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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篇人間世第四》[View] [Edit] [History]

1 與人群者,不得離人。然人間之變故,世世異宜,唯無心而不自用者,為能隨變所適而不荷其累也。
2 釋文《人間世》此人間見事,世所常行者也。◎慶藩案〔文選〕潘安仁秋興賦注引司馬云:言處人間之宜,居亂世之理,與人群者不得離人。然人間之事故,與世異宜,唯無心而不自用者,為能唯變所適而何足累。釋文闕。《離人》力智反。《不荷》胡我反,又音河。《其累》力偽反。
3 顏回見仲尼,請行
4 姓顏,名回,字子淵,魯人也;孔子三千門人之中,總四科入室弟子也。仲尼者,姓孔,名丘,字仲尼,亦魯人,殷湯之後,生衰周之世,有聖德,即顏回之師也。其根由事跡,遍在儒史,今既解釋莊子,意在玄虛,故不復委碎載之耳。然人間事緒,糾紛實難,接物利他,理在不易,故寄顏孔以顯化導之方,託此聖賢以明心齋之術也。孔聖顏賢耳。
5 釋文《顏回》孔子弟子,姓顏,名回,字子淵,魯人也。
6 曰:「奚之?」
7 奚,何也。〔之〕,適也。質問顏回欲往何處耳。
8 曰:「將之衛。」
9 衛,即殷紂之都,又是康叔之封,今汲郡衛州是也。此則顏答孔問欲行之所也。
10 曰:「奚為焉?」
11 欲往衛國,何所云為?重責顏生行李意謂矣。
12 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一),庶幾其國有瘳乎!
13 不與民同欲也。
14 衛君,即靈公之子蒯瞶也,荒淫昏亂,縱情無道。其年少壯而威猛可畏,獨行凶暴而不順物心。顏子述己所聞以答尼父。
15 釋文《衛君》司馬云:衛莊公蒯瞶也。案左傳,衛莊公以魯哀十五年冬始入國,時顏回已死,不得為莊公,蓋是出公輒也。《其行》下孟反。《獨》崔云:自專也。向云:與人異也。郭云:不與人同欲。
16 夫君人者,動必乘人,一怒則伏尸流血,一喜則軒冕塞路。故君人者之用國,不可輕之也。
17 夫民為邦本,本固則邦寧。不能愛重黎元,方欲輕蔑其用,欲不顛覆,其可得乎!
18 莫敢諫也。
19 強足以距諫,辨足以飾非,故百姓惶懼而吞聲,有過而無敢諫者也。
20 輕用之於死地。
21 不凝動靜,泰然自安,乃輕用國民,投諸死地也。
22 舉國而輸之死地,不可稱數,視之若草芥也。
23 蕉,草芥也。或征戰屢興,或賦稅煩重,而死者其數極多。語其多少,以國為量,若舉為數,造次難悉。縱恣一身,不恤百姓,視於國民,如藪澤之中草芥者也。
24 釋文《國量》音亮。李力章反。《若蕉》似遙反。徐在堯反。向云:草芥也。崔云:芟刈也,其澤如見芟夷,言野無青草。◎盧文弨曰:蕉亦同樵,故可訓芟夷。◎家世父曰:蕉與焦通。風俗通,水草交厝,名之為澤。若焦者,水竭草枯,如火●然,即詩如惔如焚之意。左傳成九年,雖有姬姜,無棄蕉萃,班固賓戲,朝而榮華,夕而焦瘁。蕉焦字通。博雅:蕉,黑也,亦通焦。陸氏音義引向云艸芥也,崔云芟刈也,並誤。《稱數》所主反。
25 無所依歸。
26 君上無道,臣子飢荒,非但無可柰何,亦乃無所歸往也。
27 庶,冀也。幾,近也。瘳,愈也。治邦寧謐,不假匡扶;亂國孤危,應須規諫。顏生今將化衛,是以述昔所聞,思其稟受法言,冀其近於善道。譬彼醫門,多能救疾,方茲賢士,必能拯難,荒淫之疾,庶其瘳愈者也。
28 釋文《治國》直吏反。《醫門》於其反。《思其則》絕句。崔李云:則,法也。《有瘳》丑由反。李云:愈也。
29 (一)闕誤引江南李氏本其下有所行二字,則字屬下句。
30 仲尼曰:「譆!若殆(一)往而刑耳
31 其道不足以救彼患。
32 譆,怪笑聲也。若,汝也。殆,近也。孔子哂其術淺,未足化他,汝若往於衛,必遭刑戮者也。
33 釋文《譆》音熙,又於其反。
34 (一)闕誤引張君房本殆在而字下。
35 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
36 宜正得其人。
37 若夫不得其人。則雖百醫守病,適足致疑而不能一愈也。
38 夫靈通之道,唯在純粹。必其喧雜則事緒繁多,事多則中心擾亂,心中擾亂則憂患斯起。藥病既乖,彼此俱困,己尚不立,焉能救物哉!
39 有其具,然後可以接物也。
40 諸,於也。存,立也。古昔至德之人,虛懷而遊世間,必先安立己道,然後拯救他人,未有己身不存而能接物者也。援引古人,以為鑒誡。
41 不虛心以應物,而役思以犯難,故知其所存於己者未定也。夫唯外其知以養真,寄妙當於群才,功名歸物而患慮遠身,然後可以至於暴人之所行也。
42 夫唯虛心以應務,忘智以養真,寄當於群才,歸功於萬物者,方可處涉人間,逗機行化也。今顏回存立己身,猶未安定,是非喜怒,勃戰胸中,有何(庸)〔容〕暇,輒至於衛,欲諫暴君!此行未可也。
43 釋文《役思》息嗣反。《遠身》于萬反。
44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札)〔軋〕(一)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
45 德之所以流蕩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橫出者,爭善故也。雖復桀跖,其所矜惜,無非名善也。
46 汝頗知德蕩智出所由乎哉?夫德之所以流蕩喪真,為矜名故也;智之所以橫出逾分者,爭善故也。夫唯善惡兩忘,名實雙遣者,故能(萬)〔至〕(二)德不蕩,至智不出者也。
47 釋文《而知》音智。下及注同。《所為》于偽反。《
48 爭善》此及下爭名二字依字讀。《雖復》扶又反。下皆同。《桀跖》之石反。桀,夏王也。跖,盜跖也。
49 夫名智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則相(札)〔軋〕,智用則爭興,故遺名知而後行可盡也。
50 札,傷也。夫矜名則更相毀損,顯智則爭競路興。故二者並凶禍之器,(盡)不可〔盡〕(三)行於世。
51 釋文《相札》徐於八反,又側列反。李云:折也。崔云:夭也。亦作軋。崔又云:或作禮,相賓禮也。◎盧文弨曰:今本作軋。◎慶藩案相札,猶言相甲也。廣雅:札,甲也;今本札訛作禮。又:車搹,焦札也;太平御覽引作鵻禮,鈔本引作鷦禮。古禮字作,與札相似,札訛為,後人又改為禮耳。(今本廣雅作鷦,亦札之訛。)崔譔札或作禮,亦沿札形似而誤。(淮南說林篇鳥力勝日而服於●禮,禮亦為札之訛。)
52 (一)軋字依趙諫議本及世德堂本改。盧校亦作軋。(二)覆宋本作●,蓋至之破體。(三)不可盡,依正文及注改。
53 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一)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為人菑夫!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一0。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一一。順始無窮一二,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一三
54 矼,確實也。假且道德純厚,信行確實,芳名令聞,不與物爭,而衛君素性頑愚,凶悖少鑒,既未達顏回之意氣,豈識匡扶之心乎!
55 釋文《信矼》徐古江反。崔音控。簡文云:實貌。
56 夫投人夜光,鮮不按劍者,未達故也。今回之德信與其不爭之名,彼所未達也,而強以仁義準繩於彼,彼將謂回欲毀人以自成也。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經世,而虛心以應物,誠信著於天地,不爭暢於萬物,然後萬物歸懷,天地不逆,故德音發而天下響會,景行彰而六合俱應,而後始可以經寒暑,涉治亂,而不與逆鱗迕也。
57 繩墨之言,即五德聖智也。回之德性,衛君未達,而強用仁義之術行於暴人之前,所述先王美言,必遭衛君憎惡,故不可也。
58 釋文《而強》其兩反。注同。◎盧文弨曰:今本作彊。書內並同,不重出。◎家世父曰:祭義結諸心形諸色而術省之,鄭注:術當作述。術暴人之前,猶言述諸暴人之前。《人惡有》烏路反。下惡不肖及注同。崔本有作育,云:賣也。◎俞樾曰:釋文惡音烏路反,非也。美惡相對為文,當讀如本字。有者,育字之誤。釋文云,崔本作育,云賣也。說文貝部:●,●也,讀若育。此育字即●之假字,經傳每以鬻為之,鬻亦音育也。以人惡育其美,謂以人之惡鬻己之美也。《鮮不》息淺反。《涉治》直吏反。《迕》音誤。
59 適不信受,則謂與己爭名而反害之。
60 命,名也。衛侯不達汝心,謂汝菑害於己,既遭疑貳,必被反菑故也。
61 釋文《菑》音災。下皆同。
62 苟能悅賢惡愚,聞義而服,便為明君也。苟為明君,則不(若)〔苦〕(二)無賢臣,汝往亦不足復奇;如其不爾,往必受害。故以有心而往,無往而可;無心而應,其應自來,則無往而不可也。
63 殆,近也。夫,歎也。汝若往衛,必近危亡,為暴人所災害,深可歎也。且衛侯苟能悅愛賢人,憎惡不肖,故當朝多君子,屏黜小人,已有忠臣,何求於汝!汝至於彼,亦何異彼人!既與無異,去便無益。
64 釋文《菑夫》音扶。《不肖》音笑,徐蘇叫反。似也。《惡用》音烏。
65 汝唯有寂然不言耳,言則王公必乘人以君人之勢而角其捷辯,以距諫飾非也。
66 詔,言也。王公,衛侯也。汝若行衛,唯當默爾不言,若有箴規,必遭戮辱。且衛侯恃千乘之勢,用五等之威,飾非距諫,鬥其捷辯,汝既恐怖,何暇匡扶也!
67 釋文《若唯》郭如字,一音唯癸反。《無詔》絕句。詔,告也,言也。崔本作詻,音,云:逆擊曰詻。《王公必將乘人》絕句。《而鬥其捷》在接反。崔讀若唯無詻王公絕句,必將乘人而鬥絕句。捷作接,其接,引續也。
68 其言辯捷,使人眼眩也。
69 熒,眩也。衛侯雖荒淫暴虐,而甚俊辯聰明,加持人君之威,陵藉忠諫之士,故顏回心生惶怖,眼目眩惑者也。
70 釋文《熒之》戶扃反。向崔本作營,音熒。◎慶藩案營熒字,古通用,皆●之借字也。說文:●,惑也,從目,熒省聲。玉篇:●,唯並胡亭二切。字或作熒,通作營,又通作榮。史記孔子世家匹夫而熒惑諸侯,熒,司馬貞本作營。漢書吳王濞傳、淮南王安傳營惑,史記並作熒惑。否象傳不可榮以祿,虞翻本榮作營,謂不可惑以祿也。漢書禮樂志(瑩)〔營〕(三)亂富貴之耳目,漢紀(瑩)〔營〕作榮。皆其證。《眼眩》玄遍反。
71 不能復自異於彼也。
72 縱有諫心,不敢顯異,顏色靡順,與彼和平。
73 自救解不暇。
74 衛侯位望既高,威嚴可畏,顏生恐禍及己,憂懼百端,所以口舌自營,略無容暇。
75 形,見也。既懼災害,故委順面從,擎跽曲拳,形跡斯見也。
76 釋文《容將形之》謂擎跽也。
77 一0乃且釋己以從彼也。
78 豈直外形從順,亦乃內心和同,不能進善而更成彼惡故也。
79 一一適不能救,乃更足以成彼之威。
80 以,用也。夫用火救火,猛燎更增;用水救水,波浪彌甚。故顏子之行,適足成衛侯之暴,不能匡勸,可謂益多也
81 一二尋常守故,未肯變也。
82 一三未信而諫,雖厚言為害。
83 汝之忠厚之言,近不信用,則雖誠心獻替,而必遭刑戮於暴虐君人之前矣。
84 (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術作衒。(二)苦字依世德堂本改。(三)營字依漢書改。
85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一)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
86 龍逢比干,居下而任上之憂,非其事者也。
87 諡法,賊民多殺曰桀,殘義損善曰紂。姓關,字龍逢,夏桀之賢臣,盡誠而遭斬首。比干,殷紂之庶叔,忠諫而被割心。傴拊,猶愛養也。拂,逆戾也。此二子者,並古昔良佐,修飾其身,仗行忠節,以臣下之位,憂君上之民,臣有德而君無道,拂戾其君,咸遭戮辱。援古證今,足為龜鏡。是知顏回化衛,理未可行也。
88 釋文《關龍逢》夏桀之賢臣。《王子比干》殷紂之叔父。《以下》遐嫁反。《傴》紆甫反。《拊》徐向音撫。李云:傴拊,謂憐愛之也。崔云:猶嘔呴,謂養也。《拂其》符弗反。崔云:違也。又芳弗反。
89 不欲令臣有勝君之名也。
90 擠,墜也,陷也,毒也。夏桀殷紂,無道之君,自不揣量,猶貪令譽,故因賢臣之修飾,肆其鴆毒而陷之。意在爭名逐利,遂至於此故也。
91 釋文《以擠》徐子計反,又子禮反。司馬云:毒也。一云:陷也。方言云:滅也。簡文云:排也。《是好》呼報反。《欲令》力呈反。
92 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復乃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
93 堯禹二君,已具前解。叢枝,胥敖,有扈,並是國名。有扈者,今雍州鄠縣是也。宅無人曰虛,鬼無後曰厲。言此三國之君,悉皆無道,好起兵戈,征伐他國。豈唯貪求實利,亦乃規覓虛名,遂使境土丘虛,人民絕滅,身遭刑戮,宗廟顛殞。貪名求實,一至如斯,今古共知,汝獨不聞也。
94 釋文《叢支》才公反。◎盧文弨曰:今本作枝。《有扈》音戶。司馬云:國名,在始平郡。案即今京兆鄠縣也。《虛厲》如字,又音墟。李云:居宅無人曰虛,死而無後為厲。◎慶藩案虛厲即虛戾也。墨子魯問篇是以國為虛戾,趙策齊為虛戾,均作戾。戾厲古音義通。詩小雅節南山篇降此大戾,大雅瞻卬篇戾作厲。小宛翰飛戾天,文選西都賦〔注〕引韓詩作厲。孟子滕文公篇狼戾,鹽鐵論未通篇作梁厲。皆其證。
95 惜名貪欲之君,雖復堯禹,不能勝化也,故與眾攻之,而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以道哉?
96 夫庸人暴主,貪利求名,雖堯禹聖君,不能懷之以德,猶興兵眾,問罪夷凶。況顏子匹夫,空手行化,不然之理,亦在無疑故也。
97 (一)趙諫議本無之字。
98 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
99 嘗,試也。汝之化道,雖復未弘,既欲請行,必有所以,試陳汝意,告語我來。
100 釋文《語我》魚據反。下同。◎盧文弨曰:舊作魚豫反,訛。今改正。
101 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
102 正其形而虛其心也。
103 端正其形,盡人臣之敬;虛豁心慮,竭匡諫之誠。既承高命,敢述所以耳。
104 言遜而不二也。
105 勉厲身心,盡誠奉國,言行忠謹,纔無差二。
106 如前二術,可以行不?
107 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
108 言未可也。
109 惡惡,猶於何也,於何而可,言未可也。
110 釋文《惡惡》皆音烏,下同。
111 言衛君亢陽之性充張於內而甚揚於外,強禦之至也。
112 陽,剛猛也。充,滿也。孔,甚也。言衛君以剛猛之性滿實內心,強暴之甚,彰揚外跡。
113 喜怒無常。
114 順心則喜,違意則嗔,神采氣色,曾無定準。
115 莫之敢逆。
116 為性暴虐,威猛尋常,諫士賢人,詎能逆迕!
117 夫頑強之甚,人以快(一)事感己,己陵藉而乃抑挫之,以求從容自放而遂其侈心也。
118 案,抑也。容與,猶放縱也。人以快善之事箴規感動,君乃因其忠諫而抑挫之,以求快樂縱容,遂其荒淫之意也。
119 釋文《挫之》子臥反。《從容》七容反。
120 言乃少多,無回降之勝也。
121 衛侯無道,其來已久。日將漸漬之德,尚不能成,況乎鴻範聖明,如何可望也!
122 故守其本意也。
123 飾非闇主,不能從(人)諫如流,固執本心,誰肯變惡為善者也。
124 外合而內不訾,即向之端虛而勉一耳,言此未足以化之。
125 外形擎跽,以盡足恭,內心順從,不敢訾毀。以此請行,行何利益,化衛之道,庸詎可乎!斯則斥前端虛之術未宜行用之矣。
126 釋文《不訾》向徐音紫。崔云:毀也。
127 (一)趙諫議本快作使。
128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一)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謫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病,是之謂與古為徒一0。若是則可乎一一?」
129 顏回更說此三條也。
130 前陳二事,已被詆訶,今設三條,庶其允合。此標題目,下釋其義,顏生述己以簡宣尼是也。
131 釋文《而上》時掌反。下同。
132 物無貴賤,得生一也。故善與不善,付之公當耳,一無所求於人也。
133 此下釋義。蘄,求也。言我內心質素誠直,共自然之理而為徒類。是知帝王與我,皆稟天然,故能忘貴賤於君臣,遺善惡於榮辱,復矜名以避惡,求善於他人乎?具此虛懷,庶其合理。
134 釋文《蘄乎》音祈。
135 依乎天理,推己(性)〔信〕(二)命,若嬰兒之直往也。
136 然,如此也。童子,嬰兒也。若如向說,推理直前,行比嬰兒,故人謂之童子。結成前義,故是之謂與天為徒也。
137 夫外形委曲,隨順世間者,將人倫為徒類也。擎手跽足,磬折曲躬,俯仰拜伏者,人臣之禮也。而和同塵垢,污隆任物,人皆行此,我獨不為邪!是以為人所為,故人無怨疾也。
138 釋文《擎》徐其驚反。《跽》徐其里反。說文云:長跪也。《曲拳》音權。《無疵》才斯反。
139 外形委曲,隨人事之所當為者也。
140 此結(成)〔前〕(三)也。
141 成於今而比於古也。
142 忠諫之事,乃成於今,君臣之義,上比於古,故與古之忠臣比干等類,是其義也。
143 雖是常教,實有諷責之旨。
144 謫,責也。所陳之言,雖是教跡,論其意旨,實有諷責之心也。
145 釋文《謫之》直革反。《諷責》非鳳反。
146 敻古以來,有此忠諫,非我今日獨起箴規者也。
147 寄直於古,故無以病我也。
148 若忠諫之道,自古有之,我今誠直,亦幸無憂累。
149 一0此結前也。
150 一一呈此三條,未知可不?
151 (一)趙諫議本無之字。(二)信字依趙諫議本改。(三)依下疏文改。
152 仲尼曰:「惡!惡可!大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
153 當理無二,而張三條以政之,與事不冥也。
154 諜,條理也,當也。法苟當理,不俟多端,政設三條,大傷繁冗。於理不當,亦不安恬,故於何而可也。
155 釋文《大多》音泰,徐敕佐反。崔本作太。《不諜》徐徒協反,向吐頰反。李云:安也。崔云:間諜也。◎俞樾曰:政字絕句。大多政者,郭注所謂當理無二而張三條以政之也。法而不諜,四字為句。列禦寇篇形諜成光,釋文曰:諜,便僻也。此諜字義與彼同,謂有法度而不便僻也。李訓安,崔訓間諜,並失其義。
156 雖未弘大,亦且不見咎責。
157 設此三條,雖復固陋,既未行李,亦幸無咎責者也。
158 罪則無矣,化則未也。
159 胡,何也。顏回化衛,止有是法,纔可獨善,未及濟時,故何可以及化也。又解:若止而勿行,於理便是,如其適衛,必自遭殆也。
160 挾三術以適彼,非無心而付之天下也。
161 夫聖人虛己,應時無心,譬彼明鏡,方茲虛谷。今顏回預作言教,方思慮可不,既非忘淡薄,故知師其有心也。
162 釋文《挾三》戶牒反。
163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
164 顏生三術,一朝頓盡,化衛之道,進趣無方,更請聖師,庶聞妙法。
165 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心〕(一)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天不宜。」
166 夫有其心而為之(二)者,誠未易也。
167 顏回殷勤致請,尼父為說心齋。但能虛忘,吾當告汝,必有其心為作,便乖心齋之妙。故有心而索玄道,誠未易者也。
168 釋文《曰齊》本亦作齋,同,側皆反。下同。◎盧文弨曰:今本作齋。《其易》以豉反。後皆同。向崔云:輕易也。
169 以有為為易,未見其宜也。
170 爾雅云,夏曰皓天。言其氣皓汗也。以有為之心而行道為易者,天之下,不見其宜。言不宜以有為心齋也。
171 釋文《天》徐胡老反。向云:天,自然也。◎盧文弨曰:舊本皞從白,今從注本從日。
172 (一)心字依闕誤引張君房本及注文補。(二)趙諫議本無之字。
173 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齋乎?」
174 茹,食也。葷,辛菜也。齋,齊也,謂心跡俱不染塵境也。顏子家貧,儒史具悉,無酒可飲,無葷可茹,簞瓢蔬素,已經數月,請若此得為齋不。
175 釋文《不茹》徐音汝,食也。《葷》徐許云反。《數月》色主反。
176 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
177 尼父答言,此是祭祀神君獻宗廟,俗中致齋之法,非所謂心齋者也。
178 回曰:「敢問心齋。」
179 向說家貧,事當祭祀。心齋之術,請示其方。
180 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181 去異端而任獨(者)也(乎)(一)。
182 志一汝心,無復異端,凝寂虛忘,冥符獨化。此下答於顏子,廣示心齋之術者也。
183 釋文《去異》起呂反。下同。
184 耳根虛寂,不凝宮商,反聽無聲,凝神心符。
185 心有知覺,猶起攀緣;氣無情慮,虛柔任物。故去彼知覺,取此虛柔,遣之又遣,漸階玄妙也乎!
186 不著聲塵,止於聽。此釋無聽之以耳也。
187 符,合也。心起緣慮,必與境合,庶令凝寂,不復與境相符。此釋無聽之以心者也。
188 (遣)〔遺〕(二)耳目,去心意,而符氣性之自得,此虛以待物者也。
189 如氣柔弱虛空,其心寂泊忘懷,方能應物。此解而聽之以氣也。◎俞樾曰:上文云,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此文聽止於耳,當作耳止於聽,傳寫誤倒也,乃申說無聽之以耳之義。言耳之為用止於聽而已,故無聽之以耳也。心止於符,乃申說無聽之以心之義。言心之用止於符而已,故無聽之以心也。符之言合也,言與物合也,與物合,則非虛而待物之謂矣。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乃申說氣字,明當聽之以氣也。郭注曰遺耳目去心意等語,誤以符氣二字連讀,不特失其義,且不成句矣。
190 虛其心則至道集於懷也。
191 唯此真道,集在虛心。故如虛心者,心齋妙道也。
192 (一)者乎二字依世德堂本刪。(二)遺字依世德堂本及諸子平議改。
193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
194 未始使心齋,故有其身。
195 未稟心齋之教,猶懷封滯之心,既不能隳體以忘身,尚謂顏回之實有也。
196 釋文《未始得使》絕句。崔讀至實字絕句。
197 既得心齋之使,則無其身。
198 既得夫子之教,使其人以虛齋,遂能物我洞忘,未嘗〔回〕之可有也。
199 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
200 二】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
201 夫子向說心齋之妙,妙盡於斯。
202 放心自得之場,當於實而止。
203 夫子語顏生化衛之要,慎莫據其樞要,且復遊入蕃傍,亦宜晦跡消聲,不可以名智感物。樊,蕃也。
204 譬之宮商,應而無心,故曰鳴也。夫無心而應者,任彼耳,不強應也。
205 若已道狎衛侯,則可鳴聲匡救;如其諫不入耳,則宜緘口忘言。強顯忠貞,必遭禍害。
206 釋文《不強》其丈反。
207 使物自若,無門者也;付天下之自安,無毒者也。毒,治也。
208 毒,治也。如水如鏡,應感虛懷,己不預作也。
209 釋文《無毒》如字,治也。崔本作每,云:貪也。◎家世父曰:說文:毒,厚也。老子:亭之毒之。無門者,入焉不測其方;無毒者,游焉不泥其跡。應乎自然之符,斯能入遊其藩而無感其名。◎李楨曰:門毒對文,毒與門不同類。說文:毒,厚也。害人之艸,往往而生,義亦不合。毒乃壔之假借。許壔下云:保也,亦曰高土也,讀若毒。與此注自安義合。張行孚說文發疑曰:壔者,累土為臺以傳信,即呂氏春秋所謂為高保禱於王路,寘鼓其上,遠近相聞是也。禱當為壔之訛。壔是保衛之所,故借其義為保衛。易經、莊、老三毒字,正是此義,(老子亭之毒之,周易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毒字並是假借。)廣雅所以有毒安也一訓。按(擣)〔壔〕為毒本字,正與門同類,所以門毒對文。讀都皓切,音之轉也。
210 不得已者,理之必然者也,體至一之宅而會乎必然之符者也。
211 宅,居處也。處心至一之道,不得止而應之,機感冥會,非預謀也。
212 釋文《而寓》崔本作如愚。
213 理盡於斯。
214 幾,盡也。應物理盡於斯也。
215 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几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216 不行則易,欲行而不踐地,不可能也;無為則易,欲為而不傷性,不可得也。
217 夫端居絕跡,理在不難;行不踐地,故當不易。亦猶無為虛寂,應感則易;有為思慮,涉物則難。其理必然,故舉斯譬矣。
218 釋文《絕跡易無》絕句。向崔皆以無字屬下句。◎盧文弨曰:此讀謬甚,何不依注?
219 視聽之所得者粗,故易欺也;至於自然之報細,故難偽也。則失真少者,不全亦少;失真多者,不全亦多;失得之報,未有不當其分者也。而欲違天為偽,不亦難乎!
220 夫人情驅使,其法粗淺,(而)所以易欺;天然馭用,斯理微細,是故難矯。故知人間涉物,必須率性任真也。
221 釋文《者粗》音。
222 言必有其具,乃能其事,今無至虛之宅,無由有化物之實也。
223 夫鳥無六翮,必不可以摶空;人無二知,亦未能以接物也。
224 釋文《有知知者》上音智,下如字。下句同。
225 夫視有若無,虛室者也。虛室(一)而純白獨生矣。
226 瞻,觀照也。彼,前境也。闋,空也。觀察萬有,悉皆空寂,故能虛其心室,乃照真源,而智惠明白,隨用而生。白,道也。
227 釋文《闋者》徐苦穴反。司馬云:空也。《虛室生白》崔云:白者,日光所照也。司馬云:室比喻心,心能空虛,則純白獨生也。
228 夫吉祥之所集者,至虛至靜也。
229 吉者,福善之事。祥者,嘉慶之徵。止者,凝靜之智。言吉祥善福,止在凝靜之心,亦能致吉祥之善應也。◎俞樾曰:止止連文,於義無取。淮南子俶真篇作虛室生白,吉祥止也,疑此文下止字亦也字之誤。唐盧重元注列子天瑞篇曰,虛室生白,吉祥止耳,亦可證止止連文之誤。
230 若夫不止於當,不會於極,此為以應坐之日而馳騖不息也。故外敵未至而內已困矣,豈能化物哉!
231 苟不能形同槁木,心若死灰,則雖容儀端拱,而精神馳騖,(不)〔可〕謂形坐而心馳者也。
232 夫使耳目閉而自然得者,心知之用外矣。故將任性直通,無往不冥,尚無幽昧之責,而況人間之累乎!
233 徇,使也。夫能令根竅內通,不緣於物境,精神安靜,(志)〔忘〕外於心知者,斯則外遣於形,內忘於智,則隳體黜聰,虛懷任物,鬼神冥附而舍止,不亦當乎!人倫鑽仰而歸依,固其宜矣。故外篇云無鬼責無人非也。
234 釋文《夫徇》辭俊反。徐辭倫反。李云:使也。《心知》音智,注同。
235 言物無貴賤,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也。故世之所謂知者,豈欲知而知哉?所謂見者,豈為(二)見而見哉?若夫知見可以欲(而)為〔而〕(三)得者,則欲賢可以得賢,為聖可以得聖乎?固不可矣。而世不知知之自知,因欲為知以知之;不見見之自見,因欲為見以見之;不知生之自生,又將為生以生之。故見目而求離朱之明,見耳而責師曠之聰,故心神奔馳於內,耳目竭喪於外,處身不適而與物不冥矣。不冥矣,而能合乎人間之變,應乎世世之節者,未之有也。
236 是,指斥之名也,此近指以前心齋等法,能造化萬物,孕育蒼生也。伏牛乘馬,號曰伏戲,姓風,即太昊。几蘧者,三皇已前無文字之君也。言此心齋之道,夏禹虞舜以為應物綱紐,伏戲几蘧行之以終其身,而況世間凡鄙疏散之人,軌轍此道而欲化物。
237 釋文《所紐》徐女酒反。崔云:系而行之曰紐。簡文云:紐,本也。《伏戲》本又作羲,亦作犧,同。許宜反。即大●,三皇之始也。《几蘧》其居反。向云:古之帝王也。李云:上古帝王。《散焉》悉旦反。李云:放也。崔云:德不及聖王為散。《之聰》一本作聽。《竭喪》息浪反。
238 (一)虛室二字趙諫議本互易。(二)為字世德堂本作謂,趙本亦作為。(三)為而依世德堂本互易。
239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一)。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一0,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一一!」
240 重其使,欲有所求也。
241 楚莊王之玄孫尹成子,名諸梁,字子高,食采於葉,僭號稱公。王者,春秋實為楚子,而僭稱王。齊,即姜姓太公之裔。其先禹之四岳,或封於呂,故謂太公為呂望。周武王封太公於營丘,是為齊國。齊楚二國,結好往來,玉帛使乎,相繼不絕,或急難而求救,或問罪而請兵,情事不輕,委寄甚重,是故諸梁憂慮,詢道仲尼也。
242 釋文《葉公》音攝。《子高》楚大夫,為葉縣尹,僭稱公,姓沈,名諸梁,字子高。《將使》所吏反。注及下待使同。
243 恐直空報其敬,而不肯急應其求也。
244 齊侯跡爾往來,心無真實,至於迎待楚使,甚自殷勤,所請事情,未達依允。奉命既重,預有此憂。
245 匹夫鄙志,尚不可動,況夫五等,如何可動!以此而量,甚為憂慄之也。
246 釋文《慄之》音栗。李云:懼也。
247 夫事無大小,少有不言以成為懽者耳。此仲尼之所曾告諸梁者也。
248 子者,仲尼。寡之言少。夫經營事緒,抑乃多端。雖復大小不同,而莫不以成遂為懽適也。故諸梁引前所稟,用發后機也。
249 釋文《常語》魚據反。下同。◎盧文弨曰:今本書常作嘗。
250 夫以成為懽者,不成則怒矣。此楚王之所不能免也。
251 情若乖阻,事不成遂,則有人倫之道,刑罰之憂。
252 人患雖去,然喜懼戰於胸中,固已結冰於五藏矣。
253 喜則陽舒,憂則陰慘。事既成遂,中情允愜,變昔日之憂為今時之喜。喜懼交集於一心,陰陽勃戰於五藏,冰聚結,非患如何?故下文云。
254 釋文《藏矣》才浪反。
255 成敗若任之於彼而莫足以患心者,唯有德者乎!
256 安得喪於靈府,任成敗於前塗,不以憂喜累心者,其唯盛德焉!
257 對火而不思涼,明其所饌儉薄也。
258 臧,善也。清,涼也。承命嚴重,心懷怖懼,執用粗餐,不暇精膳。所饌既其儉薄,爨人不欲思涼,燃火不多,無熱可避之也。
259 釋文《執》眾家本並然。簡文作熱。《粗》音麤,又才古反。《而不臧》作郎反,善也。絕句。一音才郎反,句至爨字。《爨》七亂反。《無欲清》七性反,字宜從。從者,假借也。凊,涼也。《之人》言爨火為食而不思清涼,明火微而食宜儉薄。《所饌》士戀反。
260 所饌儉薄而內熱飲冰者,誠憂事之難,非美食之為也。
261 諸梁晨朝受詔,暮夕飲冰,足明怖懼憂愁,內心燻灼。詢道情切,達照此懷也。
262 釋文《內熱與》音餘。下慎與同。向云:食美食者必內熱。
263 一0事未成則唯恐不成耳。若果不成,則恐懼結於內而刑網羅於外也。
264 夫情事未決,成敗不知,而憂喜存懷,是陰陽之患也。事若乖舛,必不成遂,則有人臣之道,刑網斯及。有此二患,何處逃愆?
265 釋文《則恐懼》丘勇反。
266 一一忝為人臣,濫充末使,位高德薄,不足任之。子既聖人,情兼利物,必有所以,幸來告示!
267 釋文《以任》而林反,一音而鴆反。
268 (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此句作寡有不道以成懽。
269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
270 戒,法也。寰宇之內,教法極多,要切而論,莫過二事。二事義旨,具列下文。
271 自然結固,不可解也。
272 夫孝子事親,盡於愛敬。此之性命,出自天然,中心率由,故不可解。
273 千人聚,不以一人為主,不亂則散。故多賢不可以多君,無賢不可以無君,此天人之道,必至之宜。
274 夫君臣上下,理固必然。故忠臣事君,死成其節,此乃分義相投,非關天性。然六合雖寬,未有無君之國,若有罪責,亦何處逃愆!是以奉命即行,無勞進退。
275 若君可逃而親可解,則不足戒也。
276 結成以前君親大戒義矣。
277 夫孝子養親,務在順適,登仕求祿,不擇高卑,所遇而安,方名至孝也。
278 夫禮親事主,志盡忠貞,事無夷險,安之若命,豈得揀擇利害,然後奉行!能如此者,是忠臣之盛美也。
279 知不可柰何者命也而安之,則無哀無樂,何易施之有哉!故冥然以所遇為命而不施心於其間,泯然與至當為一而無休戚於其中,雖事凡人,猶無往而不適,而況於君親哉!
280 夫為道之士而自安其心智者,體違順之不殊,達得喪之為一,故能涉哀樂之前境,不輕易施,知窮達之必然,豈人情之能制!是以安心順命,不乖天理。自非至人玄德,孰能如茲也!
281 釋文《哀樂》音洛。注、下同。《施乎》如字。崔以豉反,云:移也。◎慶藩案施讀為移,不易施,猶言不移易也。晏子春秋外篇君臣易施,荀子儒效篇哀虛之相施易之,漢書衛綰傳人之所施易,施並讀為移。正言之則為易施,倒言之則為施易也。(本王氏讀書雜志。)
282 事有必至,理固常通,故任之則事濟,事濟而身不存者,未之有也,又何用心於其身哉!
283 夫臣子事於君父,必須致命盡情,有事即行,無容簡擇,忘身整務,固是其宜。苟不得止,應須任命也。
284 理無不通,故當任所遇而直前耳。若乃信道不篤而悅惡存懷,不能與至當俱往而謀生慮死,吾未見能成其事者也。
285 既曰行人,無容悅惡,奉事君命,但當適齊,有何閒暇謀生慮死也!
286 釋文《而惡》烏路反,下皆同。
287 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
288 近者得接,故以其信驗親相靡服也。
289 釋文《復以》扶又反。下注同。
290 遙以言傳意也。
291 凡交遊鄰近,則以信情靡順;相去遙遠,則以言表忠誠。此仲尼引己所聞勸戒諸梁也。
292 釋文《傳意》丈專反。下文並注同。
293 夫喜怒之言,若過其實,傳之者宜使兩不失中,故未易也。
294 以言表意,或使人傳,彼此相投,乍相喜怒。為此使乎,人間未易。
295 釋文《兩怒》如字。注同。本又作怨。下同。《未易》以豉反。下文、注皆同。
296 溢,過也。喜怒之言常過其當也。
297 溢,過也,彼此兩人,互相喜怒,若其順情,則美惡之言必當過者也。
298 嫌非彼言,似傳者妄作。
299 類,似也。夫溢當之言,體非真實,聽者既疑,似使人妄構也。
300 莫然疑之也。
301 莫,致疑貌也。既似傳者妄作,遂生不信之心,莫然疑之也。
302 就傳過言,似於誕妄(一)。受者有疑,則傳言者橫以輕重為罪也。
303 受者生疑,心懷不信,傳語使乎,殃過斯及。
304 雖聞臨時之過言而勿傳也,必稱其常情而要其誠致,則近於全也。
305 夫處涉人閒,為使實難,必須探察常情、必使賓主折中,不得傳一時喜怒,致兩言(雖)〔難〕闚。能如是者,近獲全身。夫子引先聖之格言,為當來之軌轍也。
306 釋文《而要》一遙反。《則近》附近之近。
307 (一)趙諫議本作妄誕。
308 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大)〔泰〕(一)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大)〔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
309 本共好戲。
310 釋文《共好》呼報反。
311 欲勝情至,潛興害彼者也(二)。
312 陽,喜也。陰,怒也。夫較力相戲,非無機巧。初始戲謔,則情在喜歡;逮乎終卒,則心生忿怒,好勝之情,潛似相害。世閒喜怒,情變例然。此舉鬥力以譬之也。◎家世父曰:凡顯見謂之陽,隱伏謂之陰。鬥巧者必多陰謀,極其心思之用以求相勝也。
313 不復循理。
314 忿怒之至,欲勝之甚,則情多奇譎,巧詐百端也。
315 釋文《大至》音泰,本亦作泰。徐敕佐反。下同。◎盧文弨曰:今本書作泰。《奇巧》如字,又苦孝反。
316 尊卑有別,旅酬有次。
317 釋文《乎治》直吏反。《有別》彼列反。
318 湛湎淫液也。
319 治,理也。夫賓主獻酬,自有倫理,(倒辨)〔側弁〕(三)之後,無復尊卑,初正卒亂,物皆如此。舉飲酒以為譬。
320 釋文《湛》直林反,又答南反。《湎》面善反。《淫液》以隻反。
321 淫荒(四)縱橫,無所不至。
322 宴賞既酬,荒淫斯甚,當歌屢舞,無復節文,多方奇異,歡樂何極也。
323 夫煩生於簡,事起於微,此必至之勢也。
324 凡情常事,亦復如然。莫不始則誠信,終則鄙惡;初起簡少,後必巨大。是以煩生於簡,事起於微。此合喻也。◎俞樾曰:諒與鄙,文不相對。上文云,(使)〔始〕乎陽常卒乎陰,始乎治常卒乎亂,陰陽治亂皆相對,而諒鄙不相對。諒疑諸字之誤。諸讀為都。爾雅釋地,宋有孟諸史記夏本紀作明都,是其例也。始乎都常卒乎鄙,都鄙正相對。因字通作諸,又誤作諒,遂失其恉矣。淮南子詮言篇曰,故始於都者常大於鄙,即本莊子,可據以訂正。彼文大字乃卒字之誤,說見王氏念孫讀書雜志。
325 (一)泰字依世德堂本及盧校改。(二)世德堂本無者也二字。(三)側弁依劉文典補正本改。(四)世德堂本荒作流。
326 (夫)(一)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剋核大(二)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殆事一0,美成在久一一,惡成不及改一二,可不慎與一三!且夫乘物以遊心一四,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一五。何作為報也一六!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一七。」
327 夫言者,風波也,故行之則實喪矣。
328 夫水因風而起波,譬心因言而喜怒也。故因此風波之言而行喜怒者,則喪於實理者也。◎慶藩案波當讀為播。鄭注禹貢云:播,散也。波與播,古字通,言風播則易動也。風播與實喪對文,則不可作波浪訓矣。(外物篇司馬波臣注云波蕩之臣,波蕩即播蕩也。)僖二十三年左傳波及晉國,波亦當為播,謂播散及晉國也。(本王引之經義述聞。)禹貢滎波既豬,馬鄭王本並作(熒)〔滎〕播,索隱云是播溢之義。皆其證。
329 釋文《實喪》息浪反。注、下同。◎家世父曰:實喪,猶言得失。實者,有而存之;喪者,忽而忘之。佹得而佹失者,行之大患也,故曰危。郭象注,行之則實喪矣,遺風波而弗行則實不喪矣,恐誤。
330 故遺風波而弗行,則實不喪矣。夫事得其實,則危可安而蕩可定〔也〕(三)。
331 風鼓水波,易為動蕩,譬言喪實理,危殆不難也。
332 夫忿怒之作,無他由也,常由巧言過實,偏辭失當耳。
333 夫施設忿怒,更無所由,每為浮偽巧言偏辭諂佞之故也。
334 釋文《偏辭》音篇。崔本作諞,音辯。
335 譬之野獸,蹴之窮地,音急情盡,則和聲不至而氣息不理,茀然暴怒,俱生●疵以相對之。
336 夫野獸困窘,(迴)〔迫〕(四)之窮地,性命將死,鳴不擇音,氣息茀鬱,心生疵疾,忽然暴怒,搏噬於人。此是起譬也。
337 釋文《氣息》並如字。向本作●器,云:●,馬氏作息。器,氣也。崔本作●●,云:喘息●不調也。又作蓽字。◎慶藩案釋文氣一本作器。氣器古通用,氣正字,器借字也。大戴記文王官人篇其氣寬以柔,周書氣作器,是其證。《茀然》徐符弗反。郭敷末反。李音怫。崔音勃。《心厲》如字,李音賴。《蹴之》子六反。《
338 ●》疑賣反,又音詣。本又作疣,音尤。《疵》士賣反,又齊計反。上若作疣,此則才知反。◎盧文弨曰:蓋讀與睚眥同。
339 夫寬以容物,物必歸焉。剋核太精,則鄙吝心生而不自覺也。故大人蕩然放物於自得之場,不苦人之能,不竭人之歡,故四海之交可全矣。
340 夫剋切責核,逼迫太甚,則不善之心欻然自應,情事相感,物理自然。是知躁則失君,寬則得眾也。
341 釋文《剋核》幸格反。
342 苟不自覺,安能知禍福之所齊詣也!
343 夫急躁忤物,必拒之理,數自相召,不知所以。且當時以不肖應之,則誰知終後之禍者邪?
344 釋文《所齊》如字,又才計反。◎慶藩案文選鮑明遠擬古詩注引司馬云:誰知禍之所終者也(五)。
345 傳彼實也。
346 承君令命,以實傳之,不得以臨時喜怒輒為遷改者也。
347 任其自成。
348 直陳君令,任彼事情,無勞勸獎,強令成就也。
349 益則非任實者。
350 安於天命,率性任情,無勞添益語言,過於本度也。
351 一0此事之危殆者。
352 故改其君命,強勸彼(我)〔成〕(六),其於情事,大成危殆。
353 一一美成者任其時化,譬之種植,不可一朝成。
354 心之所美,率意而成,不由勸獎,故能長久。◎家世父曰:美者久於其道而後化成,一日之成,不足恃也,惡者一成而遂不及改。美惡幾微之辨,而難易形焉。是以就美而去惡者,人之常情也,而勢常不相及,有反施之而習而安焉者矣。注意似隔。
355 一二彼之所惡而勸強成之,則悔敗尋至。
356 心之所惡,強勸而成,不及多時,尋當改悔。
357 釋文《所惡》烏路反。《勸》其丈反。下欲同。
358 一三處涉人世,啣命使乎,先聖法言,深宜戒慎。
359 一四寄物以為意也。
360 夫獨化之士,混跡人閒,乘有物以遨遊,運虛心以順世,則何殆之有哉!
361 一五任理之必然者,中庸之符全矣,斯接物之至者也。
362 不得已者,理之必然也。寄必然之事,養中和之心,斯真理之造極,應物之至妙者乎!
363 一六當任齊所報之實,何為為齊作意於其閒哉!
364 率己運命,推理而行,何須預生抑度,為齊作報(故)也。
365 釋文《為為》上如字,下于偽反。
366 一七直為致命最易,而以喜怒施心,故難也。
367 直致率情,任於天命,甚自簡易,豈有難邪!此其難者,言不難。
368 (一)夫字依世德堂本移下。(二)世德堂本大作太。(三)也字依世德堂本補。(四)迫字依下疏文逼迫太甚改。(五)原誤在疏文下,今改正。(六)成字依劉文典補正本改。
369 顏闔將傅衛靈公大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柰之何?」
370 姓顏,名闔,魯之賢人也。大子,蒯瞶也。顏闔自魯適衛,將欲為太子之師傅也。
371 釋文《顏闔》胡臘反。向崔本作廅。魯之賢人隱者。◎盧文弨曰:今本廅作盍。《衛靈公》左傳云名元。《大子》音泰。司馬云:蒯瞶也。
372 姓蘧,名瑗,字伯玉,衛之賢大夫。蒯瞶稟天然之凶德,持殺戮以快心。既是衛國之人,故言有人於此。將為儲君之傅,故詢道於哲人。
373 釋文《蘧》其居反。《伯玉》名瑗,衛大夫。《天殺》如字,謂如天殺物也。徐所列反。
374 夫小人之性,引之軌制則憎己,縱其無度則亂邦。
375 方,猶法。稟性凶頑,不履仁義。與之方法,而軌制憎己,所以危身;縱之無度,而荒淫顛蹶,所以亡國。
376 釋文《無方》李云:方,道也。
377 不知民過之由己,故罪責於民而不自改。
378 己之無道,曾不悛革,百姓有罪,誅戮極深。唯見黔首之,不知過之由己。既知如風靡草,是知責在於君。
379 釋文《其知》音智。
380 然,猶如是。將柰之何,詢道蘧瑗,故陳其所以。
381 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一)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於無疵
382 反覆與會,俱所以為正身。
383 戒,勗也。己身不可率耳。防慎儲君,勿輕犯觸,身履正道,隨順機宜。前歎其能問,後則示其方法也。
384 釋文《正女》音汝。下同。《反覆》芳服反。
385 形不乖迕,和而不同。
386 身形從就,不乖君臣之禮。心智和順,跡混而事濟之也。
387 前之二條,略標方術。既未盡善,猶有其患累也。
388 就者形順,入者遂與同。
389 郭注云,就者形順,入者遂與同也。
390 和者(以)義濟,出者自顯伐(也)(二)。
391 心智和順,方便接引,推功儲君,不顯己能,斯不出也。
392 若遂與同,則是顛危而不扶持,與彼俱亡矣。故當(摸)〔模〕(三)格天地,但不立小異耳。
393 顛,覆也。滅,絕也。崩,壞也。蹶,敗也。形容從就,同入彼惡,則是顛危而不扶持,故致顛覆滅絕,崩蹶敗壞,與彼俱亡也矣。
394 釋文《為蹶》徐其月反。郭音厥。李舉衛反。《摸格》莫胡反。◎盧文弨曰:今本摸從木作模。
395 自顯和之,且有含垢之聲;濟彼之名,彼將惡其勝己,妄生妖孽。故當悶然若晦,玄同光塵,然後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
396 變物為妖。孽,災也。雖復和光同塵,而自顯出己智,不能韜光晦跡,故有濟彼之名。蒯瞶惡其勝己,謂其妄生妖孽,故以事而害之。◎家世父曰:和,始五味之相濟,甘辛並用,混合無形。若表而出之,則非和矣。時其喜怒,因其緩急,以調伏其機,而不與為迎拒。有迎拒斯有出入,和不欲出,為無拒也。
397 釋文《孽》彥列反。《將惡》烏路反。《悶然》音門。
398 不小立圭角以逆其鱗也。
399 町,畔也。畦,垺也。與,共也。入,會也。夫處世接物,其道實難。不可遂與和同,亦無容頓生乖忤。或同嬰兒之愚鄙,且復無知;或類田野之無畦,略無界畔;縱奢侈之貪求,任凶猛之殺戮。然後道之以德,齊之以禮。達斯趣者,方會無累之道也。
400 釋文《嬰兒》李云:喻無意也。崔云:喻驕遊也。《
401 無町》徒頂反。《畦》戶圭反。李云:町畦,畔埒也。無畔埒,無威儀也。崔云:喻守節。《無崖》司馬云:不顧法也。《無疵》似移反。病也。
402 (一)世德堂本無也字。(二)以字也字依趙諫議本及世德堂本刪。(三)模字依世德堂本及盧校改。
403 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
404 夫螳蜋之怒臂,非不美也;以當車轍,顧非敵耳。今知之所無柰何而欲強當其任,即螳蜋之怒臂也。
405 螳蜋,有斧蟲也。夫螳蜋鼓怒其臂以當軒車之轍,雖復自恃才能之美善,而必不勝舉其職任。喻顏闔欲以己之才能以當儲君之勢,何異乎螳蜋怒臂之當車轍也!
406 釋文《不勝》音升。◎慶藩案御覽九百四十六引司馬云:非不有美才,顧不勝任耳。釋文闕。
407 積汝之才,伐汝之美,以犯此人,危殆之道。
408 積,蘊蓄也。而,汝也。幾,危也。既傅儲君,應須戒慎,今乃蘊蓄才能,自矜汝美,犯觸威勢,必致危亡。
409 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
410 恐其因有殺心而遂怒也。
411 汝頗知世有養虎之法乎?豬羊之類,不可生供猛獸,恐其因殺而生嗔怒也。◎家世父曰:幾矣,言其怒視螳蜋,幾近之也。此不自量其才者也。虎之怒也,而可使馴,馬之良也,而使缺銜毀首碎胸以怒,無他,勿與攖之而已。螳蜋之攖車轍,奚所利而為之哉!
412 釋文《為其》于偽反。下同。
413 方使虎自齧分之,則因用力而怒矣。
414 汝頗知假令以死物投獸,猶須先為分決,若使虎自齧分,恐因用力而怒之也。
415 釋文《分之》如字。
416 知其所以怒而順之。
417 知飢飽之時,達喜怒之節,通於物理,豈復危亡!
418 順理則異類生愛,逆節則至親交兵。
419 夫順則悅媚,虎狼可以馴狎;逆則殺害,至親所以交兵。媚己之道既同,涉物之方無別也。◎家世父曰:達其怒心,自有作用。所謂順者,非務徇其欲也,無使殺焉而不導之以為怒也,無使決焉而不縱之以為怒也。苟無攖其怒而已,其心常有所自達焉,則順矣。
420 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適有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421 矢溺至賤,而以寶器盛之,愛馬之至者也。
422 蜄,大蛤也。愛馬之屎,意在貴重。屎溺至賤,以大蜄盛之,情有所滯,遂至於是也。
423 釋文《盛矢》音成。下及注同。矢或作屎,同。《以蜄》徐市軫反,蛤類。《溺》奴弔反。
424 僕僕然群著馬。
425 釋文《》音文。本或作●,同。《虻》孟庚反。《
426 僕緣》普木反,徐敷木反。向云:僕僕然,虻緣馬稠穊之貌。崔音如字,云:僕御。◎王念孫曰:案向崔二說皆非也。僕之言附也,言虻附緣於馬體也。僕與附,聲近而義同。大雅既醉篇景命有僕,毛傳曰:僕,附也。鄭箋曰:天之大命又附著於女。文選子虛賦注引廣雅曰:僕,謂附著於人。(案今廣雅無此語。廣雅疑廣倉之訛。)《
427 群著》直略反。
428 雖救其患,而掩馬之不意。
429 釋文《而拊》李音撫,又音付,一音附。崔本作府,音附。
430 掩其不備,故驚而至此。
431 僕,聚也。拊,拍也。銜,勒也。適有虻,群聚緣馬,主既愛惜,卒然拊之,意在除害。不定時節,掩馬不意,忽然驚駭,於是馬缺銜勒,挽破轡頭,人遭蹄蹋,毀首碎胸者也。
432 意至除患,率然拊之,以至毀碎,失其所以愛矣。故當世接物,逆順之際,不可不慎也。
433 亡,猶失也。意之所(在)〔至〕(一),在乎愛馬,既以毀損,即失其所愛。人間涉物,其義亦然,機感參差,即遭禍害。拊馬之喻,深宜慎之也。◎家世父曰:人與人相接而成世,而美惡生焉,從違判焉,順逆形焉。如是而大患因之以生,謂人之不足與處也,而烏知己之不足與處人也!處己以無用,斯得之矣。德蕩乎名,知出乎爭,為此一篇之主腦。篇尾五段,去名與爭,乃可出入於人間世。
434 釋文《率然》疏律反。本或作卒,七忽反。
435 (一)至字依正文及郭注改。
436 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一)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
437 之,適也。曲轅,地名也。其道屈曲,猶如嵩山之西有轘轅之道,即斯類也。櫟,木名也。社,土神也。祀封土曰社。社,吐也,言能吐生萬物,故謂之社也。匠是工人之通稱,石乃巧者之私名。其人自魯適齊,塗經曲道,睹茲異木,擁腫不材。欲明處涉人間,必須以無用為用也。
438 釋文《曲轅》音袁。司馬云:曲轅,曲道也。崔云:道名。《櫟》力狄反。李云:木名,一云:梂也。◎盧文弨曰:梂,眾本作采,訛。今從宋本正。
439 絜,約束也。櫟社之樹,特高常木,枝葉覆蔭,蔽數千牛,以繩束之,圍麤百尺。江南莊本多言其大蔽牛,無數千字,此本應錯。且商丘之木,既結駟千乘,曲轅之樹,豈蔽一牛?以此格量,數千之本是也。
440 釋文《蔽牛》必世反。李云:牛住其旁而不見。《絜》向徐戶結反,徐又虎結反。約束也。◎慶藩案文選賈長沙過秦論注引司馬云:絜,匝也。釋文闕。《百圍》李云:徑尺為圍,蓋十丈也。
441 七尺曰仞。此樹直竦崟岑七十餘尺,然後挺生枝榦,蔽日捎雲。堪為船者,旁有數十木之大。蓋其狀如是也。
442 釋文《十仞》小爾雅云:四尺曰仞。案七尺曰仞。崔本作千仞。或云:八尺曰仞。《旁十數》所具反。崔云:旁,旁枝也。◎俞樾曰:旁讀為方,古字通用。尚書皋陶謨篇方施象刑惟明,新序節士篇方作旁,甫刑篇方告無辜於上,論衡變動篇方作旁,並其證也。在宥篇出入無旁,即出入無方,此本書假旁為方之證。詩正月篇民今方殆,鄭箋云:方,且也。其可以為舟者方十數,言可以為舟者且十數也。釋文引崔曰,旁,旁枝也,蓋不知旁為方假字,故語詞而誤以為實義矣。
443 輟,止也。木大異常,看者甚眾。唯有匠石知其不材,行塗直過,曾不留視也。
444 釋文《觀者》。古奐反,又音官。《匠伯》伯,匠石字也。崔本亦作石。◎慶藩案文選何平叔景福殿賦注、王子淵洞簫賦注、嵇叔夜琴賦注、司馬紹統贈山濤詩注、張景陽七命注,並引司馬云:匠石,字伯。釋文闕。《不輟》丁劣反。
445 (一)世德堂本無數千二字,與釋文同,闕誤引江南李氏及張君房本有。
446 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
447 門人驚櫟社之盛美,乃住立以視看。自負笈以從師,未見材有若此(怪)大也。〔怪〕匠之不顧,走及,遂以諮詢。
448 釋文《厭》於豔反,又於瞻反。
449 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沈,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
450 已,止也。匠石知大木之不材,非世俗之所用,嫌弟子之辭費,訶令止而勿言也。
451 櫟木體重,為船即沈;近土多敗,為棺槨速折。疏散之樹,終於天年,亦是不材之木,故致閒散也。
452 釋文《散木》悉但反,徐悉旦反。下同。《則速》如字。向崔本作數。向所祿反。下同。《腐》扶甫反。
453 人閒器物,貴在牢固。櫟既疏脆,早毀何疑也!
454 樠,脂汗出也。蠹,木內蟲也。為門戶則液樠而脂出,為梁柱則蠹而不牢。
455 釋文《液》音亦。《樠》亡言反。向李莫干反。郭武半反。司馬云:液,津液也。樠,謂脂出樠樠然也。崔云:黑液出也。◎李楨曰:廣韻二十二元:樠,松心,又木名也。說文:樠,松心木。段注云:疑有奪誤,當作松心也,一曰木名也。陸所據是說文古本。按松心有脂,液樠正取此義。謂脂出如松心也。此莊子字法之妙。疏與釋文義俱不明。又廣韻釋●曰松脂,段云即樠為松脂之誤。余疑●為樠之或體。《蠹》丁故反。
456 不在可用之數,故曰散木。
457 閒散疏脆,故不材之木,涉用無堪,所以免早夭。
458 匠石歸,櫟社見夢曰:「女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柰何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
459 凡可用之木為文木。
460 惡乎,猶於何也。若,汝也。予,我也。可用之木為文木也。匠石歸寢,櫟社感夢,問於匠石:「汝將何物比並我哉?為當將我作不材散木邪?為當比予於有用文章之木邪?」
461 釋文《見夢》胡薦反。《女將》音汝。《惡乎》音烏。下同。
462 夫在樹曰果,柤梨之類;在地曰蓏,瓜瓠之徒。汝豈比我於此之輩者耶?
463 釋文《柤》側加反。《橘》均必反。《柚》由救反。徐以救反。《果蓏》徐力果反。
464 物皆以自用傷。
465 夫果蓏之類,其味堪食,子實既熟,即遭剝落,於是大枝折損,小枝發泄。此豈不為滋味能美,所以用苦其生!毀辱之言,即斯之謂。且春生秋落,乃盡天年;中塗打擊,名為橫夭。而有識無情,世俗人物,皆以有用傷夭其生,故此結言莫不如是。掊,打也。
466 釋文《泄》徐思列反。崔云:泄,洩同。◎俞樾曰:洩字之義,於此無取,殆非也。泄當讀為抴。荀子非相篇接人則用抴,楊注:抴,牽引也。小枝抴,謂見牽引也。詩七月篇,取彼斧斨,以伐遠揚,即此所云大枝折也。又曰,猗彼女桑,即此所云小枝抴也。鄭箋云:女桑,少枝。少枝即小枝矣。猗乃掎之假字。說文手部:掎,偏引也,是與抴同義。《苦其》如字。崔本作枯。《掊》普口反。徐方垢反。
467 數有睨己者,唯今匠石明之耳。
468 釋文《幾死》音祈,又音機。下同。《數有》音朔。《》普係反。《睨》五係反。
469 積無用乃為濟生之大用。
470 不材無用,必獲全生,櫟社求之,其來久矣。而庸拙之匠,疑是文木,頻去顧盼,欲見誅翦,懼夭斧斤,鄰乎死地。今逢匠伯,鑒我不材,方得全生,為我大用。幾,近也。
471 若有用,(必)〔久〕(一)見伐。
472 向使我是文木而有材用,必遭翦截,夭折斧斤,豈得此長大而壽年乎!
473 汝之與我,皆造化之一物也,與物豈能相知!柰何哉,假問之辭。
474 以戲匠石。
475 匠石以不材為散,櫟社以材能為無用,故謂石為散人也。炫材能於世俗,故鄰於夭折;我以疏散而無用,故得全生。汝是近死之散人,安知我是散木耶?託於夢中,以戲匠石也。
476 釋文《而幾死之》絕句,向同。一讀連下散人為句,崔同。
477 (一)久字依世德堂本改。
478 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為社何邪?」
479 診,占也。匠石既覺,思量睡中,占候其夢,說向弟子也。
480 釋文《覺》古孝反。《而診》徐直信反。司馬向云:診,占夢也。◎王念孫曰:向秀司馬彪並云,診,占夢也。案下文皆匠石與弟子論櫟社之事,無占夢之事。診當讀為畛。爾雅云:畛,告也。郭注引曲禮曰,畛於鬼神。畛與診,古字通。此謂匠石覺而告其夢於弟子,非謂占夢也。
481 猶嫌其以為社自榮,不趣取於無用而已。
482 櫟木意趣,取於無用為用全其生者,則何為為社以自榮乎?門人未解,故起斯問也。
483 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為社者,且幾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譽)〔喻〕(一)之,不亦遠乎!」
484 社自來寄耳,非此木求之為社也。
485 若,汝也。彼,謂社也。汝但慎密,莫輕出言。彼社之神,自來寄託,非關此木(櫟)〔樂〕為社也。
486 言此木乃以社為不知己而見辱病者也,豈榮之哉!
487 詬,辱也。思此社神為不知我以無用為用,貴在全生,乃橫來寄託,深見詬病,翻為羞恥,豈榮之哉!
488 釋文《詬》李云:呼豆反。徐音垢。《厲》如字。司馬云:詬,辱也。厲,病也。
489 (木)〔本〕(二)自以無用為用,則雖不為社,亦終不近於翦伐之害。
490 本以疏散不材,故得全其生道,假令不為社樹,豈近於翦伐之害乎!
491 釋文《且幾》音機,或音祈。《翦乎》子淺反。崔本作前于。◎慶藩案乎,崔本作于,于即乎也。論語為政篇書云孝乎惟孝,皇侃本及漢石經並作于。呂覽審應篇然則先王聖于,高注:于,乎也。皆其例。《不近》附近之近。下同。
492 彼以無保為保,而眾以有保為保。
493 疏散之樹,以無用保生,文木之徒,以才能折夭,所以為其異之者也。
494 利人長物,禁民為非,社之義也。夫無用者,泊然不為而群才自用,(自)用者各得其敘而不與焉,此(以)(三)無用之所以全生也。汝以社譽之,無緣近也乎!
495 夫散木不材,稟之造物,賴其無用,所以全生。而社神寄託,以成詬厲,更以社義讚譽,失之彌遠。
496 釋文《義譽》音餘。注同。◎盧文弨曰:今本書譽作喻。《長物》丁兩反。《泊然》步各反。《不與》音餘。
497 (一)喻字依世德堂本及盧校改。(二)本字依疏文及世德堂本改。(三)自字及以字依宋本刪。
498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一)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梁;俯而(見)〔視〕(二)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咶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
499 其枝所陰,可以隱芘千乘(者也)(三)。
500 伯,長也。其道甚尊,堪為物長,故(為)〔謂〕之伯,即南郭子綦也。商丘,地名,在梁宋之域。駟馬曰乘。藾,陰也。子綦於宋國之中,徑於商丘之地,遇見大木,異於尋常,樹木粗長,枝葉茂盛,垂陰布影,蔭覆極多,連結車乘,可芘(駟)〔四〕千匹馬也。
501 釋文《南伯》李云,即南郭也。伯,長也。《商之丘》司馬云:今梁國睢陽縣是也。《千乘》繩證反。《隱》崔云:傷於熱也。《將芘》本亦作庇。徐甫至反,又悲位反。崔本作比,云:芘也。《所藾》音賴。崔本作賴。向云:蔭也,可以蔭芘千乘也。李同。《所陰》於鴆反。
502 子綦既睹此木,不識其名,疑有異能,故致斯大。
503 軸解者,如車軸之轉,謂轉心木也。周身為棺,棺,完也。周棺為槨。夫梁棟須直,拳曲所以不堪;棺槨藉牢,解散所以不固也。
504 釋文《異材夫》音符。《仰而》向崔本作從而。《則拳》本亦作卷,音權。《軸》直竹反。《解》李云:如衣軸之直解也。
505 以舌咶葉,則脣口爛傷;用鼻嗅之,則醉悶不止。酲,酒病也。
506 釋文《咶》食紙反。《嗅》崔作,許救反。◎盧文弨曰:舊作崔云,云字訛,今改正。《狂酲》音呈。李云,狂如酲也。病酒曰酲。
507 (一)闕誤引張君房本隱將作將隱。(二)視字依世德堂本改。(三)也者二字依世德堂本刪。
508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509 通體不材,可謂全生之大才;眾(諸)〔謂〕無用,乃是濟物之妙用;故能不夭斤斧而蔭庇千乘也矣。
510 夫王不材於百官,故百官御其事,而明者為之視,聰者為之聽,知者為之謀,勇者為之扞。夫何為哉?玄默而已。而群材不失其當,則不材乃材之所至賴也。故天下樂推而不厭,乘(一)萬物而無害也。
511 夫至人神矣,陰陽所以不測;混跡人閒,和光所以不耀。故能深根固蒂,長生(之)久視,舟船庶物,蔭覆黔黎。譬彼櫟社,方茲異木,是以嗟歎神人〔之〕用,不材者,大材也。
512 釋文《為之》于偽反。下為之皆同。
513 (一)趙諫議本乘作臣。
514 宋有荊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樿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之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以)之〔以〕(一)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515 荊氏,地名也。宋國有荊氏之地,宜此楸柏桑之三木,悉皆端直,堪為材用。此略舉文木有材所以夭折,對前散木無用所以全生也。
516 釋文《荊氏》司馬云:地名也。一曰里名,《宜秋柏桑》崔云:荊氏之地,宜此三木。李云:三木,文木也。◎盧文弨曰:今本書秋作楸。
517 兩手曰拱,一手曰把。狙猴,獮猴也。杙,橛也,亦杆也。拱把之木,其材非大,適可斬為杆橛,以擊扞獮猴也。
518 釋文《拱》恭勇反。《把》百雅反。徐甫雅反。司馬云:兩手曰拱,一手曰把。《而上》時掌反。《狙》七餘反。《猴》音侯。《之杙》以職反,又羊植反。郭且羊(二)反。司馬作●,音八。李云:欲以栖戲狙猴也。崔本作柭,音跋,云:枷也。
519 麗,屋棟也,亦曰小船也。高名,榮顯也。三尺四尺之圍,其木稍大,求榮華高屋顯好名船者,輒取之也。
520 釋文《三圍》崔云:圍環八尺為一圍。《之麗》如字,又音禮。司馬云:小船也,又屋●也。◎慶藩案名,大也。謂求高大之麗者,用三圍四圍之木也;(謂大為名,說見天下〔篇〕名山三百下。)
521 樿旁,棺材也。亦言:棺之全一邊而不兩合者謂之樿旁。七圍八圍,其木極大,富貴之屋,商賈之家,求大板為棺材者,當斬取之也。
522 釋文《求樿》本亦作擅,音膳。◎盧文弨曰:舊本樿從示,訛。注同。今改正。《傍》薄剛反。崔云:樿傍,棺也。司馬云:棺之全一邊者,謂之樿傍。
523 有材者未能無惜也。
524 為有用,故不盡造化之年,而中途夭於工人之手,斯皆以其才能為之患害也。
525 巫祝解除,棄此三者,必妙選騂具,然後敢用。
526 顙,額也。亢,高也。痔,下漏病也。巫祝陳狗以祠祭,選牛豕以解除,必須精簡純色,擇其好者,展如在之誠敬,庶冥感於鬼神。今乃有高鼻折額之豚,白額不騂之犢,痔漏穢病之人,三者既不清潔,故不可往於靈河而設祭奠者也。古者將人沈河以祭河伯,西門豹為鄴令,方斷之,即其類是也。
527 釋文《故解》徐古賣反,又佳買反。注同。向古邂反。《顙》息黨反。司馬云:也。《亢鼻》徐古葬反。司馬云:高也,額折故鼻高。崔云:仰也。《痔》徐直里反。司馬云:隱創也。◎盧文弨曰:舊脫云字,今增。《適河》司馬云:謂沈人於河祭也。《
528 騂具》恤營反。
529 巫祝於此亦知不材者全也。
530 夫全生者,天下之所謂祥也,巫祝以不材為不祥而弗用也,彼乃以不祥全生,乃大祥也。神人者,無心而順物者也。故天下所謂大祥,神人不逆。
531 女曰巫,男曰覡。祝者,執板讀祭文者也。祥,善也。巫師祝史解除之時,知此三者不堪享祭,故棄而不用,以為不善之物也。然神聖之人,知侔造化,知不材無用,故得全生。是知白顙亢鼻之言,痔病不祥之說,適是小巫之鄙情,豈曰大人之適智!故才不全者,神人所以為吉祥大善之事也。
532 (一)之以二字依世德堂本互易。(二)杙無且羊音。郭下疑脫作戕二字。廣韻十一唐戕下云:戕牁,亦作牂牁,則郎切。漢書地理志牂牁郡注:牂戕,係船杙也。是郭本作戕即戕柯之戕,與杙形近義同而音殊,其音且羊反,是戕非杙明矣。
533 支離疏者,頤隱於臍,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挫鍼治繲,足以餬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而遊(一)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534 四支離拆,百體寬疏,遂使頤頰隱在臍間,肩膊高於頂上。形容如此,故以支離名之。
535 釋文《支離疏》司馬云,形體支離不全貌。疏,其名也。《頤》以之反。《於頂》如字。本作項,亦如字。司馬云:言脊曲頸縮也。淮南曰脊管高於頂也。
536 會撮,高豎貌。五管,五臟腧也。五臟之腧,並在人背,古人頭髻,皆近頂後。今支離殘病,傴僂低頭,一使臟腧頭髻,悉皆向上,兩腳髀股攣縮而迫於肋也。
537 釋文《會》古外反,徐古活反,向音活。《撮》子外反。向徐子活反。崔云:會撮,項椎也。《指天》司馬云:會撮,髻也。古者髻在項中,脊曲頭低,故髻指天也。向云:兩肩竦而上,會撮然也。◎李楨曰:崔云:會撮,項椎也,說是。(大宗師篇,句贅指天,李云:句贅,項椎也,其形如贅。證知崔說是。)素問刺熱篇,項上三椎陷者中也,王注,此舉數脊椎大法也。沈氏彤釋骨曰,項大椎以下二十一椎,通曰脊骨,曰脊椎。崔知會撮是此者,難經四十五難,骨會大杼,張注:大杼,穴名,在項後第一椎,兩旁諸骨,自此檠架往下支生,故骨會於大杼。據此,知會撮正從骨會取義,又在大椎之間,故曰項椎也。撮,唐徐堅初學記卷十九引作。玉篇:,木節也,與脊節正相似,從木作(撮)〔〕,於義為長。按頤肩屬外說,會撮五管屬內說。頤隱,故肩高,項椎指天,故藏腧在上,各相因而致者也。(靈樞背腧篇:肺腧在三椎之閒,心腧在五椎之閒,肝腧在九椎之閒,牌腧在十一椎之閒,腎腧在十四椎之閒。)司馬訓髻,是別一義。詩小雅臺笠緇撮,傳云:緇撮,緇布冠也。正義曰:言撮,是小撮持其髻而已。據此,則以會撮為髻,當亦是小撮持其髮,故名之。會與●通。說文:●,骨擿之可以會髮者。衛風會弁如星,許氏引作●。周禮會五采玉琪,注:故書會作●。又士喪禮鬠弁用桑,疏云:以髻為鬠,取以髮會聚之意。會與鬠亦通。集韻有●字,音撮,髻也。當是俗因會撮造為頭髻專字。◎慶藩案釋文引崔云,會撮,項椎也,字當作●。玉篇:●,木椎也,徂活切。撮●聲近。尸子行險以撮。撮,乘載器,音與鑽同。周禮喪大記君殯用楯欑,注:輴,乘柩之車,欑,猶菆也。尸子所謂,即禮之欑。《管》崔本作筦。《在上》李云:管,腧也。五藏之腧皆在上也。《兩髀》本又作牌,同。音陛。徐又甫婢反。崔云:僂人腹在髀裏也。《為》許劫反。司馬云:脊曲髀豎,故與並也。
538 挫鍼,縫衣也。治繲,洗浣也。餬,飼也,庸役身力以飼養其口命也。
539 釋文《挫》徐子臥反,郭租禾反。崔云:案也。《鍼》執金反。司馬云:挫鍼,縫衣也。《治繲》佳賣反。司馬云:浣衣也。向同。崔作●,音。《餬口》徐音胡。李云:食也。崔云:字或作互,或作●。
540 筴,小箕也。精,米也。言其掃市場,鼓箕筴,播揚土,簡精麤也。又解:鼓筴,謂布蓍數卦兆也。播精,謂精判吉凶辨精靈也。或掃市以供家口,或賣卜以活身命,所得之物可以養十人也。
541 釋文《鼓筴》初革反,徐又音頰。司馬云:鼓,()〔簸〕(二)也,小箕曰筴。崔云:鼓筴,揲蓍鑽龜也。《播精》如字。一音所,字則當作數。精,司馬云:簡米曰精。崔云:播精,卜卦占兆也。鼓筴播精,言賣卜。◎慶藩案精當為糈之誤。郭璞注南山經曰:糈,先呂反,今江東音取。(釋文音取,字當作糈(三)。精字古無取音,與糈字形相似而誤。)說文:糈,糧也。《以食》音嗣。
542 (持)〔恃〕(四)其無用,故不自竄匿。
543 邊蕃有事,徵求勇夫,殘病之人,不堪征討,自得無懼,攘臂遨遊,恃其無用,故不竄匿。
544 釋文《攘》如羊反。《臂於其閒》如字。司馬云:閒,裏也。崔本作攘臂於其開,云:開,門中也。《竄匿》女力反。
545 不任徭役故也。
546 國家有重大徭役,為有痼疾,故不受其功程者也。
547 役則不與,賜則受之。
548 六石四斗曰鍾。君上憂憐鰥寡,矜恤貧病,形殘既重,受物還多。故郭注云,役則不預,賜則受之者也。
549 釋文《三鍾》司馬云:六斛四斗曰鍾。◎盧文弨曰:舊本六訛斛,今改正。《不與》音豫。
550 神人無用於物,而物各得自用,歸功名於群才,與物冥而無跡,故免人閒之害,處常美之實,此支離其德者也。
551 夫支離其形,猶忘形也;支離其德,猶忘德也。而況支離殘病,適是忘形,既非聖人,故未能忘德。夫忘德者,智周萬物而反智於愚,明並三光而歸明於昧,故能成功不居,為而不恃,推功名於群才,與物冥而無跡,斯忘德者也。夫忘形者猶足以養身終年,免乎人間之害,何況忘德者邪!其勝劣淺深,故不可同年而語矣。是知支離其德者,其唯聖人乎!
552 (一)世德堂本無而遊二字。(二)簸字依世德堂本改。(三)按釋文不言精音取,其謂一音所者,指播字言,故云字則當作數。郭說殊誤。(四)恃字依疏文及世德堂本改。
553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一)郤曲,無傷吾足!」
554 當順時直前,盡乎會通之宜耳。世之盛衰,蔑然不足覺,故曰何如。
555 何如,猶如何也。適,之也。時孔子自魯之楚,舍於賓館。楚有賢人,姓陸,名通,字接輿,知孔子歷聘,行歌譏刺。鳳兮鳳兮,故哀歎聖人,比於來儀應瑞之鳥也,有道即見,無道當隱,如何懷此聖德,往適衰亂之邦者耶!
556 趣當盡臨時之宜耳。
557 當來之世,有懷道之君可應聘者,時命如馳,故不可待。適往之時,堯舜之主,變化已久,亦不可尋。趣合當時之宜,無勞瞻前顧後也。
558 付之自爾,而理自生成。生成非我也,豈為治亂易節哉!治者自求成,故遺成而不敗;亂者(二)自求生,故忘生而不死。
559 有道之君,休明之世,聖人弘道施教,成就天下。時逢暗主,命屬荒季,適可全生遠害,韜光晦跡。
560 釋文《豈為》于偽反。《治亂》直吏反。下同。
561 不瞻前顧後,而盡當今之會,冥然與時世為一,而後妙當可全,刑名可免。
562 方,猶當。今喪亂之時,正屬衰周之世,危行言遜,僅可免於刑戮,方欲執跡應聘,不亦妄乎!此接輿之詞,譏誚孔子也。
563 釋文《僅》音覲。
564 足能行而放之,手能執而任之,聽耳之所聞,視目之所見,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為其自為,恣其性內而無纖芥於分外,此無為之至易也。無為而性命不全者,未之有也;性命全而非福者,理未聞也。故夫福者,即向之所謂全耳,非假物也,豈有寄鴻毛之重哉!率性而動,動不過分,天下之至易者也;舉其自舉,載其自載,天下之至輕者也。然知以無涯傷性,心以欲惡蕩真,故乃釋此無為之至易而行彼有為之至難,棄夫自舉之至輕而取夫載彼之至重,此世之常患也。
565 釋文《至易》以豉反。下同。《知以》音智。《欲惡》烏路反。
566 舉其性內,則雖負萬鈞而不覺其重也;外物寄之,雖重不盈錙銖,有不勝任者矣。為內,福也,故福至輕;為外,禍也,故禍至重。禍至重而莫之知避,此世之大迷也。
567 夫視聽知能,若有涯分。止於分內,可以全生;求其分外,必遭夭折。全生所以為福,夭折所以為禍。而分內之福,輕於鴻毛,貪競之徒,不知載之在己;分外之禍,重於厚地,執迷之徒,不知避之去身。此蓋流俗之常患者也,故寄孔陸以彰其累也。
568 釋文《知避》舊本作寘,云:置也。《不勝》音升。
569 夫畫地而使人循之,其跡不可掩矣;有其己而臨物,與物不冥矣。故大人不明我以耀彼而任彼之自明,不德我以臨人而付人之自(得)〔德〕(三),故能彌貫萬物而玄同彼我,泯然與天下為一而內外同福也。
570 已,止也。殆,危也。仲尼生衰周之末,當澆季之時,執持聖跡,歷國應聘,頻遭斥逐,屢被詆訶。故重言已乎,不如止而勿行也。若用五德臨於百姓,捨己效物,必致危己,猶如畫地作跡,使人走逐,徒費巧勞,無由得掩,以己率物,其義亦然也。
571 釋文《畫地》音獲。
572 迷陽,猶亡陽也。亡陽任獨,不蕩於外,則吾行全矣。天下皆全其吾,則凡稱吾者莫不皆全也。
573 迷,亡也。陽,明也,動也。陸通勸尼父,令其晦跡韜光,宜放獨任之無為,忘遣應物之明智,既而止於分內,無傷吾全生之行也。
574 釋文《迷陽》司馬云:迷陽,伏陽也,言詐狂。
575 曲成其行,自足矣。
576 郤,空也。曲,從順也。虛空其心,隨順物性,則凡稱吾者自足也。
577 釋文《郤曲》去逆反。字書作●。廣雅云,●,曲也。◎盧文弨曰:案今說文廣雅俱作。◎慶藩案郤,釋文引字書作為,是也。說文:,曲行也,從,只聲。廣雅:,曲也。集韻作,云:物曲也。一曰曲受也。玉篇音丘戟反。說文又云:●,(讀若隱。)匿也,象曲隱蔽形。字本從●作●,今作。
578 (一)闕誤引張君房本吾行作郤曲。(二)治者亂者,世德堂本無兩者字。(三)德字依趙諫議本改。
579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580 寇,伐也。山中之木,楸梓之徒,為有材用,橫遭寇伐。膏能明照,以充鐙炬,為其有用,故被煎燒。豈獨膏木,在人亦然。
581 釋文《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子然反。司馬云:木生斧柄,還自伐;膏起火,還自消。崔云:山有木,故火焚也。
582 桂心辛香,故遭斫伐;漆供器用,所以割之;俱為才能,夭於斤斧。
583 有用則與彼為功,無用則自全其生。夫割肌膚以為天下者,天下之所知也。使百姓不失其自全而彼我俱適者,悗然不覺妙之在身也。
584 楸柏橘柚,膏火桂漆,斯有用也。曲轅之樹,商丘之木,白顙之牛,亢鼻之豕,斯無用也。而世人皆炫己才能為有用之用,而不知支離其德為無用之用也。故郭注云,有用則與彼為功,無用則自全乎其生也。
585 釋文《悗然》亡本反。
URN: ctp:ws544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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