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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垣筆記

《三垣筆記》[View] [Edit]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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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督孫傳庭練兵長安,馬兵五六萬,秦紳苦之,倡議於朝,謂宜速出。傳庭以八月出潼關,旗甲甚盛,銳意滅賊。遂屢敗其兵,賊有議降者,獨賊首李自成曰:「吾屠王焚陵,罪惡滔天,姑支數月,決一戰,不勝,則殺我以降。」時師露宿,與賊持,淫雨大降,七日夕弗止,糧糗三日不至,馬足陷泥淖中幾尺,將士皆無人色。雨稍霽,餉車稍稍至,又為賊劫。傳庭無可奈何,退師河畔就糧。時總兵白廣恩本降賊,與高傑素不相能,傳庭不盡知也。兵既動,賊選驍渠數千人犯之,傑兵且戰且走,望廣恩為援,而廣恩已兼程退汝州,傑兵大潰,廣恩兵聞之,亦大潰。傳庭馳至關,賊亦大至,傳庭收潰兵陣城外,自登陴督守禦。時廣恩妻孥在關內,聞城外兵敗,率其阿保妻孥,奪門出,潼關遂陷。傳庭揮刀躍馬入賊陣,遂遇害,喬監軍元柱亦伏劍死。自是關以西無堅城,而西安遂陷,傳庭妻馮氏率三妾二女皆赴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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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賊已入關,推秦督,無敢行者,上曰:「往者罪廢諸臣,廷臣多以知兵舉之,破格起用,何故推督撫又云無人?」吏部不得已,以起廢餘撫軍應桂萬歷己未,都昌人。 推,然非其才也。點用後,上召對應桂,問以方案,應桂惟言難,以無糧無將無兵為言。上命戶兵二部速議撥與,又召監軍霍侍御達, 崇禎辛未,長安人。命速行料理。達奏:「如有兵有餉,臣不惜一死報國,若無兵無餉,空死無濟。」因伏地慟哭。已,二人行至陝西,徬徨河干,竟不能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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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未,進士選館,百計鑽營,正卷副卷以銀數之多寡為低昂,遂至互相刷揭。上聞之,謂內臣曰:「新進士選館,將城內金子換盡矣。」命下日,止取正卷副卷與未考者一體候選,不得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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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時,臺省猶以彈射政府為名高,及崇禎末,候考諸知推謁政府皆稱門下士,或政府止之,已俯伏而拜,連呼老師不絕矣。士氣卑壞至此,亦亡國之兆。此吳輔甡向予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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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破陝西,都中震驚,吏部猶開賄賂。上聞之,設高皇帝牌位於朝,令各官抽簽,時地方多殘破,有規避不出者,前一人代後一人抽簽,領憑馳報,刻期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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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總督永吉 天啟乙丑,高郵人。 聞闖賊入秦,知必渡河,甲申二月二日,疏請撤寧遠兵守關,謂:「不獨寧遠軍民欲入關內以圖存,即山海軍民,亦欲借寧遠兵力以自助。請敕鎮臣三桂料理。」陳輔演不敢決,批撫鎮奏明定奪。已,撫鎮奏皆合,卒格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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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聞宣、雲既陷,諸臣皆以京兵不足恃,非薊督王永吉、寧遠吳三桂、密雲唐通合力一戰不可,上然之。陳輔演以為不可,揭云:「一寸山河一寸金,錦州告急,寧兵萬不可調。」上命召諸臣赴閣會議,有主不可調者,有持兩可者,有主遷南京者。獨朱成國純臣、倪宮詹元璐、金少司寇之俊、萬歷己未,吳江人。 孫都諫承澤以為當調,而吳都諫麟征爭之尤力,謂事當從實,其言云:「寧遠當徙與否,該撫鎮當與皇上密議之,而輔樞二臣當與皇上密決之,委之盈廷,誰執其咎?然臣請任其咎矣。嗟乎,自有封疆之難,死法死敵者比比,而朝廷曾不之惜,則夫裹革沙場,橫尸西市者,皆齎志而未瞑目者也。寧遠一鎮一撫,皆當今人傑,臣再三思,不覺汗淚俱下。」又因閣部議久不決,極言:「關外九城勢必棄,棄則關門益薄,無與守者。棄地不可,棄地兼棄人不可,棄人失天下將士心,是失天下,愈不可。吳三桂勇將,宜拔用,無委之敵人。今寇旦夕發秦晉,若使來扞京師,一舉兩得。今日之事,當揆緩急,無論是非也。」趣六垣署名,竟互諉不決,乃獨署之。疏留中,又補牘云:「邊臣不可令有懼心,不可令有死心。臣讀吳三桂疏,言切情危,若有格格不忍言之意,臣知其有懼心。始以裹革自任,終為父弟乞恩,臣知其有死心。今寇勢方張,不使徙近捍禦京師,則何恃乎?」陳輔演、魏輔藻德皆與是議左,方輔岳貢移書南司馬,深咎之,麟征不顧也。已,上發閣,演又具揭,以為外之督輔亦當僉同,乃請聖諭差官前去,及取回「回」字依抄本甲補。 奏,皆以撤寧援京為便,始得旨去。永吉聞命,與三桂以三月初出關,徙寧遠五十萬兵,日行數十里,十六日入關,二十日抵豐潤,而京師已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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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司馬國維 萬歷辛丑,吳縣人。 坐邊疆失事下獄,吏垣吳都諫麟征率同官理之,得釋。因請赴江南,辜榷貨財,應軍實急需。六垣皆往餞,獨麟徵舉觴屬之曰:「今四方空虛,流亡嘯聚,方深咎催科,吾聞撫字之良吏,不聞催科之司馬。」國維有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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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申三月十六日,上御東左掖門,召考選官三十二人,鱗次面對,以安人心、戢狡謀、用兵足餉為問,每一人答訖,御筆親注圈點,自斟水磨硯。席上置茶一壺,不時取飲。退食後,又復進座,自卯至亥方罷。即寇陷昌平日也。十七日,內璫猶差人索考選官賞銀,每名十兩。十八日,李冢宰遇知萬歷庚戌,洋縣人。 陞官,張司馬縉彥拜客如故。未時,寇陷彰義門,十九日巳時,陷順城門,遂進 抄本甲「進」字校改為「迫」字。 皇城,上與后俱自縊,考選官皆降。越數日入朝,過東左掖門,尚有指而太息者曰:「此前日御試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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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陷平陽,上召閣部九卿科道等官曰:「朕非亡國之君,事事乃亡國之象,祖宗櫛風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將何面目見於地下?朕願督師,以決一戰,即身死沙場,亦所不顧。但死不瞑目。」遂痛哭。陳輔演請代,上曰:「南人不可。」次輔魏藻德、蔣德璟、邱愉、天啟乙丑,宜城人。 范景文、方岳貢俱請代,皆不允。至李建泰 天啟乙丑,曲沃人。 請代,上曰:「卿以西人平西地,朕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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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街上有一換錢小民,失記姓名,聞上需餉,囊中積銀三百兩,伏闕助公。上嘉其意,拜官錦衣衛百戶,謝曰:「賊信急矣,留財無用,且此身恐未必保,何有於官?小民愚蠢,亦不知做官也。」固辭不受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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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擬彰義門外為李輔建泰郊餞,建泰固辭:「此國朝未有之禮。」乃下禮部議,於正陽門樓上設五十餘席,卜吉卯時駕出,文武官員分侍兩班,建泰行五拜三叩頭禮,上取酒三杯奉建泰飲,曰:「卿即朕,朕即卿,朕與卿無兩身,凡事以便宜行,先發後聞。」建泰簪金花二枝,披宮錦一端,謝恩畢,從彰義門出。監軍乃兵部凌主政(馬冏)崇禎癸未,歙縣人。 也,建泰所薦。是日天霽風和,咸幸此行馘賊。及行至大名府,馬部兵因糧餉不給,散去若干。建泰三日止得麥飯一餐。(馬冏)腹饑墜馬,稽遲中道。上又詔促之,建泰畏賊不進。前召對後,出西長安門外,轎扛忽折,竟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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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親餞李輔建泰於正陽門樓,賜酒三杯,即以杯賜之。既又以兵事鄭重,復自撰文一通,親灑龍箋用寶,於正陽門上親手賜之。其敕云:「朕仰承天命,繼祖宏圖,自戊辰至今甲申,十有七年,未能修德尊賢,化行海宇,以致兵災連歲,民罹水火,皆朕之罪。至流寇本我赤子,盜弄干戈,流毒直省,朝廷不得已用兵剿除,本為安民。今卿代朕親征,鼓勵忠勇,表揚節義,獎勸廉能,選拔雄傑。其驕怯逗玩之將,貪酷倡逃之吏,妖言惑眾之人,缺誤軍糈之輩,情真罪當,即以尚方從事。行間一切調度賞罰,俱不中制。卿宜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剿則真剿,殲渠宥脅,一人弗得妄殺,撫則真撫,投戈散遣,萬民從此安生。以卿忠猷壯略,品望宿隆,辦此裕如,特茲簡任。告廟授節,正陽親餞,願卿早蕩妖氛,旋師奏凱,侯封進爵,鼎彝銘功。有功內外文武各官,從優賚。朕仍親迎慶賞,共享太平。預將代朕親征安民靖亂至意行示諭,咸使聞知,特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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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民曹臣以桐城一青衿言生財,得授是官,首言鈔法可行,且言:「歲造三千萬貫,一貫值一金,歲可得金三千萬兩。」王少司農鰲永天啟乙丑,德州人。 亦以為必可行,且言:「初年造三千萬貫,可代加派二千餘萬,此後歲造五千萬貫,可得五千萬金。所入既多,將金與土同價。」其言甚美,然實不可行。上特設內寶鈔局晝夜造,募商發賣,而一貫擬鬻一金,無一人應者。鰲永請每貫蠲三分,止鬻九錢七分,京商騷然欲去。蔣輔德璟言:「民誰肯以一金買一張紙?」上曰:「洪武時如何行得?」德璟曰:「高皇帝似亦以神道設教,當時只賞賜及折俸月鈔,其餘兵餉亦未用也。」且言:「民窮已極,宜安靜以悅之。」上不聽。及內寶鈔局言造鈔宜用桑穰二百萬斤,舊例採取北直、山東、河南、浙江諸處,分遣各璫催督。又五城御史言:「鈔匠除現在五百人外,尚欠二千五百人,議於畿內八府州縣多方勾解。」德璟皆擬旨不允,上命改票,賴德璟極言其弊,謂:「所募二千五百名,月加費米千石,銀九千九百五十兩,得不償失。且北直、山東、河南新經變亂,無桑安有穰?至浙江杭、嘉、湖三府,雖宜桑,若責以二百萬斤,即盡括亦不足。」揭入留中,後竟得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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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給諫時亨疏言練餉殃民,追究倡議之人,蔣輔德璟擬旨,有「向前聚斂小人,倡為練餉搜括,致民窮禍結,誤國良深」等語,上不悅,因召對面詰曰:「這票內聚斂小人為誰?」德璟不敢直斥楊嗣昌,但以舊李司農待問萬歷甲辰,南海人。 對,而於科臣則云失記。上曰:「朕非聚斂,止欲練兵。」德璟曰:「上豈肯聚斂?因既有舊餉五百萬,新餉九百餘萬,復增練餉七百三十萬,當時部科實難辭責。且所練兵馬安在?薊督抽練兵四萬五千,今止二萬二千,保督抽練三萬,今止二千五百,保鎮抽練一萬,今止二三百。若山永兵七萬八千,薊密兵十萬,昌平兵四萬,宣大山西兵、陝西三邊兵各二十餘萬,一經抽練,將原額兵馬俱不問,并所抽亦未練,徒增七百三十萬之餉耳,民安得不困?」上又言:「今已并三餉為一,何必多言?」德璟言:「戶部雖并三餉為一,然外州縣追比只是三餉。」上震怒,責以朋比,德璟力辨,諸輔臣復為申救,而倪司農元璐以鈔餉係本部職掌,自引咎,上始稍解。德璟退,又言:「臣因近日邊臣每言兵馬,皆止以抽練之說,或數千,或數百,抵塞明旨。而全鎮新舊餉兵馬數萬,概不言及,是因有練餉而兵馬反少也。又近日省直各官,每借練餉名色,追比如火,致百姓困苦,遇賊輒迎,甚至未見賊先迎。雖三餉並急,不止練餉,而練餉尤甚,蓋至外無兵內無民,且并餉亦不能完,故追咎於議練餉之人。冒昧愚戇,罪當萬死。」因引罪出直,上雖慰留之,竟以此去。未幾,練餉亦議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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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輔德璟以北直、河南、山東召買米豆九十餘萬,計民間當費數百萬金,為害甚多,於召對時力言之。上命擬諭罷之,德璟復言:「祖制,各邊除屯鹽民運本色外,原無戶部舊餉折色,今既有舊餉,復增新餉練餉,括盡民間金錢,已不堪命。近復以給關寧遵密四鎮,而於北直、山東、河南召買米豆百萬,拘攝富戶,充召買之役,又復勒運至天津交納。一切車輛驢騾及衙役使用勒索之費,賠累困苦,未易縷指。聞賊中鼓惑愚民,皆指加派,而加派之害,莫甚召買。伏祈即賜裁行。」此疏於二月上,留中。既告歸,三月上自草罪己詔書蠲免,然已晚矣。蓋各邊將士視米豆如泥沙,止欲金錢而已。在內召買之苦如此,而在外輕賤米豆又如彼,何苦括內地之膏血,以填塞上之泥沙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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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輔德璟既予去,孫都諫承澤、汪都諫惟效 崇禎辛未。 皆上疏留之,承澤言尤峻,有「乞罷臣官而留德璟,如用之不效,請伏妄言之誅」等語。魏輔藻德不得已,亦上言:「德璟貫串古今,博綜典故,為皇上左右所不可一日少之文獻。」然已先傳稱首揆矣。上御批密封下閣,有「大臣進退原不敢輕」之語。德璟初因山西新陷,未敢輒去,又以在廷連章見留避嫌,即具疏辭朝行,故不及闖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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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例,國子監分獻用翰林修撰編簡為之,未有用王府簡討者。張簡討之奇、 崇禎庚辰,新城人。 劉簡討世芳 崇禎庚辰,膚施人。因侍定王講讀,挂翰林一銜,從不與翰林事。是秋,遣魏輔藻德行禮,藻德以庚辰進士,三年入閣,諸編簡皆前輩,不便使分獻隨行,故用之奇、世芳,皆庚辰同年也,然亦變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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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以闖逆漸逼,命群臣會議,以二月二十二日繳,以次日召對。時上手李總憲邦華 萬歷甲辰,吉水人。 密奏,內云輔臣知而不敢言,上指問何事,陳輔演以項少詹煜議單為言,上即簡閱,默然。蔣輔德璟又奏,一時廷議俱言東宮宜南往監國,上不應,而光給諫時亨參李翰林明睿南遷為邪說。上不悅,即召入,面詰曰:「邪說皆同,乃止參李明睿,何也?明係朋黨,姑且不究。」遂無敢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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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運佛九座進武當山,來京挂號,其佛高六七尺,下有車輪。正陽門外布列三座,觀者沸市。後因事洩,始知藏匿於佛腹中,欲安置九門,為賊內應,下錦衣衛刑部勘問,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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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未破之前十餘日,颶風大作,自辰至夕未止,拔去關神廟前旗桿琉璃廠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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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日,聞賊躪居庸關,京師九門俱閉。十七日午時,賊攻城,彼此銃俱發,如萬雷轟烈。十八日,攻益急,銃聲益怒,城外火光四起。上同二人登煤山頂望,逾時回乾清宮。日就晡,上魚服出宮門,兩出兩返,乃命酒,召后、貴人、良娣以下,按掖庭籍屬,被寵御者皆至,慷慨極酣,漏未下三刻,御所佩劍,曰:「事至此,可以死矣。」泣數行下。於是皇后先投繯,其餘咸引決,稍顧望,輒手劍刃之。時長平公主被劍斷右臂,仆地未死。又喚內官王承恩覓靴,帶同內官數十人,繞城奪門不得,歸,遂同承恩對縊煤山古樹下,袁妃同宮人小內官紛紛奔出。十九日,內官遂開門迎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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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賊抵彰義門,其軍師宋矮子 名獻策,河南人。 初云此行觀兵城下,卜五年始可破城,城樓上忽墜一天啟大錢,宋矮子喜曰:「此一當五用也,破京師兆,可急攻。」放一大炮,而城角遂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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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熟歸進士啟先 崇禎癸未。 聞闖賊入都,驚懼急走,詢同里陳司空必謙, 萬歷癸丑,常熟人。 必謙從容櫛沐出,聞之,大笑曰:「若癡書生耳,城守皆敝衙門事,豈有賊入我不知者。」已,傳者疊至,方失色散。顧給諫竤是夕尚宿科,初聞,亦奔詢魏輔藻德,藻德亦以為必無。一時聾聵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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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賊將逼京師,眾號百萬,上數以兵餉為憂,敕百官捐助。一時大臣,或請身督四方輸貢,或請預徵下貸殷戶,或開賣冗官,假民間帶綬,百官欲請誥敕傳世者入銀若干,搜削(廠 )法,地壖勒價,莫不議及。及賊至,則餉直逋懸已及半載,禁勘戈矛朽蝕未試,一聞賊鼓噪,相視股戰。奸人伏匿,暗助驚噪,兒童數月或為秦聲,訛謠滿城,意在迎賊。於是人情擾惑,莫有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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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賊圍城,上下倉皇失措,火攻備禦多不習,賊發炮擊,聲撼地,日夜無間,緣城廨舍多圮。城頭發「萬人敵」,未及投下,火驟然,灼爛十餘人。時士卒五月匱餉,不用命。城頭宦寺鮮衣怒馬,徜徉不驚,高擎青蓋,馳走雜撓守卒,欲擅啟閉,凡坐門諸臣,多不得登城望敵。惟吳太常麟征奪路上,見勢不可支,往見魏輔藻德,藻德方出朝,猶引麟征手曰:「朝廷大福氣,自無他虞。旦夕兵餉且集,公何太匆匆?」麟徵太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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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賊入都,指長安門三字,祝曰:「若射中中間字,當有天下。」竟不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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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日辰刻,賊已破城,尚有謝恩入朝者,而宮人四出矣。坤寧宮後為欽安殿,有樂志齋、清望門、曲流館、四神祠,東去則瓊華左門,西去則瓊華右門,出即長街也。是日宮人從後宮出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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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辰時,闖賊自齊化、東便二門入,擄掠甚酷。時傳寧鎮三桂兵已至城外,上以十八夜三更奪門南奔,賊懸萬金購上。二十一日,聞賊已獲上尸於煤山,命人背負東華門外朱國公門首,用柳木棺盛破蘆席下,蓬頭短衣,一足穿襪,一足跣。聞遺詔在胸,云:「朕已喪天下,不敢下見先人,亦不敢終於正寢。」又嚙指血書臂曰:「朕誤聽文官言,致失天下,任賊碎裂朕屍,但弗傷我百姓。」是日晚,百官出,始言太監王德化數十人擁打張司馬縉彥,責其開門迎賊。時臣民共萬人,俱痛哭,求葬以帝禮,祭以王禮,聖母葬以后禮,祭以妃禮。亦有哭言求封太子大國者,亦有求京城百官萬姓帶孝哭臨三日者。二十二日至二十五六日,則滿街遍捉士大夫,拘繫路人矣。二十七日,賊牛金星點名會極門,百官皆降伏,賊據坐殿上受之,責以負國,用者從東華門出,送吏政府收用,列名部門外,高冠鮮服,洋洋長安道上。不用者從西華門出,賊露刃排馬,五人一隊,押繫劉李二賊私寓,各責數萬金,駢首搒掠,哀聲震地,刑死者不可勝計。或輸金未足,則人以二健士撠之,皆赤身出,行乞市肆,人不忍見。四月初九日,為劉賊繫者俱釋,李賊繫者仍不釋。十二日,吳寧鎮三桂有示,大張四門,說義兵不日入城,凡我臣民,但戴孝者俱不必驚。十二夜,傳賊殺官三十二員,故輔陳演為首,餘皆勳戚。十三早,闖賊絨帽布箭衣,挾太子二王,皆玄色布衣,行馬前,盡撤賊東行,皆哭不願去,殺之不能止。各城門止餘老弱數人把守,道路清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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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冏丞佳胤 崇禎辛未。 既投井死,林侍御蘭友 崇禎辛未,仙游人。 時謫冷署,素相友善,未就殮,家人方繞哭,一人毗盧錫杖,排闥入,愕視之,乃蘭友也,拊膺號曰:「公死矣,我知公必死,公視我豈貪生保妻子者?老父在堂,圖一相見,當亦攜手地下耳。」登堂請見太夫人,曰:「母勿戚,富貴子易得,忠臣子難得也。」顧佳胤子煜曰:「設位乎?」曰:「未也。」索筆大書「明捐軀殉國忠臣申公之靈。」復書柩云:「死為藎臣,不負君恩於地下;生圖見父,即就鼎鑊而心安。」擲筆大慟,謂煜曰:「善自愛,從此永訣。」抆淚去。又徐起鳳者,以傭書從佳胤凡十年,佳胤殉節後,僮僕或散去,起鳳?號柩次,不少離。賊從關東潰回,欲肆焚戮,佳胤子煜掖太夫人奪門出,僮僕皆從,獨起鳳請留,曰:「俱去,櫬誰與守?」已,賊果焚民居,將及寓,起鳳泣曰:「吾主以忠死,願勿焚。」賊怒鞭之,起鳳叩請愈哀,賊為感動,卒不焚。及北兵至,逐居民外徙,令下三日,室中所有縱掠不禁。起鳳懼,遍求里人在京者,得鐫工朱攀桂等二十餘人,舁櫬出,寄天寧寺,故得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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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過長安書肆,見皇明泳化編一部,命買歸,書客故高其價,予曰:「緩之。」及旋騎再訪,則云賣去,問之,乃鞏駙馬永固也。因心識之曰:「帝婿皆豪華自喜,渠知讀書耶?」後死闖賊難,方知觀人必於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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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翰林煜以乙丑入館,正魏璫方熾時,頗為江南清議所擯。鄭同袍元勳,揚州人,與同籍,最密。時文翰林震孟、姚翰林希孟過揚,皆先達元勳,為煜置酒,勸其厚自結納,始聲氣自標矣。及降闖,本色畢露,南京破後,煜過徐詞林汧門,語其僕曰:「爾主責吾不死,今死未?」然汧卒死之。煜行至慈谿,邑人聞其先從逆,納之竹籠,投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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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里居日,聞闖賊入宮後,搜獲累朝內帑,得金銀數百萬。後京師人賈汝壽為上虞令,過予一同年,因言闖賊入宮時,悵然曰:「貴為天子,所蓄不過二十萬,何以不亡?」渠得之耳聞,乃知前言誣也。一云,此二十萬乃指戶部所儲而言,非內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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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賊李自成陷京師,誓滅東方方僭號,傳吳帥三桂已上表請降,止因闖黨權將軍劉宗敏聞三桂所娶妓陳沅 「沅」抄本甲作「元」。下同。色艾,陳沅者,田皇親弘遇遊南京所攜歸名妓也,田還北京病死,三桂使人持千金取沅去。至是,劉宗敏繫三桂父襄,索沅不得,拷掠甚酷。三桂聞之,忿而中改,遂募兵七千,據山海關敵自成。自成殺襄家屬,執襄東行。四月十九日,攻山海關城,圍之,又從關西一片石出口,東突外城,薄關門。三桂先已約北兵,至是趨之,駐兵嶺上,高張旂鼓以待。三桂突圍出外城,馳入北兵壁中,剃髮稱臣。三桂為先鋒,九王居後隊,其兄弟號八王、十王各統萬騎,一從西水關入,一從東水關入。於是三桂復入關,盡撫其民,開關門迎敵。自成猶不知是北兵也,見之驚阻,北兵望塵起,乘勢攻之,自成大敗,立梟襄首,懸之旂而返。北兵逆擊之,闖復大敗,奔還,棄京師而奔。時劉少司馬餘祐以京師無主,攝事三日,忽聞三桂奉太子至,咸歡迎,及北兵入,乃知非也。出榜云:「昔在我國,時欲與明朝和好,永享太平。屢致書不答,致深入者四,惟事屬既往,不必論。今雪爾朝君父之仇,破釜沈舟,一賊不滅,誓不返轍。所過州縣,若削髮納款,即與爵祿,世守富貴,抗違者,盡行屠滅。」且令兵皆屯城上,無下掠,民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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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慎庫圖書百萬卷,皆宣和所藏,為金自汴梁運入燕者,歷元及國初無恙。徐達下大都時封記宛然,至國破,皆失散不存,聞者惋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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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駕部鉉 崇禎戊辰,武進人。 於壬午七月晦日讀邵子,記其後曰:「甲申之春,定我進退,進雖遇時,外而弗內,退若苦衷,遠而弗滯,外止三時,遠不卒歲,優哉游哉,庶沒吾世。」及甲申死闖難,人始見之。又鉉初以駕部巡視皇城,每過御河,輒流連不能去,歸語其弟曰:「吾一見御河,若依戀不能舍,何也?」竟投御河死。鉉之死,妾王氏與弟錝俱隨母章氏入井。南渡後,但贈章恭人,然不知王氏與錝之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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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監呂胖子,忘其名,闖賊陷京城,金駕部鉉投御河死,胖子見而歎曰:「公曾疏糾我輩,不比於人,吾初亦怨之,然公能死,吾獨不能死乎?公生欲遠我輩,我今以義近之,必不拒我地下也。」遂從死。已,二屍並浮,為一內監收掩。及北兵入,鉉諸弟往覓其屍,惟亂骨二叢耳,遂並葬御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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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三年,閩有平和縣生員金惟鎮,忽得心疾,盡剃其髮,大言曰:「此世界不屬大明矣。」或問屬誰,乃書三字於壁間曰「大清國」。因言城內猶可,城外不忍言,又指其族人曾慶曰:「有無限兵馬。」及北兵至,慶果起兵,從者甚眾,已,敗死城外,如所言。至「大清國」後復書「大安國」三字,則不知何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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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州錢太守廣居嘗為予言,其同籍任邱人邊大綬,曾令米脂,乃闖賊故里也。自成叛後,邊令發其三世祖塋,剖棺視之,一棺骨生綠毛,長二寸,一棺骨色如玉,一棺骨生青毛,長三寸。已,見一大蛇從壙內出,射之,傷一目走。後自成果以中箭傷其一目,亦異事也。
41
癸未,上將祭廟,鹵簿已設,忽見黑氣自空而墜,如有婦人衣白者疾飛入宮,軍人皆見之。及仲夏大雨,沾衣如血,雷霆通夕不止。次日,見太廟神主或橫或倒,諸銅器為電火所擊,皆融而成灰。又有人見太廟中鬼皆嘯呼而出。
42
闖賊入京,命諸臣俱於二十一日廷見,是日百官畢集,一象獨仰視大內,淚如泉注。四驛館復有回回使者六人,亦俱入,不拜。賊怒,欲置重闢,使者曰:「吾君知大明天子,不知易姓,若歸告吾君,以貢獻來朝,則舞蹈何辭?今無君命,故不敢。」終莫能屈。
43
闖賊入宮後,出長平公主尸,碧血委頓無生理,然按之體微溫。嘉定伯周奎舁歸,灌米汁,遂蘇,自是育奎家。後北兵入燕,以主適周世顯,即崇禎時所選將以降主者也。主喜詩文,善鍼紝,右頰三劍痕即上所擊。御臧獲陽笑語,隱處即飲泣呼皇父皇母,未嘗不淚盡繼以血也。以是生羸疾,懷孕五月,以丙戌年八月卒,年僅十有七。
44
三垣筆記附識 下
45
弘光
46
福王登極南都詔至楚,左寧南良玉返自承天,駐兵漢陽,意不可測。未讀詔,何撫軍騰蛟往漢陽,以劍自隨,曰:「社稷之安危在此,若不開讀,此身有付三尺劍耳。」幸良玉私置正紀盧鼎者力以為當拜,且語良玉云:「方今四鎮合心,同戴新君,若擁兵而下,能保必勝乎?不勝,無乃身家兩亡乎?」良玉時已耄老,乃曰:「是固當拜耶。」乃拜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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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黃直指澍入朝,擬進何撫軍騰蛟為總督,己為巡撫,面許薦永州司李 「司李」原作「司理」,據抄本甲改。按此書「理」字皆諱改作「李」,此處不應獨異。 晉錫 崇禎庚辰,江人。 為代巡。及與馬輔士英相詆,不勝而歸,鞅鞅失望,已又革職提問,愈怒。適傳假太子至,澍陰乘小輿,夜見左寧南良玉,謂拔營往南,可圖大事。良玉夙有此志,以督撫調和止,一聞澍言,從之。又念何騰蛟負中外望,欲屠武昌,劫取其印,一切文移皆用之,聳動人心。時民萬餘人懼為良玉所屠,入避騰蛟署內,騰蛟坐於門,向內坐,聽民人入。良玉復傳令從院後破垣入,舉火焚之,匿者悉死於火。騰蛟即解印付家人,令速出城,無為所得。良玉至,索騰蛟印,騰蛟故覓印腰間,不獲,反尤良玉曰:「何太匆匆,致此印失搶攘中耶?」良玉無奈,擁之行,欲與騰蛟同舟,騰蛟不可,良玉另與一舟,遣四副將守之,置舟於後。黎明,各船俱發,騰蛟舟次漢陽門,跳入萬丈江濤,守者懼誅,赴江死。騰蛟順流十里許,至竹牌門,遇一漁舟救之起,登岸視之,則關帝廟,而懷印出走之僕亦在,相視大驚,喜亟,覓漁舟,不知所之。說者以為神救也。是晚宿民家,乘肩輿從江右寧州小路轉入瀏陽,抵長沙。監軍司李晉錫語騰蛟,以為「良玉在時,撫軍有權,不得自繇。今既棄省去,湖南北兵餉皆在掌握,應破盡從前局面,大為整頓,總計餉數,配合兵數,以各府之餉練各府之兵,督撫任大帥,司道任副將,府州縣任參遊,以文臣理武事,則令出惟行,生殺予奪,撫軍以一人操之。維楚有材,擇可為大將者若而人,擇可為偏裨者若而人,懸殊格以待有功,則真英雄自出。湖南北一帶應設水陸連珠營,十里一炮臺,一方有警,號炮輒 「輒」原作「所」,依抄本甲改。 發,千里百里皆應。所練之兵孰勇孰怯,撫軍不時單騎按行部落,即以此程殿最,縻餉者正軍法。居守之兵若干,徵調之兵若干,一紙書集師數萬,如是者三年,可告成功。」騰蛟善其言,然卒為人阻格,不得行。
48
張獻忠破成都,執蜀王,將殺之。王素仁厚,軍民皆為祈免,獻忠不許。將行刑,雷霆大至,行刑者為之請,不許。已,雷霆又至,復請,獻忠乃仗劍仰呼曰:「蒼天蒼天,生我張獻忠殺人,乃獨不許殺是人耶!」一時雷霆俱息,王遂被殺。
49
張獻忠破成都,行特科,先以保甲法試文士,一人不赴試,戮及十甲。文士畏罪盡至,邛州生徒心知其奸,以為特科特殺我耳,歃血不赴者六十餘人。獻忠遂發兵屠邛州,錄赴試文士三萬人,圍而殺之。婦人姦淫後,即以試刃,名曰礪石。成都所屬三十餘縣人民盡殲。
50
張獻忠破成都,盡斷男子左手積如山,至今山谷間有倩人置擔於肩為糊口計者,纍纍不絕。其蜀王宮內錦數十樓,悉焚之,金銀數十萬,悉投於江。
51
弘光末,北兵渡淮,揚城失守。五月初七日,楊江撫文驄命黔浙鄭兵往瓜洲,及門,見辮髮者,遂驚潰。北兵進至江口,鄭兵亦極力禦之。晚浮棹於江,蔽以帷席,中置燈,南來鄭兵遙見發火炮「炮」原「器」,依抄本甲改。 矢石,不知其誤我也。初八日,大霧,兵守京口。北兵則自上游七十里七里港渡,早以五騎來,浙兵及鄭兵追之,不數里,遇大霧,矢蔽天如蝗飛,眾乃不戰而潰。鄭兵有船者入海,無船者走丹陽,與浙兵奪舟,而南黔之騎則走金陵,而鎮江遂降。丹陽獄囚越獄,村民入掠城中,遂火城外民居,北兵實未至也。其鎮江城外民居,官欲焚,北兵止之,得全。
52
北兵南下,朱保國公國弼等屏人密奏,上慨然曰:「太祖陵寢在此,走安往?惟死守耳。」至是早,渡江信至,中外大震。駕薄暮開通濟門,倉皇出狩,百官猶不知,但夜聞甲馬聲而已。時馬輔士英亦不知,惟戎政李司馬希沆崇禎戊辰。慶陽人。 先知,遂行,士英猶後之也。百官多遁,惟攜家者瞻顧不能遽行,諸門盡閉,太息而已。
53
北兵既渡江,馬輔士英惶急,張侍御孫振往見,士英擲刺於地,詈之曰:「若輩誤我,使天下之事一朝至此,何見為?」孫振慚阻而退。
54
阮戎政大鋮許錢宗伯謙益入閣,謂必疏糾侯納言峒曾、 天啟乙丑,嘉定人。 夏銓部允彝乃可,業具疏稿矣,會國亡不果。
55
偽太子王之明屢訊,百官皆知偽,然民間猶嘖嘖真也。至是,一二劣衿為首,率亂民擁立之,御殿三日。又折往趙忻城之龍寓,邀百官入朝,之龍手斬為首劣衿三人,乃退,執之明繫獄。劉廣昌良佐無拒北意,惟於水西門外縱火焚掠。百姓恐攻城,徹夜驚呼,乃議推保國公朱國弼為留守官。之龍密遣使渡江,啟迎北兵。時諸臣猶不知,集議錢宗伯謙益所,謙益太息曰:「事至此,惟有向小朝廷求活耳。」擬啟稿送之龍,之龍置不用。內庫銀絹米豆服玩弓刀之屬皆被劫罄,擄馬士英及朋黨家,又合力剿士英標下川兵幾盡。
56
初,王輔鐸潛遁,有識者指眾曰:「若誤太子,辜先帝恩。」眾捶之,鐸大呼曰:「此馬士英所為,我不與,士英秦檜,我岳飛,若曹無認飛為檜也。」眾猶不釋,鐸鬚髮盡禿,挾至之龍處,洶洶欲撲殺之,之龍佯下之獄,故免。室內所蓄書畫極多,與貲俱盡矣。
57
王輔鐸與倪宗伯元璐同籍同官,稱莫逆交。及元璐殉難,予持乃弟揭,以謚文正為言,鐸拂然曰:「倪年兄以身殉國,不謚亦足不朽,何必文正?予已言之儀部矣。」言雖正而意實薄,此即忘君事仇之先兆也。
58
北兵將至城外,文臣錢宗伯謙益、梁少司馬雲構、張侍御孫振、劉侍御光斗、宋中翰灝等五人,武臣趙忻城之龍先行 「行」抄本甲作「迎」。,餘皆續往。時李少司馬喬、姚廷尉思孝已剃髮為僧,之龍亦勒之出,同謁豫王,賜飲食,席地啖。之龍靖難功臣趙彝後,至是,啟門降。劉誠意伯孔昭,獨率麾下兵先斬關出走。豫王勒各官具花名手本畫卯,不到者搜捕,咸加皮鞭。點名者王輔鐸、蔡輔奕琛也。
59
錢宗伯謙益疏云,原任吏部尚書房壯麗, 萬歷乙未,安州人。 當畿輔陷時投井死,一入逆案,遂不得出,此與楊副憲所修萬歷庚戌,商城人。 殉賊同。但楊納言維垣係壯麗同鄉,何以洗雪逆案一疏獨不及壯麗?可疑也,尚俟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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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先遣兵千餘,命錢宗伯謙益、梁少司馬雲構等統之搜宮。方入坐定,即問:「崇禎太子安在?」乃出王之明於獄,與上坐,指語諸臣曰:「此真太子也。」已,見內外俱定,乃屏不召。時謂之明之來,乃北廷所遣,蓋以此擾惑臣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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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兵往蕪湖襲駕,無一人知者。時駕已至太平,猶寂然。朱撫軍大典、阮司馬大鋮入見舟中,俱入閣。黃靖國得功入見,誓力戰以報。未幾,得功兵方四出掠民家,北兵突至,得功倉皇出戰,初中一矢,猶不退,繼矢貫其喉,得功知不濟,自刎死。其中軍田雄,入舟挾上降。馬輔士英已先期奉皇太后走浙矣。駕至南京城外,諸降臣頓首豫王前,請無死,且求往見,諭曰:「惟弗行君臣禮可矣。」時駕戴僧帽,著藍布衣,馬、阮諸臣往見,惟一揖一叩首爾。上對諸臣泣,眾亦泣,尋北去。當田雄負駕出降時,駕以齒嚙其背,遂成大瘡,流血不止,日懺悔於僧具德處,終不愈。及病甚,轉移臥榻,肉墜如割,僅餘骨方死。雄仕北至浙江總兵,後內傳弘光乃一國之君,雄有執君之功,特加二等侯,子孫世襲。
62
北兵既破南京,有內閣二大人訪及阮司馬大鋮、蔡輔奕琛、張冢宰捷、楊副憲維垣、鄒僉院之麟等,出手單示,乃已降馮輔銓所薦,皆東林異己也。至大鋮名下,特註「江南第一才子」六字。時捷與維垣已死難。
63
馬輔士英挾太后渡獨松關,沿途淫掠。至廣德州,州人拒之,攻城入,知州趙景和被殺,死者甚眾。杭州民聞之懼,撫按等因先遣官往迎,以駐兵城外請。士英至,寓臨湖樓外樓。五月二十八,太后駕至,以城中總兵府為行宮。群臣及潞王往朝,入見儀門蕭條,疑為士英母所假。薄暮,城中豐樂、太平二坊競以爆竹投樓外樓,士英方宴,驚起,以二樓船艤湖心亭。至晚入朝,用精甲百許自衛,請太后出,服赭,一紫衣女官侍,令官吏士民皆入見。朝罷,傳旨召用在籍諸臣,獨不及劉總憲宗周、章廷尉正宸。時江北彭直指遇風 豈適奔杭,命以僉都御史募兵兩浙,錢糧一憑取用,皆士英意也。翼日,宗周與熊給諫汝霖崇禎辛未,餘姚人。 入朝,汝霖見士英,詰:「聖駕何在,輒來此?」士英無以應,然猶盼上江捷。不數日,阮司馬大鋮、朱中丞大典、方總兵國安俱倉皇到,則黃靖國得功兵敗死矣。次日,請潞王監國,不受,太后召王,王泣拜,終不受,惟迎請太后入府,從張撫軍秉貞、崇禎辛未,桐城人。 陳總兵洪範等計,迎款而已。楚藩一鎮國將軍慟哭,解衣冠投地去。時楊江撫文驄、鄭總兵鴻逵亦自海入錢塘,請王入閩,王終不許。至六月十三日午,北兵突至,士英等方與撫按飲江幹,「江幹」二字依抄本甲補。 急渡錢塘,何巡按綸、李鹽院挺亦行。惟秉貞縋城入,偕王迎降。錢塘令顧咸建 崇禎癸未,昆山人。 出,佯迎,旋遁,執至,迫之降,不從見殺,懸頭城上,方暑,蠅無集者,越月餘,北兵挾太后、潞王等北去。或曰,洪範與北通,許割地封王,故王為所欺而降也。陪都既失,人咸恨不立潞藩。時張奉常希夏奉敕獎王,語予曰:「中人耳,未見彼善於此。」又葉主政國華為予言:「潞王指甲可長六七寸,以竹管護之。又命內官下郡縣廣求古玩。」倪廷尉胤培嘗曰:「使王立而錢謙益相,其不支與馬士英何異?」
64
三垣筆記附識補遺
65
太倉陸文聲先考經歷,一日,謁里人舊臨川令張采,有先入之言,謂其曾肆毀言,采怒,閉門痛毆之。以文聲謁選長安,逢人文致采過。時同邑庶常張溥聞之,致書在籍輯編修偉業,呼為陸畜,謂何不早翦之。或竊見其書,以告文聲,文聲并恨溥。遂逢數當道意旨疏劾,二張幾不免於罪。後文聲選永州經歷,或勸其弗之任,以避後禍,文聲不從。尋以貪橫糾繫,為司李晉錫斃之獄。
66
房侍御可壯曾引馬避堂官馬,誤墜道旁深溝內,僅露一進賢冠而已。數日後,遂以會推被謫,後累官侍郎。國變後改節,復為侍郎。初,天啟時,傅給諫櫆攻汪中書文言,并及左僉憲光斗、魏都諫大中,可壯乘機攻櫆,指其認東廠理刑傅繼教為宗兄。櫆出疏辨難,可壯復出疏誚之,有「廠兄科弟,狼行狽依」等語。今乃與執中宅,中旨不自中出而誰出之?故給諫李魯生萬歷癸未,沾化人。 同朝於改代耶?「狼行狽依」,追憶前語,能無汗顏?
67
崇禎初,吾邑子衿袁靖,遇禪僧毒鼓於某山下,指天象語曰:「天遣齊、黃輩下界,不久將亂矣。」靖曰:「此皆建文故忠,詎昔忠今亂者?」毒鼓曰:「彼積憤怨已久,一朝下降,不為巨寇,必為叛臣,皆所不辭耳。」至甲申之變,乃驗。
68
姑蘇毛孝廉寬父,忽於崇禎五年若為鬼物所憑,作譫語曰:「吾前身及而子前身,皆為建文時守金川門官,及燕兵至,渠開門叛降,致吾家四十口皆罹刀鋸。久欲圖報,以其福力尚厚,今降為而子,駸駸乎衰矣。而吾徒近皆從天而下,紛紛圖報,故吾亦乘間報而子,將戕其命耳。」語訖而醒,茫然不知向語,未幾,寬果死。此李侍御模為予言者。
69
松江袁子衿燦若,丁丑袁進士定弟。先闖逆陷京師二年,夢至一所,見歷代諸創業君會議,燦若問:「何議?」曰:「議革命。」徬佛可識者,漢、明兩高帝而已。有頃,一人如帝者狀,披髮伏地,嗚嗚愬枉。明高帝語之曰:「此事非吾所能主,當往問建文皇帝。」燦若夢中驚疑,問一人曰:「代明者李自成否?」其人曰:「卻又不是。」燦若蓋先二年言之,非附會也。
70
天啟時,郭給諫鞏為周侍御宗建彈其通內,及魏忠賢用事,屢遷鞏官至侍郎,鞏卒抗志不出,忠賢怒,勒令冠帶閑住。鞏始末如是。若答清一書,辭多委蛇。初辟則過,後戍亦所應得。時楊司馬嗣昌巡撫山東,特疏求寬,姚給諫思孝疏駁之,他年相左以此。
71
上念農桑為衣食之本,於是詣壇耕,三推已,旋齋宮,宴群臣。教坊司於丹墀前作戲承應雜劇,上諭:「典禮甚隆,何得諧戲為玩?殊非正體,命該衙門永革去,著為令。」
72
上每詣圜丘祀天皇及地祇并朝日夕月社稷等壇,皆預齋戒,必親視祭品精潔,然後供獻。秉圭兢兢,若神降臨然,其敬慎若此。
73
上英敏篤學,諸經史畢覽。書經大全、春秋、性理大全、資治通鑑、大學衍義補、貞觀政要、皇明寶訓、帝鑑圖說、廿一史等書,皆命司禮監提督,又將經廠印貯之書查進備覽。又諭外庭,書集每月採買二部,以資御覽。
74
上每逢朔望及三六九昧爽臨朝,以勤勵自勉,餘日講春秋、書經、四書。二八日經筵,與諸臣徵引古今,出語成文。
75
上命武英殿中圖歷代明君賢臣像於屏,如賈誼、董仲舒、魏徵、陸贄皆在。又書「誠意正心」四大字插屏,安置文華殿,以資警惕。
76
熹宗懿安皇后居慈慶宮,宮在乾清宮外關雎門傍。本宮侍婢設有管家婆,管宮內事務,又設老成太監二名,提督宮禁。上惟逢后聖誕、元旦令節,方詣后前行四拜禮,餘節不入賀。
77
上每遇日蝕月蝕,必服青素袍,望闕焚香,行四拜禮,設救護鼓二十四面,親手擂鼓三下,內外衙門齋肅不理事。或有日月蝕甚者,諭諸臣直諫,惟修己愛民為心,以答天意。
78
皇城內西首有虎城一處,內蓄虎一隻,傍有牲口房,諸禽鳥皆在。上至,見猛獸食肉,歎云:「此孰非民脂民膏,乃飽此無益以博觀玩,可乎?」悉令除去。
79
皇極殿傍貼匿名單一紙,編九卿為二十四氣,守殿官獲單以進。上諭:「司禮監焚毀,勿令人見,以全大臣之體,且明朕無疑於諸臣。」
80
陝西、山西大饑,兼暴風不止,上曰:「皇天不言,以象設教。」乃詣中政殿玉帝像前,率司禮監等官曝跪一炷香,以祈雨澤。次日風息雨霑,上曰:「雖得時雨,然苗稼必多損壞,宜修己愛民,庶可仰答上蒼。」乃發帑救賑焉。
81
上念保姆陸氏恩,厚賜訖,即令出宮寧家,永不許復入,且曰:「無蹈熹宗客氏覆轍。」
82
昔人謂柳芳唐歷皆本寺人高力士口傳,故實,而不覺躍然於王著從實錄,著亦有明寺人也,實與否與?袁妃實未與周后同殉,改代後猶生,而錄中乃指為自縊。長平公主雖為上手刃,實絕而未絕,改代後下嫁方卒,而錄中乃指為砍死。嗟乎!以若輩晨昏禁闥,謂比說天寶故事之李龜年當,寺人確於伶官,而舛訛若此,舉二事以概諸事,舉宮禁二事以概廟廷諸事,其名實而事虛者,正復不少。獨烈皇帝潛德徽猷,歷述如掌,內庭視外庭反晰,故予獨摘而存之,附三垣筆記後,取實故也。今而後唐歷又為明歷矣,其宋室孤臣之心也夫。謹跋。
83
予閱南太常寺誌載:懿文皇太子及秦、晉二王均李妃生,成祖則碽妃生,訝之。時錢宗伯謙益有博物稱,亦不能決。後以弘光元旦謁孝陵,予語「語」原 「與」,依抄本甲及古學匯刊本改。 謙益曰:「此事與實錄、玉牒左,何征?但本誌所載,東側列妃嬪二十餘,而西側止碽妃,然否?曷不啟寢殿驗之?」及入視,果然,乃知李碽之言有以也。惟周王不載所出,觀太祖命服養母孫妃斬衰三年,疑即孫出。
84
予讀明興雜記,見高皇埋毛老人於後湖,以守黃冊,謂誕耳。同年陸給諫朗管冊,邀遊後湖,見黃冊溢架,無耗者,問之書手,咸云:「是鼠皆白,登架即伏死。」又云:「每日聞香風過,便知為老人之靈,往不祭,今祭矣。」方知雜記不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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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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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聖皇太后喪,葉輔向高夫人入拜,神宗拱立以待,夫人方立拜未終,神宗已跪矣。內侍傳聲促之,夫人方跪。神宗之孝謹如此。
87
有一內侍犯法,走入大內,巡城御史書朱票入內索之。諸閹泣愬神宗,謂無是例,神宗哂曰:「我弗能救也。」亟命押出。
88
神宗一日演戲為樂,聞巡城御史呵呼聲,亟命止歌,曰:「我畏御史。」
89
予侍王父宗伯公,聞此三事,真盛德事也,附錄於此。
90
全祖望跋
91
映碧先生三垣筆記最為和平,可以想見其宅心仁恕。當時多氣節之士,雖於清議有功,然亦多激成小人之禍,使皆如映碧先生者,黨禍可消矣。其中力為弘光洗雪,言其孌童季女之誣,於主立潞藩諸臣,皆絕不計及。又言其仁慈勝而決斷少,當時遺臣中不沒其故君者有幾人歟?於龔鼎孳直書其垣中之過,不少貶,更人所不盡知也。其中記甲申死難諸臣有李國楨,記乙酉死難諸臣有張捷、楊維垣,則失考也。至鄭鄤一案,當主洲先生之說,而筆記所言太過耳。 (摘自鮚埼亭集)
92
劉承乾跋
93
三垣筆記三卷,附識三卷,明李清映碧著。映碧,江蘇興化人。崇禎辛未進士,仕崇、弘兩朝,歷官刑、吏、工科給事中,所記皆在官時所見聞者,故云三垣筆記。是書向鮮足本,江陰繆藝風參議曾從其裔孫李審言明經詳處借鈔稿本六卷,即是刻也。藝風有跋,謂李思誠曾署名三朝要典,映碧力為其祖回護,甚有不足之辭。而審言序則力辨其誣。溯明季門戶之爭,始於神宗之倦勤,清流之禍,極於熹宗之庸闇。至莊烈踐阼,毀三朝要典,定逆案,贈恤冤陷諸臣,是非大明,庶幾陰霾見晛,曜曶爽於光明矣。乃在廷諸臣,蔽賢植黨,仍無異曩時。迨南渡後,偏安江左,馬、阮弄權,門戶之見益甚。熏蕕不同器,鴞鸞不接翼,盈廷黨同伐異,載筆之史習熟見聞,是丹非素,亦容有不知其然者。雖以夏文忠之幸存錄,梨洲先生猶指為不幸存錄,映碧所記,乃自以為是是非非不謬於夏錄,同在所見之世,其持論不同已如此,若由今日上溯明崇、弘,已不啻所傳聞之世。信如映碧所云,又何解於洲先生之言?然則將何所折衷?鄞謝山全氏謂「映碧是記最為和平,可見其宅心仁恕。」或者謝山在雍、乾間去明未遠,又以異代之人觀前代之事,無復如梨洲門戶之見,則以信謝山者信映碧,猶不為無據乎!餘更反復是書,其於讒諂之蔽明,邪曲之害公,一編之中三致意焉。蓋痛夫國勢阽危,而朋邪比黨,將淪胥以亡,冀挽回而無術也。故篇終援柳芳著唐歷之例,謂「今而後唐歷又為明歷,此宋室孤臣之心也。」可見其故君故國之思即寓於此編,迄今三百餘年,如聞其聲矣。嗚呼!丁卯天貺節吳興劉承乾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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