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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 六

《卷 六》[View] [Edit] [History]

1 神思 第二十六
2 《莊子.達生》篇:「用志不分,乃凝於神。」
3 《論衡.卜筮》篇:「夫人用神思慮,……一身之神,在胸中為思慮。」
4 孔融《薦彌衡表》:「思若有神。」
5 曹植《寶刀賦》:「規圓景以定環,攄神思而造像。」
6 譙周云:「神思獨至之異。」見《三國蜀志.杜瓊傳》
7 吳華覈《乞赦樓玄疏》:「宜得閑靜,以展神思。」
8 韋昭《鼓吹曲》:「建號創皇基,聰睿協神思。」
9 《抱樸子.尚博》篇:「是以偏嗜酸咸者,莫知其真味;用思有限者,不能得其神。」
10 《三國志.陳思王植傳》注引魚豢《魏略.武諸王傳論》:「余每覽植之華採,思若有神。」
11 宗炳《畫山水序》:「夫理絕於中古之上者,可意求於千載之下,旨征於言象之外者,可心取於書策之內。況乎身所盤桓,目所綢繆,以形寫形,以色貌色也。且夫昆侖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則其形莫睹,迥以數里,則可圍於寸眸,誠由去之稍闊,則其見彌小。今張綃素以遠映,則昆閬之形,可圍於方寸之內。豎劃三寸,當千仞之高;橫墨數尺,體百里之迥。是以觀畫圖者,徒患類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勢。如是,則嵩華之秀,玄牡之靈,皆可得之於一圖矣。夫以應目會心為理者,類之成巧,則目亦同應,心亦俱會,應會感神,神超理得。雖復虛求幽巖,何以加焉!又神本無端,棲形感類,理入影跡,誠能妙寫,亦誠盡矣。於是閑居理氣,拂觴鳴琴,披圖幽對,坐究四荒。不違天勵之藂,獨應無人之野,峰岫嶢嶷,雲林森渺,聖賢映於絕代,萬趣融其神思。餘復何為哉?暢神而已。神之所暢,孰有先焉。」《全宋文》卷二十注:「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引《宗炳別傳》,又略見《御覽》七百五十引《畫記》。」
12 王微《敘畫》:「望秋雲,神飛揚,臨春風,思浩蕩。……綠林揚風,白水激澗。嗚呼!豈獨遠諸指掌,亦以明神降之,此畫之情也。」《歷代名畫記》六
13 《南齊書.文學傳論》:「屬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無象,變化不窮。俱五聲之音響,而出言異句;等萬物之情狀,而下筆殊形。」
14 王昌齡《詩格》:「詩有三格:一曰生思。文用精思,未契意象,力疲智竭,放安神思,心偶照境,率然而生。二曰感思。尋味前言,吟諷古制,感而生思。三曰取思。搜求於象,心入於境,神會於物,因心而得。」《唐音癸簽》引作「詩思有三:……」
15 宋韓拙《山水純全集》:「凡未操筆,當凝神著思,豫在目前。所以意在筆先,然後以格法推之,所謂得之於心,應之於手也。」《畫論叢刊》上卷,人民美術出版社一九六○年版
16 曹學佺《文心雕龍序》:「原道以心,即運思於神也。」
17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一九三六年版上卷:「劉勰論神,與思並言,故多指興到神來之神,與後世之言神化妙境者不盡同。此蓋遠出《莊子》,而近受《文賦》的影響。」
18 綜合以上徵引的資料和解釋,可以說:「神思」一方面是指創作過程中聚精會神的構思,這個「神」是「興到神來」的神,那就是感興,類似於現代所說的靈感;另一方面也指「天馬行空」似的運思,那就是想象,類似於現代所說的形象思維。
19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文之思也,其神遠矣〔一〕。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二〕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之色〔三〕:其思理之致乎〔四〕!
20 〔一〕
21 黃注:「《莊子》:『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按此見《莊子.讓王》篇。《呂氏春秋.審為》篇略同,「瞻」作「詹」。高誘注:「身在江海之上,言志放也。魏闕,心下巨闕也。心下巨闕,言神內守也。一說:魏闕,象魏也,懸教象之法,浹日而收之,魏魏高大,故曰魏闕。言身雖在江海之上,心存王室,故在天子門闕之下也。」郭象《莊子》注與高注「一說」同,可見「心下巨闕」之說不足據。
22 範注:「彥和引之,以示人心之無遠不屆,與原文本義無關。」
23 《注訂》:「此二句專提出神思之於文章方面,蓋神思不一其類,以下所言,皆屬文之事也。」〔二〕
24 陸機《文賦》:「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鶩八極,心游萬仞。」又:「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又:「恢萬里而無閡,通億載而為津。」此謂形象構思創造想象不受時間與空間限制,千載以上和萬里以外的事物,都可以想象得到。
25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凡屬文之人,常須作意。凝心天海之外,用思元氣之前。」〔三〕
26 梁簡文帝《答新渝侯和詩書》:「垂示三首,風雲吐於行間,珠玉生於字裏。」此謂通過聽覺想象,當吟詠時能聽到和吟出各種美妙的聲音,通過視覺想象,在眼前能看到風雲變色。
27 〔四〕
28 《世說新語.賞譽》注引《續晉陽秋》:「康伯清和有思理。」這句話的語法結構略同於「其思理所致乎」。「思理」的意思略同於現在所謂「思路」,在這裏指的是構思。
29 《斟詮》:「言此乃思想理致之極詣,換言之,亦即思想活動之最高境界也。」亦可備一說。
30 故思理為妙〔一〕,神與物游〔二〕。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三〕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四〕。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遯心〔五〕。是以陶鈞文思〔六〕,貴在虛靜〔七〕。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八〕。
31 〔一〕
32 這句照唐宋散文的寫法是「思理之為妙也」,意指「形象構思的妙處是」。
33 〔二〕
34 即物我交融,也就是人的精神和外物互相滲透。
35 《札記》:「此言內心與外境相接也。內心與外境,非能一往相符會,當其窒塞,則耳目之近,神有不周;及其怡懌,則八極之外,理無不浹。然則以心求境,境足以役心;取境赴心,心難於照境。必令心境相得,見相交融,斯則成連所以移情,庖丁所以滿志也。」
36 賀裳《皺水軒詞筌》:「《稗史》稱:韓幹畫馬,人入其齋,見乾身作馬形。凝思之極,理或然也,作詩文亦必如此始工。」〔三〕
37 《文賦》:「思風發於胸臆。」
38 《體性》篇:「才力居中,肇自血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
39 《孟子.公孫丑上》:「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趙注:「志,心所念慮也。氣,所以充滿形體為喜怒也。志帥氣而行。」
40 「志」,指思想感情。
41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夫文章興作,先動氣,氣生乎心,心發乎言,聞於耳,見於目,錄於紙。」
42 王金凌謂:「此處之『氣』指元氣。」〔四〕
43 斯波六郎:「案『物』即上文『神與物游』之『物』,外物之謂,故下文云:『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物沿耳目」,是說物由耳目來接觸。《易.系辭上》:「言行,君子之樞機。」韓注:「樞機,制動之主。」正義:「樞,謂戶樞;機,謂弩牙。」《國語.周語下》:「夫耳目,心之樞機也。」
44 蘇軾《前赤壁賦》:「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五〕
45 《雜記》:「詞足以達,故無隱;志氣將閉,則神無所居。」
46 《文賦》:「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滅,行猶響起。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齒。紛威蕤以馺●,唯毫素之所擬。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滯,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李全佳《陸機文賦義證》:「『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文賦》所謂『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也。『關鍵將塞,則神有遯心』,《文賦》所謂『六情底滯,志往神留』也。往猶遯也,留猶滯也。「志往」與「遯心」義同,「神留」與「神行」相反。
47 沈約《答陸厥書》:「故知天機啟則律呂自調,六情滯則音律頓舛也。」
48 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十:「謝無逸問潘大臨『近曾作詩否?』潘云:『秋來日日是詩思。昨日捉筆,得「滿城風雨近重陽」之句,忽催租人至,令人意敗,輒以此一句奉寄。』」〔六〕
49 《史記.鄒陽列傳》:「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集解引《漢書音義》:「陶家名模下圓轉者為鈞。」索隱:「張晏云:『陶,冶;鈞,範也;作器下所轉者名鈞。』」「陶鈞」,比喻創作、造就。「陶鈞文思」是說創作構思。
50 〔七〕
51 《荀子.解蔽》篇:「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心未嘗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也,然而有所謂壹;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楊倞注:「不蔽於想象囂煩而介於胸中以亂其知,斯為靜也。」可見「虛靜」就是要排除雜念。
52 《老子》第十六章:「致虛極,守靜篤。」
53 《莊子.天道》篇:「萬物無足以撓心者故靜也。……水靜猶明,而況精神!……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
54 《淮南子.精神訓》:「使耳目精明玄達而無誘慕,氣志虛靜恬愉而省嗜欲。」《文賦》:「收視反聽,耽思傍訊。」又:「罄澄思以凝慮。」《養氣》篇贊:「水停以鑒,火靜而朗。」
55 《朱子文集大全類編.清邃閣論詩》:「今人所以事事作得不好者,緣他不識之故。只如個詩,舉世之人盡命去奔做,只是無一個人做得成詩。他是不識,好底將做不好底,不好底將做好底,這個只是心裡鬧不虛靜之故。不虛不靜,故不明,不明故不識,若虛靜而明,便識好物事,雖百工技藝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虛理明,所以做得來精。心理鬧,如何見得?」
56 駱鴻凱《文心雕龍物色篇札記》:「蓋謂不虛不靜,則如有物障塞於心,而理之在外者,無自而入,意之在內者,無自而出。關鍵不通,斯機情無由暢遂也。」
57 關於因虛靜而攝取詞境的情景,況周頤在《蕙風詞話》卷一有一段經驗描寫:「人靜簾垂,鐙昏香直,窗外芙蓉葉颯颯作秋聲,與砌蟲相和答。據梧冥坐,湛懷息機。每一念起,輒設理想排遣之。乃至萬緣俱寂,吾心忽瑩然開朗如滿月,肌骨清涼,不知斯世何世也。斯時若有無端哀怨棖觸,於萬不得已即而察之,一切景象全失。唯有小窗虛幌,筆床硯匣,一一在吾目前。」
58 張嚴《文心雕龍文術論詮》:「虛靜之說,猶佛門『頓悟』、『漸悟』也。頓悟云者,乃忽然而會,猝然而解者也;漸悟云者,謂漸而覺也。夫行文亦然。佳句常於有意無意間得之。比如詩人覓句,有苦思竟日而不得,有積慮經年而未成,及其思也,飄然而來,忽然而會,遂忘盡日累年之苦。此非頓悟而何?」〔八〕
59 《白虎通論.五臟六腑主性情》:「五臟者何也,謂肝心肺腎脾也。」又《論五性六情》:「內有五臟六腑,此情性之所由出入也。」
60 《莊子.知北游》:「汝齊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成玄英疏:「疏瀹猶灑濯也,澡雪猶清潔也。」「疏瀹」,通導;「澡雪」,洗滌林希逸《南華真經口義》
61 積學以儲寶〔一〕,酌理以富才〔二〕,研閱以窮照〔三〕,馴致以繹辭〔四〕。然後使玄解之宰〔五〕,尋聲律而定墨〔六〕;獨照之匠〔七〕,窺意象而運斤〔八〕。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九〕。
62 〔一〕
63 《文賦》:「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又:「收百世之缺文,採千載之遺韻。」《通變》篇:「先博覽以精閱,總綱紀而攝契。」《事類》篇:「經典沉深,載籍浩瀚,揚班以下,莫不取資。」
64 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九「六一居士」條:「東坡云:『頃歲,孫莘老識文忠公,乘間以文字問之,云:無他求,惟勤讀書而多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而懶讀書;每一篇出,即求過人,如此少有至者。』」
65 清袁守定《易齋占畢叢談》:「文章之道,遭際興會,攄發性靈,生於臨文之頃者也。然須平日餐經饋史,霍然有懷,對景感物,曠然有會,嘗有欲吐之言,難遏之意。然後拈題泚筆,忽忽相遭,得之在俄頃,積之在平日,昌黎所謂有諸其中是也。舍是雖刓精竭慮,不能益其胸之所本無,猶探珠於淵,而淵本無珠;探玉於山,而山本無玉,雖竭淵夷山以求之,無益也。」〔二〕
66 嚴羽《滄浪詩話.詩辨》:「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致。」
67 範注:「宜斟酌於周孔之理,辨析於毫厘之間,才富而正,始稱妙才。」〔三〕
68 《斟詮》:「前三句論平時準備工夫;謂平日總須多讀書,累積學識,以儲蓄寶藏;多體驗,斟酌情理,以豐富才力;多觀察,研精閱歷,以窮徹照鑒。此三者相需相濟,有其一貫性。」
69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正是古人增進閱歷的方法之一。遠者如司馬遷,後者如顧炎武,都從閱歷中求得對事物的透徹理解。
70 「研閱以窮照」也可解作對事物的透徹的觀察。宋王楙《野客叢談》:「曾雲巢畫草蟲,予問何所傳?笑曰:『某少時,取草蟲籠而觀之,窮晝夜不厭;又恐其神之不定也,復就草地間觀之,於是始得其天。方其落筆之際,不知我之為草蟲,草蟲之為我也。』」又見宋羅大經《鶴林玉露.畫說》〔四〕
71 「繹」,梅本作「懌」,黃本從之。按元刻本、弘治本、訓故本、梅六次本均作「繹」,今從之。《校注》:「按『繹』字是。……『繹』,理也,尋繹也;『懌』,說也。此當作『繹』,始能與上句『研閱以窮照』句相承。」又:「《易.坤》象辭:『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正義:『馴,猶狎順也;若鳥獸馴狎然。言順其陰柔之道,習而不已,乃至堅冰也。』」
72 《韓非子.解老》篇:「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其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今道雖不可得聞見,聖人執其見功以處見其形,故曰:『無狀之狀,無物之象。』」
73 按「馴致以繹辭」也可解作順著作者的思致或情致以尋繹適當的辭令;這樣「馴致」和「研閱」才能形成對仗。
74 〔五〕
75 「玄」字,清朝刻本作「元」,避清諱。《莊子.養生主》:「古者謂是帝之縣解。」釋文:「縣音玄。」這是用《養生主》中「庖丁解牛」的故事。「宰」,宰夫,就是庖丁,這裏以善於用妙法「解牛」的庖丁來比喻具有高度造詣的作家。「玄解之宰」也可解作「妙悟的主宰」,指心。《荀子.正名》篇:「心也者,道之工宰也。」又《解蔽》篇:「心者,形之君也。」〔六〕
76 《禮記.玉藻》篇:「卜人定龜,史定墨。」此處「定墨」謂審定繩墨。《鎔裁》篇:「譬繩墨之審分,斧斤之斫削矣。」借指下筆。《論衡.亂龍》:「夫畫布為熊麋之象,名布為侯,禮貴意象,示義取名也。」〔七〕
77 範注:「《莊子.天道》:『輪扁曰: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輪。』獨照之匠語本此。」
78 《淮南子.俶真訓》:「是故聖人,託其神於靈府,……冥冥之中,獨見曉焉;寂漠之中,獨有照焉。」〔八〕
79 「窺」是「窺」的異體字。「意象」,謂意想中之形象。《老子》:「惚兮恍兮,其中有象。」《韓非子.解老》:「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易.系辭上》:「聖人立象以盡意。」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篇:「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生於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於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在西方心理學中,意象指所知覺的事物在腦中所印的影子;例如看見一匹馬,腦中就有一個馬的形象,這就是馬的意象。其所以譯為「意象」,是因為和王弼的解釋類似。
80 《莊子.徐無鬼》:「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斫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斫之,盡堊而鼻不傷。」
81 這句是說:有獨到見地的作者,能夠根據心意中的形象來抒寫。
82 〔九〕
83 《校注》:「《禮記.禮器》:『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鄭注:『端,本也。』」夫神思方運。萬塗競萌〔一〕。規矩虛位,刻鏤無形〔二〕。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我才之多少,將與風雲而並驅矣〔三〕。方其搦翰〔四〕,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五〕。何則?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也〔六〕。
84 〔一〕
85 僧皎然《詩式》卷一「取境」條:「有時意靜神王,佳句縱橫,若不可遏,宛若神助;不然蓋由先積精思,因神王而得乎?」〔二〕
86 「規矩」指賦予事物以一定的形態。此謂在內容還未成形,還是「虛位」「無形」的時候,也就是在內容的醞釀過程中,就需要加以「規矩」「刻鏤」。
87 明末方士庶《天慵庵隨筆》:「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實境也。因心造境,以手運心,此虛境也。虛而為實,是在筆墨有無間。故古人筆墨具此山蒼樹秀,水活石潤,於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或率意揮灑,亦皆練金成液,棄滓存精,曲盡蹈虛揖影之妙。」這雖然是論繪畫,也可應用於文學。
88 〔三〕
89 《物色》篇:「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是以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滔滔孟夏,鬱陶之心凝;天高氣清,陰沉之志遠;霰雪無垠,矜肅之慮深。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與明月同夜,日月與春林共朝哉!」
90 王夫之《夕堂永日緒論.內篇》:「情景名為二而實不可離,神於詩者,妙合無垠。」又:「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離,惟意所適。」〔四〕
91 「搦翰」,猶本書《序志》篇「搦筆」;搦,執也。
92 〔五〕
93 《札記》:「半折心始者,猶言僅乃得半耳。尋思與文不能相傳,由於思多變狀,文有定形。」〔六〕
94 末句黃庭堅《與王觀復書》引「言」作「文」,「巧」作「工」,見《豫章黃先生文集》卷十九。又見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七「評文」類引。原文曰:「南陽劉勰嘗論文章之難云:『意翻空而易奇,文徵實而難工。』此語亦是沈謝輩為儒林宗主時好作奇語,故後生立論如此。」何焯注《困學紀聞》云:「彥和乃謂手為心使之難,山谷錯會也。」閻若璩注:「按何屺瞻謂山谷引用劉語亦失其本旨。……此乃謂為文者言不能足其志。」何義門批云:「此二語人皆誤用,彥和自謂詞意難於相副也。」清萬希槐《困學記聞五箋集證》:「按此乃是手不從心之謂,非好作奇語也。」
95 《文賦序》:「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恆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能之難也。」
96 範曄《獄中與諸甥侄書》:「文章精進,但才少思難。每於操筆,其所成篇,殆無全稱者。」
97 張懷瓘《書斷序》:「心不能授之於手,手不能受之於心。」蘇軾《答謝氏師書》:「求物之妙,如系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了然於口與手乎?」
98 錢鐘書《談藝錄》附說第十六:「Lessing劇本EmiliaGallotti第一幕第四場有曰:『倘目成即為圖畫,不須手繪,豈非美事!惜自眼中至腕下,自腕下至毫顛,距離甚遠,沿途走漏不少。』……此皆謂非得心之難,而應手之難也。……夫藝也者,執心物兩端而用厥中。興象意境,心之事也;所資以驅遣而抒寫興象意境者,物之事也。物各有性,順其性而恰有當於吾心,違其性而強有就吾心,其性有必不可逆,乃折吾心以應物。一藝之成,而三者具焉。自心言之,則生於心者應於手,出於手者形於物。……自物言之,則以心就手,以手合物。……夫大家之能得心應手,正先由於得手應心。」
99 法國一大畫家Delacroix嘗嘆:「設想圖畫,意匠經營修改,心目中赫然已成傑構,及夫著手點染,則消失無可把捉,不能移著幅上。」錢鐘書《管錐編》第三冊引
100 張嚴《文心雕龍文術論詮》:「蓋文意隨情奔放,故曰『易奇』;文辭綴輯不易,故曰『難巧』。制作而一任情感之奔放,必致『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思想之表達,須乞靈於文字,而文字之綴輯,又往往不能盡如理想。故思想發為言語,已有一層障礙;言語移譯而為文字,又是一層障礙。如袁伯修曰:『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轉隔礙,已恐不如口舌矣。』故曰:暨乎篇成,半折心始。」是以意授於思,言授於意〔一〕。密則無際,疏則千里〔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三〕。是以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四〕;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五〕。
101 〔一〕
102 《校釋》:「各本皆如此。按兩『授』字疑皆當作『受』。此言文意受之文思,文辭又受之文意。蓋有文意始有文辭,而其本皆在文思也。」
103 張懷瓘《書斷》:「或筆下始思,困於鈍滯」,「心不能授之於手,手不能受之於心。」而到靈感來時,則「意與靈通,筆與冥會,神將化合,變出無方」。
104 〔二〕
105 《校證》:「『疏』王惟儉本作『疏』。」
106 「際」,《說文》:「壁會也。」段注:「兩墻相合之縫也。」範注:「『密則無際』,即上文所云『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疏則千里』,即上文所云『關鍵將塞,則神有遯心』。」
107 《物色》篇:「然物有恆姿,而思無定檢,或率爾造極,或精思愈疏。」
108 《詩人玉屑》卷五:「昔人為《吟詩》詩云:『盡日覓不得,此時還自來。』呂居仁云:『或勵精潛思,不便下筆;或遇事因感,時時舉揚:工夫一也。』」〔三〕
109 《校注》:「此云『義』,上云『理』,相互為文。」
110 《文賦》:「或求易而得難。」又:「理翳翳而愈伏,思軋軋其若抽。」
111 陸厥《與沈約書》:「夫思有合離,前哲同所不免;文有開塞,即事不得無之。……率意寡尤,則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賒於七步。」〔四〕
112 《校注》:「《詩.小雅.小弁》:『君子秉心。』鄭箋:『秉,執也。』」又《詩.定之方中》:「秉心塞淵。」「秉」有操持的意思,此處是說節制人的精神活動。
113 僧皎然《詩式》卷一「取境」條:「『不要苦思,苦思則喪自然之質。』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閑,不思而得,此高手也。」〔五〕
114 「含章」是說美質包孕於內。《易.坤卦》六三:「含章可貞。」王弼注:「含美而可正,故曰含章可貞也。」正義:「章,美也。含章,內含章美之道。」柳宗元《唐故衡州刺史東平呂君誄》:「進於禮司,奮藻含章。」
115 《斟詮》:「《老子》七十九章:『有德司契。』河上公注:『有德之君,司察契信而已。』所謂契信,即『科條』。章太炎《檢論》卷三:『有德司契,謂科條之在刻朸者也。』『科條』是『法規』,『司契』即掌管法規之意。彥和借用其詞,謂掌握行文規約也。」
116 《文賦》:「意司契而為匠。」李善注:「取舍由意,類司契為匠。」《通變》篇:「先博覽以精閱,總綱紀而攝契。」《總術》篇贊:「思無定契,理有恆存。」可見「司契」就是掌握要領或法則。
117 《養氣》篇:「夫耳目口鼻,生之役也;心慮言辭,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鉆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且夫思有利鈍,時有通塞,……神之方昏,再三愈黷。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常弄閑於才鋒,賈餘於文勇,使刃發如新,腠理無滯,雖非胎息之萬術,斯亦衛氣之一方也。」
118 《文鏡秘府論.論體》:「思若不來,即須放情卻寬之,令境生。然後以境照之,思便來,來即作文。如其境思不來,不可作也。」又:「然心或蔽通,思時鈍利,來不可遏,去不可留。若又情性煩勞,事由寂寞,強自催逼,徒成辛苦。不若韜翰屏筆,以須後圖。待心慮更澄,方事連緝,非止作文之至術,抑亦養生之大方耳。」
119 《注訂》:「蓋彥和本旨貴在自然。本方寸可求,咫尺可見,及求之域表,而思隔山河。此用意之過,疏密失則,工而反拙,通而反澀,皆苦慮勞情之為患。故詞章之學,雕琢之技,於文章中不為上乘也。」
120 以上第一段,為本文主要部分。講創作構思過程,其中包括現代所謂形象思維的某些特徵。
121 人之稟才,遲速異分〔一〕;文之制體〔二〕,大小殊功。相如含筆而腐毫〔三〕,揚雄輟翰而驚夢,桓譚疾感於苦思〔四〕,王充氣竭於沈慮〔五〕,張衡研《京》以十年〔六〕,左思練《都》以一紀;〔七〕雖有巨文〔八〕,亦思之緩也。
122 〔一〕
123 《文賦》:「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
124 陸厥《與沈約書》:「王粲《初征》,他文未能稱是;楊修敏捷,《暑賦》彌日不獻。率意寡尤,則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賒於七步。一人之思,遲速天懸;一家之文,工拙壤隔。」《易齋占畢叢談》:「夫一人載筆為文,而有遲速工拙之不同者,何也?機為之耳。機鬯則文敏而工,機塞則文滯而拙。」〔二〕
125 按「制體」即體制。
126 〔三〕
127 《訓故》:「《漢書.枚皋傳》:『為文疾,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司馬相如善為文而遲,故所作少而善於皋。』皋賦辭中自言為賦不如相如。
128 《西京雜記》二:「司馬相如為《上林》《子虛賦》,意思蕭散,不復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錯綜古今,忽然如睡,煥然而興,幾百日而後成。」
129 《文賦》:「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
130 劉孝綽《昭明太子集序》:「竊以屬文之體,鮮能周備。長卿徒善,既累為遲;少孺枚皋字雖疾,俳優而已。」〔四〕
131 桓譚《新論.袪蔽》篇:「余少時見揚子雲之麗文高論,不自量年少新進,而猥欲逮及。嘗激一事而作小賦,用精思太劇,而立感動發病,彌日瘳。子雲亦言:成帝時,趙昭儀方大幸。每上甘泉,詔令作賦,為之卒暴,思慮精苦,賦成遂困倦小臥,夢其五臟出在地,以手收而內之。及覺,病喘悸,大少氣,病一歲。由此言之,盡思慮,傷精神也。」
132 《才略》篇:「子雲屬意,辭人最深,觀其涯度幽遠,搜選詭麗,而竭才以鉆思,故能理贍而辭堅矣。」
133 《金樓子》:「揚雄作賦有夢腸之談,曹植為文有反胃之論,言勞神也。」《圖書集成.文學典》六百三十三冊引
134 〔五〕
135 《校證》:「『沈慮』原作『思慮』。」
136 《校注》:「『思』,《事文類聚》、《群書通要》、《山堂肆考》引作『沉』。按『沉』字較勝。上云『苦思』,此云『沉慮』,文始相對;且復字亦避,當據改。」按《群書備考》引也作「沈慮」。《後漢書.王充傳》:「充好論說,……乃閉門潛思,絕慶吊之禮,戶牖墻壁,各置刀筆,著《論衡》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年漸七十,志力衰耗,乃造《養性書》十六篇,裁節嗜欲,頤神自守。」
137 《論衡.對作》篇:「愁精神而憂魂魄,動胸中之靜氣,賊年損壽,無益於性,禍重於顏回,違負黃老之教,非人所貪,不得已故為《論衡》。」
138 《養氣》篇:「至如仲任置硯以綜述,……暨暄之以歲序,又煎之以日時。」〔六〕
139 範注:「《後漢書.張衡傳》:『時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擬班固《兩都》作《二京賦》,因以諷諫。精思傅會,十年乃成。』」〔七〕
140 範注:「《文選.三都賦序》李善注引臧榮緒《晉書》曰:『左思,字太沖,齊國人。少博覽文史,欲作《三都賦》,乃詣著作郎張載訪岷邛之事。遂構思十稔,門庭藩溷,皆著紙筆,遇得一句即疏之。賦成,張華見而咨嗟,都邑豪貴,競相傳寫。』」
141 《太平御覽》卷六百《思遲》類:「《晉書》曰:左思,字太沖,齊郡臨淄人。思少而好學,年四十未仕,潛思為《三都賦》,十年而成,貴勢之家,競相傳寫。又案郭伯通、衛瓘為思傳曰:思為《三都》,改易,死乃止。」「一紀」,十二年。
142 《才略》篇:「左思奇才,業深覃思,盡銳於《三都》,拔萃於《詠史》,無遺力矣。」〔八〕
143 《綴補》:「案『有』猶『為』也。下文『雖有短篇』,『有』亦『為』也。」淮南崇朝而賦《騷》〔一〕,枚皋應詔而成賦〔二〕,子建援牘如口誦〔三〕,仲宣舉筆似宿構〔四〕,阮瑀據案而制書〔五〕,禰衡當食而草奏〔六〕。雖有短篇,亦思之速也〔七〕。
144 〔一〕
145 《詩經.鄘風.蝃蝀》:「崇朝其雨。」毛傳:「崇,終也。從旦至食時為終朝。」
146 荀悅《前漢紀.孝武皇帝紀》:「初安淮南王劉安朝,上使作《離騷賦》,旦受詔,食時畢。」
147 孫詒讓《札移》卷十二:「按高誘《淮南子序》:『詔使為《離騷賦》,自旦受詔,日早食已上。』即彥和所本也。《漢書》本傳云:武帝使為《離騷傳》班固《楚辭序》說同,王逸《楚辭序》又云『作《離騷經章句》』,並與《淮南序》不同。傳及章句非崇朝所能成,疑高說得之。」
148 《校證》:「今按《辨騷》篇作『昔武帝愛才,淮南作傳』,則彥和已兩歧其說。尋《漢紀.武帝紀》云:『上使安作《離騷賦》,旦受詔,日食時畢。』《御覽》一五○引《漢書》亦作『使為《離騷賦》』。蓋此事自來兩傳,故彥和兼用之也。《天中記》三七『賦』作『注』。」〔二〕
149 梅注:「《漢書》:枚皋上書北闕,自陳枚乘之子。上得之,大喜。拜為郎。皋從行,上有所感,輒使賦之。為文疾,受詔輒成。」按此見《枚皋傳》。
150 《西京雜記》三:「枚皋文章敏疾,長卿制作淹遲,皆盡一時之譽,而長卿首尾溫麗,枚皋時有累句,故知疾行無善跡矣。」
151 顧譚合校本《文心雕龍》譚復堂墨批:「遲速由於稟才,若垂之於後,則遲速一也。而遲常勝速。枚皋百賦無傳,相如賦皆在人口。」〔三〕
152 《訓故》:「楊修《答臨淄侯曹子建箋》:嘗親見執事握牘持筆,有所造作,若成誦在心,借書於手,曾不斯須少留思慮。」
153 《太平御覽》卷六百引《魏志》曰:「陳思王植,……善屬文,太祖嘗視其文,謂植曰:『汝倩人邪?』植跪曰:『言出為論,下筆成章,顧當面試,奈何倩人?』時鄴銅爵臺新成,太祖悉將諸子登臺,使各為賦,植援筆立就,太祖異之。文帝嘗欲害植,以其無罪,令植七步為詩,若不成,加軍法。植即應聲曰:『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文帝善之。」
154 《才略》篇:「子建思捷而才俊。」〔四〕
155 《訓故》:「《王粲傳》:粲字仲宣,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為宿構。然正復精意殫《魏志.王粲傳》作覃思,亦不能加也。」
156 《才略》篇:「仲宣溢才,捷而能密。」〔五〕
157 《校證》:「『案』,梅、吳、何、顧四氏俱謂當作『●』,王惟儉本作『●』,今據改。」範注:「《魏志.王粲傳》注引《典略》曰:『太祖嘗使瑀作書與韓遂。時太祖適近出,瑀隨從,因於馬上具草。書成呈之,太祖攬筆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損。』」
158 《太平御覽》卷六百引《金樓子》曰:「劉備叛走,曹操使阮瑀為書與備,馬上立成。有以此為能者,吾以為兒戲耳。」〔六〕
159 範注:「《後漢書.禰衡傳》:『劉表嘗與諸文人共草章奏,並極其才思。時衡出,還見之,開省未周,因毀以抵地。表憮然為駭。衡乃從求筆札,須臾立成,辭義可觀。表大悅,益重之。』《衡傳》又曰:『黃祖長子射,時大會賓客,人有獻鸚鵡者,射舉卮於衡曰:「願先生賦之,以娛嘉賓。」禰攬筆而作,文無加點,辭採甚麗。』案草奏一事,當食作賦又一事,彥和云『當食草奏』,殆合兩事而言之。」〔七〕
160 明人《群書備考》「文學」類:「有得之於敏者:淮南崇朝而賦騷,枚皋應詔而成賦。
161 枚皋文章敏疾,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然不如長卿之溫麗,故人有疾行無善跡之論也。
162 子建如口誦,
163 曹植七步成章。
164 仲宣如宿成。
165 王粲為文每下筆立就,人謂宿構。
166 阮瑀據案而制書,禰衡當食而草奏。
167 王勃□於腹。
168 勃每作碑頌,先磨墨數升,引被覆面而臥。忽起一筆書,文不加點,時人謂之腹□。
169 子野成於心。
170 裴子野,梁普通七年,大舉侵魏,敕子野為移文,受詔立成。武帝目之曰:其形雖弱,其文甚壯。俄又敕為書諭魏相。其夜受旨,子野謂可待旦方奏,未之為也。及五鼓,敕催,令速上。子野徐起造筆,昧爽便就。帝深加焉。子野為文典而速,不尚靡麗。或問其為文速者,子野答曰:人皆成於手,我獨成於心。
171 公權七步而三。
172 柳公權從文宗至未央宮,帝駐輦曰:朕有一喜。邊戍賜衣久不時,今中秋而衣已給。公權為數十言稱賀。帝曰:當賀我以詩。宮人迫之。公權應聲成文,婉切而麗。詔令再賦,復無停思。天子甚悅,曰:子建七步成一詩,爾乃三焉。
173 劉敞一揮而就。
174 敞在西掖時,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敞立馬卻坐,一揮九制,文明典雅,各得其體。
175 敬宗立馬以草詔。
176 唐太宗征遼,岑文本卒於行驛,召許敬宗令草駐蹕山破賊詔。敬宗立於馬前,俄頃而就,詞甚典麗,深見嘆賞。又房玄齡在秦王府十年,常典管記,每軍需表奏,駐馬立成,文約理贍,初無草稿。
177 袁宏倚馬以成文是也。
178 桓溫北征,喚袁宏倚馬前作露布文,手不輟筆。李白嘗曰: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世以倚馬為李白,非也。
179 有得之於遲者:相如濡筆而腐毫。
180 揚子雲曰:軍旅之際,戎馬之間,飛書馳驛,用枚皋。廟堂之中,朝廷之上,高文大冊,用相如。
181 揚雄輟翰而驚夢。
182 揚子雲之文思苦而詞艱。
183 桓譚疾感於苦思,王充氣竭於沈慮。
184 充閉門二十年作《論衡》。《抱樸子》曰:充所著文時有小疵,猶鄧林枯枝,滄海流芥,未易貶者。
185 張衡研《京》十年,左思練《都》一紀。
186 左思欲賦《三都》,乃詣著作郎張載訪岷邛之事,遂構思十年,門庭廁溷,皆著紙筆,遇成一句,即便疏之。及賦成,豪貴競寫,京師紙貴。
187 李建辭制誥之任。
188 唐李建知制誥,自以草詔思遲,不願當其任。
189 道衡怒戶外之人是也。
190 隋薛道衡每構文,必隱空齋,蹋壁而臥,聞戶外有人,便怒,其沈思如此。」以上見《圖書集成.文學典》六百二十一冊
191 《太平御覽》卷五百八十六引《宋書謝靈運傳》曰:「顏延之與陳郡謝靈運共以詞採齊名,而遲速懸絕。文帝嘗各敕擬樂府《北上》篇,延之受詔便成,靈運久之乃就。延之嘗問鮑昭己與靈運優劣,昭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雕繪滿眼。」若夫駿發之士,心總要術,敏在慮前,應機立斷〔一〕。覃思之人,〔二〕情饒歧路,鑒在疑後,研慮方定。機敏,故造次而成功;慮疑,故愈久而致績〔三〕。難易雖殊〔四〕,並資博練〔五〕。若學淺而空遲,才疏而徒速〔六〕,以斯成器,未之前聞。
192 〔一〕
193 黃注:「劉向《新序》:所以尚干將、莫邪者,貴其立斷也。陳琳《答東阿王箋》:拂鐘無聲,應機立斷。」《文鏡秘府論.論體》:「又文思之來,苦多紛雜,應機立斷,須定一途。」《校注》:「《詩.周頌.噫嘻》:『駿發爾私。』鄭箋:『駿,疾也;發,伐也。』」此處「駿發」,謂迅速得到啟發,指構思快。《說文》:「總,聚束也。」〔二〕
194 《漢書.董仲舒傳》:「下帷覃思。」《魏志.王粲傳》:「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雜文》篇:「揚雄覃思文閣,業深綜述。」範注:「覃思,猶言靜思。」《才略》篇:「左思奇才,業深覃思。」《雜記》:「覃思乃深思,非苦思。」〔三〕
195 「機敏」,承上文「敏在慮前,應機立斷」;「慮疑」,承上文「鑒在疑後,研慮方定」。《論語.里仁》:「造次必於是。」注引馬曰:「造次,急劇。」疏:「鄭注云:『造次,倉卒也。』」
196 《西京雜記》三:「揚子雲曰:軍旅之際,戎馬之間,飛書馳檄,用枚皋。廊廟之下,朝廷之中,高文典冊,用相如。」此「造次而成功」,「愈久而致績」之徵。
197 《文賦》:「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李全佳《陸機文賦義證》:「彥和雖主張『天機』、『神思』之說,然又言『率故多尤』、『愈久致績』,是好學尤貴深思,博學尤貴慎思,初未嘗廢思考,矜神速也。世人知其一不知其二,才非駿發,而欲造次成功,幾何其不為古人所竊笑也。士衡『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二語,亦須活看。蓋為文時雖確有此情形,然不過偶然,而非常然。……豈真『既竭吾才』而終無所就;率爾操觚,反斐然成章哉!」
198 李笠《中國文學述評》一九二八年版《文思之遲速》節:「往昔作者,成文遲速,相去之量,有可驚者。榷而論之,非惟內質之利鈍,蓋亦有外因焉。屬於外者,復可分為數端:文辭有順澀,文體有難易,此文藝本身之關系,不影響於思想者也。氣候有寒溫,景物有昏明,此因環境之關系於作者精神,而影響於思想者也。前者可借藝術之修養以為調劑,後者一時之遲速,非永久如此也,皆不足以表示天才。雖然,內質外因,時相混糅,純出天才,不受外之關系者,殊未易覯;則唯有視其所受外因影響之重輕,以為才捷與否之斷耳。評文之家,互有所偏,茲分崇內與尚外二派,揚榷如次:劉勰云:『人之稟才,遲速異分。……機敏,故造次而成功;慮疑,故愈久而致績。』黃侃謂:『張衡、左思二文之遲,非盡由思力之緩,蓋敘述都邑,理資實事,故太沖嘗從文士問其方俗山川,是則其緩亦半由儲學所致也。』綜觀昔人文思遲速,雖不能無外因,要足見其才性;而外因過大者,亦足滑其才性,張、左之文是也。而劉氏漫無區別,不無微失。我故以劉說為崇內派。
199 「……黃侃曰:『世固有為文常速,忽窘於數行;為文每遲,偶利於一首。』《札記》……雖然,試以二人相較。則同遇駿發之際,而有利鈍焉;同處底滯之境,而有遲速焉;謂非天才不可也。……至張、左等之『類書式』的文章,既非性情之事,不能以常例論。然以張、左之他文考之,未始不足以定其才之遲速也;即以張與左比之,亦未始不可定其遲速也。故以根本言之,不能不舍外而論內。……古人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見宋長白《柳亭詩話》三十尤足見文才之遲速焉。
200 「《丹鉛總錄》引唐人云:『潘緯十年吟古鏡,何涓一夕賦瀟湘。』是於題易者反難成,題難者反易就,才之相去,豈不遠哉!李白《上韓荊州書》曰:『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使白言而非妄也,則才之敏者,體裁外物,舉不足以為撓焉。《丹鉛錄》又引畫家云:『思訓經年之力,道元一日之功。』則藝術之才俱有遲速,不獨文學也。」〔四〕
201 「難易」指構思的快
202 〔五〕
203 《宋書.王弘傳》:「弘博練政體,留心庶事。」《正緯》篇:「四賢博練,論之精矣。」《史傳》篇:「必閱石室,啟金匱,抽裂帛,檢殘竹,欲其博練於稽古也。」《事類》篇:「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校練務精,捃理須覈。」「博練」,謂博學而又精練。《史傳》篇:「欲其博練於稽古也。」
204 明劉定之《劉氏雜志》:「韓退之自云:『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篇,貪多務得,繼晷窮年。』其勤至矣。而李翱謂退之下篇時,他人疾書之,寫誦之,不是過也。其敏亦至矣。蓋其取之也勤,故其出之也敏。後之學者,束書不觀,游談無根,乃欲刻燭畢韻,舉步成章,仿佛古人,豈不難哉!」〔六〕
205 「疏」是粗疏。
206 是以臨篇綴慮〔一〕,必有二患:理鬱者苦貧,辭溺者傷亂〔二〕。然則博見為饋貧之糧〔三〕,貫一為拯亂之藥〔四〕。博而能一〔五〕,亦有助乎心力矣。
207 〔一〕
208 《太平御覽》卷五八五引「慮」作「翰」。作「翰」固可通,但《風骨》篇云「綴慮裁篇」,可見「慮」並非錯字。「綴慮」猶言構思。
209 〔二〕
210 「溺」有貪意,《禮記.樂記》:「奸聲以濫,溺而不止。」「理鬱」是說思路不通;「辭溺」是說詞藻貪濫,廢話太多。《鎔裁》篇:「若術不素定,而委心逐辭,異端叢至,駢贅必多。」〔三〕
211 《校證》:「「見」原作『聞』,何校本、黃注本改。案《御覽》正作『見』。」
212 《事類》篇:「然學問膚淺,所見不博。……斯則寡聞之病也。……夫經典沈深,載籍浩瀚,實群言之奧區,而才思之神皋也。……是以將贍才力,務在博見。」可見「博見」是見聞廣博。《奏啟》篇:「博見足以窮理。」〔四〕
213 《藝概.文概》:「《文心雕龍》謂『貫一為拯亂之藥』,餘謂貫一尤以泯形跡為尚。唐僧皎然論詩,所謂『拋針擲線』見《詩式》「明作用」條也。」
214 《雜記》:「孔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吾道一以貫之。』蓋學問無窮,雖博猶陋,所恃者百慮一致之一理耳。然則博學聊以饋貧,舍博學別無他路。貫一為神思之要,綱舉而眾目張矣。」〔五〕
215 《事類》篇:「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所謂「博而能一」,是說既能「博見」,又能「貫一」。
216 以上為第二段,講創作構思有遲速難易之不同,但總的要求是「博而能一」。
217 若情數詭雜〔一〕,體變遷貿〔二〕。拙辭或孕於巧義,庸事或萌於新意〔三〕。視布於麻,雖云未費〔四〕。杼軸獻功,煥然乃珍〔五〕。
218 〔一〕
219 《體性》篇:「若總其歸塗,則數窮八體。」又:「八體雖殊,會通合數。」「數」謂家數。
220 又一解:《章句》篇:「情數運周,隨時代用矣。」「情數」猶情理。《老子》第五章:「多言數窮。」河上公注:「數,理數也。」〔二〕
221 《文賦》:「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體」指風格,「貿」是變易。這兩句話暗示下一篇要講《體性》。「遷貿」,無定。《體性》篇:「若夫八體屢遷,功以學成。」〔三〕
222 此謂未經潤色的文章,雖然有「巧義」、「新意」,卻難免文辭拙劣,事例平庸。《札記》:「此言文貴修飾潤色。拙辭孕巧義,修飾則巧義顯;庸事萌新意,潤色則新意出。」《文賦》:「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樸而辭輕。」〔四〕
223 《校證》:「『費』,徐、何校作『貴』,梅六次本、張松孫本作『貴』。」《校注》:「按織麻為布,其質仍是麻,故云『未費』。……徐□校『費』作『貴』,《喻林》引作『雖未足貴』,皆非。」
224 《陔餘叢考》:「古時未有綿布,凡布皆麻為之。記曰:治其麻絲,以為布帛是也。」《正緯》篇:「絲麻不雜,布帛乃成。」〔五〕
225 「杼軸」一作「杼柚」,織具。《詩經.小雅.大東》:「杼柚其空。」朱注:「杼,持緯者也;柚,受經者也。」陳奐疏:「釋文:『柚』又作『軸』。《詩小學》云:織軸似車軸,故同名。」
226 範注:「布之於麻,雖云質量相若,若既加杼軸,則煥然可珍矣。」
227 《淮南子.說林訓》:「黼黻之美,在於杼軸。」《文賦》:「雖杼軸於予懷,怵他人之我先。」《書記》:「並杼軸乎尺素,抑揚乎寸心。」
228 宋陳善《捫虱新話》卷五《文章傳遠貴於精工》條:「世傳歐陽公平昔為文章,每就紙上凈訖,即黏掛齋壁,臥興看之,屢思屢改,至有終篇不留一字者。蓋其精如此。大抵文以精故工,以工故傳遠。三折肱始為良醫,百步穿楊,始名善射。真可傳者,皆不茍者也。唐人多以小詩著名,然率皆旬鍛月煉,以故其人雖不甚顯,而詩皆可傳,豈非以其精故耶?然人說楊大年每遇作文,則與門人賓客飲博投壺弈碁,語笑喧嘩,而不妨熟思。以小方紙細書,揮翰如飛,文不加點。每盈一幅,則命門人傳錄,須臾之際,成數千言。如此似為難及。然歐公、大年要皆是大手,歐公豈不能與人鬥捷哉!殆不欲茍作云耳。」
229 宋何薳《春渚紀聞》卷七「作文不憚屢改」條:「自昔詞人琢磨之苦,至有一字窮歲月,十年成一賦者。白樂天詩詞,疑皆沖口而成。及見今人所藏遺稿,塗竄甚多。歐陽文忠公作文既畢,貼之墻壁,坐臥觀之,改正盡善,方出以示人。薳嘗於文忠公諸孫望之處,得東坡先生數詩稿,其和歐叔弼詩云:『淵明為小邑。』繼圈去『為』字,改作『求』字,又連塗『小邑』二字,作『縣令』字,凡三改乃成今句。至『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初云『胡椒亦安用,乃貯八百斛』。若如初語,未免後人疵議。又知雖大手筆,不以一時筆快為定,而憚於屢改也。」
230 洪邁《容齋續筆》:「王荊公絕句『春風又綠江南岸』,原稿『綠』作『到』,圈去,注曰『不好』,改『通』字,復圈去,改為『入』,旋改『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為『綠』字。」
231 《群書備考》「文章」類「歐陽勤於改竄」條:「歐陽公作一小柬,必改竄數四。《呂氏蒙訓》曰:杜詩云:『新詩改罷自長吟。』文章頻改,工夫自出。近世歐陽以文先貼於壁,臥思竄定,有終篇不留一字者。朱子曰:『六一之文,一唱三嘆。』有人見其《醉翁亭記》草,前有數十字,序滁州之山,忽大圈了一邊,注『環滁皆山也』一句。」見《圖書集成.文學典》六二一冊
232 《唐子西文錄》:「吾作詩甚苦,悲吟累日,僅能成篇,初未見可差處,明日取讀,疵病百出,輒復悲吟累日,反覆改正。稍稍加工,數日再讀,疵病復出。如此數日,方敢示人。」
233 《隨園詩話》:「周元公云:『白香山詩,似平易,間觀所存遺稿,塗改甚多,竟有終篇不留一字者。』余讀公詩云:『舊句時時改,無妨悅性情。』然則元公之言信矣。」
234 也有反對劉勰這種意見的。唐李德裕《窮愁志.文章》篇:「余嘗為《文箴》,今載於此,曰:文之為物,自然靈氣,恍惚而來,不思而至。杼軸得之,淡而無味。琢刻藻繪,珍不足貴。」
235 錢鐘書《談藝錄》附說第十六:「畫以心不以手,立說似新。實則王子安腹稿,文與可胸有成竹之類,乃不在紙上起草,而在胸中打稿耳。……胸中所位置安排,刪削增改者,亦即紙上文字筆墨,何嘗能超越跡象,廢除技巧!紙上起草,本非完全由手,胸中打稿,亦豈一切唯心哉!」
236 按「杼軸獻功」不僅是文字的鍛煉,而且是形象構思醞釀變換的過程。
237 至於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筆固知止〔一〕。至精而後闡其妙,至變而後通其數〔二〕。伊摯不能言鼎〔三〕,輪扁不能語斤〔四〕,其微矣乎〔五〕!
238 〔一〕
239 範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修訂版第二編:「《神思》篇、《物色》篇都說,先有外面的事物,沿著人的耳目,感動人的內心,……劉勰依據這樣的認識,所以不承認有抽象的文學天才,而主張仔細觀察事物的『要害』,學習作文的法則「術」,並且要保養體力,使精神常處於飽滿狀態。……即使講到微妙處「言所不追」處,也並無神秘不可捉摸的感覺。」「追」,謂追及。「言所不追」,謂言語所不能宣達。《注訂》:「言所不追,筆固知止者,言文筆忌濫,適可而止。趣味宜永,耐人尋思,方稱妙品也。」王元化《釋〈神思篇〉杼軸獻功》說:「作家往往在作品中對於某些應該讓讀者知道的東西略而不寫,或寫而不盡,用極節省的筆法去點一點,暗示一下,這並不是由於他們吝惜筆墨,而是為了喚起讀者的想象活動。這種在文藝作品中經常出現的現象,就是『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筆固知止』。」
240 清葉燮《原詩》:「要之作詩者,實寫理、事、情。可以言言,可以解解,即為俗儒之作。惟不可名言之理,不可施見之事,不可徑達之情,則幽眇以為理,想象以為事,惝恍以為情,方為理至、事至、情至之語。」又:「可言之理,人人能言之,安在詩人之言之?可徵之事,人人能述之,又安在詩人之述之?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於默會意象之表,而理與事無不燦然於前者也。」〔二〕
241 斯波六郎:「《周易.系辭上》:「是以君子將有為也,……非天下之至精,其誰能與於此?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誰能與於此?」
242 《莊子.天道》篇:「輪扁曰:……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
243 《文賦》:「因宜適變,曲有微情。」
244 宋許尹《黃山谷後山詩集注序》:「論畫者可以形似,而捧心難言;聞弦者可以數知,而至音難說。天下之理,涉於形名度數者,可傳也;其出於形名度數之外者,不可得而傳也。」《廣雅.釋言》:「數,術也。」〔三〕
245 《校注》:「《孫子.用間》篇:『昔殷之興也,伊摯在夏。』曹操注:『伊尹也。』」《史記.殷本紀》索隱引《孫子兵書》:「伊尹名摯。」
246 《訓故》:「《呂氏春秋》:湯得伊尹,明日設朝而見之,說湯以至味,曰:鼎中之變,精妙微纖,口弗能言,志弗能喻。」按此見《本味》篇。
247 〔四〕
248 《訓故》:「《莊子》:輪扁謂桓公曰:以臣之事觀之,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按此見《天道》篇。上「至變而後通其數」,暗用輪扁說桓公的話。《南齊書.文學傳論》:「輪扁斫輪,言之未盡。」都是說言語不能盡意,是就理論言不能完全表達寫作巧妙方面說的。
249 《文賦序》:「至於操斧伐柯,雖取則不遠;若夫隨手之變,良難以辭逮。」《文賦》:「是蓋輪扁所不得言,亦非華說之所能精。」
250 沈約《答陸厥書》:「韻與不韻,復有精粗,輪扁不能言,老夫也不盡辨此。」
251 《史通.敘事》篇《尚簡》章以此二語作結,惟顛倒其位置。
252 歐陽修《書梅聖俞詩稿後》:「工之善者,必得於心,應於手,而不可述之言也。聽之善,亦未得於心而會於意,不可得而言也。……餘嘗問詩於聖俞,其聲律之高下,文語之疵病,可以指而告餘也;至其心之所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五〕
253 《三國魏志.茍彧傳》注引何劭《荀粲傳》載荀粲的話說:「蓋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舉也。今稱立象以盡意,此非通於意外者也;系辭焉以盡言,此非言乎系表者也。斯則象外之意,系表之言,固蘊而不出矣。」所謂「思表纖旨」、「文外曲致」,也就是荀粲所說「理之微者」,劉勰認為這些是語言不能表達的。
254 《注訂》:「文章至如不能言鼎語斤程度,所謂化工之境,妙止無常,故云『微』也。」
255 紀評:「及思如希夷,妙絕蹊徑,非筆墨所能摹寫一層,神思之理,乃括盡無餘。」
256 第三段,談文章修改,講藝術加工的必要性。最後說還有最微妙的地方,不能用語言闡明。
257 贊曰:神用象通,情變所孕〔一〕。物以貌求,心以理應〔二〕。刻鏤聲律,萌芽比興〔三〕。結慮司契〔四〕,垂帷制勝〔五〕。
258 〔一〕
259 「用」,與也。《孟子.公孫丑下》:「王由足用為善。」這是說精神與物象相接觸,就會產生情感的變化。此所謂「象」,是指客觀的物象,而不是主觀的意象。《文賦》:「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這就是「神與物游」、「神用象通」之所本。
260 〔二〕
261 「應」字,元刻本、弘治本、佘本、王惟儉本、兩京遺編本均作「勝」,那樣和末句「垂帷制勝」的「勝」字重復。張之象本、梅本並作「應」,今從之。這兩句說:所求於事物的是它的外部形象,而內心通過理性思維形成感應。《校注》、《校證》均謂「應」字當作「勝」,解說迂曲,今所不取。
262 劉勰把「物以貌求」和「心以理應」結合起來,說明他已經意識到塑造形象不但不排斥理性,而且需要把寫物圖貌、喻理抒情緊密結合起來。
263 〔三〕
264 關於「刻鏤聲律」的問題,《文心雕龍》有《聲律》篇。
265 僧皎然《詩式》卷一「用事」條:「今且於六義之中,略論比興。取象曰比,取義曰興,義即象下之意。凡禽獸草木人物名數,萬象之中義類同者,盡入比興,……」
266 運用形象思想,不能不採比、興等手法。可見「萌芽比興」實際上已接觸到如何運用形象化的藝術手法來表達思想感情的問題。《比興》篇說:「詩人比興,觸物圓覽,物雖胡越,合則肝膽。」文藝創作要通過各種創造性的想象活動,如心理學上講的類比連想約相當於「比」、接近連想約相當於「興」等等,把本來不相關的東西「物雖胡越」聯系溶合在一起,創作出優美的藝術形象。
267 〔四〕
268 「結慮」猶之乎上文「臨篇綴慮」的「綴慮」。「司契」亦見上文。
269 〔五〕
270 《校注》:「按『垂』,下也。『垂帷』即『下帷』。《史記.儒林.董仲舒傳》:『以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以久次相受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舍園。其精如此。』……《漢書.敘傳下》《董仲舒傳述》:『下帷覃思,論道屬書。』束□《讀書賦》:『垂帷帳以隱幾,披紈素而讀書。』……『垂帷制勝』,乃重申篇中『積學』、『博見』之要,非謂將軍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也。「制勝」二字出《孫子.虛實》篇。
271 體性 第二十七
272 《典論.論文》:「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又:「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
273 《文賦》:「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
274 《宋書.謝靈運傳論》:「自漢至魏,四百餘年,辭人才子,文體三變,相如工為形似之言,二班長於情理之說,子建、仲宣以氣質為體。」
275 鐘嶸《詩品中》:「張華詩其源出於王粲,其體華艷,興託不奇。」又:「陶潛詩文體省凈,殆無長語。」
276 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今之文章,作者雖眾,總而為論,略有三體:一則啟心閑繹,托辭華曠,雖存巧綺,終致迂曲,……此體之源,出靈運而成也。次則緝事比類,非對不發,……唯睹事例,頓失清採。此則傅咸五經,應璩指事,雖不全似,可以類從。次則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斯鮑照之遺烈也。」
277 至唐李嶠《評詩格》把詩分形似、質氣、情理、直置、雕藻、影帶、宛轉、飛動、情切、精華十體。皎然《詩式》卷一《辨體有一十九字》把詩分為高、逸、貞、忠、節、志、氣、情、思、德、誡、閑、達、悲、怨、意、力、靜、遠,解釋說:「其一十九字,括文章德體風味盡矣。」其中多數指風格。
278 《文鏡秘府論.論體》:「凡制作之士,祖述多門,人心不同,文體各異。」顯然襲自《文心雕龍.體性》篇。
279 以上所引各代文論中之「體」字,大致指風格而言。《文心雕龍》中作為專門術語用之「體」,含有三方面之意義,其一為體類之體,即所謂體裁;其二為「體要」或「體貌」之體,「體要」有時又稱「大體」、「大要」,指對於某種文體之規格要求;「體貌」之體,則指對於某種文體之風格要求。詳見拙撰《文心雕龍的文體風格論》。而在本篇中「體性」之體,亦屬體貌一類,但指個人風格,它是與作家的個性密切相關的。「體性」之性,即指作家的個性,舊稱「性情」,劉勰認為它包括「才、氣、學、習」四方面的因素。
280 《札記》:「體斥文章形狀,性謂人性氣有殊,緣性氣之殊而所為之文異狀。然性由天定,亦可以人力輔助之,是故慎於所習。此篇大恉在斯。」夫情動而言形〔一〕,理發而文見〔二〕;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三〕。然才有庸俊〔四〕,氣有剛柔〔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六〕;並情性所鑠〔七〕,陶染所凝〔八〕。是以筆區云譎,文苑波詭者矣〔九〕。
281 〔一〕
282 《詩大序》:「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明詩》篇:「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詩品序》:「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二〕
283 梅注:「見,音現。」《校注》:「《禮記.樂記》:『理發諸外。』」《情採》篇:「五性發而為辭章。」《知音》篇:「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三〕
284 《雜記》:「案言以足志,文以足言,文之為義,有符焉爾。斯蓋情理為宗,不以言文為本。」此謂文學創作活動是人的思想情感活動的外現過程。內心的思想情感活動是「隱」的,不可見的,但是表現在語言文字上,卻是顯然可見的了。
285 〔四〕
286 《魏志.王粲傳》注引《嵇康別傳》:「孫登謂康曰: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乎!」「俊」謂才智過人。《注訂》:「『俊』,同『□』,又作『雋』。」〔五〕
287 「氣」謂氣質。《抱樸子.尚博》篇:「清濁參差,所稟有主,朗昧不同科,強弱各殊氣。」《晉書.文苑傳後記》:「史臣曰:夫賞好生於情,剛柔本於性。」《禮記.樂記》:「是故先王本之情性,……使之陽而不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中,而發作於外。」〔六〕
288 「習」謂習染。梅注:「雅,大、小《雅》。鄭,《鄭風》。」《論語.衛靈公》:「鄭聲淫。」又《陽貨》:「惡鄭聲之亂雅樂也。」《顏氏家訓.文章》篇:「吾家世文章,甚為典正,不從流俗。梁孝元在藩邸時,撰西府新文史,訖無一篇見錄者,亦以不偶於世,無鄭衛之音故也。」〔七〕
289 「鑠」,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之象本、訓故本作「爍」。梅本改「鑠」,黃注本從之。按「鑠」,《說文》:「銷金也。」與「爍」通,都是熔化的意思。劉劭《人物志.九征》篇:「蓋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情性」,即本性。《顏氏家訓.慕賢》篇:「人在少年,神情未定。所與款狎,熏漬陶染,言笑舉動,無心於學,潛移暗化,自然似之。」又《序致》篇:「頗為凡人之所陶染。」〔八〕
290 「陶」指陶冶,培養。嵇康《明膽論》:「夫元氣陶鑠,眾生稟焉;賦受多少,故才性有昏明。唯至人特鐘純美,兼周外內,無不畢備。降此已往,蓋闕如也。」「陶」、「鑠」二字用法本此。
291 〔九〕
292 《事類》篇:「文章由學,能在天資。才自內發,學以外成;有學飽而才餒,有才富而學貧。學貧者迍邅於事義,才餒者劬勞於辭情,此內外之殊分也。」故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一〕;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二〕;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三〕;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四〕。各師成心〔五〕,其異如面〔六〕。
293 〔一〕
294 《神思》篇:「酌理以富才。」此處意謂辭與理高下是和才之高下一致的。「翻」又與下文「改」「乖」「反」同義。
295 〔二〕
296 《綴補》:「案『風趣』猶風格,風格之剛柔,由人之氣質而定。梅貞亮《太乙舟山房文集序》:『見其人而知其心,人之真者也。見其文而知其人,文之真者也。人有緩急剛柔之性,而文有陰陽動靜之殊。』」傅庚生《中國文學批評通論》:「人之內蓄於性情毗剛毗柔者為氣質,流露於文章或雄偉或韶秀者為氣韻。質剛者其文雄,質柔者其文秀,故彥和云『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也。「沈約《與法師書》:「周中書風趣高奇,志託夷遠。」〔三〕
297 《事類》篇:「舉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事義」,在這裏指具體內容。
298 《漢書.司馬相如傳贊》:「《易》本隱以之顯。」《文賦》:「或本隱以之顯。」《論衡.超奇》:『有根株於下,有榮葉於上;有實核於內,有皮殼於外。文墨辭說,士之榮葉皮殼也。實誠在胸臆,文墨著竹帛,外內表裏,自相副稱。意奮而筆縱,故文見而實露也。」〔四〕
299 陶弘景《與梁武帝論書啟》:「唯叔夜威輦二篇,是經書體式。」「體式」,指體格法式。
300 〔五〕
301 《莊子.齊物論》:「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郭象注:「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謂之成心。」成玄英疏:「夫掝情滯著,執一家之偏見者,謂之成心。」「成心」即成見。林云銘《莊子因》:「成心,謂人心之所至,便有成見在胸中,牢不可破,無知愚皆然。」〔六〕
302 《補注》:「《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子產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陸德明《經典釋文序》:「各師成心,制作如面。」沈德潛《說詩晬語》卷下:「性情面目,人人各具。讀太白詩,如見其脫屣千乘;讀少陵詩,如見其憂國傷時。其世不我容,愛才若渴者,昌黎之詩也。其嬉笑怒罵,風流儒雅者,東坡之詩也。即下而賈島、李洞輩,拈其一章一句,無不有賈島、李洞者存。倘詞可饋貧,工同鞶帨,而性情面目,隱而不見,何以使尚友古人者讀其書想見其為人乎?」
303 徐增《而庵詩話》:「詩乃人之行略,人高則詩亦高,人俗則詩亦俗,一字不可掩飾,見其詩如見其人。」見《清詩話》錢鐘書《談藝錄》:「心畫心聲,本為成事之說,實鮮先見之明。然所言之物可以飾偽,巨奸為憂國語,熱中人作冰雪文是也。其言之格調,則往往流露本相。狷疾人之作風,不能盡變為澄澹;豪邁人之筆性,不能盡變為謹嚴。文如其人,在此不在彼也。」
304 以上為第一段,說明作品風格與作家個性之關系,而個性特徵又分才、氣、學、習四者立論。
305 若總其歸塗,則數窮八體〔一〕:一曰典雅,二曰遠奧,三曰精約,四曰顯附,五曰繁縟,六曰壯麗,七曰新奇,八曰輕靡。典雅者,鎔式經誥,方軌儒門者也〔二〕。遠奧者,馥採典文,經理玄宗者也。〔三〕精約者,覈字省句,剖析毫厘者也〔四〕。顯附者,辭直義暢,切理厭心者也〔五〕。繁縟者,博喻醲採,煒燁枝派者也〔六〕。壯麗者,高論宏裁,卓爍異採者也〔七〕。新奇者,擯古競今,危側趣詭者也〔八〕。輕靡者,浮文弱植,縹緲附俗者也〔九〕。
306 〔一〕
307 此處「八體」指八種風格。《定勢》篇:「模經為式者,自入典雅之懿。」
308 《詔策》篇:「潘勖《九錫》,典雅逸群。」又:「武帝崇儒,選言弘奧,策封三王,文同訓典,勸戒淵雅。」〔二〕
309 「鎔式」,鎔鑄,取法。「經誥」,猶言經典。「誥」,謂《康誥》之屬。黃庭堅《與王觀復書》:「惟唐虞三代典謨訓誥、春秋戰國士大夫之詞令最為古雅。」
310 《綴補》:「案『方軌』猶『並駕』。《戰國策.齊策》:『車不得方軌。』」又見《史記.淮陰侯列傳》。《史記.蘇秦列傳》:「車不得方軌,騎不得並行。」《札記》:「義歸正直,辭取雅訓,皆入此類。若班固《幽通賦》、劉歆《讓太常博士》之流是也。」這不僅是學習經典的形式,而更主要的是學儒家經典的思想。
311 許文雨《文論講疏》:「大抵六代文士,以典為雅。陳思善用史事,康樂善用經語,皆名震一時。彭澤真曠,反有田家語之誚。唐宋詩詞,則頗以真為雅,塗轍漸殊矣。」〔三〕
312 範注:「『馥』,當作『復』。《總術》篇云:『奧者復隱。』」《雜文》篇云:「蔡邕《釋誨》,體奧而文炳。」「玄」字,元明各本同,黃注本始改「玄」為「元」,避清諱。《校注》:「《江文通文集.張令為太常領國子祭酒詔》:『必能闡揚玄宗。』……《顏氏家訓.勉學》篇:『何晏王弼,祖述玄宗。』並其證。」經理,治理也。《諸子》篇:「《鬼谷》眇眇,每環奧義。」《明詩》篇:「阮旨遙深。」
313 《札記》:「理致淵深,辭採微妙,皆入此類。若賈誼《鵩鳥賦》、李康《運命論》之流是也。」《斟詮》:「案遠奧之體,大抵旨遠辭玄,言曲事隱,以其擷採微妙,有多令人不易辨識者。」按「復採曲文」指的是表現形式,「經理玄宗」指的是玄學思想。遠奧的作品固然不一定都具有玄學思想,可是「經理玄宗」的作品總是比較思路遙遠而深奧的。
314 《校釋》:「疑『馥』當作『復』,『典』當作『曲』,皆字形之誤。復者,隱復也;曲者,深曲也。談玄之文,必隱復而深曲,《征聖》篇論《易經》有『四象精義以曲隱』可證。舍人每以復、隱、曲、奧等詞連用,如《原道》篇『繇辭炳曜』、『符採復隱』,《練字》篇『復文隱訓』,《征聖》篇『精義曲隱』,《總術》篇『奧者復隱』,《隱秀》篇『隱以復意為工』,又『深文隱蔚,餘味曲包』,《序志》篇『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遠』,皆可證此篇所謂『遠奧』之義。」
315 《宗經》篇云:「《易》惟談天,入神致用。故《系》稱旨遠辭文,言中事隱,韋編三絕,固哲人之驪淵也。」〔四〕
316 《事類》篇:「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校練務精,捃理須覈。」《諸子》篇:「辭約而精,《尹文》得其要。」
317 《鎔裁》篇:「精論要語,極略之體。」《麗辭》篇:「魏晉群才,析句彌密,聯字合趣,剖毫析厘。」《斟詮》:「彥和言精約,即唐宋文家所謂『洗煉』。洗煉者,即蕩滌邪穢,清融渣滓,有去蕪存菁,披沙揀金之義。」
318 《校注》:「《西京賦》:『剖析毫厘,擘肌分理。』」《文賦》:「要辭達而理舉,故無取乎冗長。」《札記》:「斷義務明,練辭務簡,皆入此類。若陸機《文賦》、範曄《後漢書》諸論之流是也。」〔五〕
319 《小爾雅.廣詁》:「附,近也。」孔安國《尚書序》:「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昭然義見,宜相附近。」《文鏡秘府論.論體》篇中列出六種風格,其中的「切至」是和「顯附」類似的。
320 「厭」,足也。《漢書.王莽傳》:「克厭上帝之心」。注:「厭,滿也。」「厭心」,同饜心,心裡滿足。意謂用明白的文詞,暢所欲言地表達思想,切合於客觀事理,使讀者內心得到滿足。
321 《斟詮》:「所謂顯附之體,即措辭懇直,陳義條暢,切合事理,滿足人心之作品。」《札記》:「語貴丁寧,義求周洽,皆入此類,若諸葛亮《出師表》、曹冏《六代論》之流是也。」〔六〕
322 《校證》:「『醲』原作『釀』。」《校釋》:「按『釀』疑『醲』誤。醲,酒厚也,與博義相應。《時序》篇有『澹思醲採』句,是其證。」「煒燁枝派」謂分枝布派色澤絢爛。
323 《議對》篇:「文以辨潔為能,不以繁縟為巧。」《定勢》篇:「斷辭辨約者,率乖繁縟。」《札記》:「辭採紛披,意義稠復,皆入此類,若枚乘《七發》、劉峻《辨命論》之類是也。」〔七〕
324 《斟詮》:「所謂『壯麗』之體,議論高超,規模宏肆,光輝卓絕,採藻瑰異之作也。」
325 《雜文》篇:「陳思《七啟》,取美於宏壯。」此外它還包括了《詩品》中所說的「勁健」、「豪放」、「悲慨」,又包括了《詞品》郭祥伯中所說的「雄放」。建安詩歌,特別是曹操之作,其慷慨之氣,昂壯之辭,如《龜雖壽》中的「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這種不能遏止的「壯心」,向往「千里」馳驅的英雄氣概,形成壯麗風格。
326 《校注》:「『卓』疑『焯』之誤。《文選》揚雄《羽獵賦》:『隋珠和氏,焯爍其陂。』李注:『焯,古灼字。』《漢書.揚雄傳上》顏注:「焯爍,光貌。」左思《蜀都賦》:『符採彪炳,暉麗灼爍。』劉注:「灼爍,艷色也。」嵇康《琴賦》:『華容灼爍,發採揚明。』《古文苑》宋玉《舞賦》:『珠翠灼爍而照曜兮。』章注:「灼爍,鮮明貌。」……並其證。」《札記》:「陳義俊偉,措辭雄瑰,皆入此類。若揚雄《河東賦》、班固《典引》之類是也。」〔八〕
327 「擯古競今」謂厭舊喜新。「危側」謂險僻;「趣詭」,謂情趣詭奇。
328 《定勢》篇:「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原其為體,訛勢所變,厭黷舊式,故穿鑿取新,察其訛意,似難而實無他術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為乏,辭反正為奇。效奇之法,必顛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辭而出外,回互不常,則新色耳。」《明詩》篇:「儷採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從質及訛,彌近彌澹,何則?競今疏古,風昧氣衰也。」《風骨》篇:「若夫……洞曉情變,曲昭文體,然後能孚甲新意,雕畫奇辭。昭體,故意新而不亂;曉變,故辭奇而不黷。」《札記》:「詞必研新,意必矜創,皆入此類,若潘岳《射雉賦》、顏延之《曲水詩序》之流是也。」李笠翁《閑情偶寄》云:「琢字練句,雖貴新奇,亦須新而安,奇而確,妥而實,總不越一『理』字。」〔九〕
329 《明詩》篇:「晉世群才,稍入輕綺,張、潘、左、陸,比肩詩衢,採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為妙,或流靡以自妍。」
330 《左傳》襄公三十年:「陳,亡國也,……其君弱植。」正義:「《周禮》謂草木皆植物。植為樹立,君志弱不樹立也。」此處謂文章沒有骨力,不能樹立。
331 《札記》:「辭須蒨秀,意取柔靡,皆入此類。若江淹《恨賦》、孔稚圭《北山移文》之流是也。」《才略》篇:「殷仲文之《孤興》,謝叔源之《閑情》,並解散賦體,縹緲浮音,雖滔滔風流,而大澆文意。」「縹緲」,謂內容不切實。「附俗」,謂隨附世俗。這類作品是輕浮而沒有根基的,專注重形式而忽略內容,既阿好世俗,又輕飄飄沒有一點分量。
332 《文鏡秘府論.論體》篇:「凡制作之士,祖述多門,人心不同,文體各異。較而言之:有博雅焉,有清典焉,有綺艷焉,有宏壯焉,有要約焉,有切至焉。夫模範經誥,褒述功業,淵乎不測,詳哉有閑,博雅之裁也。敷演情志,宣昭德音,植義必明,結言為正,清典之致也。體其淑姿,因其壯觀,文章交映,光彩傍發,綺艷之則也。魁張奇偉,闡耀威靈,縱氣凌人,揚聲駭物,宏壯之道也。指事述心,斷辭趣理,儆而能顯,少而斯洽,要約之旨也。舒陳哀憤,獻納約戒,言唯折中,情必曲盡,切至之功也。……凡斯六事,文章之通義焉。茍非其宜,失之遠矣。博雅之失也緩,清典之失也輕,綺艷之失也淫,宏壯之失也誕,要約之失也闌鈴木虎雄云:當作「闕」,切至之失也直。體大義疏,辭引聲滯,緩之致焉。文體既大,而義不周密,故雲疏;辭雖引長,而聲不通利,故云滯也。理入於浮,言失於淺,輕之起焉。敘事為文,須得其理,理不甚會,則覺其浮;言須典正,涉於流俗,則覺其淺。體貌違方,逞欲過度,淫以興焉。文雖綺艷,猶須準其事類相當,比擬敘述,不得體物之貌而違於道,逞己之心而過於制也。制傷迂闊,辭多詭異,誕則成焉。宏壯者亦須準量事類,可得施言,不可漫為迂闊,虛陳詭異也。情不申明,事有遺漏,闌自見焉。謂論心意不能盡申,敘事理又有所闕焉也。體尚專直,文好指斥,直乃行焉。謂文體不經營,專為直詈,言無比附,好相指斥也。故詞人之作也,先看文之大體,隨而用心,謂上所陳文章六種,是其本體也。遵其所宜,防其所失,博雅、清典、綺艷、宏壯、要約、切至等是所宜,緩、輕、淫、誕、直等是所失。故能辭成煉覈,動合規矩。」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第二版:「《文鏡秘府論.論體》篇有博雅、清典、綺艷、宏壯、要約、切至六目,就是本《文心雕龍》所舉八體,稍加改易而去了新奇、輕靡二體。皎然以十九字括詩之體,司空圖有二十四詩品,雖名目較多,然而沒有《文心雕龍》所說的扼要。」故雅與奇反,奧與顯殊,繁與約舛〔一〕,壯與輕乖〔二〕,文辭根葉,苑囿其中矣〔三〕。
333 〔一〕
334 《定勢》篇:「斷辭辨約者,率乖繁縟。」〔二〕
335 範注:「案彥和於新奇、輕靡二體,稍有貶意,大抵指當時文風而言。次節列舉十二人,每體以二人作證。獨不為末二體舉證者,意輕之也。」
336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第二版:「劉氏所說的八體,可以歸納為四類:雅與奇為一組,奧與顯為一組,繁與約為一組,壯與輕為一組。這四組就是所由構成風格原因的四類。雅與奇指體式言,體式所以會形成這兩種不同的風格,就視其所習,所以說『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奧與顯指事義言,事義所以會形成這兩種不同的風格,又視其所學,所以說『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繁與約指辭理言,構成之因視其才,所以說『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壯與輕由風趣言,構成之因視其氣,所以說『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在這裡雅奇、奧顯、繁約、壯輕是兩種相等的不同的風格,雅鄭、淺深、庸俊、剛柔又是兩種相對的表示優劣的評語,兩相配合,固然不能盡當,但是雅奇與習,奧顯與學,繁約和才,壯輕和氣,卻是很有關系的,所以我們還可以這樣比附。在此四類之中,再可以綜為二綱,這即是他所說的『情性所鑠,陶染所凝』。情性出於先天,所以才和氣可以合為一組,所謂『才有天資』。陶染出於後天,所以學和習又可合為一組,所謂『學慎始習』。」〔三〕
337 對於八體的解釋,有的是從思想內容方面來說明的,有的是從表現方法方面來說明的。例如對於「典雅」、「遠奧」的解釋,就包括思想和表現方式。就是對於「壯麗」的解釋「高論宏裁」,對於「新奇」的解釋「擯古競今」,都不僅是形式問題,而且也有思想問題在內。「文辭根葉,苑囿其中矣。」兩句是說內容和形式都包括在這八體之中,因為文學作品的思想內容是根本,而辭採則是表現於外的東西,可以用葉來比喻。
338 以上為第二段,將風格分為八種基本類型,並把這八種類型列為四對。
339 若夫八體屢遷,功以學成〔一〕。才力居中,肇自血氣〔二〕。氣以實志,志以定言〔三〕,吐納英華〔四〕,莫非情性〔五〕。
340 〔一〕
341 斯波六郎:「陸機《文賦》:『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衡量一位作家,不是某種單一的風格類型所能概括得了的。「八體屢遷,功以學成」是說:一個作家的風格並不是永遠固定不變的。這種風格上的變化是由於學習的結果。
342 陸游《示子遹》詩云:「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繪;中年始稍悟,漸若窺宏大。怪奇亦間出,如石漱湍瀨。」這說明他早年和中年不同的作風,並且自述他還有矜「奇」喜「怪」的過程。末了云:「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這裏指出學詩者不能只在書本中討生活。「八體屢遷,功以學成」,包涵兩方面意義:一是通過後天的學習,作家的文章風格,可以逐漸變化,繁縟的可以變為精約,新奇的可以變為雅正。一是同在一個作家中,通過思想的修養,藝術的鍛煉,風格可以多樣化。例如庾信的作品,早歲工為淫艷,晚歲即悲涼慷慨,杜甫《戲為六絕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主要是生活歷程起了很大變化所造成,然而也可以說受了北人剛健風格的影響。
343 《校釋》:「舍人此篇雖標八體,非謂能此者必不能彼也。今任舉其書評文之語如下,以見其變之繁:
344 『相如《封禪》,麗而不典。』《封禪》『揚雄《劇秦》,典而不實。』同上……『相如《上林》,繁類以成艷。』《詮賦》『枚乘《兔園》,舉要以會新。』同上『子云《甘泉》,構深偉之風。』同上『《桂華》雜曲,麗而不經。』《樂府》『《赤雁》群篇,靡而非典。』同上『張衡《應間》,密而兼雅。』《雜文》『蔡邕《釋誨》,體奧而文炳。』同上『仲宣靡密,發端必遒。』《詮賦》『景純綺巧,縟理有餘。』同上『傅毅《七激》,會清要之工。』《雜文》『孟堅《兩都》,明絢以雅贍。』《詮賦》」〔二〕
345 《事類》篇:「才自內發,學以外成。」風格變化的出發點是人的才力和氣質。而各人才力的不同,又源於不同的氣質。「血氣」,即先天的氣質。「居中」是說居於內心。《朱子全書.性理》中解釋道:「氣一也,主於心者,則為志氣;主於形體者,則為血氣。」〔三〕
346 《校注》:「按《左傳》昭公九年:『味以行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杜注:『氣和,則志充;在心為志,發口為言。』」《孟子.公孫丑上》:「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主也。夫志至焉,氣次焉。」一個人的氣質或文章的氣勢,都是一個人的思想情感的具體反映,而一個人的言語表達方式,也是由他的思想情感所決定的。
347 唐順之《稗編.李方叔論文》:「李方叔云:文章之不可無者有四:一曰體,二曰志,三曰氣,四曰韻。述之以事,本之以道,考其理之所在,辨其義之所宜,卑高巨細,包括並載而無所遺,左右上下,各在有職,而不亂者,體也。體立於此,折衷其是非,去取其可否,不徇於流俗,不謬於聖人,抑揚損益,以稱其事,彌縫貫穿,以足其言,行吾學問之力,從吾制作之用者,志也。充其體於立意之始,從其志於造語之際,生之於心,應之於言,心在和平,則溫厚典雅;心在安敬,則矜莊威重,大焉可使如雷霆之奮,鼓舞萬物,小焉可使如脈絡之行,出入無間者,氣也。」《圖書集成.文學典》第十一卷引李方叔,李廌字,與黃庭堅等共為蘇(軾門六君子,有《師友談記》)
348 〔四〕
349 《校注》:「《禮記.樂記》:『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神思》篇:「吐納珠玉之聲。」此處「吐納」,僅有吐意。
350 〔五〕
351 意謂吐露華美辭採的文學創作,無非是作者的思想情感和個性特徵的綜合表現。有什麼樣的個性,就會有什麼樣的作品風格。
352 李贄《讀律膚說》《焚書》卷三:「蓋聲色之來,發於情性,由乎自然,是可以牽合矯強而致乎?故自然發於情性,則自然止乎禮義,非情性之外復有禮義可止也。惟矯強乃失之,故以自然之為美耳,又非於情性之外復有所謂自然而然也。……莫不有情,莫不有性,而可以一律求之哉!」
353 方苞《望溪先生集外文》卷二《四進書文選表》:「言者,心之聲也。古之作者,其氣格風規,莫不與其人之性質相類。」是以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一〕;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二〕;子雲沈寂,故志隱而味深〔三〕;子政簡易,故趣昭而事博〔四〕;孟堅雅懿,故裁密而思靡〔五〕;平子淹通,故慮周而藻密〔六〕;仲宣躁競,故穎出而才果〔七〕;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八〕;嗣宗俶儻,故響逸而調遠〔九〕;叔夜俊俠,故興高而採烈〔一○〕;安仁輕敏,故鋒發而韻流〔一一〕;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一二〕。觸類以推,表裏必符〔一三〕。豈非自然之恆資〔一四〕,才氣之大略哉〔一五〕!
354 〔一〕
355 駱鴻凱《文選學》:「上句斥其材性,下句證以其人之文體。」這樣用以闡明「吐納英華,莫非情性」之義。下舉各例並同。範注:「《神思篇》『駿發之士』,此『俊』字疑當作『駿』。」這是說賈誼才高,雄姿英發,所以他的文章風格高潔而清雅。《才略》篇:「賈誼才穎,陵軼飛兔,議愜而賦清,豈虛至哉!」《哀吊》篇:「自賈誼浮湘,發憤吊屈,體周而事覈,辭清而理哀。」《風骨》篇:「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
356 《校注》:「《宋書.謝靈運傳論》:『縱橫俊發,過於延之。』《高僧傳.唱導論》:『辭吐俊發。』是作『俊』亦可。」《札記》:「《史記.屈賈列傳》:『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此俊發之徵。」
357 《藝概.文概》:「柳子厚《與楊京兆憑書》云:『明如賈誼。』見《柳集》卷三十一『明』字,體用俱見。若《文心雕龍》謂:『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語雖較詳,然似將賈生作文士看矣。」〔二〕
358 《札記》:「《文選》謝惠連《秋懷詩》注引嵇康《高士傳贊》曰:『長卿慢世,越禮自放。犢鼻居市,不恥其狀。託疾避官,蔑此卿相。乃賦《大人》,超然莫尚。』此傲誕之徵。」高傲的人總是傾向於誇誕,言過其實;司馬相如的作品就是文理虛誇,而且辭採泛濫的。《詮賦》篇:「相如《上林》,繁類以成艷。」《才略》篇:「相如好書,師範屈宋,洞入誇艷,致名辭宗,然覆取精意,理不勝辭。故揚子以為文麗用寡者長卿,誠哉是言也。」《物色》篇也說:「及長卿之徒,詭勢瑰聲,模山範水,字必魚貫,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子虛賦》和《上林賦》就是過度誇張,「麗淫而繁句」的代表作。
359 《校注》:「按《文選》班固《典引》:『司馬相如洿行無節,但有浮華之辭。』足為辭溢之徵。」《漢書.東方朔傳》「溢於文辭」,注:「言其有餘也。」〔三〕
360 《札記》:「《漢書.揚雄傳》曰: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靜亡為,少嗜欲。此沈寂之徵。」揚雄性格沉靜,喜歡深思,所以他的作品思想情感內隱而意味深長。這類作品可以《太玄》為代表。《漢書.揚雄傳贊》:「雄著《太玄》,劉歆嘗觀之,謂雄曰:空自苦!今學者有祿利,然尚不能《易》,又如《玄》何?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可見《太玄》在當時就是很不容易懂的。《才略》篇:「子雲屬意,辭人最深,觀其涯度幽遠,搜選詭麗,而竭才以鉆思,故能理贍而辭堅矣。」《隱秀》篇:「深文隱蔚,餘味曲包。」《詮賦》篇:「子云《甘泉》,構深偉之風。」《練字》篇:「揚、馬之作,趣幽旨深。」〔四〕
361 《札記》:「《漢書.劉向傳》曰:向為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樂道,不交接世俗。此簡易之徵。」「簡易」是不講究修飾。而且性情寬和舉止坦率。在生活上不講究修飾,轉移到文章的寫作也不講究修飾。因而形成「簡易」的風格。「趣昭」就是明白易懂,就是「顯附」。「事博」就是簡煉,就是「精約」。《才略》篇說:「《新序》該練。」可以作為代表。
362 《困學紀聞》卷十七《評文》:「《文心雕龍》謂英華出於性情。賈生俊發,則文潔而體清;子政簡易,則趣昭而事博;子雲沈寂,則志隱而味深;平子淹通,則慮周而藻密。」全祖望云:「以簡易稱中壘,亦未確。」又云:「子雲沈寂,其如清凈符命之謠何?」翁注:「此云『英華出於性情』,蓋節取其意。」〔五〕
363 《後漢書.班固傳》:「及長,遂博通載籍,九流百家之言無不窮究。……性寬和容眾,不以才能高人。」故云「雅懿」。《封禪》篇說:「《典引》所敘,雅有懿乎?」似乎班固《典引》可作為「雅懿」風格的代表作。《詮賦》篇:「孟堅《兩都》,明絢以雅贍。」《雜文》篇:「班固《賓戲》,含懿採之華。」
364 《後漢書.班固傳論》:「固文贍而事詳。若固之序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亹亹而不倦。」「靡」,細致。《章句》篇:「章之明靡,句無玷也。」「體密」,謂體裁綿密。
365 《藝概.文概》:「蘇子由稱太史公疏蕩有奇氣,劉彥和稱班孟堅裁密而思靡。『疏』、『密』二字,其用不可勝窮。」〔六〕
366 《後漢書.張衡傳》:「衡少善屬文,游於三輔,因入京師,觀太學,遂通《五經》,貫六藝。雖才高於世,而無驕尚之情,常從容淡靜,不好交接俗人。……衡善機巧,尤致思於天文、陰陽、歷算。」《才略》篇:「張衡通贍。」《世說.品藻》:「世目殷中軍思緯淹通,比羊叔子。」殷中軍謂殷浩,叔子,羊佑字。「淹通」是說學問淵博而能貫通。所以思慮周到而用辭細密。《雜文》篇:「張衡《七辨》,結採綿靡。」〔七〕
367 「競」原作「銳」。範注:「按《程器》:『仲宣輕脆以躁競。』此『銳』疑是『競』字之誤。《魏志.杜襲傳》:『粲性躁競。』此彥和所本。」《校注》:「按以《程器》篇『仲宣輕脆以躁競』驗之,『銳』疑為『競』之誤。《三國志.魏志.杜襲傳》:『魏國既建,為侍中,與王粲、和洽並用。粲彊識博聞,故太祖游觀出入,多得驂乘;至其見敬,不及洽襲。襲嘗獨見,至於夜半。粲性躁競,起坐曰:「不知公對杜襲道何等也?」洽笑答曰:「天下事豈有盡邪!卿晝侍可矣。悒悒於此,欲兼之乎?」』此則『銳』應作『競』必矣。」
368 按「躁銳」亦可通。「銳」,疾也。《史記.平原君列傳》:平原君將至楚定從約,毛遂自請俱往,謂平原君曰:「譬若錐處囊中,穎脫而出,其末立見。」謂必能自顯其才也。王粲性情急躁而文思敏銳,所以寫的文章鋒芒外露,表現出果斷的才華來。《魏志.王粲傳》:「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為宿構。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才略》篇:「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辭少瑕累,摘其詩賦,則七子之冠冕乎?」《神思》篇:「仲宣舉筆似宿構。」又說:「機敏故造次而成功。」都是這個意思。
369 〔八〕
370 《札記》:「《魏志.王粲傳》注引《典略》載楨平視太子夫人甄氏事。謝靈運《擬鄴中集詩序》曰:楨卓犖偏人。此氣褊之徵。」按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劉楨詩序》曰:「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氣褊」就是性子急躁而不穩定。《魏志.王昶傳》:「東平劉公幹,博學有高才,誠節有大意。然性行不均,少所拘忌。」《典論.論文》說:「公幹壯而不密。」《才略》篇:「劉楨情高以會採。」鐘嶸《詩品》評劉楨詩:「仗氣愛奇,動多振絕,真骨凌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潤恨少。」《御覽》三八五引《文士傳》曰:「劉楨辭氣鋒烈,莫有折者。」惟顏延之《庭誥》云:「劉楨五言流靡。」則異議耳。《綴補》:「駭謂激動。《漢書.揚雄傳上》:『回猋肆其碭駭兮。』師古注:『駭,動也。』」〔九〕
371 「俶儻」,同「倜儻」。「俶」是「倜」的借字。《魏志.王粲傳》:「瑀子籍,才藻艷逸而倜儻放蕩,行己寡欲,以莊周為模則。」《明詩》篇:「阮旨遙深。」《晉書.阮籍傳》:「籍容貌瑰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於色。」「俶儻」,灑脫,不拘束。
372 鐘嶸《詩品》說:「阮籍《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會於風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遠大,頗多感慨之詞,厥旨淵放,歸趣難求。」是「響逸而調遠」的具體說明。《文選》阮籍《詠懷詩》顏延之注:「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可見阮籍詩之所以「響逸而調遠」,是由於他身處亂世,不敢直接面對現實進行鬥爭的緣故,並不是由於他的性格倜儻不羈。
373 〔一○〕《魏志.王粲傳》:「時又有譙郡嵇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注引《嵇康別傳》:「孫登謂康曰: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乎?」顏延之詠嵇中散有云:「鸞翮有時鎩,龍性誰能馴?」「烈」謂猛烈有火氣。《魏志.王粲傳》注又引嵇喜《嵇康傳》:「家世儒學,少有俊才,曠邁不群,高亮任性,不修名譽,寬簡有大量,學不師授,博洽多聞。長而好老莊之業,恬靜無欲,……超然獨達,遂放世事,縱意於塵埃之表。《校注》:「《世說新語.品藻》篇:『簡文云:何平叔巧累於理,嵇叔夜俊傷其道。』」《明詩》篇:「嵇志清峻。」《書記》篇:「嵇康《絕交》,實志高而文偉矣。」嵇康的作品所以旨趣高超,風採壯烈,是和他英俊的才華、豪俠的性格一致的。
374 〔一一〕《札記》:「《晉書.潘岳傳》曰:岳性輕躁趨世利,與石崇等諂事賈謐,每候其出,輒望塵而拜。構愍懷文,岳之辭也。此輕敏之徵。」範注:「《文選.籍田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曰:『岳總角辯慧,摛藻清艷。』」《才略》篇:「潘岳敏給,辭自和暢。」按《晉書.潘岳傳》:「岳美姿儀,辭藻艷麗,尤善為哀誄之文。少時常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遂滿載以歸。」可見他是行為輕薄而才思機敏的。這樣的人寫出來的作品自然辭鋒顯露「鋒發」,音韻流暢「韻流」。《世說新語.文學》篇劉注引《續文章志》:「岳為文,選言簡章,清綺絕倫。」這種清新綺麗的風格也是和潘嶽輕浮而機敏的性格一致的。〔一二〕《札記》:「《晉書.陸機傳》曰:『機服膺儒術,非禮不動。』此矜重之徵。」「矜重」是說矜持拘謹而莊重。這和輕敏的性格是一種鮮明的對照。《才略》篇:「陸機才欲窺深,辭務索廣,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劉熙載《藝概》卷二《詩概》:「劉彥和謂士衡矜重,而近世論陸詩者,或以累句詈之。然有累句,無輕句,便是大家品位。」又《藝概.文概》云:「六代之文,麗才多而煉才少。有煉才焉,如陸士衡是也。蓋其思能入微,而才復足以籠鉅,故其所作,皆傑然自樹質幹。《文心雕龍》但目以『情繁詞隱』,殊未盡之。」這雖然和劉勰對於陸機的評價不同,但「情繁詞隱」還是能夠說明陸機作品的風格的。《鎔裁》篇:「士衡才優,而綴詞尤繁。及雲之論機,亟恨其多。」《哀吊》篇:「陸機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世說新語.文學》篇引孫興公云:「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又云:「潘文淺而凈,陸文深而蕪。」《晉書.潘岳傳》:「史臣曰:機文喻海,韞蓬山而育蕪;岳藻如江,濯美錦而增絢。」潘陸二人風格的不同是和他們二人的才性有關系的。
375 本段說明每位作家作品的風格時,有三方面值得重視:第一,劉勰本著內容與形式相結合的原則,來評定風格,如說「文潔而體清」,「理侈而辭溢」,「志隱而味深」,「趣昭而事博」等等。第二,劉勰沒有把作家創作中偶然出現的風格現象作為定論。《文心雕龍》的許多篇章,對一位作家的風格定評,大抵是一致的,如對於賈誼、班固等人,可見劉勰評述作家及其作品的風格時,不是斷章取義,他對作家的作品作過精密的研究,才下結論。第三,在考慮作家的才能和性情時,劉勰相當重視作家的政治態度和情操。「賈生俊發」、「長卿傲誕」,所用詞匯就含有褒貶。本篇說「安仁輕敏」,「仲宣躁競」,《程器》篇說「潘岳詭譸於愍懷」,「仲宣輕脆以躁競」,對照一下,就可以看出劉勰對他們的政治態度或生活作風有所批評。
376 〔一三〕斯波六郎:「《周易.系辭上》:『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淮南子.精神訓》:「外為表而內為里。」《意林.魏子》:「君子表不隱裏,明暗同度。」李贄《讀律膚說》:「蓋聲色之來,發於情性,由於自然,是可以牽合矯強而致乎?……故性格清徹者,音調自然宣暢;性格舒徐者,音調自然疏緩;曠達者,自然浩蕩;雄邁者,自然壯烈;沉鬱者,自然悲酸;古怪者,自然奇絕。有是格,便有是調,皆情性自然之謂也。莫不有情,莫不有性,而可以一律求之哉!然則所謂自然者,非有意為自然而遂以為自然也。若有意為自然,則與矯強何異?故自然之道,未易言也。」《焚書》卷三
377 明屠隆《白榆集》卷三《王茂大修竹亭稿序》:「士之寥闊者語遠,端亮者語莊,寬舒者語和,褊急者語峭,浮華者語綺,清枯者語幽,疏朗者語暢,沉著者語深,譎蕩者語荒,陰鷙者語險。讀其詩,千載而下如見其人。」
378 清薛雪《一瓢詩話》第一八一條:「鬯快人詩必瀟灑,敦厚人詩必莊重,倜儻人詩必飄逸,疏爽人詩必流麗,寒澀人詩必枯瘠,豐腴人詩必華贍,拂鬱人詩必淒怨,磊落人詩必悲壯,豪邁人詩必不羈,清修人詩必峻潔,謹敕人詩必嚴整,猥鄙人詩必萎靡;此天之所賦,氣之所稟,非學之所至也。」
379 王通《文中子.中說》《事君》篇:「子謂文士之行可見: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則典。鮑照、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急以怨;吳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謝莊、王融,古之纖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誇人也,其文誕。或問孝綽兄弟,子曰:鄙人也,其文淫。或問湘東王兄弟,子曰:貪人也,其文繁;謝朓,淺人也,其文捷;江總,詭人也,其文虛。皆古之不利人也。子謂顏延之、王儉、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約以則。」
380 宋吳處厚《青箱雜記》卷七:「白居易賦性曠遠,其詩曰:『無事日月長,不羈天地闊。』此曠達者之詞。孟郊賦性褊隘,其詩曰:『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此褊隘者之詞也。然則天地又何嘗礙郊?孟郊自礙耳!王文康公賦性質實重厚,作詩曰:『棗花至小能成實,桑葉惟柔解吐絲,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只空枝。』此亦質實重厚之詞也。」
381 馮時可《雨航雜錄》「文如其人」條:「永叔侃然,而文溫穆;子固介然,而文典則。蘇長公達,而文遒暢;次公恬,而文澄蓄。介甫矯厲,而文簡勁以上又見鄭瑗《井觀瑣言》。文如其人哉,人如其文哉!」《圖書集成.文學典》卷一○引
382 方孝孺《張彥輝文集序》:「司馬相如有俠客美丈夫之容,故其文綺曼姱都,如清歌繞梁,中節可聽;賈誼少年意氣慷慨,思建事功而不得遂,故其文深篤有謀,悲壯矯訐;揚雄齪齪自信,木訥少風節,故其文拘束□願,模擬窺竊,蹇澀不暢,用心雖勞,而去道實遠。」
383 屠隆《抱桐集序》:「襄陽蕭遠,故其聲清和;長吉好異,故其聲詭激;青蓮神情高曠,故多閎達之詞;少陵志識沉雄,故多實際之語。」明刻本《白榆集》卷二
384 〔一四〕吳林伯《文心雕龍諸家校注商兌》:「按恆資,猶《養氣》『斯實中人之常資』的『常資』。『資』即《體性》『才有天資』的『天資』,謂人的先天稟賦。在劉勰看來,這種稟賦,人各有定,不能相互交換。恰如《典論.論文》所謂『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故曰『恆資』或『常資』。」〔一五〕紀評:「此亦約略大概言之,不必皆確。百世以下,何由得其性情,人與文絕不類者,況又不知其幾耶?」
385 《札記》:「才氣之大略,此語甚明,蓋謂因文觀人,亦但得其大端而已。」按風格和才氣的關系也只是大體一致,所以劉勰說是「才氣之大略」。
386 以上為第三段,舉賈誼、司馬相如等十二位作家為例,證明作家個性與作品風格「表裏必符」。
387 夫才有天資〔一〕,學慎始習。斫梓染絲〔二〕,功在初化;器成彩定,難可翻移。故童子雕琢〔三〕,必先雅制〔四〕。沿根討葉,思轉自圓〔五〕。
388 〔一〕
389 《綴補》:「案『有』猶『由』也。班彪《王命論》:『是故窮達有命,吉兇由人。』有、由互文,有與由同義。鐘嶸《詩品序》:『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有直尋。』陳學士《吟窗雜錄》本『有』作『由』,正有、由同義之證。」〔二〕
390 黃注:「斫梓,《周書》:『若作梓材,既勤樸斫。』」按此見《尚書.梓材》。古代多用梓制器,因即以泛指木材。
391 「染絲」,語本《墨子.所染》:「子墨子言,見染絲者而嘆曰:『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所入者變,其色亦變。……故染不可不慎也。』」梓因斫而成器,絲因染而成色,一成莫變,故云「功在初化」。這裡用以比喻學慎始習。
392 《論衡.率性》篇:「《詩》曰:『彼姝者子,何以與之?』傳言:譬如練絲,染之藍則青,染之丹則赤。十五之子,其猶絲也。其有所漸,化為善惡,猶藍丹之染練絲,使之為青赤也,青赤一成,真色無異,是故楊子哭歧道,墨子哭練絲也,蓋傷離本,不可復變也。」
393 陸德明《經典釋文序》云:「至於處鮑居蘭,玩所先入。染絲斫梓,功在初變;器成採定,難復改移。」似據此文而稍有改易。
394 〔三〕
395 斯波六郎:「《法言.吾子》:『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曹學佺批:「此入門之時要端正也,學者不可以不知。」〔四〕
396 謂開始從事寫作,就必須取法乎上。
397 〔五〕
398 斯波六郎:「陸機《文賦》:『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沿根討葉」,指從典雅的作品到其它各種風格的作品。
399 《談藝錄》:「余按彥和《文心》亦偶有『思轉自圓』體性、『骨採未圓』風骨等語,乃知圓者,詞意周妥,完善無缺之謂,非僅音節諧美……而已。若夫僻澀嘔啞,為字之妖,為文之吃,則不得與於圓也明矣。」
400 以上四句是說:學習具有高雅風格的經典著作,是形成健康風格的根本修養。從根本來著手,再來探討各種具體的表現手法,思路自然圓融通暢,無往不利。這種理論,劉勰在《宗經》篇裏表現得最分明。他說:「若稟經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鑄銅,煮海而為鹽也。」八體雖殊,會通合數〔一〕,得其環中〔二〕,則輻輳相成〔三〕。故宜摹體以定習〔四〕,因性以練才〔五〕。文之司南,用此道也。〔六〕
401 〔一〕
402 《易.系辭》:「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正義:「觀看其物之會合變通。」此處的意思是這八種風格類型雖然各自不同,然而其間的互相會通之處,都是有規律可循的。
403 《史通.敘事》:「然章句之言,有顯有晦。顯也者,繁詞縟說,理盡於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然則晦之將顯,優劣不同,較可知矣。」這就說明遠奧、顯附、精約、繁縟之間可以會通。
404 〔二〕
405 《莊子.齊物論》:「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郭注:「夫是非反覆相尋無窮,故謂之環。」疏:「環者假有二竅,中者其空一道,環中空矣,以明無是無非。」
406 範注:「《莊子.則陽》篇:『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郭象曰:『居空以隨物而物自成。』」唐釋湛然《止觀輔行傳》宏決《莊子古注》:「以圓環內空體無際,故曰環中。」司空圖《詩品》:「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此處「環中」謂中空之處,指車轂。
407 〔三〕
408 《漢書.叔孫通傳》:「四方輻輳。」注:「輳,聚也,言如車輻之聚於轂也。字或作『湊』。」「輻」,車輪中直木。車輻集中於軸心叫做輻輳。這兩句話的意思是以典雅風格為核心,其它的因素就可以圍繞著典雅組成比較健康的風格,而不致流於「輕靡」,「新奇」的風格也會得到適當的控制即《定勢》篇說的「執正以馭奇」,就象車輻輳合在車轂上組成完整的車輪一般。這就是說,只要抓住關鍵,則各種風格就可形成多樣化的統一。
409 〔四〕
410 在開始練習寫作的時候,應該慎重地選擇學習對象,以端正寫作道路。「摹體以定習」就是摹仿一種風格來確定自己的創作方向。
411 〔五〕
412 「因性以練才」就是順著自己的性情,學習和自己的個性比較接近的風格,這樣來鍛煉自己的才能。
413 葛洪《抱樸子.外篇》卷四十《辭義》:「夫才有清濁,思有修短;雖並屬文,參差萬品:或浩瀁而不淵潭,或得事情而辭鈍,違物理而文工。蓋偏長之一致,非兼通之才也。闇於自料,強欲兼之,違才易務,故不免嗤也。」
414 明皇甫汸曰:「作詩須量力度才,就其近似者而模放之,久則成家矣。若性質恬曠而務求華艷,才情綺麗而強擬沈鬱,始雖效顰,終失故步,所謂『行歧路者不至,懷二心者無成』也。」《文體明辨序說.文章綱領》引
415 駱鴻凱《文選學》《讀選導言》十五:「學古人文,宜取性之所近,斯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若性質恬曠而務求華艷,才情綺麗而強擬沈鬱,始雖效顰,終失故步。昔蘇子瞻不好《史記》,方望溪不喜《漢書》、柳文。誠知所取舍也。今取《文選》諸家之文,標其絕特,聊資模楷,學者試就性近而致力焉,賢於百家旁騖無復準的者遠矣。
416 「喜典重厚實之文,法班固、蔡邕、陸機。
417 「喜俊逸流連之文,法潘岳。
418 「喜辭令美妙之文,法任昉。
419 「喜研撣名理剖析精微之文,法嵇康。
420 「喜句凝字煉章法綿密之文,法陸機。
421 「清代文家如汪中學範、任,周濟學干寶,李兆洛學蔡,諸子皆知度材準性,就其近似者而模仿之,久乃卓然名家,真吾輩之前師矣。」〔六〕
422 「司南」,猶指南。《韓非子.有度》:「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道」,指方法。
423 第四段指出寫作不能完全依靠天資,還須側重學習,尤其要一開始就因性之所近,向雅正的作品學習,才能融會貫通。
424 贊曰:才性異區〔一〕,文體繁詭〔二〕。辭為肌膚〔三〕,志實骨髓〔四〕。雅麗黼黻〔五〕,淫巧朱紫〔六〕。習亦凝真〔七〕,功沿漸靡〔八〕。
425 〔一〕
426 《世說新語.文學》注引《魏志》:「會嘗論才性同異,傳於世。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是也。」
427 《校注》:「按《抱樸子.外篇.勖學》:『才性有優劣。』」〔二〕
428 《校證》:「『體』,舊本皆作『體』,梅本、凌本、梅六次本、黃注本、張松孫本、紀本、四庫輯注本作『辭』。案『體性』對言,所以敷篇題之旨,作『辭』者誤。」〔三〕
429 《校證》:「『肌膚』原作『膚根』。範注:『膚根,根當作葉。』按當作『肌膚』。《附會》篇:『事義為骨髓,辭採為肌膚。』以『骨髓』與『肌膚』對文,與此正同,今據改。《辨騷》篇亦云:『骨鯁所樹,肌膚所附。』」
430 《校注》:「《漢書.禮樂志》:『夫樂本性情,浹肌膚而藏骨髓。』《淮南子.原道》篇:『不浸於肌膚,不浹於骨髓。』《抱樸子.外篇.辭義》:『屬筆之家,亦各有病;其淺者,則患乎妍而無據,證援不給,皮膚鮮澤,而骨鯁迥弱也。』皆用人體為喻,以『肌膚』、『皮膚』與『骨髓』或『骨鯁』對舉,表其淺深之異。則此亦當如是。」〔四〕
431 按此二句與《情採》篇「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義同。
432 法國布封論風格說:「只有意思能構成風格的內容,至於辭語的和諧,它只是風格的附件。」見《論風格》,《譯文》一九五七年九月
433 〔五〕
434 《征聖》篇:「然則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班固《離騷序》:「然其文弘博雅麗,為詞賦宗。」《斟詮》:「謂作品之典雅壯麗者,猶如黼之配黻,分青別白,相得而益彰。」
435 《情採》篇:「五色雜而成黼黻。」「黼黻」,古禮服上繡飾之文。白與黑相間叫做黼,黑與青相間叫做黻。
436 〔六〕
437 《正緯》篇贊:「世歷二漢,朱紫騰沸。」《論語.陽貨》:「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朱注:「朱,正色;紫,間色。」按「朱紫」謂間色亂正色。《後漢書.陳元傳》:「夫明者獨見不惑於朱紫。」此句意謂巧麗過分,便會造成「紫之奪朱」。
438 〔七〕
439 黃注:「『凝』一作『疑』。」紀云:「『疑』字是。《莊子達生》『乃疑於神』,正作『疑』字。後人或作『凝』,或作『擬』,皆不知妄改。」範注:「案凝字似不誤。上文云『陶染所凝』,此云『習亦凝真』。真者才氣之謂,言陶染學習之功,亦可凝積而補成才氣也。」
440 《文心雕龍諸家校注商兌》:「按莊周每言天人,而『天』與『人』對,則天為自然。自然的特點是『真』,真與偽相反。《莊子.漁父》:『真者,精誠之至也。所以受於天也。』因此,或以『真』指代自然。『凝』如《尚書.皋陶謨》『庶績其凝』,《中庸》『至道不凝』的『凝』,鄭玄皆訓為『成』。《體性》『凝』字兩見,也都當訓『成』。」〔八〕
441 漸靡,漸染也。《春秋繁露.天道施》:「外物之動性,若神之不守也。積習漸靡,物之微者也。」《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贊》:「亦其俗薄,臣下漸靡使然。」師古注:「靡謂相隨從。」漸漬,猶浸潤,逐漸受到感染。《時序》篇:「蓋歷政講聚,故漸靡儒風者也。」以上兩句是說,學之既久,習慣成自然,才可以逐步達到成功的地步。
442 風骨 第二十八
443 《世說.賞譽》篇:「殷中軍道右軍清覽貴要。」注引《晉安帝紀》:「羲之風骨清舉也。」《世說.容止》篇:「時人目王右軍飄如游雲,矯若驚龍。」
444 《晉書.赫連勃勃載記.論》:「其器識高爽,風骨魁奇,姚興睹之而醉心,宋祖聞之而動色。」
445 《宋書.武帝紀》:「身長七尺六寸,風骨奇特。家貧大志,不治廉隅。」又引桓玄語:「昨見劉裕,風骨不恆,蓋人傑也。」《南史.宋武帝紀》:「風骨奇偉,不事廉隅小節。」
446 《南史.蔡樽傳》:「風骨梗正,氣調英嶷。」
447 《北史.梁彥光傳》:「少岐嶷,有至性,其父每謂所親曰:此兒有風骨,當興吾宗。」
448 《新唐書.趙彥昭傳》:「少豪邁,風骨秀爽。」
449 高適《答侯少府》詩:「性靈出萬象,風骨超常倫。」
450 謝赫《古畫品錄》:「六法者何?一、氣韻生動是也,二、骨法用筆是也,三、應物象形是也,四、隨類賦彩是也,五、經營位置是也,六、傳移模寫是也。」氣韻生動是其它各種要素的復合。創作能達到氣韻生動的首要條件是筆致。骨法用筆就是筆致,就是所謂骨梗有力。錢鐘書《管錐篇》改此段標點為「一、氣韻,生動是也;二、骨法,用筆是也;三、應物,象形是也;四、隨類,賦彩是也;五、經營,位置是也;六、傳移,模寫是也。」第四冊說亦可通。
451 《古畫品錄》在第一品五人中,有曹不興,評語云:「不興之跡,殆莫復傳,唯秘閣之內一龍而已。觀其風骨,名豈虛哉!」
452 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昔謝赫云:『畫有六法,自古畫人罕能兼之。』彥遠試論之曰:古之畫或遺其形似,而尚其骨氣,以形似之外求其畫,此難與俗人道也。……夫象物必在乎形似,形似須全其骨氣,骨氣形似,皆本於立意,而歸乎用筆,故工畫者必善書。……至於臺閣、樹石、車輿、器物,無生動之可擬,無氣韻之可侔,直要位置向背而已。……至於鬼神人物,有生動之可狀,須神韻而後全,若氣韻不周,空陳形似,筆力未遒,空善賦彩,謂非妙也。」
453 《後畫錄》:「隋王仲舒北面孫公,風骨不逮,精熟婉順,名輩所推。」
454 宗白華《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第三題《中國古代的繪畫美學思想》三,《骨力、骨法、風骨》:「筆有筆力,……這種力量是藝術家內心的表現,但並非劍拔弩張,而是既有力,又秀氣。這就叫做『骨』。『骨』就是筆墨落紙有力、突出,從內部發揮一種力量,雖不講透視卻可以有主體,對我們產生一種感動力量。骨力、骨氣、骨法,就成了中國美中極重要的範疇,不但使用於繪畫理論中,……而且也使用於文學批評中如《文心雕龍》有《風骨》篇。」《文藝論叢》第六輯
455 齊王僧虔《能書錄》《說郛》卷第八十七:「王獻之,晉中書令,善隸□,骨勢不及父,而媚趣過之。」
456 《法書要錄》卷一南齊王僧虔論書:「郗超草書,亞於二王,緊媚過其父,骨力不及也。」
457 梁武帝《書評》《說郛》卷第八十七:「蔡邕書骨氣洞達,奕奕如有神力。」「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有神。」
458 梁袁昂《書評》《說郛》卷第八十六:「王右軍書如謝家子弟,縱復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種風氣。……陶隱居如吳興小兒,形容雖未成長,而骨體甚駿快。」
459 唐李嗣真《書品後》《法書要錄》卷三中下品七人:「宋文帝有子敬王獻之字風骨,超縱狼藉,翕煥為美。」
460 唐張懷瓘《書議》《法書要錄》卷四:「然智則無涯,法固不定。且以風神骨氣者居上,妍美功用者居下。」其評草書云:「然草與真有異,真則字終意亦終,草則行盡勢未盡,或煙收霧合,或電激星流,以風骨為體,以變化為用。有類雲霞聚散,觸遇成形;龍虎威神,飛動增勢。」
461 唐竇泉《述書賦》下《法書要錄》卷五:「太宗則備集王書,聖鑒旁啟。……兼風骨,捴法禮。……開元應乾,神武聰明,風骨巨麗,碑版崢嶸。」
462 唐張懷瓘《書斷》中《法書要錄》卷八:「虞則內含剛柔,歐則外露筋骨,君子藏器以虞為優,族子纂書有叔父體則,而風骨不繼。」
463 《魏書.祖瑩傳》:「瑩以文學見重,嘗語人云:『文章須自出機杼,成一家風骨,何能共人同生活也!』蓋譏世人好偷竊他文以為己用。」
464 風骨泛指風格。對風骨的理解,《文心雕龍》的研究者意見非常分歧,以下只引證幾條較有說服力的看法。
465 楊炯《王勃集序》:「嘗以龍朔初載,文場變體,爭構纖微,競為雕刻。糅之金玉龍鳳,亂之朱紫青黃,影帶以徇其功,假對以稱其美,骨氣都盡,剛健不聞。思革其弊,用光志業。……兄□及□,磊落詞韻,鏗鍧風骨,皆九變之雄律也。弟助及勖,總括前藻,網羅群思,亦一時之健筆焉。」
466 盧照鄰《南陽公集序》:「兩班敘事,得丘明之風骨;二陸裁詩,含公幹之奇偉。」
467 陳子昂《與東方左史虯修竹篇序》:「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
468 盧藏用《陳氏別傳》:「陳子昂,……尤善屬文,雅有相如、子雲之風骨。」
469 《大唐新語》:「張說、徐堅同為集賢學士。……堅謂說曰:諸公昔年皆擅一時之美,敢問孰為先後?說曰:……許景先之文,有如豐肌膩體,雖穠華可愛,而乏風骨。」又見《舊唐書.楊炯傳》
470 殷璠《河岳英靈集序》:「貞觀末標格漸高,景雲中頗通遠調,開元十五年後,聲律風骨始備矣。」又《集論》:「璠今所集,頗異諸家,既閑新聲,復曉古體,文質半取,風騷兩挾,言氣骨則建安為傳,論宮商則太康不逮。」
471 《河岳英靈集》劉□虛小序:「頃東南高唱者數人,然聲律宛態,無出其右,唯氣骨不逮諸公。」
472 又陶翰小序:「既多興象,復備風骨。」
473 又高適小序:「然適詩多胸臆語,兼有風骨,故朝野通賞其文。」
474 又岑參小序:「參詩語奇體峻。」
475 又崔顥小序:「顥年少為詩,名陷輕薄,晚節忽變常體,風骨凜然。」
476 又薛據小序:「據為人骨鯁有氣魄,其文亦爾。」
477 又王昌齡小序:「昌齡以還四百年內,曹、劉、陸、謝,風骨頓盡。頃有太原王昌齡,魯國儲光羲頗從厥游,且兩賢氣同體別,而王稍聲峻。」
478 日本近藤元粹輯評本《王孟詩集》詩話部分:「文公又云:王維以詩名開元間,遭祿山亂,陷賊中不能死。事平,復幸不誅,其人既不足言,詞雖清雅,亦萎弱少氣骨。」
479 從上引資料,可以看出「風骨」一詞在人物品評,畫論、書評以及詩文評論中都是經常出現,而且它的含義是一致的。
480 梅注引楊用脩云:「《左氏》論女色曰:美而艷。美猶骨也,艷猶風也。文章風骨兼全,如女色之美艷兩致矣。」又於本篇「文明以健」句下引楊批云:「引『文明以健』尤切,明即風也,健即骨也。詩有格有調,格猶骨也,調猶風也。」
481 曹學佺在《風骨》篇首批云:「風骨二字雖有分重,然畢竟以風為主。風可包骨,而骨必待乎風也。故此篇以風發端,而歸重於氣,氣屬風也。」曹學佺的意思是說,氣屬於風的一個方面,而在「風骨」二者之中,風又居於主導的方面。黃叔琳在《風骨》篇論氣的一段加頂批說:「氣即風骨之本。」紀昀又反駁黃氏評語說:「氣即風骨,更無本末,此評未是。」這樣一來,反而把問題弄混了。
482 馬茂元《說風骨》:「風能動物,猶文章之能感動人心。從這個意義來說,風便是文學作品的感染力。」風骨的特徵「在於明朗、健康、遒勁而有力」《文匯報》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二日
483 寇效信《論風骨》:「『風』,是作家駿爽的志氣在文章中的表現,是文章感染力的根源,比擬於物,猶如風;『骨』,指文章語言端直有力,骨鯁遒勁,比擬於物,猶如骨。二者合組成詞。」《文學評論》一九六二年第六期
484 劉禹昌《文心雕龍選譯.風骨》篇:「繼《體性》篇歸納為八種藝術風格之後,又提出這種在他心目中認為最理想的標準藝術風格。這種風格,劉勰簡稱之為『雅麗』的風格。《征聖》篇說:『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它具有清新、剛健、明朗、壯麗等美的特點,大致相當於後世批評家所說的『陽剛之美』的藝術風格。」《長春》,一九六三年一期
485 劉大傑主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冊:「風骨中固然具有思想感情的內涵,而其主要所指,是一種表達思想感情的風清骨峻的藝術風格。……劉勰認為,具有風骨的作品,必然是思想感情表現鮮明爽朗,語言精要勁健,形成剛健有力的風格。這種風格是作家『意氣駿爽』和『結言端直』的表現。」詩總六義,風冠其首〔一〕,斯乃化感之本源〔二〕,志氣之符契也〔三〕。
486 〔一〕
487 《毛詩序》:「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孔穎達正義:「風之所吹,無物不扇,化之所被,無往不沾,故取名焉。」
488 《雜記》:「風骨與六義無涉,信劉彥和所云,則雅頌皆無風骨乎?」
489 以上兩句謂風能起感化作用而且是志、氣的一種標志。
490 〔二〕
491 曹學佺《文心雕龍序》:「風者,化感之本原,性情之符契。詩貴自然,自然者,風也。辭達而已,達者,風也。緯非經匹,以其深瑕;歌同賦異,流於侈靡。……豈非風振則本舉,風微則末墜乎!故《風骨》一篇,歸之於氣,氣屬風也。」
492 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注:「由於風是生活抒情詩,所以感染力特別強,義是就其特色而言的。本文取義於此,故下云『化感之本源』。」王運熙《〈文心雕龍.風骨〉箋釋》本篇下引同此:「國風的教化感發作用與風骨的藝術感染力量,……內涵並不相同。」《中華文史論叢》一九八三年第二輯
493 〔三〕
494 範注:「本篇以風為名,而篇中多言氣。《廣雅.釋言》:『風,氣也。』《莊子.齊物論》:『大塊噫氣,其名為風。』《詩大序》:『風以動之。』蓋氣指其未動,風指其已動,《國風》所陳,多男女飲食之事,故曰『化感之本源,志氣之符契』。」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以下簡稱《文論選》:「範文瀾云:『……蓋氣指其未動,風指其已動。』案:未動是說蘊藏在作者內心,已動是說表現於作品。兩者相一致,故云符契。」「符契」,表徵。
495 「風」是屬於思想感情即志氣一方面的。劉勰在創作論方面同意曹丕「文以氣為主」的主張,他更進一步把氣具體化,運用文章的飛動風神把它表現出來,所以說「風」是「志氣之符契」。劉勰在談氣的時候,往往『志氣』並舉,因為志是「氣之帥」。蔣祖怡《風清骨峻》:「《樂府》篇『志感絲篁,氣變金石』兩句,是『志氣之符契』一句的解釋。」《文心雕龍論叢》王運熙:「《章表》篇云:『至於文舉之薦禰衡,氣揚採飛;孔明之辭後主,志盡文暢。』這是講志氣如何表現為文風,採飛文暢,正是氣揚志盡的符契。」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一〕;沈吟鋪辭,莫先於骨〔二〕。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三〕;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四〕。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五〕;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六〕。
496 〔一〕
497 《楚辭.九辯》:「然怊悵而無冀。」注:「怊悵,恨貌也。」《集韻》:「怊悵,失意。」《明詩》篇:「怊悵切情。」
498 《校注》:「按此專就『怊悵』為言,則當據《情採》篇『蓋風雅之興,志思蓄憤』解之。《史記.自序》:『《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漢書.食貨志上》:『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與歌詠,各言其傷。』《公羊傳》宣公十五年何休解詁:『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並足與此相發。」
499 王運熙:「上文云『風冠其首』,此承上文而言,故云『述情必始乎風』。」
500 舒直《略談劉勰的風骨論》:「『怊悵述情,必始乎風』,這就是說:在描述我們情感的時候,首先必須注意到能不能感動人。這個『始』字的提示意義是很大的。」《光明日報》一九五九年八月十六日
501 〔二〕
502 「沈吟」,謂進行反復思考時低聲吟詠。「莫先於骨」下楊慎批:「此分風骨之異,論文之極妙者。」
503 寇效信《論風骨》:「『辭』需待『骨』,鋪寫詞語以植文『骨』為先決條件。「莫先於骨」的「先」,不應作時間先後解,而是「首要」、「先決」或「第一位」的意思。」〔三〕
504 葉燮《原詩》云:「六朝之作,大約沿襲字句,無特立大家之才。勰之言『沉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斯言為能探得本原。」
505 黃海章《中國文學批評簡史》:「『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人無骸骨,則形不能自樹,文無骨幹,則辭不能自樹。骨是什麼?在內容方面說,就是充實的思想,真摯的感情,豐富的想象,有了這些才能構成文學,好象人身的骨幹一樣。在形式方面說,則為結構嚴整,文辭精煉。……『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有形無氣,則成為殭死的形骸;有情無風,則乾巴巴地沒有感人的力量。這裡所謂風,是指表情生動鬱勃,有如長風吹動。但如果不是一往情深,蘊結於中,非吐不可,也就沒有長風吹動的氣勢。這和內容決定形式的看法,根本上還是一致的。」〔四〕
506 《孟子.公孫丑上》:「氣,體之充也。」《管子.心術下》:「氣者,身之充也。」
507 黃海章《談風骨》:「這是說明風骨的重要性。人有骸骨,肉體才能樹立起來;有血氣周流全身,才不會變成殭化的尸體。辭和骨,情和風的關系,也是這樣。」
508 張煦侯《試論劉勰的語言風格》:「在《文心雕龍》中,其風骨所指的基本內容,雖然不外乎『情』和『辭』。可是情能『含風』,就不是毫無生氣的情,辭則『樹骨』,就不是毫無斤量的辭。這是『力』的要素在語言運用上和文學創作上的形象化。他創用了這個具有比喻義的字做術語,使學習他的論著的人們,對『情』和『辭』這兩個詞的意義內容,在認識上就都有了深化。這是名詞比喻義的例子。」《合肥師範學院學報》一九六二年三期
509 〔五〕
510 林紓《春覺齋論文.論文十六忌.忌直率》節:「劉彥和曰:『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可見言固貴直,惟文骨成後,則結言始成端直。若直率之直,安言文骨?又安知結言?呂東萊論文十九弊,一曰直。彥和之言,東萊詎不之知?此『直』字亦正指直率之直。」按劉勰所說的「端直」是正直,不是直率。範注:「辭之端直者謂之辭,而肥辭繁雜亦謂之辭。惟前者始得文骨之稱,肥辭不與焉。」王運熙:「結言端直,謂遣詞造句正直挺拔。骨的正面意義原指人物骨骼端直。《世說新語.賞譽》:『王右軍目陳玄伯壘塊有正骨。』有正骨,即指骨骼端直。」
511 舒直《略談劉勰的風骨論》:「『結言端直』寫文章的時候,要說真實而正確的話,不要詭巧的言辭。《征聖》篇說:『正言所以立辯。』《宗經》篇說:『義直而不回。』都是這句話的很好的注解。」〔六〕
512 梅注:「『清』,一作『生』。」《考異》:「駿爽則清,從『清』為長。」斯波六郎:「作『生』是。『生』與上句『成』為對。」《綴補》:「按作『生』義長。《莊子.人間世》篇:『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亦以『成』、『生』對言,與此同例。」
513 郭紹虞、王文生《文心雕龍再議》:「『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指的是文學作品思想感情的清新激越。『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指的是文學作品語言結構的準確嚴密。劉勰認為,文學的感染力,固然有待於文採修飾的外在之美,更重要的是來自上述兩個方面完滿結合所產生的內在的美。」王運熙:「氣爽風清是建安風骨的特徵。《樂府》篇:『魏之三祖,氣爽才麗。』……意氣駿爽,所以詩歌富有風骨。」
514 宗白華《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骨力.骨法.風骨》:「畫一只老虎,要使人感到它有『骨』。『骨』,是生命和行動的支持點引伸到精神方面,就是有氣節、有骨頭,站得住,是表現一種堅定的力量。……『骨』是否只是一個詞藻鋪辭的問題?我認為『骨』和詞是有關系的。但詞是有概念內容的,詞清楚了,它所表現的現實形象或對於形象的思想也清楚了。『結言端直』,就是一句話要明白、正確,不是歪曲,不是詭辯。這種正確的表達,就產生了文骨。但光有『骨』還不夠,還必須從邏輯性走到藝術性,才能感動人。所以『骨』之外還要有風。『風』可以動人,『風』是從情感中來的。中國古典美學理論既重視思想──表現為『骨』,又重視情感──表現為『風』。一篇有風有骨的文章就是好文章,這就同歌唱藝術中講究『咬字行腔』一樣。咬字是骨,即結言端直;行腔是風,即意氣駿爽動人情感。」
515 「辭之待骨,……則文風清焉。」從這幾句話看出「風」是屬於感情方面的,作品里有一種動人的力量,好象人的身上有氣一樣。如果作者的意志奔放爽朗,文章的風格就是清明的。「骨」是屬於思想方面的,文辭要有骨力,就好象身體要靠骸骨來支撐一樣。怎樣才能寫得有骨力呢?那就需要義正辭嚴。
516 若豐藻克贍,風骨不飛,則振採失鮮,負聲無力〔一〕。是以綴慮裁篇,務盈守氣〔二〕,剛健既實,輝光乃新〔三〕。其為文用,譬征鳥之使翼也〔四〕。
517 〔一〕
518 《詩品上》評陸機詩云:「才高詞贍,舉體華美。氣少於公幹,文劣於仲宣。」
519 「振採」,舒發辭採。「負聲無力」,語本《莊子.逍遙游》:「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封禪》篇:「至於邯鄲受命,……風末力寡,……雖文理順序,而不能奮飛。」
520 範注:「『豐藻克贍』下四語,謂瘠義肥辭,其弊若此。」
521 《舊唐書.楊炯傳》:「許景先之文,如豐肌膩理,雖穠華可愛,而微少風骨。」又見《大唐新語》
522 趙西陸《評範文瀾〈文心雕龍注〉》:「《風骨》篇『若豐藻克贍,……負聲無力』,即《文賦》所云『或寄辭於瘁音,徒靡言而弗華』之意。」〔二〕
523 《神思》篇:「是以臨篇綴慮,必有二患。」《左傳》昭公十一年:「單子會韓宣子於戚,視下,言徐。叔向曰:『單子其將死乎?……今單子為王官伯,而命事於會,視不登帶,言不過步,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不昭不從,無守氣矣。』」正義:「言無守身之氣,將必死。」此處是說;構思寫文章,一定要守身的志氣充足。剛強健壯的氣既充實,發出的光採才新鮮。
524 〔三〕
525 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辭藻太繁富了,而沒有風骨、沒有飛動之勢,不生動,那麼辭就不鮮明,聲調也萎弱無力。救治之方就是要使文章骨梗有力,神情飛動,譬征鳥之使翼。劉勰對於「風骨」和「採」的關系不是並列起來看的,而是有主有次的,他認為「剛健既實,輝光乃新」。
526 《玉海》卷二百一《辭學指南》:「朱文公曰:前輩有氣骨,故其文壯,今人只是於枝葉上粉澤爾。」
527 斯波六郎:「《周易.大畜》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黃注已引《周易》此文注之矣。但據《周易音義》所謂鄭以『日新』絕句,『其德』連下句,彥和或當從鄭說者。」〔四〕
528 範注:「《禮記.月令》:『季冬之月,征鳥厲疾。』正義曰:『征鳥,謂鷹隼之屬也。時殺氣盛極,故鷹隼之屬取鳥捷疾嚴猛也。』此以征鳥氣盛為喻。」
529 王運熙:「『其為』二句說文章風骨之作用,猶如猛禽展翅。猛禽羽翮勁健,故能高翔;文章風骨清峻,則有飛動之美。」故練於骨者,析辭必精〔一〕;深乎風者,述情必顯〔二〕。捶字堅而難移〔三〕,結響凝而不滯〔四〕,此風骨之力也〔五〕。
530 〔一〕
531 「析辭必精」,《諸子》篇:「辭約而精,尹文得其要。」《麗辭》篇:「魏晉群才,析句彌密,聯字合趣,剖毫析厘。」〔二〕
532 「述情必顯」,《宗經》篇:「子夏嘆《書》,昭昭如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言昭灼也。」
533 以上四句說明具有風骨的作品,必然文辭精練,情感顯明。
534 《春覺齋論文.應知八則.風趣》:「風趣者,見文字之天真,於極莊重之中,有時風趣間出。故劉彥和曰:『深乎風者,述情必顯。』譚格亦言:『文章止要有妙趣,不必責其何出。』然亦由見地高,精神完,於文字境界中綽然有餘,故能在不經意中涉筆成趣。」〔三〕
535 《文論選》注:「捶字,鍛煉語言,即上文說的『析辭』。堅,指精煉準確,表現力強。」
536 舒直《略談劉勰的風骨論》:「『捶字堅而難移』,這就是在表達情意的時候,要選擇堅定不移的字眼,要運用適足以表達那種思想感情的辭藻。」〔四〕
537 《札記》:「結響凝而不滯者,此緣意義充足,故聲律暢調。凝者,不可轉移。聲律以凝為貴,猶捶字以堅為貴也。不滯者,由思理圓周,天機駿利,所以免於滯澀之病也。」「結響」,言組合成悅耳的音調。《原道》篇:「林籟結響,調如竽瑟。」「凝」,凝重,徐引聲曰凝。皎然《詩式》:「詩有四深:……用律不滯,由深於聲對。」
538 《文鏡秘府論.論文體六事》其一云:「博雅之失也緩,體大義疏,辭引聲滯,緩之致焉。……辭雖引長,而聲不通利,故云滯也。」
539 馬茂元《說風骨》:「以氣運辭,故語言健勁挺拔,『捶字堅而難移』;以氣『負聲』,故音調頓捶低昂,『結響凝而不滯。』韓愈曾說:『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答李翊書》正可作劉勰的話的注解。」〔五〕
540 王運熙:「陳子昂《與東方左史虯修竹篇序》論風骨有云:『漢魏風骨,晉宋莫傳。……一昨於解三處見明公《詠孤桐篇》,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不圖正始之音,復睹於茲;可使建安作者,相視而笑。』骨氣端翔,謂風骨端直飛翔。光英朗練,謂風格鮮明爽朗。音情頓挫,有金石聲,與此處『捶字』二句息息相通。捶字堅而結響凝,故有金石之聲。陳子昂對風骨的理解,當是受到劉勰此篇影響。」若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徵也〔一〕。思不環周,索莫乏氣〔二〕,則無風之驗也〔三〕。
541 〔一〕
542 範注:「辭必與義相適。若義瘠而辭過繁,則雜亂失統,失統即無骨矣。《唐文粹》卷八十四杜牧《答莊充書》曰:凡為文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未有主彊盛而輔不飄逸者,兵衛不華赫而莊整者。四者高下圓折步驟,隨主所指,如鳥隨鳳,魚隨龍,師眾隨湯武,騰天潛泉,橫裂天下,無不如意。茍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辭句繞前捧後,是辭愈多而理愈亂,如入闤闠,紛紛然莫知其誰,暮散而已。」
543 《議對》篇:「及陸機斷議,亦有鋒穎;而腴辭弗剪,頗累文骨。亦各有美,風格存焉。」
544 《詮賦》篇:「繁華損枝,膏腴害骨。」
545 《世說新語.輕詆》篇:「舊目韓康伯,捋肘無風骨。」注引《說林》:「範啟云:韓康伯似肉鴨。」《世說新語.品藻》篇:「蔡叔子云:韓康伯雖無骨幹,然亦膚立。」
546 晉衛鑠《筆陣圖》《說郛》卷八十六:「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
547 梁武帝《又答陶隱居論書第二書》《法書要錄》卷二云:「純骨無媚,純肉無力。……自然之理也。若抑揚得所,趣舍無違,值筆廉斷,觸勢峰鬱,揚波折節,中規合矩。分間下注,穠纖有方,肥瘦相和,骨力相稱。」〔二〕
548 「索莫乏氣」,元刻本作「索課乏風」,弘治本作「索課乏氣」。梅氏於「莫」字下注云:「元作『課』,楊改。」於「氣」字下注云:「元作『風』,楊改。」《校證》:「吳云:『「索課」疑是「牽課」之誤。』按吳說可存,《養氣》篇有『牽課才外』語。」何焯云:「疑是『牽課』。」
549 《考異》:「索莫者,蕭索寂寞也,『莫』通『寞』。『風』字連用犯重,作『氣』是。」
550 張華《勵志》詩:「四氣鱗次,寒暑環周。」「環周」謂環旋周回。「思不環周」謂思路不周密圓通。
551 「索莫」,沮喪、寂寥、無生氣貌。鮑照《擬行路難》之九:「今日見我顏色衰,意中索莫與先異。」〔三〕
552 這幾句話的意思是:如果內容很薄弱,而堆砌大量的辭藻,這堆辭藻又雜亂而不統一,就證明是沒有骨力的。如果思理不圓通,不活躍,乾巴巴地缺乏生氣,那就證明是沒有風神的。從以上這些比喻和說明來看,風骨是一種鮮明、生動、凝煉、雄健有力的風格。
553 昔潘勖錫魏,思摹經典,群才韜筆,乃其骨髓峻也〔一〕。相如賦仙,氣號凌雲〔二〕,蔚為辭宗〔三〕,乃其風力遒也〔四〕。能鑒斯要,可以定文,茲術或違,無務繁採〔五〕。
554 〔一〕
555 梅注:「《魏志》:漢獻帝策命曹操為魏公,加九錫,文曰雲云原文略,操上書謝曰雲云原文略。」
556 潘勖字元茂,建安十八年公元二一三年漢獻帝策命曹操為魏公,加九錫,策文為潘勖所作,載《文選》三十五及《三國志.魏志.武帝紀》。「韜筆」,猶言擱筆;群才擱筆,謂壓倒當時許多作者。
557 範注:「潘文規範典誥,辭至雅重,為九錫文之首選。其事鄙悖而文足稱者,練於骨之功也。」
558 《考異》:「峻,《說文》:高也。」「骨髓峻」謂骨力高超。
559 《太平御覽》卷五九三引《殷洪應作蕓小說》:「魏國初建,潘勖字元茂,為策命文,自漢武已來,未有此制,勖乃依商周憲章,唐虞辭義,溫雅與典誥同風。於時朝士,皆莫能措一字。……及晉王為太傅,臘日大會賓客,勖子蒲時亦在焉。宣王謂之曰:尊君作《封魏君策》,高妙信不可及。吾曾聞仲宣亦以為不如。」
560 《詔策》篇:「潘勖《九錫》典雅逸群。」《才略》篇:「潘勖憑經以騁才,故絕群於錫命。」
561 何義門評潘勖《冊魏公九錫文》云:「全仿《尚書》行文。」於光華《文選集評》引
562 方伯海評云:「裒輯《尚書》、《左》、《國》以成文,渾樸質穆。」同上
563 王金凌:「潘勖《冊魏公九錫文》,今人多謂辭雖典雅,事不足錄,但劉勰處齊梁之際,而六朝禪代,莫不如此。縱然劉勰不以為然,亦口不能言,而稱其骨峻,是因為鎔式經誥之故。」〔二〕
564 梅注:「《史記》:司馬相如拜為孝文園令。天子既美子虛之事,相如見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嘗為《大人賦》,其辭曰雲云。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悅,飄飄有凌雲之氣,似游天地之間意。《西京雜記》:相如將獻賦,未知所為,夢一黃衣翁謂之曰:可為《大人賦》。遂作《大人賦》,言神仙之事以獻之,賜錦四疋。」
565 「凌」,升也。
566 揚雄曾批評《大人賦》云:「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欲以風,帝反縹緲有凌雲之志,山是言之,賦勸而不止明矣。」《漢書.揚雄傳》
567 王運熙:「《大人賦》述游仙之事,漢武讀後飄飄有凌雲之氣。劉勰認為這種強大的藝術感染力,來自作品具有飛動的風骨,因為作品骨氣端翔,所以讀後使人氣概凌雲。」〔三〕
568 《補注》:「《漢書敘傳》述司馬相如『蔚為辭宗,賦頌之首』。」顏師古注:「蔚,文採盛也。」〔四〕
569 裴子野《雕蟲論》:「曹劉偉其風力。」王運熙:「《大人賦》文賦接近《楚辭》,較為簡練,風貌較為清明爽朗,有飛動之致,故劉勰舉以為作品有風力之範例。」「風力遒」,謂有巨大的感染力。
570 〔五〕
571 《文論選》注:「『斯要』和『茲術』為互文,都是指風骨在文章中的作用。上兩句說:掌握了這個要領,就可用以駕馭文辭;下兩句說,違反了這個方法,那也無須追求華採了。」
572 範注:「風骨並善,固是高文;若不能兼,寧使骨勁,慎勿肌豐;瘠義肥辭,所不取也。」
573 「定文」,謂寫定文章。
574 馬茂元《說風骨》:「劉勰並不反對藻採,文中把『風骨乏採』比作『鷙集翰林』,認為也是個缺點。不過採只能是風骨的補充,附麗於風骨而為風骨服務。離開了風骨,也就談不上採,所以說『茲術或違,無務繁採』。和《情採》篇所說,是相一致的。」
575 以上為第一段,指出風骨的含義、特點,並從正反兩面說明鍛煉風骨的要領。
576 故魏文稱「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一〕。故其論孔融,則云「體氣高妙」〔二〕;論徐幹,則云「時有齊氣」,〔三〕論劉楨,則云「有逸氣」〔四〕。公幹亦云:「孔氏卓卓,信含異氣,筆墨之性,殆不可勝〔五〕。」並重氣之旨也〔六〕。
577 〔一〕
578 「氣」是作家內在的東西,發之於外始成為「風」。
579 炳宸《曹丕的文學理論──釋「體」與「氣」》:「體」與「氣」的含義,陳鐘凡、羅根澤、朱東潤、郭紹虞的意見就很有出入,但歸納起來,關於氣的解釋,不外才氣、個性、聲調語氣三說,「體」則只有風格一說。
580 按《抱樸子.尚博》篇:「清濁參差,所稟有主,朗昧不同科,強弱各殊氣。」似乎氣之清濁有清朗、濁昧之不同,也有強弱之不同,仍屬於生理的範疇。「體」應指體質。《論衡.無形》篇:「人以氣為壽,形隨氣而動;氣性不均,則於體不同。」
581 「強」是勉強。王運熙:「曹丕認為氣有偏清偏濁之分,各有定體,出於稟賦,非後天之力所能勉強。」〔二〕
582 《典論.論文》:「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
583 「體氣」,由體質所形成的氣質。《三國吳志.王蕃傳》:「蕃體氣高亮,不能承顏順旨。」王運熙:「體氣,兼指作者的氣質和作品的氣貌。《章表》篇云:『文舉之薦禰衡,氣揚採飛。』《才略》篇:『孔融氣盛於為筆。』說明孔融意氣昂揚,文採飛動。」〔三〕
584 《典論.論文》:「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李善注:「言齊俗文體舒緩,而徐幹亦有斯累。」《文選學》引黃侃說:「文帝《論文》主於遒健,故以齊氣為嫌。」《文論選》注:「《論衡.率性》篇:『楚越之人處莊嶽齊街里名之間,經歷歲月,變為舒緩,風俗移也。故曰:齊舒緩。』此齊氣為舒緩之鐵證。逸氣是贊美之辭,齊氣乃是不足之稱,所以本文於『時有齊氣』一句之後,又來一轉筆,說『然粲之匹也』。」元刻本、弘治本「齊」作「濟」,誤。
585 王運熙:「徐幹,北海劇縣今山東昌樂縣西人,故有齊氣。」〔四〕
586 《訓故》:「《魏志》:劉楨字公幹。文帝《與吳質書》曰:『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
587 《體性》篇:「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元刻本、弘治本以下各種明刻本,俱作「時有逸氣」。黃注本刪去「時」字。《校注》:「以魏文《與吳質書》譣之,當以無『時』字為是。諸本蓋涉上『時有齊氣』句而衍。」
588 《顏氏家訓.文章》篇:「凡為文章,猶乘騏驥,雖有逸氣,當以銜勒制之,勿使流亂軌躅,放意填坑岸也。」《才略》篇:「劉楨情高以會採。」
589 「逸氣」,奔放之氣。
590 《文選》劉楨《雜詩》下半:「釋此出西城,登高且游觀。方塘含白水,中有鳧與雁。安得肅肅羽,從爾浮波瀾。」何焯云:「所謂『公幹有逸氣』,於此見之。」見《評注昭明文選》《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漢魏有曹植、劉楨,皆氣高出於天縱,不傍經史,卓然為文。」
591 《顏氏家訓.文章》篇:「古人之文,宏材逸氣,體度風格,去今實遠。」
592 《體性》篇:「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詩品上》評劉楨詩:「仗氣爰奇,動多振絕,真骨凌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潤恨少。」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劉楨詩序》:「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二十:「公幹嘗有《贈從弟》詩云:『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其寄意如此。」明胡應麟《詩藪.內編》卷二:「公幹才偏,氣過詞;仲宣才弱,肉勝骨。」〔五〕
593 範注:「劉楨論孔融文佚。觀其語意,推重融文甚至。」《文論選》:「所謂異氣,即曹丕《典論.論文》所說『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章表》篇:「文舉之薦彌衡,氣揚採飛。」
594 「卓卓」,高超。「筆墨」二句,《斟詮》直解為「用筆布墨所表現之才性,絕非常人所可爭勝」。
595 《詩品中》評宋征虜將軍王僧達云:「征虜卓卓,殆欲度驊騮前。」
596 郭預衡《文心雕龍》論一代文風》:「當劉勰以氣代言風骨的時候,這『氣』就成了一個特殊的概念。它這時已經不是可清可濁,可剛可柔的『氣』,而是專指一種剛健之氣了。《風骨篇》說『綴慮裁篇,務盈守氣,剛健既實,輝光乃新』云云,就是指的這一種氣說的。劉勰當時以這樣的『氣』來論文,實際上也是……提倡一種剛健的文風。」《北京師大學報》一九六三年第一期
597 〔六〕
598 《顏氏家訓.文章》篇:「文章當以理致為心腎,氣調為筋骨,事義為皮膚,華麗為冠冕。」
599 黃海章《談風骨》:孔融秉性剛強,意氣駿爽,故其文章的表現為體氣高妙;徐幹為人恬淡優柔,性近舒緩,故其文章的表現,具有高逸之氣。然而總括建安文學的特點是『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明詩》,也就是所謂『建安風骨』。」
600 以上這一小段說明氣在文學創作中的重要意義。
601 夫翬翟備色〔一〕,而翾翥百步〔二〕,肌豐而力沉也〔三〕。鷹隼乏採,而翰飛戾天〔四〕,骨勁而氣猛也〔五〕。文章才力,有似於此。
602 〔一〕
603 《校注》:「按《爾雅.釋鳥》:『伊洛而南,素質,五採皆備,成章,曰翬。』」《說文》:「雉五採皆備曰翬。」〔二〕
604 翾,梅注:「音諼。」又:「翟,山雉,尾長。」《說文》:「翾,小飛也。」《九歌.東君》:「翾飛兮翠曾。」《說文》:「翥,飛舉也。」
605 《莊子.養生主》:「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
606 《文心雕龍雜記》:「雉飛無過百步。《周禮.考工記》匠人:『王宮門阿之制五雉。』注:『雉長三丈,高一丈。』鄭君雖未明言雉飛止三丈,其意可得而說也。此云翾翥百步,亦言其飛不遠,下云採乏風骨可證。」〔三〕
607 「力沉」,力弱。雉有華麗的羽毛,但不能高飛,與下文的鷹隼恰恰相反,用以比喻文章有文採而乏風骨或有風骨而乏文採的兩種現象。
608 〔四〕
609 《校注》:「按《詩.小雅.小宛》:『宛彼鳴鳩,翰飛戾天。』毛傳:『翰,高;戾,至也。』」
610 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隼,鷂屬也。」〔五〕
611 劉師培講《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三十:「勁氣貫中,則風骨自顯。」
612 唐徐浩《論書》《法書要錄》卷三:「近古蕭蕭子云智永歐陽詢虞世南,頗傳筆勢;褚褚遂良薛稷已降,自鄶不譏矣。然人謂虞得其筋,褚得其肉,歐得其骨,當矣。夫鷹隼乏彩,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翬翟備色,而翱翔百步,肉豐而力沉也。若藻曜而高翔,書之鳳凰矣。歐虞為鷹隼,褚薛為翬翟焉。……初學之際,宜先筋骨,筋骨不立,肉何所附?用筆之勢,特須藏鋒,鋒若不藏,字則有病。」若風骨乏採,則鷙集翰林;採乏風骨,則雉竄文囿〔一〕。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章之鳴鳳也〔二〕。
613 〔一〕
614 範注:「紀評曰:『風骨乏採是陪筆,開合以盡意耳。』案紀說非是。夏侯湛《昆弟誥》、蘇綽《大誥》之屬,不得謂為無風骨,而藻採不足,故喻以鷙集翰林。採乏風骨,則齊梁文章通病也。」
615 「鷙」,猛禽,即指上文的「鷹隼」。《文選》揚雄《長楊賦》李善注:「韋昭曰:翰,筆也。善曰:翰林,文翰之多若林也。」《文賦》:「鬱雲起乎翰林。」「翰林」,翰墨之林,猶言文章的領域,與下面的「文囿」為互文。
616 〔二〕
617 範注:「王應麟《辭學指南》引此文作:『若藻耀而高翔,固文章鳴鳳也。』」斯波六郎:「《詩.大雅.卷阿》:『鳳皇鳴矣,於彼高岡。』」鄭箋:「鳳皇鳴於山脊之上者,居高視下,觀可集止,喻賢者待禮乃行,翔而後集。」
618 《校證》:「『章』原作『筆』,《御覽》、《玉海》、《記纂淵海》、《文通》二一,作『章』。案『文章』承上『文章才力』而言,作『文章』是。今據改。」《校注》:「按《章句》篇『文筆之同致也』,亦以『文筆』為言,則此『筆』字似不誤。《文選》何晏《景福殿賦》:『故能翔岐陽之鳴鳳。』」
619 梅注:「楊批:此論發自劉子,前無古人。徐季海移以評書,張彥遠移以評畫,同此理也。」
620 清尤侗《西堂雜俎》三集卷三《曹德峿詩序》:「詩云至者,在乎道性情,性情所至,風格立焉,華採見焉,聲調出焉。無性情而矜風格,是鷙集翰苑也;無性情而炫華採,是雉竄文囿也;無性情而誇聲調,亦鴉噪詞壇而已。」
621 《校釋》:「蓋自魏文倡文氣之論,至於齊梁,澌滅已盡,文體日衰,而藻採獨盛,故舍人以『風清骨峻』矯之。觀其設喻一節,以風骨與採對言,而反覆明其相關之切:既以『翬翟備色』而『肌豐力沉』,『鷹隼乏採』而『骨勁氣猛』,以明風骨與採不可偏廢,又以『鷙集翰林』,斥風骨之乏採,『雉竄文囿』,嗤採之乏風骨,而以『藻耀而高翔』者,許為『文章之鳴鳳』,以見其相成相濟之用,可謂深切著明,辭周理備矣。」
622 《詩品序》說:「乾之以風力,潤之以丹採,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就是說風骨與藻彩並重才是詩之極至。《詩品上》評曹植詩說:「骨氣奇高,詞採華茂。……陳思之於文章也,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曹植詩之所以成為「鱗羽」中之「龍鳳」,就是因為「藻耀詞彩華茂而高翔有風力」的緣故。《詩品上》評劉楨詩說:「真骨凌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潤很少。」就是說劉楨詩的風骨高而文採不足。
623 以上為第二大段,指出氣與風骨的關系,並主張風骨必須有文採相配合。
624 若夫鎔鑄經典之範〔一〕,翔集子史之術〔二〕,洞曉情變,曲昭文體〔三〕,然後能莩甲新意〔四〕,雕畫奇辭。昭體故意新而不亂,曉變故辭奇而不黷〔五〕。
625 〔一〕
626 《校證》:「『鑄』,馮本、汪本、佘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作『冶』,《玉海》同。」按元刻本亦作「冶」。《校注》:「『鑄』、『冶』於此均通。」
627 王運熙:「這一小段講鍛煉風骨之法,內容與《通變》篇息息相通。……劉勰認為從上古到晉宋,文學發展愈來愈趨向綺麗新奇,因而缺乏風骨。他認為要扭轉這種文風,必須重視學習古代儒家經典質樸剛健的優點。故《通變》云:『矯訛翻淺,還宗經誥。斯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檃括乎雅俗之際,可與言通變矣。』此處『熔鑄經典之範』也是這個意思。」
628 屠隆《文論》:「《易》之沖玄,《詩》之和婉,《書》之莊雅,《春秋》之簡嚴,……無後世文人學士纖穠乖巧之態,而風骨格力高視千古。若《禮.檀弓》、《周禮.考工記》等篇,則又峰巒峭拔,波濤層起,而姿態橫生,信文章之大觀。」《由拳集》卷二十三
629 〔二〕
630 「翔集」,《論語.鄉黨》:「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朱注:「言鳥見人之顏色不善則飛去,回翔審視而後下止,人之見幾而作,審擇所處,亦當如此。」「翔集子史之術」,謂詳察而採輯,字本《論語》,而命意微異。
631 〔三〕
632 「情變」,情感的變化。《明詩》篇:「故鋪觀列代,而情變之數可監。」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若夫平子艷發,文以情變,絕唱高□,久無嗣響。」
633 《文賦》:「若夫豐約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適變,曲有微情。」曲昭,本有一偏、細事之意,引申為詳細、詳盡之意。「曲昭」,謂詳盡明了。
634 周勛初《梁代文論三派述要》:「劉勰就曾提出『曲昭文體』的要求,『昭體故意新而不亂』《風骨》。本來哪一方面的題材適合於用哪種文體來表現,這是古人在長期的寫作過程中積累下了無數的經驗之後所取得的認識。借鑒於此,可以防止內容形式的失調:因有規範可循,易使文章得體。」《中華文史論叢》第五輯
635 〔四〕
636 黃注:「後漢章帝詔:方春生養,萬物莩甲,宜助萌陽,以育時物。」
637 「莩」,梅本、黃注本作「孚」,並校云:「汪作『莩』」。《校注》:「按元本、弘治本、活字本、佘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亦並作『莩』,……按《釋名.釋天》:『甲,孚甲也,萬物解孚甲而生也。』《易.解》彖辭:『百果草木皆甲坼。』孔疏:『百果草木皆莩甲開坼。』是『孚』『莩』相通之證。『孚』之通『莩』,猶『包』之通『苞』矣。」「莩甲」,萌生。《漢書.律歷志》:「方春生食,萬物莩甲。」《後漢書.章帝紀》同。注:「莩,葉裏白皮也。」
638 《禮記.月令》:「其日甲乙。」鄭注:「萬物皆解孚甲,自抽軋而出。」又《詩.小雅.大田》箋:「孚甲始生。」疏:「米外之粟皮。」〔五〕
639 王運熙:「昭體二句,承上文謂如能曲昭文體,洞曉情變,就會使文章具有新穎的構思而不雜亂,具有奇麗的文辭而不淫濫。黷,濫。」《定勢》篇:「密會者以意新得巧,茍異者以失體成怪。」
640 郭預衡《〈文心雕龍〉論一代文風》:「當劉勰強調學習雅制的時候,常常是和創造新意聯系在一起,並非單純提倡模古。矯枉而不失正,這是難能可貴的。關於這一點,在《風骨》篇裏更有鮮明的論述。如:『若夫鎔鑄經典之範,……曉變故辭奇而不黷。』這樣看來,劉勰反對宋齊的『詭巧』、『形似』的文風,卻不是籠統地否定新奇的作品。恰恰相反,他認為學習經典正是為了『孚甲新意』和『雕畫奇辭』的。只要是『意新而不亂』、『辭奇而不黷』的作品,劉勰並不反對。
641 「他在這裡比較明確地闡述了關於文學創作的學習與創新的看法。所謂『孚甲新意』,這在當時是相當新穎的意見。也是相當正確的意見。劉勰在這裡反對了『愛奇』,也提倡了創新。劉勰的這種主張和某些復古的論調,有本質的不同。『辭人愛奇』是當時的主要傾向,但復古的傾向也不是絕對沒有。如果離開『孚甲新意』而侈談學習古人,勢必也要走向另一個極端。……劉勰關於這個問題的看法是比較正確的。劉勰在《通變》篇還講過『望今制奇,參古定法』的話,這也可以和《風骨》篇的意思互相補充。
642 「從《風骨》篇所說的『鎔鑄經典之範,翔集子史之術』看來,劉勰所提的向古代學習的主張,又非局限於儒家經典,所指的範圍還是比較廣泛的。這和《通變》篇所說的『先博覽以精閱』有同樣的意思。」
643 以上一小段,指出鍛煉文章風骨的基本原則。
644 若骨採未圓,風辭未練〔一〕,而跨略舊規〔二〕,馳騖新作〔三〕,雖獲巧意,危敗亦多〔四〕。豈空結奇字〔五〕,紕繆而成經矣!〔六〕《周書》云:「辭尚體要,弗惟好異。」〔七〕蓋防文濫也。
645 〔一〕
646 這兩句的意思是說風骨和辭彩還未達到圓熟的地步。
647 〔二〕
648 「跨略」,忽視。
649 〔三〕
650 「馳騖」,《離騷》:「忽馳騖以追逐兮。」《文選》揚雄《解嘲》:「故世亂,則聖哲馳騖而不足。」張銑注:「馳騖,謂奔走也。」
651 王運熙:「《定勢》篇云:『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原其為體,訛勢所變,厭黷舊式,故穿鑿取新。……故文反正為乏,辭反正為奇。效奇之法,必顛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辭而出外,回互不常,則新色耳。』這可以說是對『跨略舊規,馳騖新作』現象的一種具體說明。」〔四〕
652 範注:「《藝文類聚》二十五梁簡文帝《誡當陽公大心書》:『立身先須謹重,文章且須放蕩。』放蕩之教,彥和所譏為『危敗亦多』者也。」
653 王運熙:「劉勰認為,如果違棄相承的舊規或舊式,片面追求新奇,則文章必疵病叢生,所謂『危敗亦多』。《定勢》所謂『失體成怪』,『逐奇而失正』,都是指的這種危敗現象。」
654 以上這幾句話的意思是:如果風骨和辭彩並沒有達到運用圓熟的地步,而丟掉舊日的規格要求,去追逐新異的作品,這樣「雖獲巧意,危敗亦多」。
655 〔五〕
656 黃注:「《漢書揚雄傳》:『劉棻嘗從雄學作奇字。』」《文論選》:「空結奇字,即《明詩篇》所說『儷採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當時習尚的文風。」《斟詮》:「奇字,指生硬之詞,冷僻之字也。」王運熙:「空結奇字,即指片面追求新奇辭藻,逐奇失正的現象。」〔六〕
657 範注:「經,常也,言不可為常道。矣字疑當作乎。」《文論選》:「經,常;成經,成為一種法式。這句是慨嘆的語氣,與下文『習華隨侈,流遁忘反』相呼應。意思說:豈可使這種空結奇字的錯誤風尚,長久下去而成為法式。」
658 《禮記大傳》:「五者,一物紕繆,民莫得其死。」鄭注:「紕繆,猶錯也。」孫希旦集解:「紕繆,乖錯而失其道也。」「繆」,亦與「謬」同。《史記.集解序》:「固之所言,雖時有紕繆,實勒成一家。」
659 《校注》:「『經』,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張甲本、何本、胡本、訓故本、梅本、……作『輕』;《文通》、《四六法海》、《諸子匯函》同。何焯改『經』。……按『輕』字是,『經』則非也。『空結奇字,紕繆成輕』,殆即《體性》篇所斥『輕靡』之『輕』。『矣』字亦未誤。此文句式,與《序志》篇『豈取騶奭之群言雕龍也』同。『豈』猶其也見《經傳釋詞》卷五。尋繹文意,實非疑問語氣。」
660 《考異》:「據下文『蓋防文濫』,輕字是。《廣韻》:『輕,重之對也。』此言空結奇字,紕繆而不為人所重也。」〔七〕
661 《尚書.畢命》:「政貴有恆,辭尚體要,不惟好異。」孔傳:「辭以體實為要,故貴尚之。若異於先王,君子所不好。」正義:「言辭尚其體實要約,當不惟好其奇異。」《征聖》篇:「《書》云:辭尚體要,弗唯好異。故知……體要所以成辭,辭成無好異之尤,……微辭婉晦,不害其體要。」《綴補》:「惟猶在也。《物色》篇:『吟詠所發,志惟深遠;體物為妙,功在密附。』惟、在互文,惟與在同義。」
662 《尚書.畢命》蔡傳:「趣完具而已之謂體,眾體所會之謂要。」王運熙:「劉勰引用《周書》之語,把體要作為精要理解。……精要的反面是麗藻紛披,蕪雜煩濫。」然文術多門,各適所好,明者弗授,學者弗師〔一〕。於是習華隨侈〔二〕,流遁忘反〔三〕。若能確乎正式〔四〕,使文明以健〔五〕,則風清骨峻,篇體光華〔六〕。能研諸慮〔七〕,何遠之有哉〔八〕!
663 〔一〕
664 範注:「『明者弗授,學者弗師』,即《神思》篇所云:『伊摯不能言鼎,輪扁不能語斤。』」桓譚《新論》:「學者既多蔽晦,師道又復缺然,此所以滋昏也。」〔二〕
665 「習華隨侈」,習於浮華,追隨淫侈。
666 〔三〕
667 斯波六郎:「《後漢書.張衡傳》:『上書陳事者曰:……夫情勝其性,流遯忘反。』」《校注》:「《文選》張衡《東京賦》:『若乃流遁忘反,放心不覺。』」
668 《莊子.外物》:「夫流遁之志,決絕之行。」成疏:「流蕩逐物,逃遯不反。」「習華隨侈」與「體要」相反,結果是跟著浮華侈靡的文風隨波逐流,墮落下去而不知道回頭。可見劉勰對當時文壇流行的「輕靡」風格有所不滿,才提出風骨論來補偏救弊的。
669 〔四〕
670 《易.乾.文言》:「確乎其不可拔。」「確」,堅也。「乎」,於也。「正式」,指雅正的體式。
671 〔五〕
672 《校注》:「按《易.同人》彖辭:『文明以健,中正而應。』」
673 梅注:「楊批:引『文明以健』尤切。明,即風也。健,即骨也。詩有格有調,格猶骨也,調猶風也。」
674 《詩品中》評袁宏詩云:「彥伯《詠史》,雖文體未遒,而鮮明緊健,去凡俗遠矣。」〔六〕
675 王運熙:「篇體,指整篇的體制風格。《時序》云:『正始餘風,篇體輕澹。』」此處謂只有那種風格清明勁健的作品,才能光彩照人。
676 黃海章《談風骨》:「英姿颯爽,魄力雄健,而又採藻繽紛,即所謂『風清骨峻,篇體光華』。這種主張,對南朝文士專從辭藻聲律方面來爭奇競巧的頹風,無疑地起了一種矯正作用。」〔七〕
677 《校注》:「《易.系辭下》:『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王弼《周易略例.明爻通變》篇、李鼎祚《周易集解序》,並引作『能研諸慮』。舍人此語,當用《易.系》,是所見本亦無『侯之』二字也。」《文論選》:「意謂能鉆研上面所說各方面的道理,則不難達到『風清骨峻』的境界。」「諸慮」,指以上「鎔鑄經典之範」等各項考慮。
678 〔八〕
679 斯波六郎:「《論語.子罕》:『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哉!』《春秋左氏傳》昭公二十一年:『死如可逃,何遠之有!』」
680 第三段,進一步從反正兩方面說明鍛煉風骨的途徑和方法。
681 贊曰:情與氣偕,辭共體並〔一〕。文明以健,珪璋乃聘〔二〕。蔚彼風力〔三〕,嚴此骨鯁〔四〕。才鋒峻立,符採克炳〔五〕。
682 〔一〕
683 《校注》:「按《禮記.樂記》:『事與時並,名與功偕。』舍人語式步此。」按「辭共體並」之「體」,應指「曲昭文體」之「體」。王運熙:「『情與』二句意思說:在作品中,情思與意氣,文辭與體制風格,都是密切相關的。」〔二〕
684 《校證》:「『聘』原作『騁』,據馮本、汪本、佘本、王惟儉本改。顧校亦作『聘』。《禮記.儒行》篇:『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此彥和用字所本。」《校注》:「騁,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作聘。按《禮記.聘義》:『以圭璋聘,重禮也。……圭璋特達,德也。』鄭注:『特達,謂以朝聘也。』孔疏:『行聘之時,唯執圭璋特得通達。』據此,則作聘者是也。又本贊上四句用勁韻,下四句用梗韻;若作『騁』,其韻雖與梗韻通用騁在靜韻,然『並』字則羈旅無友矣。」
685 斯波六郎:「案『珪璋』謂珪璋特達之才。改為『聘』非必要。」
686 《斟詮》:「此『騁』乃孔融《薦禰衡表》所謂『飛辯騁辭,溢氣坌湧』及《吳志.華覈傳》所謂『飛翰騁藻,光贊時事』之『騁』,有展露使才,馳譽文壇之義。非席珍待聘,接淅歷聘而已也。且本贊全用上聲二十三梗韻,非上四句用去聲二十四敬韻,下四句用二十三梗韻。『騁』、『鯁』、『炳』三字固在梗韻,『並』之本字為『並』,雖在上聲二十四迥韻,而梗、迥緊相毗鄰,古本相通。若改『騁』為『聘』,即屬二十四敬韻。如此則起聯用上聲迥韻,頷聯用去聲敬韻,腰尾兩聯復用上聲梗韻,支離破碎,大非彥和他贊用韻一貫之成例矣。故無論就文義及韻律言,仍以舊貫不改為勝。」又:「換言之,文章之情辭朗麗而氣體雅健者,則如持有圭璋美玉具備高貴品德之君子,乃可馳譽文壇也。」〔三〕
687 《校注》:「《文選》陸機《贈賈謐》詩:『蔚彼高藻,如玉之闌。』李善注:『蔚,文貌。』」〔四〕
688 「鯁」,本意為魚骨,此處指骨。骨鯁比喻義正辭嚴,故云嚴。《漢書.杜欽傳》:「朝無骨鯁之臣。」「嚴」,嚴峻,峭拔。《檄移》篇說:「陳琳之檄豫州,壯有骨鯁。」《誄碑》篇說:「觀楊賜之碑,骨鯁似典。」《奏啟》篇說:「陳蕃憤懣於尺一,骨鯁得焉。」〔五〕
689 《校注》:「按《文選》左思《蜀都賦》:「符採彪炳。」《注訂》:「符採指辭藻而言。」《文論選》:「文採才能煥發出來。有諸內而形諸外,表裏相符,故云符採。」《宗經》篇:「符採相濟。」《詮賦》篇:「麗詞雅義,符採相勝。」
690 「才鋒峻立」,《斟詮》:「言作品之才華高峻,筆鋒橫厲。」
691 牟世金《文心雕龍創作論新探》:「符採……舊注多指『玉之橫文』,劉勰雖沿舊說,但還有其具體命意。『符』,信也,本是合以取信的意思;用『符採』指玉紋,正取玉的花紋和玉合而為一之義。《文心雕龍》中多次用到『符採』二字,正取此義。……『符採克炳』,正指『蔚彼風力』與『嚴此骨鯁』兩個方面的統一。劉勰認為,能使這兩個方面高度統一、兼善並美的作者,才是『才鋒峻立』。……這是強調:有才華的作家,就應使『風』與『骨』、情與言能『密則無際』地結合起來。」《社會科學戰線》一九八二年第二期
692 通變 第二十九
693 《易.系辭上》:「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又:「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又:「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
694 《易.系辭下》:「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695 《公孫龍子》《道藏》本有《通變論》。
696 《孫子.九變》篇:「故將通於九變之利者,知用兵矣。將不通於九變之利者,雖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杜佑注:「九事之變,皆臨事制宜,不由常道,故言變也。」賈林注:「將帥之任機權,遇勢則變,因利則制,不拘常道,然後得其通變之利。」又《九變》篇題下曹操注:「變其正,得其所用九也。」王□注:「□謂九者數之極。用兵之法當極其變耳。逸詩云:九變復貫。」
697 《論衡.自紀》篇:「充書既成,或稽合於古,不類前人。或曰:『謂之飾文偶辭,或徑或迂,或屈或舒。謂之論道,實事委璅,文給甘酸。諧於經不驗,集於傳不合;稽之子長不當,內之子云不入。文不與前相似,安得名佳好,稱工巧?』答曰:『飾貌以強類者失形,調辭以務似者失情。百夫一子,不同父母,殊類而生,不必相似;各以所稟,自為佳好。文必有與合,然後稱善,是則代匠斫不傷手,然後稱工巧也。文士之務,各有所從,或調辭以巧文,或辯偽以實事。必謀慮有合,文辭相襲,是則五帝不異事,三王不殊業也。美色不同面,皆佳於目;悲音不共聲,皆快於耳。酒醴異氣,飲之皆醉;百穀殊味,食之皆飽。謂文當與前合,是謂舜眉當復八採,禹目當復重瞳。』」
698 《議對》篇:「採故實於前代,觀通變於當今。」
699 《神思》篇:「至變而後通其數。」
700 《物色》篇:「古來辭人,異代接武,莫不參伍以相變,因革以為功,物色盡而情有餘者,曉會通也。」
701 《顏氏家訓.書證》篇:「所見漸廣,更知通變。」
702 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若無新變,不能代雄。」
703 皎然《詩式》卷五《復古通變體》條:「作者須知復變之道,反古曰復,不滯曰變。若惟復不變,則陷於相似之格,其狀如駑驥同廄,非造父不能辨。能知復變之手,亦詩人之造父也。……又復變二門,復忌太過,詩人呼為膏肓之疾,安可治也?……如陳子昂復多而變少,沈宋復少而變多,今代作者,不能盡舉。吾始知復變之道,豈惟文章乎?在儒為權,在文為變,在道為方便。後輩若乏天機,強效復古,反令思擾神沮。何則?夫不工創術,而欲彈撫干將、太阿之鋏,必有傷手之患,宜其誡之哉!」
704 紀評:「齊梁間風氣綺靡,轉相神聖,文士所作,如出一手,故彥和以通變立論。然求新於俗尚之中,則小智師心,轉成纖仄,明之竟陵、公安,是其明徵,故挽其返而求之古。蓋當代之新聲,既無濫調,則古人之舊式,轉屬新聲,復古而名以通變,蓋以此爾。」《文論選》:「這話深得劉勰補偏救弊的用心,不過復古和通變並不是一回事,不能說是『復古而名以通變』。把繼承和創新結合起來,才是『通變』精意之所在。」
705 《札記》:「陸士衡曰:『收百世之闕文,採千載之遺韻。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此言通變也。」
706 《文心雕龍講疏》:「《易.系辭》曰:『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又曰:『變通者,趣時者也。』又曰:『神農氏沒,黃帝舜堯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彥和以通變名篇,蓋本於此。正義曰:『黃帝以上,衣鳥獸之皮,其後人多獸少,事或窮乏,故以絲□布帛而制衣裳,是神而變化,使民得宜也。」
707 《校釋》:「此篇本旨,在明窮變通久之理。所謂變者,非一切舍舊,亦非一切從古之謂也,其中必有可變與不可變者焉;變其可變者,而後不可變者得通。可變者何?舍人所謂文辭氣力無方者是也。不可變者何?舍人所謂詩賦書記有常者是也。舍人但標詩賦書記者,略舉四體,以概其餘也。詩必言志,千古同符,賦以諷諭,百手如一,此不可變者也。故曰:『名理相因,有常之體。』若其志孰若,其辭何出,作者所遇之世,與夫所讀之書,皆相關焉,或質或文,或愉或戚,萬變不同,此不可不變者也。故曰:『文辭氣力,無方之數。』準上所論,舍人於常變之界,固分之甚明矣。然觀其訶斥當世文士之語,則似所謂變者,亦不過欲復古耳。不知舍人之世,作者競學宋人,簡文帝《與湘東王書》、裴子野《雕蟲論》,俱致譏詆之辭,可證。」
708 斯波六郎:「通變──此語蓋據《系辭上》傳,但其義互異。此篇之用法,『通』者與前人之作相通,即師古之意。『變』者時代之變化,即作者之創作。從『參伍因革,通變之數也』觀之,『參伍』謂『變』,『因革』謂『通』《物色》第四十六:『莫不參伍以相變,因革以為功。』,從『望今制奇,參古定法』觀之,上句謂『變』,下句謂『通』,範氏注三謂『此篇雖旨在變新復古』云云,蓋據自黃侃《札記》『所謂變者,變世俗之文』語,恐非彥和之所謂『變』之意。」
709 馬茂元《說通變》:「『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周易》的一句名言,符合於客觀事物矛盾運動的規律。然而把它具體地運用到文學理論上,則自劉勰始。」
710 《文論選》本篇說明:「《通變》……提出了文學發展中的繼承與革新問題,表現了劉勰的文學歷史觀點,與《時序》相表裏。」
711 《斟詮》:「『通變』云者,通達窮塗,變化舊體,而使之推陳出新之謂也。……彥和以為文學在歷史發展過程中,有其源遠流長之一面,亦有其日新月異之一面。此所謂『通』與『變』,從繼承與革新觀點言,此為對立之統一,辯證之結合。」夫設文之體有常〔一〕,變文之數無方〔二〕,何以明其然耶?凡詩、賦、書、記〔三〕,名理相因〔四〕,此有常之體也。文辭氣力,〔五〕通變則久〔六〕,此無方之數也〔七〕。
712 〔一〕
713 《南齊書.張融傳》載其《門律.自序》:「夫文豈有常體,但以有體為常。政當使常有其體。」
714 《斟詮》:「體,謂體制,包括風格、題材、文藻、辭氣等項。即《宗經》篇所謂『體有六義』之體,亦即《附會》篇所謂『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鯁,辭採為肌膚,宮商為聲氣』之四事。」〔二〕
715 《斟詮》:「數,謂技術。《廣雅.釋言》:『數,術也。』《荀子.勸學》:『其數則始乎誦經。』楊注及《呂覽.察賢》『任其數而已矣』高注並同。『變文』指文字之驅遣而言。」
716 《禮記.檀弓上》:「左右就養無方。」鄭注:「方,猶常也。」
717 按《明詩》篇:「嚴馬之徒,屬辭無方。」《諧隱》篇:「怨怒之情不一,歡謔之言無方。」《書記》篇:「兵謀無方,而奇正有象,故曰法也。」《鎔裁》篇:「立本有體,意或偏長;趨時無方,辭或繁雜。」《附會》篇:「夫文變無方,意見浮雜。」《時序》篇:「於是史遷壽王之徒,嚴終枚皋之屬,應對固無方,篇章亦不匱。」〔三〕
718 《校注》:「按自《明詩》第六至《書記》第二十五,皆研討文體者,勢不能一一標出,故約舉首尾篇目以包其餘。舍人『論文敘筆』,原無《辨騷》在內,此亦一證也。」〔四〕
719 「名理」,名稱與實理。《三國志.魏志.鐘會傳》:「及壯,有才數技藝,而博學精練名理。」名理本指考核名實和辨名析理。劉勰用於文論,名指各種文章體裁的名稱,理指各種體裁所以然之理,即其所具有的思想藝術的特性,如「詩言志」,賦「體物寫志」,賦、頌、歌、詩的藝術風格,以「清麗」為特徵等等。
720 〔五〕
721 《文論選》:「氣力,猶言風格。」劉禹昌云:「氣力──即《體性》篇所說的『氣以實志,志以定言』的氣,《風骨》篇所說的『綴慮裁篇,務盈守氣』的『氣』;表現在作品裡又叫作『風』、『風力』。」見《文心雕龍選譯──通變篇》,《長春》一九六三年九月號,本篇以下所引同
722 〔六〕
723 《文論選》:「謂推陳出新才有永恆的生命。」《易.系辭下》「通其變」,「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韓康伯注:「通物之變,故樂其器用,不能倦也。通變則無窮,故可久也。」〔七〕
724 意謂:這在創作中是變化無常,沒有一定方法的。按「設文之體」就是《鎔裁》篇的「設情以位體」,意思是說根據思想情感安排的文章體制是有常規的,而文章變化的方術是不固定的。例如詩、賦、書、記等體裁各有一定的規格要求,這種體制是有常規可循的。至於文章的辭採風格,則日新月異,沒有固定的方術可循。
725 名理有常〔一〕,體必資於故實〔二〕;通變無方〔三〕,數必酌於新聲〔四〕。故能騁無窮之路,飲不竭之源〔五〕。
726 〔一〕
727 意謂「名」與「理」之間是有常軌的。
728 〔二〕
729 《校注》:「按《國語.周語上》:『賦事行刑,必問於遺訓而咨於故實。』韋注:『咨,謀也。故實,故事之是者。』『咨』與『資』通。《文選》吳質《在元城與魏太子箋》即作『資於故實』。」「資」,憑借,借鑒。「故實」,已有的實際和成法,指過去的創作經驗,即寫作所必須遵守的慣例。《議對》篇:「採故實於前代,觀通變於當今。」〔三〕
730 「通變無方」語出《易.系辭上》:「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四〕
731 《斟詮》:「新聲,新作歌曲。《國語.晉語》:『平公說新聲。』……此處借以喻文之時新格調。」《明詩》篇:「仙詩緩歌,雅有新聲。」
732 《文選》陸機《文賦》李善注引臧榮緒《晉書》:「陸機,字士衡,與弟云勤學,天才綺練,當時獨絕,新聲妙句,系□張蔡。」《詩品上》評謝靈運詩:「名章回句,處處間起,麗典新聲,絡繹奔會。」
733 《文心雕龍講疏》:「體即指詩賦書記諸體,數即指文辭氣力。詩賦不可以作論說,書記不可以作祝盟,此必資於故實,而不可變者也。文辭氣力,氣謂語氣,力謂語氣之強弱疾徐,則必隨時代而遷移,故能歷世雖久,而聲採常新。」範注:「此篇要旨在變新復古,而通變之術,要在『資故實,酌新聲』兩語,缺一則疏矣。」〔五〕
734 《斟詮》:「騁無窮之路,指其數能酌於新聲而言;飲不竭之源,指其體能資於故實而言。」前者近於創新,後者近於繼承。以上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各種體裁的名稱及其所以然之理,是有常規可循的,各種體裁的規格要求必須從古人的作品裡取得借鑒;而文章的變化是無窮的,所以寫作方法要參考新興的作品。這就是講繼承和創新的關系。
735 劉禹昌:「由於劉勰沒有認識到社會生活是文學創作的真正源泉,所以他錯誤地認為古代遺產是創作的源泉,只要能豐富地繼承,那就象『飲不竭之源』一樣,新的創作就自然源源而來,這顯然是一種錯誤的認識。」然綆短者銜渴〔一〕,足疲者輟塗〔二〕,非文理之數盡,乃通變之術疏耳〔三〕。故論文之方,譬諸草木,根干麗土而同性,臭味晞陽而異品矣〔四〕。
736 〔一〕
737 黃注:「《莊子》:『綆短者不可以汲深。』」按此見《至樂》篇。「綆」,汲水的井繩。「銜渴」,含渴,即口渴。
738 《荀子.榮辱》篇:「短綆不可汲深井之泉,知不幾者不可與及聖人之言。」《漢書.酷吏.義縱傳》:「上怒曰:『縱以我為不行此道乎?』銜之。」師古注:「銜,含也。」張立齋《考異》:「口含心感皆謂之銜。《詩.豳風》:『勿士行枚。』箋云:『初無行陳銜枚之事。』」〔二〕
739 「輟塗」,言中途停止不前。「塗」,通途。斯波六郎:「《論語.雍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文選》顏延之《陶徵士誄》:「輟塗殊軌者多矣。」五臣注:向曰:「及其中塗輟止。」《斟詮》:「此明不能通古變今之害。」〔三〕
740 意謂這並不是寫作方法已經窮盡,只是不善推陳出新罷了。
741 《注訂》:「文本自然,理出無極,其數不可盡也。至於通變在己,因時而異,故術有疏密耳。」〔四〕
742 《校注》:「《易.離》彖辭:『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王注:『麗,猶著也。』《詩.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陽不晞。』毛傳:『陽,日也。晞,乾也。』《左傳》襄公八年:『季武子曰:「誰敢哉!今譬於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杜注:『君之臭味言同類。』又襄公二十二年:『公孫僑對曰:「……謂我敝邑,邇在晉國,譬諸草木,吾臭味也。」』杜注:『晉鄭同姓故。』又按『晞』,翰墨園本誤作『睎』蕓香堂本原不誤,範注本同,非是。」
743 周注:「同性,同屬植物。異品,構成各種品種。……同性比喻文體有一定,異品比喻通變沒有定規。」
744 劉禹昌:「譬諸草木三句──句式和語義本自《論語.子張》:『譬諸草木,區以別矣。』比喻對歷代文學作品評論,應看到它們的共同性,同時也應看到它們的差別性。」
745 黃海章《文心短論》:「文章的體裁,如詩賦、書記等,後代和前代名目相同,而就中國傳統的說法,詩主『言志』,賦尚『鋪陳』。一則著重主觀情志的表現,一則著重客觀事物的描繪,後代和前代的傾向,還是一致的,然而文辭的繁簡,氣勢的剛柔,卻可以有多樣的不同。同在一個藝術園地中,可以開出許多異品奇花,所謂『根干麗土而同性,臭味晞陽而異品』。所以從『名理相因』來看,是『有常』;而從『文辭氣力』來看,又不礙其為通變。」《學術研究》一九六三年二期
746 以上為第一段,論文章寫作要既有繼承,又有所革新。
747 是以九代詠歌〔一〕,志合文則〔二〕。黃歌《斷竹》〔三〕,質之至也。唐歌《在昔》,則廣於黃世〔四〕;虞歌《卿云》〔五〕,則文於唐時〔六〕。夏歌「雕墻」〔七〕,縟於虞代;商周篇什〔八〕,麗於夏年。至於序志述時,其揆一也〔九〕。〔一〕
748 範注:「楚屬於周,故云九代。」九代,指黃帝、唐、虞、夏、商、周包括楚國、漢、魏、晉包括宋初。」〔二〕
749 《校釋》:「舊校:『則原作財,許無念改。』按當作『別』,所謂變也。」郭注:「『志合』,指通,即下文所謂『序志述時,其揆一也』。『文別』,指變,即九代詠歌,各有不同也。」
750 《考異》:「《易》有『天則』,見《乾卦》,《書》有『王則』,見《無逸》。則,法也,文則,文之法也。」吳林伯《文心雕龍諸家校注商兌》:「郭璞《爾雅圖贊.珪》:『永觀厥祭,時維文則。』《通變》『文則』本此,而含義不同,猶陸機《文賦》云『文律』。《通變》下文曰:『文律運周。』曰『文則』,曰『文律』,詞異義同。」《社會科學戰線》一九八二年三期
751 〔三〕
752 《章句》:「二言肇於黃世,竹彈之謠是也。」
753 梅注:「黃歌,黃帝時歌也。其《彈歌》曰:斷竹續竹,飛土逐□□,古『肉』字。《吳越春秋》曰:越王欲謀復吳,範蠡進善射者陳音。音楚人也。越王請音而問曰:孤聞子善射,道何所生?音曰:臣聞弩生於弓,弓生於彈,彈起於古之孝子,不忍見父母為禽獸所食,故作彈以守之,歌雲云。」按此見卷五。黃注:「按所歌者本黃帝時《竹彈謠》。」範注:「案彥和謂此歌本於黃世,未知何據,書缺有間,不可考矣。」
754 明胡侍《真珠船》卷三《斷竹歌》:「按《吳越春秋》:『陳音曰:古者人民樸質,……死則裹以白茅,投於中野。孝子不忍見父母為禽獸所食,故作彈以守之,絕鳥獸之害。故歌曰:斷竹,續竹;飛土,逐□。於是神農、黃帝弦木為弧,刻木為矢。』見《句踐陰謀外傳》蓋斷竹之歌即竹彈之謠,神農前已有之,不肇於黃帝之世。」〔四〕
755 《札記》:「案上文『黃歌《斷竹》』,下文『虞歌《卿云》,夏歌「雕墻」』,『斷竹』、『卿云』、『雕墻』,皆歌中字,此云『在昔』,獨無所征,倘昔為蠟之訛與?《禮記》載伊耆氏蠟辭,伊耆氏,或云堯也。」範注:「竊按蠟辭非歌,『在蠟』亦非句中語,或彥和時有此歌爾。」《文論選》:「『在昔』可能是傳說中唐堯時代作品。劉勰時代可能還存在,而後已失傳。『在昔』當亦是首句。廣於黃世──比黃帝時代有所發展。」
756 郝懿行批注:「按《尚書大傳》:『●然乃作大唐之歌,其樂曰:舟張闢雍,鶬鶬相從。八風回回,鳳皇喈喈。』按見《虞夏傳》此即唐歌也。黃氏注引《卿云》,而不知引此,何耶?」
757 郭注:「『在昔』為『載蠟』之訛。『載蠟』,即『始為蠟』也。『載』,始也。《孟子.滕文公》:『自葛載。』《禮記.郊特牲》:『伊耆氏始為蠟,……祝曰:「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注:『伊耆氏,古天子號也。或云即帝堯。』」「廣於黃世」,郭譯為「比《斷竹歌》的二字成句是擴大了」。
758 〔五〕
759 《訓故》:「《尚書大傳》:『舜將禪禹,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帝歌曰:卿雲爛兮,糾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八伯咸進,稽首而和歌曰:明明上天,爛然是陳,日月光華,弘予一人。』」按此見卷一。
760 《竹書紀年》載此歌,「卿」作「慶」。朱珔《說文假借義證》謂「卿」為「慶」之假借。
761 〔六〕
762 比唐堯時增添了文彩。《校證》:「馮本、汪本、王惟儉本、《玉海》二九、又一○六、《詩紀》別集一、《六朝詩乘.總錄》無『則』字,徐校補。」按元刻本亦無「則」字。
763 《注訂》:「文於唐時,言《卿云》之歌,其文盛於蠟祭之文也。」〔七〕
764 《校注》:「『雕』,《玉海》一百六引作『雕』。按作『雕』與《書》偽《五子之歌》合。」
765 《五子之歌》:「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墻;有一於此,未或不亡。」《注訂》:「『縟於虞代』,言『雕墻』之歌又繁縟於《卿云》之辭,世愈後文愈盛也。」〔八〕
766 範注:「商詩,指《商頌》,彥和用《毛詩》古文說。」《注訂》:「篇什指商周《頌》《雅》而言。」〔九〕
767 斯波六郎:「《孟子.離婁上》:『先聖後聖,其揆一也。』」趙岐注:「揆,度也。言聖人之度量同也。」「揆」,尺度,準則。
768 範注:「自『斷竹』之質,至商周之麗,所謂『酌於新聲』、『通變無方』也。考其根柢,要皆序志述事,其揆則一。彥和於商周以前,不稱『後模前代』,而稱之曰『其揆一也』,明商周以前之文,皆本自然之趨向,以序志述時為歸。至楚漢以下,則謂之矩式影寫,顧慕瞻望,而終之曰:『競今疏古,風味氣衰』,據此以觀,文章須順自然,不可過重模擬。」《文論選》:「其揆一也,猶言其道一也。二句意謂無論古今,文章用以序志述時,這一點是相同的。」
769 劉禹昌:「在通變理論中,劉勰提出『序志述時』的共同性,和各時代藝術風格的多樣性。這條理論也是比較深刻的。」
770 又:「歷代文質因時而變。……《斷竹》反映了黃帝時期狩獵生活的基本特點,表現了人民的矯健的性格,風格是質樸的;《卿云》表現虞舜時代『政阜民暇』『心樂聲泰』《時序》的基本特徵,就比較文雅。但無論文或質,這些作品同樣完成了『序志述時』的任務。所以說『九代詠歌,志合文則』。九代詠歌,文質互異,所以知其有所變;但這些作品,總是符合文學敘述時事述時,表現思想感情序志這一基本規律的,所以知其有所通。……其次,作家在創作的時候,還必須根據現實的要求調劑雅俗,……所謂雅俗相劑,一方面見其對文學傳統的繼承而通於雅;一方面又能符合實際生活要求而變於俗。」
771 黃海章《文心短論》:「『序志』是發抒作者的情志,『述時』是反映時代的面目。時代的治亂興衰,直接影響到作者的思想感情,所以序志述時不能根本劃分為二。《時序》篇說:『歌謠文理,與世推移。』『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明了這個道理,則文學的變遷是有其不變的道理存在的時代不同,心理各異。但就它的功用來說,還是一致的「序志述時,其揆一也」。」暨楚之騷文,矩式周人〔一〕;漢之賦頌,影寫楚世〔二〕,魏之篇制,顧慕漢風〔三〕;晉之辭章,瞻望魏採〔四〕。
772 〔一〕
773 範注:「楚騷,古詩之流,故曰矩式周人。」《辨騷》篇:「自風雅寖聲,莫或抽緒,奇文鬱起,其《離騷》哉!固已軒翥詩人之後,奮飛辭家之前。」即以為《楚辭》取法周詩。
774 〔二〕
775 《時序》篇:「爰自漢室,迄至成哀,雖世漸百齡,辭人九變,而大抵所歸,祖述《楚辭》,靈均餘影,於是乎在。」
776 章炳麟《國故論衡.辨詩》篇:「言賦者多本屈原。漢世自賈生《惜誓》上接《楚辭》,《鵩鳥》亦多方物《卜居》,而相如《大人賦》自《遠游》流變,枚乘又以《大招》、《招魂》,散為《七發》。其後漢武帝悼李夫人,班婕妤自悼,外及淮南、東方朔、劉向之倫,未有出屈、宋、唐、景外者也。」〔三〕
777 「篇」黃本作「策」。《校注》:「『策』,黃校云:『元作「薦」,許無念改;一本作「篇」。』按萬歷梅本作『策』,……天啟梅本作『篇』,……此當以作『篇』為是。《明詩》篇:『江左篇制,溺乎玄風。』語式與此同,可證。其作『薦』者,乃『篇』之形誤。」《校證》:「『篇』原作『薦』,……王惟儉本梅六次本改『篇』,張松孫本從之。案作『篇』是。『制』原作『制』,今改。」「篇制」猶言篇章、篇翰,泛指一般作品,跟下文「晉之辭章」是一樣的。
778 《斟詮》:「顧慕,《說文》:『顧,環視也。慕,習也。』二字連詞,有『向往』之意。」周注:「魏的五言詩,繼承漢的《古詩十九首》而有發展;魏的抒情小賦繼承漢末趙壹的《刺世疾邪賦》等小賦而有發展,所以說『顧慕漢風』。」〔四〕
779 《斟詮》:「鐘嶸《詩品序》云:『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前王,指其前文「曹公父子,平原兄弟』而言。彥和所謂『瞻望魏採』,亦即仲偉『踵武前王』之意。」瞻望,猶仰望。
780 搉而論之〔一〕。則黃、唐淳而質,虞、夏質而辨〔二〕,商、周麗而雅〔三〕,楚、漢侈而艷〔四〕,魏、晉淺而綺〔五〕,宋初訛而新〔六〕。從質及訛,彌近彌澹〔七〕。何則?競今疏古,風末氣衰也〔八〕。
781 〔一〕
782 《校證》:「『搉』原作『確』,王惟儉本、黃注本及崇文本作『搉』,今從之。」《校注》:「『搉』,元本、弘治本、汪本、……作『確』,……按諸本非是,『搉』,揚搉也。」《注訂》:「另本作『確』,誤。《漢書.敘傳》:『揚搉古今。』」王叔玟《綴補》:「搉,猶較也,謂大較也。」〔二〕
783 《文論選》:「質而辯──樸實而明確。」〔三〕
784 劉禹昌:「劉勰認為象《詩經》的《風》《雅》詩篇,是思想既雅正,藝術又麗則的『文質彬彬』的代表作,因此,那是最合乎標準的詩作,為後世詩歌創作學習的典範。《征聖》篇說:『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詮賦》篇:『麗詞雅義,符採相勝。文雖新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作為辭賦創作藝術的最高標準。」〔四〕
785 《風骨》篇:「楚艷漢侈。」漢賦文辭侈靡,比《楚辭》有所發展。
786 張煦侯《試論劉勰的語言風格》:「『楚漢侈而艷』的『艷』字易解,『侈』字難明。按本書《辨騷》篇,以『誇誕』和『典誥』對舉,《誇飾》篇又說:『宋玉景差,誇飾始盛。』這都說的楚人騷賦有些『誇誕』和『誇飾』之處。這『誇誕』和『誇飾』也就是『侈』。所謂『侈而艷』者,『侈』以理言,『艷』以辭言。《體性》篇說:『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可以作證。」《合肥師院學報》一九六二年第三期
787 〔五〕
788 範注:「陸云《與兄平原書》曰:『文章當貴經綺經是輕之誤,如謂後頌雲作《登遐頌》語如漂漂,故謂如小勝耳。』輕綺,即此云『淺綺』。」《校注》:「『綺』,《六朝詩乘.總錄》引作『浮』。按《明詩》篇:『晉世群才,稍入輕綺。』則作『浮』非是。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降及元康,潘、陸特秀,縟旨星稠,繁文綺合。』亦可證。」
789 《明詩》篇:「晉世群才,稍入輕綺,張潘左陸,比肩詩衢,採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為妙,或流靡以自妍。」這是「魏晉淺而綺」的具體闡釋。
790 《中國中古文學史》第四課《總論》:「彥和以魏晉之文為淺者,亦以用字平易,不事艱深,即《練字》篇所謂『自晉以來,用字率從簡易』也。」〔六〕
791 範注:「孫德謙《六朝麗指》曰:『《文心.通變》篇:「宋初訛而新。」謂之訛者,未有解也。及《定勢篇》則釋之曰:「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原其為體,訛勢所變。厭黷舊式,故穿鑿取新。察其訛意,似難而實無他術也,反正而已。……回互不常,則新色耳。」觀此,則訛之為用,在取新奇也。顧彼獨言宋初者,豈自宋以後,即不然乎?非也。《通變》又曰:「今才穎之士,刻意學文,多略漢篇,師範宋集。」則文之反正喜尚新奇者,雖統論六朝可矣。』」
792 張煦侯又云:「『綺』字易明,『淺』字難識。按《明詩》篇說:『何晏之徒,率多浮淺。』《定勢》篇說:『綜意淺切者類乏醞藉。』《通變》篇引桓君山說:『予見新進麗文,美而無採。』可見『淺』以意言,『綺』以辭言。『乏醞藉』和『無採』,都是意不足的象徵;另一方面,所剩的僅僅是徒然的綺了。再拿『宋初訛而新』說,『新』字易識,『訛』字難知。按《指瑕》篇把單字中無關於情而『指以為情』的作『情訛』,《序志》篇把『辭人爰奇,言貴浮詭』者稱為『訛濫』,可見『訛』字是指的用詞造句的一種歪風。再看《定勢》篇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反正而已。』又說:『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可見『訛』字就是用詞造句的反正或失正。」〔七〕
793 範注:「《說文》:『澹,水搖也。』又『淡,薄味也。』彌澹,應作彌淡。」斯波六郎:「案此借『澹』為『淡』。《時序》第四十五『篇體輕澹』、『澹思濃彩』,亦其例。不必改字。」「澹」,指內容淡薄無味。
794 〔八〕
795 《校證》:「『末』原作『味』,徐云:『味字誤,當作末。』梅六次本、張松孫本改作『末』。……案作『末』是,今據改。說已詳《封禪》篇。」
796 範注:「『風味』,疑當作『風昧』。『風昧』與『風清』相對。說文:『昧,闇也。』《小爾雅.廣詁》:『昧,冥也。』孫君蜀丞曰:『按作末是也。《封禪篇》云:風末力寡。與此意同。』」
797 《校釋》:「孫人和校作『末』,是也。按韓安國《匈奴和親議》:『沖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舍人蓋用此語。《封禪篇》有『風末力寡』語同此。」《詩品序》評東晉時期的詩是「淡乎寡味」,並說它「建安風力盡矣」,可互相參證。
798 曹學佺批:「古今一風也,通變之術,亦主風矣。」
799 以上是說:從黃帝唐堯時質樸,到宋初的訛濫,越到後來,味道越淡薄。在他看來,商周時代的經書,就文章風格來說,是「麗而雅」,最適中。
800 黃海章《文心短論》:「劉勰以為九代詠歌,雖有不同,但『從質及訛,彌近彌澹』。換句話說,盡管是愈變而愈新,其實是愈變而愈奇詭,愈乏味。所以『矯訛翻淺,還宗經誥』。」
801 劉大傑主編《中國文學批評史》:「他認為黃、唐、虞、夏文學的特色是質勝於文;楚漢魏晉以迄宋初的文學是文勝於質;而商周則是麗而能雅,文質彬彬。這當然是就各時代文學的主要面貌和傾向而言,例如說『楚漢侈而艷』,主要是就辭賦說的,對漢代詩歌、散文就不完全適用。至於黃唐虞夏時代,根本沒有產生書面文學,更談不到質勝於文了。」
802 又:「由於從宗經立場出發,劉勰對於後代文學的發展,認識是不足的,對它們的批評也有些是不正確的,他甚至認為商周以後的文學是每況愈下,這表現了劉勰文學思想中的消極的一面。」今才穎之士,刻意學文,多略漢篇,師範宋集〔一〕,雖古今備閱,然近附而遠疏矣〔二〕。夫青生於藍〔三〕,絳生於蒨〔四〕,雖逾本色,不能復化〔五〕。
803 〔一〕
804 範注:「《南齊書.武陵昭王曄傳》:『曄作短句詩,學謝靈運體,以呈上。高帝報曰:見汝二十字,諸兒作中最為優者。但康樂放蕩,作體不辨有首尾。安仁、士衡深可宗尚,顏延之抑其次也。』此略漢篇師宋集之證。」
805 《校注》:「《梁書.文學下.伏挺傳》:『好屬文,為五言詩,善效謝康樂體。』《南史.王籍傳》:『為詩慕謝靈運,至其合也,殆無愧色。時人咸謂康樂之有王籍,如仲尼之有丘明,老聃之有嚴周。』……並足為『師範宋集』之證。」
806 《校釋》:「舍人之世,作者競學宋人,簡文帝《與湘東王書》、裴子野《雕蟲論》俱致譏詆之辭,可證。……簡文但論學之不善者,裴氏則直以舍本逐末為宋賢流弊。」〔二〕
807 劉禹昌:「『多略漢篇』四句──這是論述齊梁時期的作者忽視對古代豐富文學遺產的學習和繼承的不良現象。《情採》篇說:『遠棄風雅,近師辭賦,故體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指瑕》篇說:『雅頌未聞,漢魏莫用。……斯實情訛之所變,文澆之致弊。』可互相參證。」「附」,接近。
808 〔三〕
809 《荀子.勸學》篇:「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藝文類聚》引作「青出於藍而青於藍」。《太平御覽.百卉》引作「青生於藍而青於藍」。
810 〔四〕
811 黃注:「《爾雅》『茹藘』注:『今之蒨也,可以染絳。』疏:『今染絳蒨也,一名茹藘,一名茅搜。』《詩疏廣要》注:『《本草》,茜根,可以染絳,一名蒨。』」範注:「《爾雅.釋草》:『茹藘,茅搜。』郭注:『今之蒨也,可以染絳。』此言習近略遠之弊。」「蒨」,茜草。「絳」,大紅色。
812 〔五〕
813 青和絳雖然超過了藍和蒨本來的顏色,但不能再有什麼變化。比喻只「師範宋集」,文章不可能有什麼創新發展。
814 桓君山云:「予見新進麗文,美而無採,及見劉揚言辭,常輒有得。」〔一〕此其驗也。故練青濯絳,必歸藍蒨〔二〕;矯訛翻淺,還宗經誥〔三〕。斯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檃括乎雅俗之際〔四〕,可與言通變矣。
815 〔一〕
816 範注:「桓譚語當是《新論》佚文。劉、揚,謂子駿、子云也。」《校注》:「按《新論》:『譚見劉向《新序》,陸賈《新語》,乃為《新論》。是君山之於《新序》奉為述作典範,推崇極矣。本書《諸子》、《體性》、《時序》、《才略》四篇,亦皆以劉向與揚雄並舉。更可作為旁證。範說恐非。」〔二〕
817 元刻本、弘治本「絳」作「錦」。《校注》:「按此為回應上文『夫青生於藍,絳生於蒨』之辭,作『錦』非是。」《急就篇》注:「練者,煮縑而熟之也。」「練」、「濯」,皆有染意。「必歸藍蒨」,必須歸靠藍草和蒨草。
818 〔三〕
819 劉禹昌:「言要想矯正『淺而綺』、『訛而新』的形式主義文風,必須以風雅、典誥為學習典範。」
820 看來,劉勰的挽救方法只有「矯訛翻淺,還宗經誥」,這樣就又回到「宗經」的路上去。他認為只有宗經,才能在質文之間、雅俗之間斟酌適當,算是懂得「通變」的道理了。
821 劉禹昌:「當他分析這種形式主義頹風所造成的原因時,他沒有能認識到這是由於那個時期統治階級的文人的頹廢沒落、逃避現實、思想腐朽、生活空虛所造成的,而只看到一些次要的,如作者的主觀愛好不正確,沒有繼承古代優良傳統等,因此,他企圖挽回頹風的辦法,『矯訛翻淺,還宗經誥』,只是治標,不能『挽狂瀾於既倒』。」
822 「矯訛翻淺,還宗經誥」,就是《宗經》篇所說的「若稟經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即山而鑄銅,煮海而為鹽也」。
823 黃海章《文心短論》:「『矯訛翻淺,還宗經誥』,是運用儒家文學觀點,來抨擊南朝的形式主義、唯美主義,使文學都是有為而發,都會有政治作用和教育作用。他所主張的,是貫徹『經誥』的精神,而非模仿『經誥』的形式。看似『復古』,其實含有『創新』的意義。雖然『參古定法』,同時還要『望今制奇』。他明白說出『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檃括乎雅俗之際,可與言通變矣』。今古兼顧,雅俗奇正兼收,從而創造出新文學、新風格,這樣做去,是不會走回頭路的。」〔四〕
824 「檃」元本、弘治本作「隱」,古籍中可通用。《荀子.性惡》篇:「故枸木必將待檃括烝矯然後直。」楊倞注:「檃括,正曲木之木也。烝,謂烝之使柔;矯,謂矯之使直也。」《淮南子.修務訓》:「木直中繩,揉以為輪;其曲中規,隱括之力。」《鎔裁》篇:「職在鎔裁,檃括情理,矯揉文採也。」
825 以上為第二段,從歷代作家作品的發展情況,看歷代文風及其承前啟後的關系,強調繼承與革新並重。
826 夫誇張聲貌,則漢初已極〔一〕。自茲厥後,循環相因〔二〕;雖軒翥出轍〔三〕,而終入籠內〔四〕。
827 〔一〕
828 範注:「此特舉一例言之耳,其實歷代皆有新創作,可資模範,不必拘泥於漢初也。」《注訂》:「是指馬揚諸氏之作而言。」
829 《詮賦》篇:「漢初詞人,順流而作:陸賈扣其端,賈誼振其緒,枚馬同其風,王揚騁其勢;皋朔以下,品物畢圖。」《誇飾》篇:「自宋玉景差,誇飾始盛。相如憑風,詭濫愈甚,故上林之館,奔星與宛虹入軒;從禽之盛,飛廉與鷦鷯俱獲。及揚雄《甘泉》酌其餘波,語瑰奇則假珍於玉樹,言峻極則顛墜於鬼神。」〔二〕
830 「循環相因」,《史記.高祖本紀》:「三王之道如循環,終而復始。」「因」,沿襲。《史記.平準書》:「太倉之粟,陳陳相同。」〔三〕
831 「軒翥」,《楚辭.遠游》:「鸞鳥軒翥而翔飛。」補注:「《方言》:翥,舉也。」
832 《辨騷》篇:「固已軒翥詩人之後,奮飛辭家之前。」「軒翥」,高飛貌。
833 〔四〕
834 《宗經》篇:「所以百家騰躍,終入環內者也。」高飛離開了舊轍,可是還在籠子裡面。《斟詮》:「文家之立言,雖雲千變萬化,而謀篇裁章,畢竟有法度可循,不容漫無歸心者,亦猶是也。」看來他雖然在贊語里說「文律運周,日新其業」,實際上他並不贊成絕對的日新月異,他要在「宗經」的口號下對當時的形式主義文風有所匡正,而他所提出來的文學發展觀,是「循環相因」,不是直向前進的。
835 枚乘《七發》云:「通望兮東海,虹洞兮蒼天。」〔一〕相如《上林》云:「視之無端,察之無涯;日出東沼,月生西陂。」〔二〕馬融《廣成》云:「天地虹洞,固無端涯;大明出東,月生西陂。」〔三〕揚雄《校獵》云:「出入日月,天與地沓。」〔四〕張衡《西京》云:「日月於是乎出入,象扶桑於濛汜。」〔五〕此並廣寓極狀〔六〕,而五家如一。諸如此類,莫不相循〔七〕,參伍因革〔八〕,通變之數也〔九〕。〔一〕
836 《文選》枚乘《七發》原文是:「秉意乎南山,通望乎東海,虹洞兮蒼天,極慮兮崖涘。」李善注:「虹洞,相連貌也。」意謂一直望到東海,遠遠地與蒼天融成一片。〔二〕
837 「月生西陂」,《校注》:「按當依《上林賦》作『入乎西陂』。此蓋寫者涉下《廣成頌》『月生西陂』而誤。」《文選》李善注:「張揖云:日朝出苑之東池,暮入於苑西陂中。善曰:《漢宮殿簿》曰:長安有西陂池、東陂池。」
838 清孫志祖《文選考異》卷一「《上林賦》入乎西陂」:「按《文心雕龍.通變》篇引《上林賦》,作『月生西陂』,然張揖注云:『日朝出苑之東池,暮入於苑西陂中。』則不當作『月生』也。與馬融《廣成頌》『大明出東,月生西陂』,辭旨自別。」
839 梁章鉅《文選旁證》「《上林賦》入乎西陂」條:「按張揖注云云,則不當作『月生』也。」〔三〕
840 《校證》:「『固』原作『因』,梅按頌文改。」
841 馬融字季長,後漢茂陵人,經學家兼文學家。《廣成頌》見《後漢書》卷六十《馬融傳》,又見《全後漢文》卷十八。
842 《廣成頌》原文作:「大明生東,月朔西陂。」「廣成」,漢代宮殿名。
843 《校注》:「按《後漢書.馬融傳》作『大明生東,月朔西陂』。李注:『朔,生也。』此引『生』為『出』、『朔』為『生』,非緣舍人誤記,即由寫者涉上下文而誤。」
844 《馬融傳》李賢注:「虹洞,相連也。《禮記禮器》曰:『大明生於東,月生於西。』鄭注曰:『大明,日也。』言池水廣大,日月出於其中也。」王先謙《集解》:「錢大昕曰:『虹洞與鴻絅同。』惠棟曰:『《淮南子》云:水靡濫振蕩,與天地鴻洞。高誘云:鴻,大也;洞,通也。』」〔四〕
845 《校證》:「梅云:『校當作羽。』《文通》二一作『羽』。」《校注》:「按『沓』當依《漢書.揚雄傳上》作『杳』。顏注云:『謂苑囿之大,遙望日月皆從中出入,而天地之際杳然縣遠也。說者反以杳為沓,解云重沓;非惟乖理,蓋已失韻。』今此作『沓』,寫者蓋依《文選》改也。」《羽獵賦》見《文選》卷八「畋獵」類。
846 王先謙《漢書補注》:「《選》『杳』作『沓』。應劭曰:『沓,合也。』據應說,則所見本作『沓』。孫志祖云:『《楚辭.天問》:『天何所沓?』王逸注:『沓,合也。言天與地會合何所?』子雲蓋祖屈原之說。」〔五〕
847 《校注》:「按『於』字不可解,蓋涉上句而誤者。當依《西京賦》作『與』。《續歷代賦話》十四引作『與』,殆據賦文改也。」《文選》卷二《西京賦》李善注:「言池廣大,日月出入其中也。《淮南子》曰:『日出暘谷,拂於扶桑。』《楚辭》曰:『出自陽谷,入於濛汜。』」
848 扶桑,神樹名,日出處。《山海經.海外東經》:「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齒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天問》:「出自湯谷,次於蒙汜。」王逸注:「汜,水涯也。言日出東方湯谷之中,暮入西極蒙水之涯也。」〔六〕
849 劉禹昌:「廣寓極狀──言廣闊的觀察和極力的描繪。寓,據《左傳》『得臣與寓目焉』,寓目即屬目,注視的意思。」周注:「廣寓,廣泛比喻。寓,寄托,托喻。極狀,極力形容。」〔七〕
850 紀評:「此段言前代佳篇,雖巨手不能凌越,以見漢篇之當師,非教人以因襲,宜善會之。」範注:「彥和雖舉此五家為例,然非教人屋下架屋,摸擬取笑也。」〔八〕
851 《易.系辭上》:「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注:「參,三也;伍,五也。略舉三五,諸數皆然也。」《荀子.成相》:「參伍明,謹施賞罰。」《文論選》:「參伍因革──有因有革,繼承與創作參錯運用的意思。按上面所舉,是古今相因的例子,說明通變並不一定要盡變前人。」《明詩》篇:「宋初文詠,體有因革。」
852 按:在藝術形式方面,劉勰對辭的誇張描寫,舉出漢朝五位賦家的描繪作為例證,說明描寫方式大都是繼承前人而又有所變化。就他所舉的對於大海和天地日月的描寫來看,變化是不大的,所以他才得出「五家如一」、「莫不相循」的結論。他也說「參伍因革,通變之數也」,就是說通變的方術是有因襲、有革新,繼承與創造交替運用,但在他舉出的「五家如一」的例子里,並沒有把創造的因素顯示出來。他指出「雖軒翥出轍,而終入籠內」,意思是說雖然想高飛遠馳越出軌轍,始終離不開固定的圈子。這種說法,實質上是抹煞了創造性。象曹操的《觀滄海》,雖然以同類的文辭來描寫大海和天地日月,卻用來象征他博大的胸懷,不是單純的寫景,豈不就躍出圈子了嗎!
853 游國恩《槁庵隨筆》十二《賦家蹈襲》:「《楚辭.遠游》云:『往者餘弗及兮,來者吾不聞。』東方朔《七諫.初放》襲之云:『往者不可及兮,來者不可待。悠悠蒼天兮,莫我振理。』莊忌《哀時命》又襲之云:『哀時命之不及古人兮,夫何餘生之不遘時?往者不可攀援兮,來者不可與期。』展轉抄襲,了無新義。至陳子昂《登幽州臺歌》更總括其意曰:『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意猶是也,而鑄詞獨偉,所謂『師其意不師其辭』者也。後人或不知其所本,輒驚為奇作。不知子昂之化臭腐為神奇也。」《國文月刊》第四十期
854 周振甫《詩詞例話》《仿效和點化》一節引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三:「魏武帝樂府:『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其辭亦有本。相如《上林》云:『視之無端,察之無涯。日出東沼,月生西陂。』馬融《廣成》云:『天地虹洞,……月生西陂。』揚雄《校獵》云:『出入日月,天與地沓。』然覺揚語奇,武帝語壯。又『月生西陂』語有何致,而馬融復襲之?」下面振甫說:「文學創作中的點化手法是多種多樣的,一種是比前人說得更具體,更豐富,創造出新的境界。比方司馬相如《上林賦》:『視之無端,察之無涯。』指上林地方廣闊無邊,這是概念的說明。下文說:『日出東沼,月生西陂』,比較具體些,還缺乏形象描寫。揚雄《校獵賦》作:『出入日月,天與地沓。』第二句說,在那裡境界廣闊,望出去天與地合而為一,這樣說就有新意。曹操在《觀滄海》里說成:『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把星漢的形象加進去,配上山島、秋風、洪濤的描寫,內容更豐富,境界更開闊,色彩更鮮明,構成新的意境,就比司馬相如的話更具體生動了。這就是善於點化的一例。再像馬融《廣成頌》作:『天地虹洞,固無端涯。』同司馬相如的話一樣,也是概念的。又說:『大明出東,月生西陂。』也講日東升月西升,只是換個字面。這樣的模仿是要不得的,它既沒有加上新東西,又不能豐富原來的話,就談不上點化了。」〔九〕
855 斯波六郎:「《周易.系辭上》:『參伍之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
856 《物色》篇:「古來辭人,異代接武;莫不參伍以相變,因革以為功。」實際上也是通變的過程,它是體現了通變的規律性的,所以說:「參伍因革,通變之數也。」
857 以上為第三段,舉出漢代辭賦中五家作品說明在互相因襲中又有所改變。
858 是以規略文統,宜宏大體〔一〕。先博覽以精閱〔二〕,總綱紀而攝契〔三〕;然後拓衢路〔四〕,置關鍵〔五〕,長轡遠馭,從容按節〔六〕。憑情以會通〔七〕,負氣以適變〔八〕;採如宛虹之奮鬐,〔九〕光若長離之振翼〔一○〕,迺穎脫之文矣〔一一〕。
859 〔一〕
860 《文論選》:「規劃文章的綱領,應該得其大體,即掌握住根本原則的意思。」「宏」,擴大、發揚。
861 《斟詮》:「統,謂統系,統紀。……大體,猶言全局規模。《淮南子.泛論訓》:『觀小節,足以知大體。』《莊子.天下》:『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二〕
862 《神思》篇:「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滄浪詩話》:「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致。」
863 《文心雕龍講疏》:「覽必博,閱必精,然後能識取舍之義,應隨時之變。若不博不精而好變古,必有陷濘之憂矣。」〔三〕
864 《文選》陸機《文賦》:「意司契而為匠。」五臣注:「司、理,契、要,匠、宗也,……立意以理要為宗。」攝契即抓住文章要點。《神思》篇:「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契」,契之假借。《說文》:「契,刻也。」「攝契」,從事雕刻,喻寫作。
865 〔四〕
866 劉禹昌:「衢路──四達的道路,這裡用來比喻作品的思想主題。《章句》篇說:每一句是『聯字以分疆』,而全章則是『總義以包體』,句與章的關系是『區畛相異,而衢路交通矣』。作品的這一句和那一句的意思是有區別的,各有它們不同的分工,但是作品的思想主題,則是貫通著全章的每一句,所以劉勰用『區畛』田間小道和『衢路』大路的關系予以說明。」〔五〕
867 《校證》:「『置』,汪本、兩京本作『直』,謝校作『置』。」「置關鍵」指安排重點而言。
868 黃海章《文心短論》:「談到關鍵的設置,也隨著路向的拓展而不同。所謂關鍵,主要指篇章的結構。如何分別主次?如何突出重點?如何聯貫首尾?如何流通氣勢等等。這在前人有一定的法度可循,但是拘囚於法度之中,不能縱橫變化於法度之外,只是死文而不是活文,能做到這樣,便真正能『通變』了。」〔六〕
869 《校注》:「按《文選》孫楚《為石仲容與孫皓書》:『長轡遠禦『御』、『馭』古今字,妙略潛授。』《南齊書.孔稚圭傳》:『乃上表曰:「……長轡遠馭,子孫是賴。」』」
870 《斟詮》:「從容,舉動也。《禮.緇衣》:『從容有常。』疏:『謂舉動有其常度。』《中庸》:『從容中道。』王念孫曰:『謂一舉一動莫不中道也。』按節,猶言安節,謂節奏安和,有按步就班之意。陸機《文賦》:『然後選義按部,考辭就班。』」
871 黃海章《文心短論》:「『長轡遠馭,從容按節』是告訴我們要有遠大的眼光,持久的精神,從容的態度,不要局限於小成,也不要急於求成,才能醞釀以成變化之功。」〔七〕
872 「會通」,《易.系辭上》:「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此處「會通」即《系辭》中的「觀其會通」,指領會掌握事物發展變化中的關鍵問題貫通之處,亦即通過借鑒古代的經籍,領會掌握古今文學的通要。
873 〔八〕
874 「適變」,《易.系辭下》:「《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謂適應文學發展變化的潮流。
875 範注:「竊案『憑情以會通,負氣以適變』二語,尤為通變之要本。蓋必情真氣盛,骨力峻茂,言人不厭其言,然後故實新聲,皆為我用。若情匱氣失,效今固不可,擬古亦取憎也。」
876 《說文》:「負,恃也。」「氣」,才氣。
877 〔九〕
878 範注:「《文選》張衡《西京賦》:『瞰宛虹之長鬐。』薛綜注曰:『鬐,脊也。』」張銑注:「宛,謂屈曲也。鬐,虹鬣也。」〔一○〕《校證》:「『光』原作『毛』,梅據曹學佺改。」《考異》:「從光是,與上採偶。」《校注》:「按曹改是。《漢書.禮樂志》:『長麗前掞光燿明。』臣瓚曰:『長麗,靈鳥也。故相如賦《大人賦》曰:「前長麗《漢書》作『離』而後矞皇。」舊說云:「鸞也。」』師古曰:『麗,音離。』」黃注:「張衡《思玄賦》:『前長離使拂羽兮。』注:『長離,朱雀也。』」劉禹昌:「張衡《思玄賦》呂延濟注:『長離,南方朱鳥鳳也。』朱鳥,天上二十八宿南方七宿的總稱,古代神話把它人格化了,比做鳳凰,叫它靈鳥。」〔一一〕黃注:「《史記平原君傳》:毛遂曰:臣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脫穎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沈巖臨何焯校本「穎脫」改「脫穎」。
879 若乃齷齪於偏解〔一〕,矜激乎一致〔二〕;此庭間之回驟〔三〕,豈萬里之逸步哉〔四〕!
880 〔一〕
881 黃注:「張衡《西京賦》:『獨儉嗇以齷齪。』注:『齷齪,小節也。』司馬相如《難蜀父老》:『委瑣齷齪。』注:『齷齪,局促也。』」《文選》鮑照《放歌行》:「小人自齷齪。」呂延濟注:「齷齪,短狹貌。」〔二〕
882 範注:「致,至也。一致猶言一得。」斯波六郎:「《抱樸子.辭義》:『夫才有清濁,思有修短,雖並屬文,參差萬品,或浩瀁而不淵潭,或得事情而辭鈍,違物理而言功,蓋偏長之一致,非兼通之才也。』」《文論選》:「片面地強調,誇耀一得之見。」「矜激」,驕傲偏激。
883 〔三〕
884 範注:「《楚辭》嚴忌《哀時命》:『騁騏驥於中庭兮,焉能極夫遠道。』王逸注曰:『言騏驥一馳千里,乃騁之中庭促狹之處,不得展足以極遠道也。』」「回」,謂曲折回旋。「驟」,《說文》:「馬疾步也。」這好比在院子裡打著圈子跑馬。
885 〔四〕
886 「逸」是快。意為這哪裡是萬里長途上奔馳呢!《札記》:「彥和此言,為時人而發,後世有人高談宗派,壟斷文林,據其私心以為文章之要止此,合之則是,不合則非,雖士衡、蔚宗,不免攻擊,此亦彥和所譏也。」
887 第四段指出通變的基本方法和要求。
888 贊曰:文律運周〔一〕,日新其業〔二〕。變則堪久〔三〕,通則不乏〔四〕。趨時必果〔五〕,乘機無怯〔六〕。望今制奇〔七〕,參古定法〔八〕。
889 〔一〕
890 《文賦》:「普辭條與文律。」「文律」,文章的規律。《校注》:「《曹子建集.朔風詩》:『四氣代謝,懸景運周。』」「運周」,運轉不停。
891 〔二〕
892 《易.系辭上》:「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三〕
893 《校證》:「『堪』原作『其』,梅疑作『可』,吳校作『堪』,今據改。」《校注》:「『其』,黃校云:『疑作可』。『其』字與上句重出固非,然與『可』之形不近,恐難致誤。改『堪』亦未必是。疑原作『甚』,非舊本闕其末筆,即寫者偶脫。」《考異》:「從『可』從『堪』皆通,從甚則非。」按沈巖臨何焯校本「其」改「堪」。《易.系辭上》韓康伯注:「通變則無窮,故可久也。」〔四〕
894 「通則不乏」,語意出自《易.系辭上》:「是故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
895 以上兩句意謂只要適應發展變化的要求,文學就會有永存的生命力。
896 〔五〕
897 《易.系辭下》:「吉兇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六〕
898 《校注》:「『怯』,黃校云:『一作跲。』天啟梅本作『跲』。元本、弘治本……作『法』;何本、凌本、合刻本、梁本、……崇文本作『怯』。按『法』字蓋涉末句『參古定法』而誤。以其形推之,『怯』與『法』較近,當以作『怯』為是。」《考異》:「『法』字誤。跲,躓也。……怯,多畏也,義皆可通,從『怯』為長。」〔七〕
899 「望今制奇」,要看準今天文學發展的動向來出奇制勝。
900 〔八〕
901 範注:「《抱樸子.尚博》篇:『俗士多云:「今山不及古山之高,今海不及古海之廣,今日不及古日之熱,今月不及古月之朗。」何肯評今之才士,不減古之枯骨!』今亦有勝於古者,豈可一概論乎!望今制奇,參古定法,彥和固不教人專事效古也。」
902 《斟詮》:「此二語蓋與《漢書.武帝紀》元狩六年詔所謂『稽諸往古,制宜於今』二句,詞異而義同也。……『望今制奇,參古定法』,彥和固不教人專事效古也。」
903 周勛初《梁代文論三派述要》:「蕭統在《文選序》中也提出了類似『通變』的學說。『若夫椎輪為大輅之始,大輅寧有椎輪之質?增冰為積水所成,積水曾微增冰之凜。何哉?蓋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隨時變改,難可詳悉。』這是說藝術形式與藝術手法是隨著時代發展的,向美的方向發展的。於此不能有保守觀點,這等於說的『文律運周,日新其業』,『變則其久』,『望今制奇』。」《中華文史論叢》第五輯
904 袁宏道《雪濤閣集序》鐘伯敬增定本《袁中郎全集》卷一:「文之不能不古而今也,時使之也。妍媸之質,不逐目而逐時。是故草木之無情也,而□紅鶴翎,不能不改觀於左紫溪緋。惟識時之士,為能堤其隤而通其所必變。夫古有古之時,今有今之時,襲古人語言之跡,而冒以為古,是處嚴冬而襲夏之葛者也。
905 「騷之不襲雅也,雅之體窮於怨,不騷不足以寄也。後之人有擬而為之者,終不肖也,何也?彼直求騷於騷之中也。至蘇、李述別及《十九》等篇,騷之音節體致皆變矣,然不謂之真騷不可也。古之為詩者,有泛寄之情,無直書之事;而其為文也,有直書之事,無泛寄之情;故詩虛而文實。晉、唐以後,為詩者有贈別、有敘事;為文者有辨說,有論敘。架空而言,不必有其事與其人,是詩之體已不虛,而文之體已不能實矣。古人之法,顧安可概哉?夫法因於敝而成於過者也。矯六朝駢麗飣餖之習者,以流麗勝,飣餖者固流麗之因也。然其過在輕纖,盛唐諸人,以闊大矯之;已闊矣,又因闊而生莽,是故續盛唐者,以情實矯之。已實矣,又因實而生俚,是故續中唐者,以奇僻矯之。然奇則其境必狹,而僻則務為不根以相勝,故詩之道,至晚唐而益小。有宋歐、蘇輩出,大變晚習,於物無所不收,於法無所不有,於情無所不暢,於境無所不取,滔滔莽莽,有若江河。今之人徒見宋之不唐法,而不知宋因唐而有法者也。如淡非濃,而濃實因於淡。然其弊至以文為詩,流而為理學,流而為歌訣,流而為偈誦,詩之弊又有不可勝言者矣。」
906 郭紹虞、王文生《文心雕龍再議》:「關於繼承與革新,在對待文藝傳統,處理古與今的關系上,劉勰以『通變』來表述二者的正確關系,既反對『循環相因』,又反對『近附而遠疏』;主張有所繼承,又有所革新。如果只有繼承而無革新,則文學無所發展;如果只講革新而無繼承,則文學必然流於貧乏。『變則其久』、『通則不乏』,只有二者互相補充,才能『日新其業』,使文學創作產生出新作品,創造出新成就,繼承與革新,古與今兩個方面不能偏廢,但也不容等量齊觀。在劉勰看來,『今』是出發點,是主要的一面,所以要『望今制奇』,『參古定法』,所以要『趨時必果,乘機無怯』。總的說來,劉勰用『通變』對正確處理繼承與革新、古與今的關系,作了概括的說明,包含著辯證法的思想。」《光明日報》一九七八年十月三十一日
907 定勢 第三十
908 《文鏡秘府論.論對屬》:「然文無定勢,體有變通。」
909 《札記》:「吾嘗取劉舍人之言審思而熟察之矣。彼標其篇曰《定勢》,而篇中所言,則皆言勢之無定也。其開宗也,曰『因情立體,即體成勢』,明勢不自成,隨體而成也。……又曰循體成勢,因變立功,明文勢無定,不可執一也。舉桓譚以下諸子之言,明拘固者之有所謝短也。終譏近代辭人以效奇取勢,明文勢隨體變遷,茍以效奇為能,是使體束於勢,勢雖若奇,而體因之弊,不可為訓也。《贊》曰『形生勢成,始末相承』,明物不能有末而無本,末又必自本生也。凡若此者,一言蔽之曰:體勢相須而已。」下面解釋「勢」說:「『勢』當為『槷』,『槷』者『臬』之假借。」把「勢」當成古代插在地上測日影的標桿。「以其端正有法度,則引申為法度之稱。」又說:「言氣勢者,原於用臬之辨趨向。」「文之有勢,蓋兼二者之義而用之即指法度和氣勢。」
910 範注:「此篇與《體性》篇參閱,始悟定勢之旨。所謂勢者,既非故作慷慨,叫囂示雄,亦非強事低回,舒緩取姿;文各有體,即體成勢,章表奏議,不得雜以嘲弄,符冊檄移,不得空談風月,即所謂勢也。……人之才性不同,善此者不必善於彼,……若夫兼解俱通,惟淵乎文者為能,偏才之士,但能郛郭不逾。體勢相因,即文非最優,亦可以無大過矣。」又云:「勢者,標準也,審察題旨,知當用何種體制作標準。標準既定,則意有取舍,辭有簡擇,及其成文,止有體而無所謂勢也。」似對全篇用意不甚了然於懷。郭紹虞《中國古典文學理論批評史》也把「勢」解作「標準」,但未加以說明。
911 《校釋》:「統觀此篇,論勢必因體而異,勢備剛柔奇正,又須悅澤,是則所謂勢者,姿也,姿勢為聯語,或稱姿態;體勢,猶言體態也。」
912 郭注:「勢是作品所表現的語言姿態,即語調辭氣。本篇論述決定作品語言姿態的條件,所以叫《定勢》。」
913 周注:「按照不同的內容來確定不同的體制和風格,這就是定勢。」
914 王元化《劉勰風格論補述》:「劉勰提出體勢這一概念,正是與體性相對。體性指的是風格的主觀因素,體勢則指的是風格的客觀因素。」見《文心雕龍創作論》
915 施友忠《文心雕龍》英譯本把「勢」解釋作風格,把《定勢》這一題目譯為風格的選定。
916 王金凌《定勢篇疏釋》:「體勢即今之所謂風格。體勢見於才質、內容、形式、體要的融合中,並非在此四者之外,別有體勢。」又:「若嚴格地說,只有勢才是風格。但我國文字……往往為了便於誦讀,而將二個以上的字結合成詞,……而結合時,這些字也語意相關,於是有偏義復詞,體勢即其一例。」見《文心雕龍文論術語析論》
917 寇效信《釋體勢》:「對自然界事物來說,『勢』指它一定的姿態;對文章來說,『勢』則含有風格的意思。但這種風格,不是作家的個人風格,而是文體風格。」又:「從劉勰的論述來看,『勢』包括文體風格,但不等於文體風格。『勢』字的本義,有趨勢的意思,作為文學理論術語的『勢』,同樣有趨勢之意。……『勢』這一概念的內涵,應包括這樣幾點:一定的文體風格;形成這一風格的必然趨勢;造成風格趨勢的作家的慕習。一句話,『勢』就是由作家的慕習所決定的形成文體風格的必然趨勢。」見《文心雕龍學刊》第一輯
918 塗光社《文心雕龍「定勢論」淺說》:「倘將含有風格因素的術語,如象《文心》中的『體』、『體勢』、『勢』統統不加區別地釋為風格,至少是忽略了它們各自不能取代的特點,這樣做造成了概念上的混亂。」又:「『定勢』是創作過程擇『術』的一部分,『勢』與現代文論中的表現方式在概念上有某些相近之處。」《文學評論叢刊》第十三輯,下同但他又說:「各個藝術種類、各種題材內容都有一種適應自己需要的最完美的表現方式,這種表現方式就是這種藝術或題材內容的標準風格。」接著又引黑格爾《美學》第一卷裏的話說:「風格就是服從所用材料的各種條件的一種表現方式。」這是自相矛盾的。
919 塗光社又說:「釋『勢』須考慮三方面因素:其一,……『勢』是靈活多變可以相機制宜的;……其二,『勢』即『體』而成,創作體制各自都有特點,它們對『勢』有風格上的要求;『勢』還受作家藝術表現上傾向性的影響,受作家藝術素養和創作個性的制約。因此,『勢』含有風格的因素。其三,劉勰是將『勢』作為一種適應『情』與『體』需要的『術』來論述的。」前兩點可以成立,第三點把「勢」作為一種「術」來看待,就沒有根據。
920 按《程器》篇說:「孫武《兵經》,辭如珠玉,豈以習武而不曉文也。」劉勰不僅欣賞《孫子兵法》的文章,而且學習《孫子兵法》中樸素的辯證觀點,並把它運用於文學理論。《孫子》十三篇中有《勢篇》,曹操注:「用兵任勢也。」《孫子兵法》對「形」、「勢」的分析是《文心雕龍.定勢》篇的主要來源。
921 明李夢陽《駁何氏論文書》:「作文如作字,歐虞顏柳,字不同而同筆。筆不同,非字矣。不同者何也?肥也,瘦也,長也,短也,疏也,密也。故六者勢也,字之體也,非筆之精也。」
922 蔡邕《篆勢》:「體有六篆,巧妙入神。……揚波振擊,龍躍鳥震。延頸脅翼,勢似凌雲。……若行若飛,岐岐翾翾。」
923 又《隸勢》:「隨事從宜,靡有常制。……或長邪角趣,或規旋矩折。脩短相副,異體同勢。……奇姿譎誕,不可勝原。」可見書法中的筆勢有一種動態的美。
924 在《定勢》篇裏,「勢」和「體」聯系起來,指的是作品的風格傾向,這種趨勢本來是變化無定的。《通變》篇說:「變文之數無方。」「勢」就屬於《通變》篇所謂「文辭氣力」這一類的。這種趨勢是順乎自然的,但又有一定的規律性,勢雖無定而有定,所以叫作「定勢」。
925 「定勢」是要運用「文變」之「術」的,但「勢」的本身並不是「術」。「定勢」的內容,也牽涉到風格的模仿和習染問題,勢的本身並不限於文體風格。
926 夫情致異區〔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立體〔二〕,即體成勢也。〔三〕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四〕。
927 〔一〕
928 《世說新語.文學》篇:「其夜清風朗月,聞江渚間估客船上有詠詩聲,甚有情致。」又《賞譽》:「殷中軍道韓太常曰:康伯少自標置,居然是出群器,及其發言遣辭,往往有情致。」
929 《顏氏家訓.文章》篇:「詩云:『蕭蕭馬鳴,悠悠旆旌。』毛傳云:『言不喧嘩也。』吾每嘆此解有情致。」
930 《斟詮》:「《晉書.孫綽傳》:『高情遠致。』區,……類也。《論語.子張》:『區以別矣。』此處宜作『品類』解。……『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與《體性》篇贊語『才性異區,文體繁詭』,辭雖小異,義實相通。」
931 王金凌:「人秉七情,應物斯感,而才性學習之不同,其所感所思也就千差萬別,因此說『情致異區』。至於媒介技巧的運用亦變化多端。故稱『文變殊術』。」〔二〕
932 一位作家在不同的場合進行創作,由於「情致異區」,就會「文變殊術」,就會表現為不同的風格。《辨騷》篇說:「《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遠游》《天問》,瑰詭而惠巧;《招魂》《招隱》,耀艷而深華。」以上所說的「朗麗」、「綺靡」、「瑰詭」、「耀艷」等等,就很清楚地指出了屈原不同作品的不同風格。以賦為例:《詮賦》篇說:「原夫登高之旨,蓋睹物興情,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觀,故詞必巧麗。……文雖新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此立賦之大體也。」這就是作賦之前如何「因情立體」的。所謂「立體」,就是確立某一體裁作品的規格要求和風格要求。屬於文體論的各篇裏,對每種體裁的文章有什麼規格要求和風格要求,都有所論述。那就講的是「因情立體」。
933 寇效信《釋體勢》:「『體』這一概念包括三個方面:文章的不同類別;成『體』的原則和方式;特定的風格要求。這三點緊密結合,三位一體。」我們認為他所說的第一方面,可以叫作「體裁」,第二方面可以叫做「體制」,也就是「大體」。
934 〔三〕
935 《校釋》:「此篇首曰:『因情立體,即體成勢』。……舉證明之,則如《離騷》《九章》之體,以抒怨悱之思,故文勢纏綿而往復;《遠游》《九歌》之體,託情神怪之事,故文勢恢麗而佹僪;《變風》《變雅》,以序述亂離,風刺淫蕩,勢自難於雍容;《兩都》《二京》,以原本山川,極命草木,勢自入於閎侈;又如漢魏古詩多切近人事,故明雅而切附;淵明變而寄興田園,故疏野而沖曠;靈運變而放志山水,故巉巖而蕭散;梁陳而下,宮體日興,志思淫蕩,故穠艷而綺麗,皆自然之勢也。又如詠戰伐者必激昂,敘兒女者定柔婉,寫離亂者含悲辛,記游宴者多酣暢,此又雖一人之作,亦必因情而立體,即體而成勢者也。」〔四〕
936 《孫子.計篇》:「計利以聽,乃為之勢,以佐其外;勢者,因利而制權也。」王□注:「勢者,乘其變者也。」張預注:「自此而後,略言權變。」鄭友賢《十家注孫子遺說》:「計利之外所佐者何?勢。曰:兵法之傳有常,而其用之也有變。常者,法也;變者,勢也。」《孫子》解釋「勢」字的這句話是說:勢就是趁著有利的條件而進行機動。
937 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一〕。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二〕。文章體勢〔三〕,如斯而已。
938 〔一〕
939 「機」,機弩。弓弩上所設機括發箭的機件
940 「趣」和「趨」古代是通用的,「自然之趣」就是自然的趨勢。像弩機一發,射出去是直的;曲折的山澗中形成的湍流必然有回旋,這都是自然的趨勢。下面又說:「譬激水不漪,槁木無陰,自然之勢也。」這些比喻也是從《孫子兵法》來的。《孫子.勢》篇說:「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鷙鳥之疾,至於毀折者,節也。是故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勢如□弩,節如發機。」又《虛實》篇:「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故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講的都是一個道理。
941 〔二〕
942 此處謂圓以規成體,方以矩成形。例如球體是圓的,它的重心不穩定,因此它的趨勢就是轉動。一個立方體或長方體,它的各面多呈矩形,因此它就趨於安定。這幾句話也是有來源的。《孫子.勢》篇說:「故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故能擇人而任勢。任勢者,其戰人也,如轉木石。木石之性,安則靜,危則動,方則止,圓則行。故善戰人之勢,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勢也。」《尹文子.大道上》:「圓者之轉,非能轉而轉,不得不轉也;方者之止,非能止而止,不得不止也。」所謂「自然」者,就是不得不然。可見《定勢》篇的「勢」,就是靈活機動而自然的趨勢。
943 《墨子.法儀》:「百工為圓以規。」《淮南子.原道訓》:「員者常轉,自然之勢也。」為圓之器曰規,為方之器曰矩。《孟子.離婁上》:「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944 紀評:「行乎其不得不行,轉也;止乎其不得不止,安也。」〔三〕
945 嵇康《琴賦》:「若論其體勢,詳其風聲,器和故響逸,張急故聲清。」《諸子》篇:「兩漢以後,體勢漫弱。」文章的這種趨勢是乘著一時的「因勢利導」而自然形成的。它沒有一定之規,猶之乎箭從弩機上發出去是直的,水從澗中流出是迂回的,都是自然的趨勢。圓體或立方體的趨勢是由「體」本身來決定的。文章的「體」與「勢」之關系也是如此。
946 《定勢》篇的「勢」,一般指的是趨勢或傾向,「勢」和「體」聯系起來,則指的是作品風格的傾向。
947 是以模經為式者,自入典雅之懿〔一〕;效《騷》命篇者,必歸艷逸之華〔二〕;綜意淺切者,類乏醞藉〔三〕;斷辭辨約者,率乖繁縟〔四〕。譬激水不漪〔五〕,槁木無陰,自然之勢也。
948 紀評:「自篇首至『自然之勢』一段,言文各有自然之勢。」〔一〕
949 範注:「《宗經》篇:『稟經以制式。』」《體性》篇:「典雅者,鎔式經誥,方軌儒門者也。」
950 「懿」,美。凡是取法於儒家經典的作品,自然具有雅正之美。
951 《風骨》篇:「潘勖錫魏,思摹經典。」《詔策》篇:「潘勖《九錫》,典雅逸群。」〔二〕
952 範注:「《辨騷》篇贊:『驚才風逸,艷溢錙毫。』」
953 《才略》篇:「相如好書,師範屈宋,洞入誇艷,致名辭宗。」〔三〕
954 《校注》:「『藉,兩京本、何本、梅本、凌本、合刻本、……崇文本作『籍』。按『醞藉』又作『溫藉』、『蘊藉』或『縕藉』,其『藉』字無作『籍』者。兩京本等作『籍』,誤。《漢書.薛廣德傳》:『廣德為人,溫雅有醞藉。』服虔曰:『寬博有餘也。』」王念孫曰:「服說及顏注《義縱傳》是也。按《義縱傳》:「少溫藉。」注:「言無所含容也。」不必分『醞』為醞釀,『藉』為薦藉也。」見王先謙《漢書補注》。
955 〔四〕
956 《校注》:「『斷』,黃校云:『一作斫。』徐□云:『當作斫。』按『斷』字不誤。『斷辭』二字出《易.系辭下》。《征聖》、《比興》兩篇亦並用之。」《征聖》篇:「《易》稱辨物正言,斷辭則備。」《比興》篇:「斷辭必敢。」
957 《斟詮》:「審上下文義,此處以作『斫辭』為勝。斫辭猶修辭。」
958 《議對》篇:「文以辨潔為能,不以繁縟為巧。」〔五〕
959 《注訂》:「《說文》無『漪』字,《集韻》:『音猗,水波也。』《初學記》:『水波如錦文曰漪。』左思《吳都賦》『刷蕩漪瀾』,注:『漪瀾,水波也。』」
960 傅庚生《中國文學欣賞舉隅》:「意必深蓄,而以自然出之,不應矯設其意而出於勉強,是『激水不漪』之說也;辭必深練,而以至巧出之,不應平庸其辭,而出於率易,是『槁木無陰』之說也。」
961 劉勰提出:凡是「模經為式者」,作品風格自然趨向於「典雅」;「效騷命篇者」,作品風格自然趨向於「艷逸」。這主要是由後天的習染造成的。
962 《體性》篇指出:「雅與奇反,奧與顯殊,繁與約舛,壯與輕乖。」本篇裏又進一步提出:「綜意淺切者」,一般說來,就不會有含蓄的風格;「斷辭辨約者」,一般說來,就不會有繁縟的風格。這也是自然的趨勢。
963 以上為第一段,闡明定勢所依據的規律和基本原則,重點在說明文之有勢出於自然。
964 是以繪事圖色,文辭盡情;色糅而犬馬殊形,情交而雅俗異勢〔一〕。鎔範所擬,各有司匠〔二〕;雖無嚴郛,難得逾越〔三〕。
965 〔一〕
966 紀評:「自『繪事圖色』以下,言勢無定格,各因其宜,當隨其自然而取之。」
967 《校釋》:「『情交』。按各本皆如此,以文義求之,『交』乃『駮』之殘字。『情駮』與上句『色糅』為類,作『交』無義。」
968 《綴補》:「案『情交』與『色糅』自為類,無煩改字。『交』與『殽』聲義並近,《說文》:『殽,相錯雜也。』交亦雜也,《莊子.刻意》篇:『不與物交,淡之至也。』《淮南子.原道》篇『交』作『殽』今本『殽』誤「散」,王念孫《雜志》有說。《文子.道原》篇、《自然》篇並作『雜』。明『交』、『殽』並有雜義。糅亦雜也,《儀禮.鄉射禮》:『無物,則以白羽與朱羽糅。』鄭玄注:『糅,雜也。』《淮南子.精神》篇:『審乎無瑕,而不與物糅。』高誘注:『能審順之,故不與物相雜糅也。』並其證。」〔二〕
969 南齊王融《永明九年策秀才文》:「且有後命,事資鎔範。」善注:「應劭曰:『鎔,錢模也。』《禮記》:『孔子曰:然後範金合土。』鄭玄曰:『範,鑄作模器用也。』」五臣翰注:「鎔,銷;範,法也。」鎔範,此處指學習對象。「擬」,模擬。「司匠」,主司制作之匠事。
970 有些作家是「模經為式」,有些作家「效騷命篇」,所以說:「鎔範所擬,各有司匠」。
971 〔三〕
972 黃注:「《說文》:『郛,郭也。』《西京賦》:『經城洫,營郭郛。』」
973 《斟詮》:「《法言.吾子》:『虐政虐世,然後知聖人之為郛郭也。』注:『郛郭限內外,御奸宄,聖人崇仁義,正愆違。』彥和用於此處有界限之意。」
974 這裡用繪畫來比擬文章的寫作。在繪畫時,不同的顏色雜糅,形成犬馬等各種物體形象;在寫作時,不同的情感交融,形成雅俗等各種風格傾向。我們在規劃文章的體制時,總要向前人來學習,而作為學習對象的風格流派,都是各有師承,各有特殊的精神面貌的。其間對立的風格傾向,雖然沒有嚴格的界限,但總是「難得逾越」這個風格流派的界限的。
975 然淵乎文者,並總群勢;奇正雖反,必兼解以俱通;剛柔雖殊,必隨時而適用〔一〕。若愛典而惡華,則兼通之理偏〔二〕;似夏人爭弓矢,執一不可以獨射也〔三〕。若雅鄭而共篇,則總一之勢離〔四〕;是楚人鬻矛譽楯,兩難得而俱售也〔五〕。
976 〔一〕
977 《札記》:「『並總群勢』至『剛柔雖殊,必隨時而適用』──此明言迭用柔剛,勢必加以銓別,相其所宜,既非執一而鮮通,亦非雜用而不次。」
978 這是說:在寫作上有深刻修養的人,善於綜合各種的風格,無論是新奇的、雅正的,剛性的、柔性的,都能夠融會貫通,隨時應用。
979 「淵乎文者」往往不為一種風格流派所局限,而具有多樣化的風格,並且這些多樣化的風格又是統一於他的主導風格傾向的。就李白來說,他的主導傾向是浪漫主義的,但也有現實主義的詩篇,如《丁都護歌》之類。他的主導風格是豪放飄逸而具有剛性美的,但也有寫男女柔情的詩篇,如《子夜吳歌》之類。同樣,杜甫是現實主義詩人,有些作品富有浪漫主義氣息,如《望岳》之類。他的主導風格是沉鬱頓挫,可也有情調明快的詩篇,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之類。無論是李白或杜甫,其多樣化的風格傾向,都統一於他們本人的主導風格。尤其是杜甫的詩,可以說是集各種風格流派之大成。所以元稹在《唐工部員外郎杜甫墓系銘》里說:「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
980 王安石說杜甫詩「悲懷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不可。故其詩有平淡簡易者,有綺麗精確者,有嚴重威武若三軍之帥者,有奮迅馳驟若泛駕之馬者,有淡泊閑靜若山谷隱士者,有風流醞藉若貴介公子者」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六引《遯齋閑覽》。胡元瑞也說:「杜詩正而能變,變而能化,化而不失本調,不失本調而兼得眾調,故絕不可及。」見胡震亨《唐音癸簽》卷六《評匯》二
981 張戒《歲寒堂詩話》:「王介甫只知巧語之為詩,不知拙語亦詩也。山谷只知奇語之為詩,不知常語亦詩也。歐陽公詩專以快意為主,蘇端明專以刻意為工,李義山詩只知有金玉龍鳳,杜牧之詩只知有綺羅脂粉,李長吉詩只知有花草粉蝶。惟杜子美則不然,在山林則山林,在廊廟則廊廟,遇巧則巧,遇拙則拙,遇奇則奇,遇俗則俗,或放或收,或新或舊,一切事,一切意,一切物,無非詩者。」
982 朱熹《朱子文集大全類編》:「李太白詩,不專是豪放,亦有雍容和緩底,如首篇『大雅久不作』,多少和緩!陶淵明詩,人皆說是平淡,據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來得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荊軻》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說得這樣言語出來?」
983 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微之、少游,尊杜至極,無以復加。而其所以尊之之由,則徒以包眾家之體勢姿態而已。於其本性情,厚倫紀,達六義,紹《三百》者,未嘗一發明也。」〔二〕
984 《文鏡秘府論.論體》:「而近代作者,好尚互舛,茍見一塗,守而不易,至令摛章綴翰,罕有兼善,豈才思之不足,抑由體制之未該也。」〔三〕
985 《御覽》三四七引《胡非子》:「一人曰:『吾弓良,無所用矢。』一人曰:『吾矢善,無所用弓。』羿聞之曰:『非弓,何以往矢?非矢,何以中的?』令合弓矢而教之射。」羿,夏射官,故云「夏人」。
986 劉勰認為一個作家的風格不應有所偏好,如果只喜歡典雅的風格,而厭惡華麗的風格,這就偏於一方,不合乎「兼通」之理。這是說只有一種單調的風格,或者只偏愛一種單調的風格,那必然有很大的片面性,而不能成為偉大的作家。法國自然科學家布封在《論風格》中就說:「一個大作家絕不能只有一顆印章,在不同的作品上都帶有同一的印章,這就暴露出天才的缺乏。」《布封文鈔》,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明屠隆《與王元美先生》云:「今夫天有揚沙走石,則有和風惠日;今夫地有危峰峭壁,則有平原曠野;今夫江海有濁浪崩雲,則有平波展鏡;今夫人物有戈矛叱吒,則有俎豆晏笑:斯物之固然也。借使天一於揚沙走石,地一於危峰峭壁,江海一於濁浪崩雲,人物一於戈矛叱吒,好奇不太過乎?將習見者厭矣。文章大觀,奇正、離合、瑰麗、爾雅、險壯、溫夷,何所不有?」《由拳集》卷十四
987 〔四〕
988 俞元桂《作家與風格》:「對立的風格是不能在一篇作品里統一起來的,作品的風格要建立在統一的、協調的基礎上。『若雅鄭而共篇,則總一之勢離。』破壞了統一和協調,風格就不存在了。但是一篇作品在統一、協調的前提下,可以兼有幾種風格,可以是典雅的,同時又是精約的,只要它不是對立的風格。」《熱風》一九六二年第一期不過在一篇文章裏,既有典雅的風格,又有輕靡的風格,就失去了統一。這就是說一位作家可以有多樣化的風格傾向,具體到一篇作品里,卻不能兩種對立的風格傾向同時存在。「多樣化的統一」這一美學原理的提出,不能不說是《文心雕龍》的極大創見。
989 〔五〕
990 《訓故》:「《韓子》:客曰:人有鬻矛譽楯者,譽其楯之堅,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有應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黃注同。
991 範注:「《韓非子.難一》:『楚人有鬻楯與矛者,譽之曰:吾楯之堅,物莫能陷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總一,猶言一體,雅體不得雜以鄭聲也。」「總一之勢」,猶言統一之勢。
992 《校注》:「按此文失倫次,當作『是楚人鬻矛楯,譽兩,難得而俱售也』,始能與上文『似夏人爭弓矢,執一,不可以獨射也』相儷。舍人是語,本《韓非子.難一》篇,原文範注已具黃注所引見《難勢》篇。若作『鬻矛譽楯』,既與《韓子》『兩譽矛楯』之說舛馳,復與本篇上文『雅鄭共篇,總一勢離』之意不侔,當校正。」
993 按原文亦可通,不必臆改。
994 是以括囊雜體,功在銓別〔一〕,宮商朱紫,隨勢各配〔二〕。
995 〔一〕
996 《校注》:「『功』,黃校云:『一作切,從《御覽》改。』按改『功』是也。《征聖》篇『功在上哲』,《體性》篇『功在初化』,《物色》篇『功在密附』,句法並與此同,可證。《廣博物志》卷二九引,亦作『功』。」
997 範注:「《易.坤》六四:『括囊無咎無譽。』正義:『括,結也。囊,所以貯物。』功在銓別,即所謂定勢。」
998 《斟詮》:「括囊有包羅兼顧之意。《後漢書.鄭玄傳》:『括囊大典,網羅眾家。』」
999 「勢」是「隨變主功」,「乘利而為制」的。為了發揚多樣化的風格傾向,作家可以「括囊雜體」,使不同風格的表現手法相互參合,這就是「契會相參」。但是在「括囊雜體」的時候,要進行「銓別」,不能「使雅鄭而共篇」,所以說「功在銓別」。
1000 〔二〕
1001 《札記》:「宮商謂聲律,朱紫謂採藻,觀此知文質之用都無定準。」這裡是說:對於各種體裁的作品來說,隨著各體文章的規格要求,「宮商朱紫,隨勢各配」。
1002 《文心雕龍講疏》:「隨勢各配──聲採之用都無定準,如章表奏議,無取宮商,史論序注,非必紫朱也。」這是說各種的聲調和採色,在文章中都是順著自然之勢配合的。
1003 章表奏議,則準的乎典雅〔一〕;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二〕;符檄書移,則楷式於明斷〔三〕;史論序注,則師範於覈要〔四〕;箴銘碑誄,則體制於弘深〔五〕;連珠七辭,則從事於巧艷〔六〕:此循體而成勢,隨變而立功者也〔七〕。
1004 〔一〕
1005 《章表》篇:「章以謝恩,奏以按劾,表以陳請,議以執異。」
1006 元刻本、弘治本「典雅」作「雅頌」。《校證》:「『典雅』原作『雅頌』,何校本、黃本從《御覽》改。案《記纂淵海》七五亦作『典雅』。」
1007 「準的」,準則。《章表》篇:「章式炳賁,志在典謨。」又說:「表體多包,情偽屢遷,必雅義以扇其風,清文以馳其麗。」《奏啟》篇:「夫奏之為筆,固以明允篤誠為本,辨析疏通為首。」又:「若乃按劾之奏,……必使理有典刑,辭有風軌。」《議對》篇:「議貴節制,經典之體也。」從上所引,可見劉勰主張表章奏議,以典雅為準則。
1008 俞元桂《劉勰對文章風格的要求》:「議的應有風格是『必樞紐經典,採故實於前代,觀通變於當今,理不謬搖其枝,字不妄舒其藻,……然後標以顯義,約以正辭。……』所謂『志在典謨』『樞紐經典』,『顯義』『正辭』都是典雅的意思。」《文學遺產增刊》第十一輯
1009 〔二〕
1010 《易.漸.上九》:「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孔疏:「其羽可用為物之儀表,可貴可法也。」比喻為表率。
1011 《詮賦》篇:「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觀,故詞必巧麗;麗辭雅義,符採相勝,……此立賦之大體也。」《頌贊》篇:「頌惟典雅,辭必清鑠。」《明詩》篇:「四言正體,則雅潤為本;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從上所引,可見劉勰主張賦、頌、歌、詩以清麗為表率。
1012 〔三〕
1013 《書記》篇:「符者,孚也,徵召防偽,事資中孚。三代玉瑞,漢世金竹,末代從省,易以書翰矣。」《札記》:「案南朝稱被臺符,被尚書符。其時已用紙,今則稱為票。符之與票,非奉音轉。」範注:「《說文》:『符,信也。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釋名.釋書契》:『符,付也。書所敕命於上,付使傳行之也。』書敕於上,為漸易書翰之始。」〔四〕
1014 「覈要」,覈實要約。《校注》:「『師』,《御覽》五八五引作『軌』,《記纂淵海》七五《文斷》、《廣博物志》引同。按《通變》篇『師範宋集』,《才略》篇『師範屈宋』,皆以『師範』連文,此似以作『師』為是。」
1015 《史傳》篇:「紀傳為式,編年綴事,文非泛論,按實而書。」又:「至於尋繁領雜之術,務信棄奇之要,明白頭訖之序,品酌事例之條。曉其大綱,則眾理可貫。」《論說》篇:「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故其義貴圓通,辭忌枝碎。」序、注皆論體,《論說》篇:「注者主解,序者次事,一揆宗論,……要約明暢,可為式矣。」由上所引,足徵史論序注,則以覈要為師範。
1016 〔五〕
1017 「弘深」,弘潤精深。《銘箴》篇:「箴全御過,故文資確切;銘兼褒贊,故體貴弘潤;其取事也必覈以辨,其摛文也必簡而深。」《誄碑》篇:「碑實銘器,銘實碑文。」碑也要求「弘潤」,至于誄也大體相同,所以說箴銘碑誄,以弘深為體制。嵇康《琴賦》:「體制風流,莫不相襲。」〔六〕
1018 《雜文》篇:「自連珠以下,……足使義明而辭凈,事圓而音澤。」又:「枚乘摛艷,首制《七發》。」又:「自《七發》以下,作者繼踵。……枝附影從,十有餘家。……甘意搖骨髓,艷詞動魂識。」又:「負文餘力,飛靡弄巧。」故曰:「連珠、七辭,則從事於巧艷。」《詩經.小雅.十月之交》:「黽勉從事,不敢告勞。」
1019 曹丕《典論.論文》:「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文賦》:「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碑披文以相質,誄纏綿而淒愴,銘博約而溫潤,箴頓挫而清壯,頌優游以彬蔚,論精微而朗暢,奏平徹以閑雅,說煒曄而譎誑。」這都是說明每一體裁作品風格要求的。
1020 《文鏡秘府論.論體》:「至如稱博雅則頌論為其標頌明功業,論陳名理,體貴於弘,故事宜博;理歸於正,故言必雅也,語清典則銘贊居其極銘題器物,贊述功能,皆限以四言,分有定準,言不沈膇,故聲必清,體不詭雜,故辭必典也,陳綺艷則詩賦表其華詩兼聲色,賦敘物象,故言資綺靡,而文極華艷,敘宏壯則詔檄振其響詔陳王命,檄敘軍容,宏則可以及遠,壯則可以威物,論要約則表啟擅其能表以陳事,啟以述心,皆施之尊重,須加肅敬,故言在於要,而理歸於約,言切至則箴誄得其實箴陳戒約,誄述哀情,故義資感動,言重切至也:凡斯六事,文章之通義焉。」〔七〕
1021 《校證》:「『循』,《御覽》、《記纂淵海》作『脩』。『脩』『循』隸書形近之誤。」《綴補》:「循、隨互文,循亦隨也。《淮南子.原道》篇:『循天者,與道游者也高誘注:循,隨也。隨人者,與俗交者也。』循隨互文,與此同例。」
1022 這句是說:文學作品的風格傾向是隨著每一體的規格要求而變化的。範注:「本書上篇列舉文章多體,而每體必敷理以舉統,即論每體應取之勢。」則是把「循體而定勢」的「體」,當作體裁來講,而誤「舉統」為「定勢」。實則「舉統」是舉出每一體裁的作品的共同綱領,這種規格要求是有相對穩定性的,而風格傾向是隨時在變化的。這種趨勢隨著每一體裁的作品的規格要求而變化,例如章表奏議,隨著它的規格要求,它的風格自然趨向於典雅;賦頌歌詩,隨著它的規格要求,它的風格自然趨向於清麗,這就是「循體而成勢」,「勢」有時是由「體」來定的。郭注:「然而有時亦可以兼解俱通,並非執一不變,故云:『隨變而立功』也。」
1023 一位作家的多樣化的風格,又具體地表現在各種不同體裁的作品中。歐陽修在他的詞里,表現出一派柔情,但在他的《朋黨論》和《與高司諫書》里,卻是義正辭嚴,慷慨激昂的。不同的思想情感,有不同體裁的作品來表現,而每一種體裁的作品內部卻有共同的規格要求。
1024 雖復契會相參,節文互雜〔一〕,譬五色之錦,各以本採為地矣〔二〕。
1025 〔一〕
1026 「雜」字各本俱同,唯《校證》徑改作「變」而未出校語,疑是筆誤。
1027 郭注:「『契會』,猶言會合。『節文』在此指節奏文採。『契會相參,節文互雜』,謂各體之勢可以融會貫通也。」
1028 「契會相參」,承「括囊雜體」言,「節文互雜」承「宮商朱紫」言。節,節奏,指宮商。文,文採,指朱紫。《附會》篇:「夫能懸識腠理,然後節文自會。」〔二〕
1029 範注:「此言文辭雖貴通變,而勢之大本不得背離。」郭注:「『本採』,本來採色,如章表以典雅為本採,賦頌以清麗為本採是也。『地』即質地,繪畫時所用的粉本。」
1030 「勢」是「隨變立功」,「乘利而為制」的。為了發揚多樣化的風格傾向,作家可以「括囊雜體」,使不同風格的表現手法相互參合,這就是「契會相參」。「契」是兩方面的契合,「會」是多方面的會合,二者可以參合著運用,但在「括囊雜體」的時候,要進行「銓別」,不能「使雅鄭而共篇」,所以說「功在銓別」。在形成多樣化的風格傾向時,也可以「節文互雜」,使「宮商朱紫,隨勢各配」,但是這種百花齊放式的「五色之錦」,還是要「各以本採為地」,意思是說任何豐富多採的風格傾向,都要以它的「本採」,也就是它的「體制」作為基礎,這樣圍繞著「本體」來進行的聲調和辭採的配合,都要順著自然之勢,而且以主導風格為中心,才不致「使總一之勢離」。例如「史論序注」,可以有多樣化的風格傾向,然而它的主導傾向總是論據充實,要言不繁。在這一前提下,並不妨礙「百花齊放」。這就是「定勢」。
1031 以上為第二段,說明寫作過程中,定勢規律、原則的具體運用。
1032 桓譚稱「文家各有所慕,或好浮華而不知實竅〔一〕,或美眾多而不見要約」。陳思亦云:「世之作者,或好煩文博採,深沈其旨者;或好離言辨句〔二〕,分毫析厘者。所習不同,所務各異。」言勢殊也〔三〕。
1033 〔一〕
1034 範注:「桓譚語無考,當在《新論》中。」「實覈」即「覈實」。
1035 《抱樸子.外篇》卷四十《辭義》:「夫才有清濁,思有修短,雖並屬文,參差萬品;或浩瀁而不淵潭,或得事情而辭鈍,違物理而文工,蓋偏長之一致,非兼通之才也。闇於自料,強欲兼之,違才易務,故不免嗤也。」〔二〕
1036 《校證》:「『句』原作『白』。案《聲律》篇云:『雙聲隔字而每舛,疊韻離句而必睽。』《章句》篇云:『離章合句。』《麗辭》篇云:『魏晉群才,析句彌密,聯字合趣,剖毫析厘。』皆與此『離言辨句』意相近。『句』『白』形近致誤耳。」
1037 範注:「陳思語無考。」
1038 潘重規《讀文心雕龍札記》:「按『白』疑當作『句』,形近之訛。《練字》篇亦引陳思言:『揚馬之作趣幽旨深,讀者非師傳不能析其辭,非博學不能綜其理。』又《麗辭》篇云:『至魏晉群才,析句彌密,聯字合趣,剖毫析厘,皆與離言辨句之旨合。』」見《制言》四十九期,一九三九年二月
1039 《雜記》:「案『白』字疑當作『句』,形近而誤。」
1040 《禮記.學記》:「一年視離經辨志。」「離經」,分經文的句逗。「離言」猶斷句。
1041 〔三〕
1042 《文賦》:「誇目者尚奢,愜心者貴當。」《校釋》:「末言好尚一殊,體勢因異,此就習尚言也。」劉楨云:「文之體指,虛實強弱〔一〕,使其辭已盡而勢有餘,天下一人耳,不可得也〔二〕。」公干所談,頗亦兼氣〔三〕。然文之任勢〔四〕,勢有剛柔,不必壯言慷慨,乃稱勢也〔五〕。
1043 〔一〕
1044 《校證》:「『虛』字原脫。徐引謝在杭云:當作『文之體指,虛實強弱』。按謝說是,今據補。」
1045 《札記》:「文之體指實強弱句有誤,細審彥和語,疑此句當作文之體指貴強,下衍『弱』字。」
1046 範注:「竊案《抱樸子.尚博》篇云:『清濁參差,所稟有主,朗昧不同科,強弱各殊氣。』疑公幹語當作文之體指,實殊強弱,抱樸語或即本之公幹也。故下文云:『公干所談,頗亦兼氣。』《詩品》云:『魏文學劉楨,其源出於《古詩》,仗氣愛奇,動多振絕,真骨凌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潤恨少。』案此亦公幹尚氣之證。」
1047 《校釋》:「按此段引劉公幹語而正之,公乾原文已佚,陸厥《與沈約書》有『劉楨奏書,大明體勢之致』語。『體』下疑脫一『勢』字,此句當作『文之體勢貴強』。『指』、『弱』二字衍,『實』又『貴』之誤。」
1048 郭晉稀改作「文體之勢,實殊依範注校增「殊」字強弱」,注云:「作『體指』義不可通。本篇論體勢,指或勢之音訛也,故校改。陸厥《與沈約書》:『劉楨奏書,大明體勢之致』,可以證也。本篇下文又云:『然文之任勢,勢有剛柔,不必壯言慷慨,乃稱勢也。』亦申述此文,三用勢字,亦可為證。」
1049 《校注》:「『實』下似脫一『有』字。原文作『文之體勢,實有強弱。』」《諸子》篇:「兩漢以後,體勢漫弱。」〔二〕
1050 劉楨對富於氣勢的作品特別推崇,故云:「使其辭已盡而勢有餘,天下一人耳,不可得也。」〔三〕
1051 郭注:「《風骨》:『公幹亦云:孔氏卓卓,信含異氣,筆墨之性,殆不可勝。』原文亦不可考。大抵劉楨本有論氣勢之文,今已亡失耳。」
1052 曹丕《與吳質書》:「公幹有逸氣。」《詩品》謂劉楨「仗氣愛奇」。
1053 〔四〕
1054 《孫子.勢》篇:「故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故能擇人而任勢,其戰人也如轉木石。」「任勢」,就是運用有利的勢,首先是順應固有的自然趨勢。
1055 〔五〕
1056 王金凌:「劉楨認為勢既有力的含意,力總是以強為佳,因此主張文學風格亦以陽剛為佳。劉勰就針對這一點提出反駁,而說劉楨的意見涉及個性問題。剛的反面是柔而不是弱,文學風格亦然,柔也是力的表現,因此勢有剛有柔。」
1057 李德裕《窮愁志.文章》篇:「鼓氣以勢壯為美,勢不可以不息,不息則流宕而忘返。亦猶絲竹繁奏,必有希聲窈眇,聽之者悅聞;如川流迅激,必有洄澓逶迤,觀之者不厭。」又陸雲自稱:「往日論文,先辭而後情,尚勢而不取悅澤。及張公論文,則欲宗其言。」〔一〕夫情固先辭〔二〕,勢實須澤〔三〕,可謂先迷後能從善矣〔四〕。
1058 〔一〕
1059 《訓故》:「《陸清河集.與兄平原書》:往日論文,先辭而後情,尚潔而不取悅澤。嘗憶兄道張公父子論文,實欲自得,今日便欲宗其言。」《札記》:「『尚勢』,今本《陸士龍集》作『尚潔』,蓋草書『勢』『潔』形近,初訛為『潔』,又訛為『潔』也。」
1060 範注:「悅澤,謂潤色。《與兄平原書》曰:『久不作文,多不悅澤,兄為小潤色之,可成佳物。』」「悅澤」,謂悅目的色澤。「張公」,指張華。「宗其言」,信從他的話。
1061 漢焦延壽《易林.訟之師》:「鳧得水沒,喜笑自啄,毛羽悅澤。」〔二〕
1062 《體性》篇:「情動而言形。」《情採》篇:「為情而造文。」《物色》:「辭以情發。」〔三〕
1063 範注:「勢實須澤,猶言文之體式雖合,而辭句之潤色,所以助成文體,安可忽乎!」
1064 陸雲自己承認「尚勢而不取悅澤」。劉勰則認為氣勢只是「勢」之一種,具有剛性美的氣勢固然是「勢」,具有柔性美而悅人眼目的華澤也是「勢」。
1065 〔四〕
1066 斯波六郎:「《周易.坤》:『先迷後得。』」
1067 王金凌:「潤澤頗不易明,大抵而言,造成潤澤須賴三方面的工夫:一為文意委曲,以表現作者溫厚之意。二為調適駢散的句法,以使辭氣即誦讀的旋律婉轉。三為字質溫和,以引起讀者平和的感情,避免強烈的煽動性字眼,或庸弱而不起眼的字詞。」
1068 又:「劉勰此段義脈是:先以桓譚、曹植的話點明風格氣勢有不同類別。其次藉劉楨的話表明並非只有剛強才算體勢,陰柔也是體勢的一種。最後則藉陸雲的話說明剛勢須以潤澤調濟。」
1069 以上為第三段,評述前人的勢論。
1070 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一〕,原其為體,訛勢所變〔二〕,厭黷舊式,故穿鑿取新,察其訛意,似難而實無他術也〔三〕,反正而已。〔四〕
1071 〔一〕
1072 《序志》篇:「辭人愛奇,言貴浮詭。」〔二〕
1073 範注:「《通變》篇曰:『宋初訛而新。』齊梁承流,穿鑿益甚,如江淹《恨賦》:『孤臣危涕,孽子墜心。』強改『墜涕危心』為『危涕墜心』,於辭不順,好奇之過也。」
1074 此二句意謂他們作品的體制,是錯誤的趨勢造成的。
1075 〔三〕
1076 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按『訛』字疑本作『□』,『為』字之誤。上句當在『難』字處句絕,義自通貫。」按原文可通,不必改正。
1077 《斟詮》:「六朝文人拘虛於對仗聲律,因而顛倒文句,訛變語法,亦技窮途末,實非得已,所謂『似難而實無他術』,意在斯乎!」
1078 郭注:「《指瑕》:『晉末篇章,依希其旨,始有賞際奇至之言,終有撫叩酬即之語,每單舉一字,指以為情。夫賞訓錫賚,豈關心解;撫訓執握,何預情理?《雅》《頌》未聞,漢魏莫用。懸領似如可辯,課文了不成義,斯實情訛之所變,文澆之致弊。而宋來才英,未之或改,舊染成俗,非一朝也。』可與此文參看。」〔四〕
1079 劉大傑主編《中國文學批評史》:「劉勰非常重視作品思想內容的『正』,這種意見廣泛地表現在《文心雕龍》各篇中,如:『固宜正義以總理,昭德而塞違,割析褒貶,哀而有正,則無奪倫矣。』《哀吊》『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昔齊威酣樂,而淳於說甘酒,楚襄宴集,而宋玉賦《好色》,意在微諷,有足觀者。及優旃之諷漆城,優孟之諫葬馬,並譎辭飾說,抑止昏暴。是以子長編史,列傳《滑稽》,以其辭雖傾回,意歸義正也。』《諧隱》『是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然後詮評昭整,苛濫不作矣。……遷固通矣,而歷詆後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史傳》從上面的例證可以看出劉勰對各體文章都強調內容的『正』,所謂『正』就是儒家的所謂『正道』。劉勰認為只有這樣,才能使文章發揮有助於教化和修身的效果。因為重視作品內容的規正及其作用,劉勰對一些追求華美形式而缺乏這種內容的作品,往往提出批評。」
1080 這段的意思是說:這種詭奇巧麗的風格,是從錯誤的風格傾向變來的。他們所以「穿鑿取新」,是由於內容貧乏,專以形式的雕琢取勝,這種違反正常的表現方式,看起來好象很難,實際上正說明他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走違反正規的道路。
1081 故文反正為乏〔一〕,辭反正為奇〔二〕。效奇之法,必顛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辭而出外〔三〕,回互不常,則新色耳〔四〕。
1082 〔一〕
1083 元刻本,弘治本「乏」作「之」。
1084 範注:「《左傳》宣公十五年:『故文反正為乏。』」孔疏引服虔云:「言人反正者,皆乏絕之道也。」
1085 《斟詮》:「竹添光鴻《左傳會箋》:『《說文》正字作●,乏字作●,正字之反即為乏字,正是常也,人反常則妖災生,萬物空竭矣,左氏假文字以見義。』」〔二〕
1086 陸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龍譯注》:「劉勰所謂『奇』,在不同場合,有不同意義:有時作褒詞用,含有卓越不凡的意思;有時作貶詞用,含有怪誕反常的意思;須根據上下文的具體情況細加區別。這一段里所說的『奇』,大都含貶意,與第二段所說『奇正雖反,必兼解以俱通』中的『奇』是有區別的。」〔三〕
1087 《校釋》:「齊梁之文,於字句之潤飾務工,音律之諧和務切。於時作者,遂有顛倒文句以為新奇者,舍人所訾為『訛勢』也。例如江淹《別賦》『孤臣危涕,孽子墜心』,本危心墜涕也。又《恨賦》『意奪神駭,心折骨驚』,本骨折心驚也。」
1088 《世說新語.排調》:「孫子荊少時欲隱,語王武子當枕石漱流,乃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孫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礪其齒。』」《斟詮》:「孫氏之強詞奪理,亦足徵當時之文風。」
1089 「中辭而出外」是說:一個句子裡的辭匯,本來在句中的,卻把它提到句前或句後。
1090 〔四〕
1091 《校注》:「《文選》木華《海賦》:『乖蠻隔夷,回回或體互萬里。』翰曰:『回互,回轉也。』」「回互」,回旋互變。《北史.王劭傳》:「劭復回互其字,作詩二百八十篇奏之。」「則新色耳」,就成了新奇的彩色了。
1092 《文選學.文選指瑕》:「觀此則奇之為用,在取新色。崇賢嘗於《恨賦》『孤臣危涕,孽子墜心』注曰:『心當雲危,涕當云墜。江氏愛奇,故互文以見義。』又於《別賦》『心折骨驚』注曰:『亦互文也。』」《諧隱》:「謎也者,回互其辭,使昏迷也。」
1093 劉勰對新奇和雅正兩種風格傾向,主張「奇正雖反,必兼解以俱通」。但是從宋齊以來,文人總是以新奇取勝。他們「效奇之法,必顛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辭而出外」。其實這種新奇,只是色採的新奇,所以下文說:「回互不常,則新色耳。」
1094 《通變》篇範注引孫德謙《六朝麗指》曰:「《文心.通變》篇:『宋初訛而新。』謂之訛者,未有解也。及《定勢》篇則釋之曰:『自近代辭人,……則新色耳。』觀此,則訛之為用,在取新奇也。顧彼獨言宋初者,豈自宋以後,即不然乎?非也。《通變》又曰:『今才穎之士,刻意學文,多略漢篇,師範宋集。』則文之反正喜尚新奇者,雖統論六朝可矣。……文而專求新奇,為識者蚩鄙,在所不免。然而論乎駢文,自當宗法六朝,一時作者並起,既以新奇制勝,則宜考其為此之法。吾試略言之:有詭更文體者,如韋琳之有《□表》,袁陽源之有《雞九錫文》並《勸進》,是雖出於游戲,然亦力趨新奇,而不自覺其訛焉者也。有不用本字,其義難通,遂使人疑其上下有闕文者,如任彥升為範始興作《求立太宰碑表》:『阮略既泯,故首冒嚴科。』『故』即『固』字,自假『固』為『故』,而文意甚明者,轉至不可解矣。此亦新奇之失,訛於一字者也。又《北山移文》:『道帙長殯。』此『殯』字借為埋沒意,且其文究非移檄正格,猶可說也。而江文通《為蕭拜太尉揚州牧表》:『若殞若殯。』《說文》:『殯,尸在棺,將遷葬柩,賓遇之。』今文果從本義,則殯為死矣。章表之體,理宜謹重,何必須此『殯』字,蓋亦惟務新奇,訛謬若此也。以上二者,皆系用字之訛,以為茍不如此,不足見其新奇耳。他如鮑明遠《石帆銘》『君子彼想』,恐是想彼君子,類彥和之所謂顛倒文句者。句何以顛倒?以期其新奇也。又庾子山《梁東宮行兩山銘》『草綠衫同,花紅面似』,其句法本應作『衫同草綠,面似花紅』,今亦顛之倒之者,使之新奇也。或曰銘為韻文,所以顛倒者,取其音協,其說是也。以吾言之,律賦有官韻,無可如何而顛倒其文句;既非律賦,凡為駢偶文字,造句之時,可放筆為之,無容倒置。然則此銘兩句,其有意取訛者,亦好新奇之道也。其餘則哲如仁』之類,一言蔽之,不離乎新奇者近是。雖然,《記》有之:『情欲信,辭欲巧。』禮家且云爾,又何病夫新奇哉?」夫通衢夷坦,而多行捷徑者,趨近故也〔一〕。正文明白,而常務反言者,適俗故也〔二〕。然密會者以意新得巧〔三〕,茍異者以失體成怪〔四〕。
1095 〔一〕
1096 《校注》:「按《老子》第五十三章:『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河上公注:『夷,平易也。』《離騷》:『夫唯捷徑以窘步。』」〔二〕
1097 「適俗」,迎合不正常的風氣。
1098 〔三〕
1099 《斟詮》:「密會,心領神會之意。唐崔融《報李少府書》:『心靈密會,許子以煙霄鸞鳳之交。』崔氏殆或用彥和詞匯。」陸牟《譯注》:「密會,和下句『茍異』相反,是密切結合的意思,指與『舊式』相同。」「密會」亦可作密附解。《物色》篇:「體物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狀,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寫毫芥。」〔四〕
1100 範注:「彥和非謂文不當新奇,但須不失正理耳。上文云:『章表奏議則準的乎典雅,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言文章措辭勢有一定,若顛倒文句,穿鑿失正,此齊梁辭人好巧取新之病也。繹彥和之意,措辭貴在得體,貴在雅正。世之作者或捃摭古籍艱晦之字,以自飾其淺陋,或棄當世通用之語,而多雜詭怪不適之文,此蓋採訛勢而成怪體耳。」
1101 王金凌:「這段話主要在批評晉宋文風,當時文士厭倦傳統的風格體勢,因此要求新求變,但不得當則流於詭巧,即《通變》篇所說的『宋初訛而新』。劉勰並不反對求新求變,……不過用這種方法時應注意『密會』,也就是貼切的表達文意,否則就成了『訛意』、『訛勢』,《指瑕》篇即針對訛意而發。」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勢流不反,則文體遂弊〔一〕。秉茲情術,可無思耶〔二〕!
1102 〔一〕
1103 這是說:熟練的老手,能夠依照雅正之路來駕馭新奇的文風,而那些急於求新的人,卻一味追逐詭奇的文風而失去正道。這種趨勢如果發展下去不回頭,文章的體制就敗壞了。
1104 〔二〕
1105 「情術」,即本文開始所說的「情致異區,文變殊術」。「秉茲情術」二句,意謂要掌握這些情致和方術,能不加以考慮嗎!
1106 風格分奇正,這也是受了《孫子兵法》的啟發。《孫子.勢》篇說:「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奇正是也。……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所不同者,《孫子兵法》講究出奇制勝,劉勰運用到文學方面,卻主張「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勢流不反,則文體遂弊」。他所以這樣主張,是針對當時的形式主義文風而發。
1107 奇和正是一對矛盾。劉勰並不是絕對地反對新奇,只是叫人們不要專門地追逐新奇而失去正道。他之所謂「正」,一是明白曉暢,本篇說:「正文明白,而常務反言者,適俗故也。」第二方面是雅正,就是詩文要有典雅的風格。《體性》篇裏就把「典雅」和「新奇」當作兩種對立的風格來看待,而比較推重典雅的風格。奇和正是對立面,劉勰的意圖是想把這兩種對立的風格統一起來。如欲使「奇正雖殊,必兼解以俱通」,須要抓住「雅正」作為作品風格的主導方面,來駕馭「新奇」的作風,並不是完全排斥新奇的寫法。所以說「舊練之才,必執正以馭奇」。但是當時的風氣是片面地追求新奇,變本加厲,把雅正的傳統優點都不要了,所以說「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
1108 劉勰對於新奇的風格傾向並不是完全反對的,他在《明詩》篇裏論當代的詩風說:「儷採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就沒有完全否定,也沒有完全肯定。他在《通變》篇中主張「望今制奇」,但還要「參古定法」。問題的關鍵就在對於「奇」與「正」的關系如何擺法。齊梁形式主義文風所以日熾,就是「逐奇而失正」的結果。「勢」本來是隨「體」而變化的,片面地追求新奇趨勢,形成一股逆流,反過來會破壞了作品的體制。所以說「勢流不反,文體遂弊」。
1109 這股逆流,對於當時和後代文風的惡劣影響很大。糾正這種衰弊的文風,只有從內容和形式的關系上來端正認識,只有「因勢利導」,才可能「情」、「採」凝結成為一個整體。所以《定勢》篇下面緊接著就是《情採》。在《情採》篇特別提出形式要服務於內容,假如「為文而造情」的話,必然走向「淫麗而煩濫」的道路。
1110 第四段批判違反定勢規律和原則的惡劣傾向,並提出「執正以馭奇」的要求。
1111 贊曰:形生勢成,始末相承〔一〕。湍回似規,矢激如繩〔二〕。因利騁節,情採自凝〔三〕。枉轡學步〔四〕,力止壽陵〔五〕。
1112 〔一〕
1113 《孫子.虛實》篇:「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勢》篇:「治亂,數也;勇怯,勢也;強弱,形也。」
1114 《孫子.形》篇的末句是:「勝者之戰民也,若決水於千仞之溪者,形也。」下面緊接《勢》篇,正預示了「形生勢成,始末相承」的道理。此處「形」指「體」,「體」是始而「勢」為末。
1115 塗光社:「『因情立體』為化無形為有形的過程,也就是『形生』的過程。整個作品的表現形式始於『情』,形於『體』,成於『勢』。『始末相承』意在強調規律的方向性和完整性。」〔二〕
1116 《校注》:「按『回』,『回』之或體。此為回應篇首『澗曲湍回』之辭,當作『回』,前後始一致。篇末『回互不常』亦作『回』。
1117 《斟詮》:「言湍由於沖擊力猛,故其回旋有似圓規;箭因為發射力強,故其激進儼如直繩也。』」「湍回似規,矢激如繩」這是自然的趨勢。元刻本「繩」作「澠」,誤。
1118 〔三〕
1119 《孫子.計》篇:「勢者,同利而制權也。」又《勢》篇:「鷙鳥之疾,至於毀折者,節也。是故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勢如□弩,節如發機。」「節」,節制,主要是控制距離,抓住時機。善於作戰的人,射箭時要抓住時機,控制距離,「節如發機」突然射出。「節」要象射箭一樣,逼近看準,然後發射。郭注:「『因利』,因勢利導。騁節,《通變》:『長轡遠馭,從容按節。』」說亦可通。《明詩》篇:「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四〕
1120 《校注》:「『枉』,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謝鈔本作狂;何本、萬歷梅本、……崇文本作『征』。徐□校『枉』;馮舒云:『狂,疑作枉。』按以《諧隱》篇『未免枉轡』例之,『枉』字是。『狂』、『征』皆非。《晉書.藝術傳論》:『然而碩學通人,未宜枉轡。』亦以『枉轡』為言。」
1121 《斟詮》:「枉轡,謂駕御偏差,喻邪曲傾向。《禮記.曲禮》:『執策分轡。』疏:『轡,御馬索也』。」〔五〕
1122 《校證》:「『壽』原作『襄』,王惟儉本作『壽』。謝云:『當作壽。』徐校同。」範注:「顧校作『壽』。作『壽陵』是。本書《雜文》篇:『可謂壽陵匍匐,非復邯鄲之步。』正作『壽陵』不誤。《莊子.秋水》篇:『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
1123 最後劉勰嘲笑了放棄自己特點而一味模仿的人,如《莊子》所說的壽陵餘子「邯鄲學步」那樣愚蠢。
URN: ctp:ws24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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