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llow us on Facebook to receive important updates Follow us on Twitter to receive important updates Follow us on sina.com's microblogging site to receive important updates Follow us on Douban to receive important updates
Chinese Text Project Wiki
-> -> 市聲

《市聲》[View] [Edit] [History]

1 檔潰骸氨凰餉匆煥矗乙植換畽恕!彼康氖腔褂卸Э榍謔擲錚躍扇フ易耪毆胱黿鳶鰲9潰骸叭緗癜骷奐擼霾壞玫摹!斃⌒松ㄐ碩欏W源瞬桓頁鋈ヂ夷鄭刈偶父魴劫漢夏嵌Э榍兆印T寄材褪亓巳齠迸攏啊⒉⒐⒓痙己纖柙讀恕�
2 小興靜極思動,那天跑到麻雀總會,只見寧波掮客胡三,蘇州辦貨的水客祝心如,杭州綢緞莊上的馬繡依,都在那裡,見小興來了,起身相迎,道:「好極!我們想成一局,三缺一,你來得正好,我們就此上局便了!」小興道:「什麼碼子?」心如道:「我們太大了也犯不著,五十塊一底吧。」胡三道,「要打牌,總要一百塊頭,少了也沒意思。」小興道:「那是不敢奉陪,我只好碰二十塊一底的。」老三道:「你也太小氣了。也罷,我橫豎沒事,陪你們湊個趣兒,只是打橫是應該有的。」小興不知道甚麼叫做「打橫」,隨便答應下來了。四人入局,第一副便是小興的莊。老三面前,橫了三根籌碼。小興要掀牌看時,心如道:「你的橫子呢?」小興道:「甚麼叫做橫子?」心如道:「你只看我們拿出幾根籌碼,你也拿出幾根籌碼,擺在面前。你和了,把三家的籌碼都擄了去;不和,把自己的面前的籌碼送給人,本來的輸贏另算。」小興睜眼一觀,果然三家面前都擺列著三根籌碼,一算下來,三三見九,二九一十八元。暗道:「不好!我冒冒失失答應了他,誰知這般厲害,比一百塊頭的碼子都大了!」雖然上當,然而台面上是坍不得台的,只得悶著氣打下去,偏偏連和了幾副,收了幾十塊錢的碼子。最後一副,掀起來就是九張萬子,小興就做一色。上家便是心如,扣了一張孤七萬,不肯放下。小興聽得是四七萬,四萬是碰出了,還剩一張牌,七萬桌上未見,以為拿穩要和,誰知下家發張九條,胡老三把牌一攤,端端正正一副清一色;尤妙在一三四五條,都是三張暗的,又名「對對和」。三十二加上四和,三翻共是二百八十八和。三根橫子,也要三抬,可巧又是他的莊,小興一下子就去了五六十塊,贏頭吐出,還貼輸了二十來塊。小興急得汗如雨下,只得把帽子摘了下來。一會兒,胡三連和幾副,小興又是賠了好些,匯過五副碼子,自此氣餒了。接連輸下去,四圈碰完,已經輸到一百二十塊錢。大家要接碰四圈,小興也想翻本,就再入局。誰知越輸越多,結下帳來,共輸到二百八十三塊錢。小興只得付了五十塊錢鈔票,以下再算。
3 次日又約他們林黛云家吃了一台花酒。好在積下的薪俸,還夠開銷,只是做露水的念頭,更加上了勁了。找到爾臧、伯訥問起煤油行情,倒還湊巧跌了,小興便喝了五千廳。誰知愈跌愈甚,小興把二千塊錢,通都用完,就要脫空混日子了,到伯廉那裡支錢又支不到。小興想出一法子,頂了天新的名,在幾處莊上,借著一萬八千銀子,把來做露水。連連折本,已經浮了支借的數。小興急得沒路可走,就打了一個沒出息主意,把店裏現存的款子,一齊卷了個空,連夜趁船,逃到香港去了。伯廉還沒知道,天新的伙計,見小興一去不來,討債的來了好些人,只得告知伯廉。伯廉到店一查,大吃一驚,竟被他卷去了幾千銀子。莊上都來逼債。伯廉一看,都是天新字號的折子。伯廉不認帳,擱不住平日合他們都有來往,而且都有存款在他們莊上,莊上把來輕輕扣悼。伯廉無可如何,只得著在天新伙計身上要錢,一個個送到巡捕房裡管押審問。他們辯得清清楚楚,都沒餘罪,一齊放出。伯廉核算起來,單這天新,就折到四萬多銀子,無奈只得把店收歇。
4 原來伯廉做的買賣,四處折本,看看撐持不下,想到李伯正辦的機器織綢南北兩廠,正要開張,還是去找他,比這茶棧的買賣活動些。抽空去找陸桐山,桐山不見他。這時桐山已得了李伯正的寵用,派了織綢北廠的總辦。只為從前分紅上面,吃了伯廉的虧,這時所以拒絕不見。伯廉見這條路走不進,又去找到範慕蠡。慕蠡接見道:「伯翁一向得意,我們許久不見了。」伯廉道:「將就混混罷了,沒甚得意!慕翁發財麼?」慕蠡道:「我只為那回做繭子,冒了險,刻刻擔心,不敢再做別的買賣,倒是伯正來拼我股分,開一個造玻璃廠,一個造紙廠,一個制糖公司,我入了十萬銀子的股本。」伯廉道:「制糖我倒是內行,從前結交了幾位外國人,知道他們蘿卜糖的做法。」慕蠡冷笑道:「伯正開這個公司,用的都是外國人,本沒有中國人能制得來糖的。」伯廉被他打斷了話頭,搭赸著辭別而出,忖道:「人是窮不得的,我從前有本錢的時候,他們這些富翁,都當我朋友看待,那些不三不四的買賣人,巴結我還巴結不上。如今雖然折本,還沒到一敗塗地的時候,他們神氣,已迥乎兩樣了!慕蠡呢,怪不得,他是共慣了李伯正這種大人物,做許多維新的買賣,看不起我們這班倒楣人,也是分所當然。只可恨桐山那個促狹鬼,從前在我手裡過日子,我是看同事分上,並沒欺他,一般分給他若干銀子,他不感激我,倒不肯見我。我見他的馬車,還放在門口,分明人在家裡,他們偏說出去了。只不過靠著李伯正,得了個織綢廠的總辦,就看不起朋友,真正令人可氣!」轉念一想,道:「我也是伯正的舊友,替他收過繭子,為什麼不徑去拜他,何苦受這班小人的氣?常言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我要找到了主人翁,他派我辦一樁兩樁的事兒,他們倒要來巴結我了。」打定主意,又道:「且慢!我空手而去,是見不著的。」
5 當下換了一身新製的衣履,捏著十塊錢的門包,雇了馬車,到李伯正公館裏。原來李伯正,在虹口造了一所房子,家眷都住在上海。伯廉馬車到他門口,門丁擋住。伯廉取出拜帖,袖統管裏,一封洋錢,送給門丁。那門丁姓餘名升,是伯正得用的人,年紀不過五十多歲,很老實的。再兼伯正吩咐過,不准受人家分毫的門包,他那裡敢收伯廉的十塊錢。當下拿這一封洋錢,盡著推還伯廉。伯廉道:「這不算什麼,是我送你老人家吃杯酒的。」餘升道:「我們大人吩咐過,受了人家一個錢,就要趕出大門。錢老爺沒見門上貼的條子麼?」伯廉細看,果然有張條子,戒諭門丁,不准留難來賓,不與通報。伯廉大喜道:「既然如此,就煩你老人家通報進去,說我錢某求見。」餘升接帖在手,進去多時,出來回道:「大人今天點驗工人,沒得工夫見客,請錢老爺明天午後來吧。」伯廉只得回棧。
6 次日飯後又去。餘升領他到了三間花廳裡坐著。伯廉細看這屋裡的陳設,都是上等貴重物事,還有些不識名的器具,大約是外洋來的。不一會,怕正踱出花廳,伯廉磕下頭去。伯正彎腰拉起道:「老兄,就是替我兄弟收過繭子的麼?」伯廉應道:「正是。」伯正道:「老兄收的繭子甚好,兄弟正盼老兄來談談,為甚多時不來?」伯廉道:「只為四先生叫在茶棧裡辦事,沒得空兒過來。如今茶棧買賣清淡了許多,特來叩見的。」
7 伯正又欲開言。卻見一個門丁領了一班工人來了,都是短衣窄袖。伯正只得起身,請他們一一坐了。有個工頭道:「大人造這個織造廠,原是規規矩矩的事;況且大人給的工價,講明是十足的錢,如今陸老爺發出來,打了一個八扣,眾工人不服,今天一齊不做了。」伯正道:「這還了得!你們不要去,我去叫他來,當面質對便了。」說完,一疊連聲叫請陸師爺。伯廉此時,正中下懷。忖道:「這時不下手,更待何時?」便顛著屁股湊近伯正身前,低聲稟道:「那陸桐山兄,本不是純正人,從前收繭子的時候,他叫晚生扣繭客個九五,晚生不肯,為什麼呢?人家將本求利,原該論價給錢,從中扣人家的九五,不是壞了東家的名頭麼?我們中國的商人,被這般惡伙,鬧得太厲害了!晚生向來痛恨的!所以再不效尤。大人的明見,晚生收繭子,是一絲一毫不苟的。」伯正信以為然道:「桐山既然如此,我辭了他,就請你接辦這個織綢廠,你可辦得來?」伯廉大喜,請了一個安道謝。
8 一會兒,陸桐山來了,見自己廠裡的工人在此,又見上面坐著一位錢伯廉,心上暗道:「不好,我今兒完結了!冤家路窄,偏偏他在這裡!」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去見李伯正,請了一個安,一旁站立。伯正生性厚道,請他坐下,說道:「請吾兄來,非為別事,只因工人來告吾兄扣了他們的工錢,應該兩下質証;誰曲誰直。」桐山臉上漲得通紅,半晌答道:「晚生不是無故扣他的錢,只因他們躲懶,一天只做半天的工,晚生看不過去,所以扣個八折。原想來回明大人,誰知他們倒先到此。」眾工人大怒道:「我們八點鐘做工起,直到晚上方歇,如何算是躲懶?你何時看見我們只做半天工?你天天住在公館裏,馬車出進,吃館子,逛窯子,也沒見你到過廠房一次,偏生會造這些謠言。騙得過李大人,如何騙得過我們呢?」伯廉道:「造廠房須要包工才好。」伯正道:「可不是?我原說要包工,桐山兄說不包的好。他有甚麼督工的法子,原來為扣八折地步。」桐山道:「這分明是工人聽了錢伯廉的指使,合晚生為難。」伯正道:「桐山兄不可亂說!伯廉是在茶棧里,他因久沒合我會面,今天特來閒談,他不知道我們造什麼廠房,如今我倒要托他接你的手了。為什麼呢?你既合工人鬧得不合式,倒不如換個人辦辦,將來開廠,再來請教你吧。」桐山面色,頓時如灰,沒得話說,歇了半天,久坐無味,方才辭別出去。伯正就請伯廉領了工人,到工廠裡去做工。伯正又寫了一張條子,飭人到帳房裡按數給伯廉支款應用。伯廉大喜,領著工人辭別出門,誰知正遇著桐山迎面攔住不放。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9 第十二回 改廠房井上結知交 辭茶棧伯廉訪舊友
10 卻說錢伯廉領了工人走出李公館,要到織綢北廠去查點物料,照常開工,誰知遇著了陸桐山,攔住他道:「你好生生的,把我飯碗頭擠掉了,我今與你勢不兩立,咱們拼個命吧!」伯廉正待躲避,工人上去,把他一把拖倒,道:「你做了壞事,東家辭你的,與錢先生什麼相干?你還要誣賴好人麼?」接連就是幾拳。桐山大喊救命,巡捕來了,把工人桐山辮子結在一處,拉到巡捕房。伯廉只得跟著去探聽。
11 次日,桐山到得堂上,口口聲聲只告錢伯廉。伯廉挺身上去,把前後情節一一稟明。會審老爺判斷下來,叫桐山不得誣告,叫工人罰洋十元,給他養傷。可憐工人湊不出一文錢,還是伯廉把餘升退回的十塊錢,借給工人,給了陸桐山,才各散去。
12 伯廉到得北廠,查起物料來,都沒辦齊,連夜稟知伯正。依伯廉的意思,是要在桐山身上著賠。伯正道:「總算我眼睛瞎了,請著這個寶貝,我認個晦氣吧!你去替我查點個清楚,還少些什麼材料,開篇細帳,到帳房支款去辦便了。我事情也多,沒法兒件件管得到,這造廠房的事,交給你的了。」伯廉大喜,回到北廠,合工頭商量,除現有的不計外,其餘各色材料,開出細帳,計算還要五萬銀子,帳房照數支給。伯廉有這注銀子在手裡,不但工錢不扣,而且有時還多支給他們幾文,眾工人感激的了不得。伯廉把那五萬銀子,辦了三萬銀子的料,除卻零星費用,自己落了一萬八千多銀子。這叫做吃力不賺錢,賺錢不吃力。伯廉安安穩穩用了李伯正的銀子,伯正還當他是個好人,能夠實心辦事哩。
13 看看廠房將要造好,伯廉天天在那裡監工。伯正也有時來看,見伯廉常在那裡,就很放心。
14 一天,伯廉正合工頭議論那堵牆頭不好,那個窗子不對,指手劃腳的要叫他改造,可巧伯正同著一位東洋人坐了馬車來此看廠。伯廉合工頭接見,伯廉又合東洋人通問姓名,才知這東洋人名井上次郎,在中國多年,一口北京話。伯廉道:「我們這廠基址壞了,只怕機器壓上去,吃不住吧?」井上次郎周圍巡視一遍,對伯正道:「果然基址不好。外洋造廠房,總要石頭砌成基址,不然,用磚實築也好。如今是虛築的,如何使得!再者,廠房怕的是火燭,故用木料愈少愈佳,如今木料用得甚多,將來必有後患。」伯正對伯廉道:「井上先生說的一些不錯,我們都是外行哩。」伯廉道:「晚生也略知一二,只是這基址是桐山在此打好的,木頭也是他辦來的;木料太多,眾工人只得照他的法子造。我正在這裏躊躇,覺得通風透光之外,還有許多不妥。外國廠房,都用磚砌作弓彎式,用鐵做梁柱架著;至於門窗也是用鐵做的,通風透光,也比這廠好得多。不知從前這圖,是誰畫的,有些外行;及至造成,晚生才看得出他種種弊病。」並上次郎道:「伯廉先生講的一些不錯。」伯正見東洋人尚且佩服他,便著實信托伯廉。當時看完了廠,約伯廉合井上次郎去吃番菜,商量改造的法子。伯廉道:「談何容易,這一改造,又是幾萬銀子費掉了。」伯正道:「那是沒法的,多花幾文,省得將來坍台。」伯廉大喜,自然開了一大篇花帳,沾潤了不少。
15 再說張老四到過茶棧幾次,總不見錢伯廉在棧,很覺詫異,只得去問周仲和。這時仲和的綢緞店倒下帳來,虧空了幾萬銀子,連門都封釘了,他早把家眷搬回,自己逃走了,不知去向。張老四沒法,又去找範慕蠡,慕蠡卻在家裡碰和。有四位揚幫裡的朋友,都在那裡。張四見人多不便細談,好容易候他們碰完了和,拉慕蠡到裡間屋裡煙榻上,問他見伯廉沒有。慕蠡道:「前月裡他來過一次,閒談一會就走了。我聽說他買賣折本,開的甚麼天新茶葉店倒了,你沒吃虧麼?」老四道:「天新是不相干的。我棧裡買賣,遠不如前,他又時常不到。他那存放的款子,早經提完的了,我所以要訪著他,問個下落。他要不願就時,我好另外請人。誰知找到他兩處家裡,都說不知,出去了多天,還沒回家哩。我又找到周仲和家,誰知仲和也虧了本,逃走他方,店面的門都封釘了。你說上海的事靠得住靠不住,可怕不可怕!一般場面上的人,鬧得坍了台,便給腳底你看哩!」慕蠡道:「我們從前做繭子的時候,我只以為錢伯廉很不大方,周仲和倒是個朋友。誰知伯廉倒帳,還不至於拿錢贖身;仲和倒把這上海碼頭賣掉了。世上的事,真是論不定的。但你要找伯廉,也非難事,只叫人在陸姍姍那裡打聽;他既前情未絕,總要去走走的。」
16 老四點頭要走,慕蠡約他吃一品香。老四橫豎沒事,就陪他同去。到得一品香時,第一號房間己被人占去了,只得占了第二號。老四聽得隔壁喧呼嘻笑之聲,偶然踱出張望,只見錢伯廉坐了主位,旁邊坐的一班人,一個也不認得,都是極時路的衣履。局早到了。伯廉瞥眼見他,故意別轉了身子。老四也不便招呼,叫恃者過來,問他們那一班是甚麼樣的人物,侍者道:「聽得馬夫說,都是承辦織綢北廠的工頭。」老四記在肚裏,吃過番菜各散。次日便去拜李伯正。伯正接見老四。老四問起錢伯廉來,伯正道:「他正在這裡替我辦北廠造屋的事哩,果然是個有本領的人,連東洋人都很佩服他!」老四聽了頓口無言,只得作別。找到北廠,伯廉卻不在家,出門辦料去了。
17 次日伯廉一早趕到老四那裡。老四大喜接見。伯廉道:「我實在對不住你!我連年折本,撐不下去,只得靠著那位財東,指望恢複舊業。茶棧裡的事,我原不能兼顧,請你另請高明吧。帳是我都結算好了的,只為一見伯正觀察,他就派了我這個事。我一直忙到如今,所以沒來面辭,還望你恕罪則個!」老四聽他說得婉轉,要責備他,也不能了。當下同到棧里,伯廉把帳目銀錢,一一交代清楚。老四見他來去分明,倒很佩服。
18 伯廉交代好了帳目,便去拜範慕蠡。慕蠡道:「伯翁,你到那裡去的?
19 老四到處找你,幾乎要登告白貼招子。」伯廉道:「休得取笑!我是被伯正觀察硬拉著辦織綢北廠的工程。」慕蠡喜道:「你替他辦事甚好,只不知薪水怎樣?」伯廉道:「慕翁是知道兄弟的脾氣,不在錢上面計較的。伯正觀察,也就為這點器重我。他被陸桐山鬧得慌了,連工匠的錢都要扣個八折,因此把他登時撤了,見委下來,我只得替他幫忙。但是對不住張四先生,他找我兩次,都沒遇著,今天特地拜他,已把帳目交代清楚了。」慕蠡道:「原來如此。伯翁辦事,果然來去分明。」伯廉道:「豈敢,弟是一向這個脾氣。」慕蠢又把周仲和的事告知了他。伯廉跌足道:「唉!他怎麼不合我們斟酌斟酌?我倒受過他的好處,可惜他急難之時,我不能救他,他也不該合我疏遠到這步田地。」慕蠡聽他說得這樣慷慨誠摯,忖道:「伯廉原來是個好人,我一向失敬了。」當下不免合伯廉談起心上話來,訪問伯正所辦的兩廠一公司,甚麼時候可以開辦。伯廉道:「伯正觀察辦的事,沒一件不文明。即如這個織綢北廠房子,造得略差些,他就約了東洋人來看,幸虧當初圖樣不是我經手打的;況且我去時,基址已經築就了,然而難怪東洋人說不好。據弟的愚見看來,也不合式。因此合他討論一番,難得東洋人也合我意見相同,如今是還要改造哩,慕翁試想:他單造這座廠房,還須半年多,那兩廠一公司,不知甚時開辦哩。如今議也議不到這事。他卻主意好,除非不做事;做了便須根牢固實,再不肯將就些兒。我看這人的商務,將來總要發達的。」慕蠡著急道:「我十萬銀子的股本,早經交出,他那兩廠一公司,不辦是何原故?我要去提銀子來,做別的買賣了。我雖然銀子多,也犯不得擱在他那裡,銀錢擱呆了,是商家最忌的一件事。我們就此同去會他吧!」伯廉聽他說到這話,嚇得汗流浹背,連忙作揖求他道:「慕翁,總是小弟多嘴,你千萬不要對他提起是我說的!他兩廠一公司,開辦的遲早,弟如何得知,只不過以理度之罷了;或者那兩廠一公司,開辦在前,南北織綢廠開辦在後,也未可知。慕翁去這麼合他一說,他只當是弟亂放謠言。賓東之間,鬧出意見,還使得嗎?」說罷,又作一揖,慕蠡暗自好笑,忙道:「伯翁,不必著急,既然如此,我就不說是你的話便了。」伯廉道:「也還未妥,待弟去探個確實信息,再來告知慕翁。如果一時不辦,聽憑慕翁怎樣吧。」慕蠡笑道:「你不放他的謠言,就做我的奸細,我一古腦兒告訴了他,看你吃得住吃不住?趁早把賺他的銀子,分給我一半,萬事全休;不然,我是要出首去了。」伯廉道:「慕翁倒會取笑,可憐我在他那裡,自早至晚,沒一刻休息。每月的薪水,只五十兩銀子,還不如在茶棧里,有些分紅,不止此數哩。」慕蠡道:「我合你說頑話,你就這麼著急,真個在乎你分那幾兩銀子麼?」伯廉也笑道:「我倒情願孝敬,只是川條釣白條,仔細你的銀子,都被我釣了來。」慕蠡道:「只怕未必。我不比李伯正的銀子該得多。」伯廉辭別要行,慕蠡留他吃飯。伯廉道:「我還要辦料去,昨已議定價錢,今天要去付銀。」說罷,匆匆去了。慕蠡忖道:「看不出這錢伯廉辦事,比從前越發勤懇了。他那臉上的煙氣,也退了好些,莫非戒了煙麼?」轉念道:「不好!我偌大的股本,放在伯正那裡,他那廠合公司,是一時不見得開辦的,我還是去提了回來。前天捐客章大炘,還有一注外國鐵,勸我收買,我為的沒得餘款,只得罷手。鐵現在那裡,我何不去提這銀子來買下他的。」想定主意,就叫套車。
20 慕蠡穿一件織金面子的貂皮袍子,緞面的白狐馬褂,帶了兩個金剛鑽的戒指,一支翡翠玉的雪茄煙嘴,裝上極品的雪茄煙。馬車拉到虹口。慕蠡是不用通報的,把馬車一直拉到伯正的三間花廳前。車夫開門,慕蠡下了車,直到花廳上坐了。自有人進去通報。一會兒,伯正出來,穿件羅紋綢的絲綿袍子,貂皮馬褂,口銜一支長竿煙袋。二人敘坐。慕蠡道:「兄弟是有半個月不來了,大哥一向好?」伯正未及答言,門丁來報道:「玻璃工師來見。」伯正吩咐道:「請在洋客廳裡坐吧。」慕蠡也要請教,伯正便合他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21 第十三回 說藝事偏驚富家子 制手機因上制軍書
22 卻說範慕蠡跟著李伯正踱到洋客廳上,只見兩個西洋人,同了一個翻譯,坐在那裡;見怕正進來脫去帽子,合他拉手。伯正對翻譯指著慕蠡道:「這是股東範慕蠡先生。」翻譯合那兩個外國人咭咕了幾句,那外國人也就合慕蠡拉手。誰知他的力量大,拉著慕蠡的一只嫩手,隱隱生痛。慕蠡問起翻譯,才知兩位都是英國人。翻譯替他述了姓名,那四五個音的名字,慕蠡那裡記得清楚。只記得一個有胡子的外國人,一個沒有胡子的外國人便了。
23 那有胡子的外國人,在衣服袋裡,摸出一張洋紙的圖,指給伯正看。上面烏溜溜的,圓渾渾的,翻譯道:「是熔料的鍋爐。」餘外還有平面的桌子,還有成範的模子。最奇的是一個高大漢子,拿著一支喇叭似的,在那裏吹喇叭。口上一個圖形的物事,就像電氣燈的燈頭。慕蠡不解,請問翻譯,翻譯道:「這就是吹的玻璃。」慕蠡道:「玻璃是吹成的麼?」翻譯又合外國人咕咕一陣,然後說是玻璃質料,熔化過後,便如糖質一般,軟而粘的。他們的吹法是用一支管子,吸取了這鍋裡的料,把口對著那管盡吹,管端就結一個泡,合電氣燈頭似的,滾在桌面上,再把這泡放在模內,就成了瓶杯各種器具。如今有人得了甚麼新法,可以不用口吹?這舊法是都要口吹的。慕蠡這才恍然大悟。那有胡子的外國人,又合翻譯咭咕一回,翻譯對伯正道:「這鍋是必要用他們外國的鍋。他們制成的鍋,極有講究,是用最淨的火泥,不叫夾雜甚麼石灰硫鐵的質料,把這泥加上了水,調和起來,叫它變成軟性;然後把磨成細粉的舊鍋泥,攙和調勻,滾成個個小團,造鍋工匠用手,把這小團一一的連合起來,造成這鍋,不叫它有蜂窠的孔。萬一空氣關入其中,只怕受了爐火的大熱氣,那鍋就要漲裂了。鍋成之後,須待數月,等它自乾,乾後方可用得。臨用時移鍋至倒焰爐內,漸加熱度,看那鍋見了紅色,便趕忙移至化玻璃爐內;再等若干時,已受了大熱,這才把廢玻璃料中極細的撒在鍋底上,作為釉之用。凡鍋擺在爐內,四圍都是火焰排列,其熱自然大了,只為燒玻璃需大熱,熱度不起,那玻璃料是化不了的。」
24 伯正、慕蠡聽他這篇名論,自然佩服。伯正又問道:「這玻璃的原質,到底是甚麼?」翻譯傳話道:「造玻璃的原質,其名叫做矽礦產,里有那種火石、石英、水晶砂,大半是矽結成的。我們要造玻璃,把這幾種質加上土質或金類質,都可造成得成玻璃。但須經過大熱,等它熔化,又須在那熔化的質內,提出極淨的料,冷透了,便凝結了。其質透明,這就是塊玻璃,說來也甚容易的。」外國人又道:「你們中國出砂的地方很有,這玻璃的料子,不消採自外洋,只制法須我們指點罷了。」伯正又問道:「這玻璃初造,究竟始於何國?」外國人又合翻譯咭咕一回,答道:「造玻璃是件極巧妙的事,為甚麼呢?那玻璃的質料是暗的,及至造成,變為明質,就如金鋼石一般。金鋼石是光明的物事,那原質是炭質所成,卻甚暗的。造玻璃的法子,自古有之,相傳古時地中海,有一只鹼船,泊在那裡,因為船上不好煮飯,他們就揀岸上一塊砂地,打算埋鍋煮飯,只因沒得磚石,支架鍋子,他就在船上,取了幾塊鹼,把來支鍋。誰知鹼合砂,受了一番大熱,熔成一塊兒,船上人吃過了飯,見地上透明的物事,取出來看,倒很有趣的,帶了回去,給人看見。問起來由,就有人想法辦理,果然成了一種玻璃。這就是造玻璃之始。大約腓尼基人,得這法子很早。他能造有顏色的玻璃。埃及國人,也能造玻璃。我們古時人有到過埃及國的,得著大玻璃球一個,上面刻著字;有人認得埃及文的,據說還是三千年前頭的東西呢。埃及國人又把玻璃造成棺材,又把玻璃做磚,有各種花紋,都有人見過的;還有那羅馬國人,二千年前已知造玻璃的法子;他造的器具碎塊,有人在地底發出,知是二千年前頭的東西哩。」
25 伯正聞所未聞,慕蠡也廣了識見,送出外國人。慕蠡又問伯正兩廠一公司何時開辦,伯正道:「明年秋天,總可出貨。」慕蠡大喜。伯正又約他同到織綢北廠,看那工程,果然浩大。伯廉接見,暢談而別。
26 慕蠡回到鐵廠,仔細思量,他們外國人,何以那般精明,能創出無數法子;我們連造玻璃的法子都不知道,定要請教他們呢?正在胡思亂想,門上人來報道:「外面有一位江西劉浩三要見。」慕蠡一時想不起是誰,問道:「他有名片沒有?」門上人道:「他沒有名片,說是合少爺江寬輪船上認得的。」慕蠡想了半天,道:「呀!是他麼?請吧!」
27 原來這劉浩三是江西南昌府人,也是個秀才出身,讀得一口好西文。在外國工業學校,學習過三年的。自己造過一部織布手機,只因中國沒人講究此道,也沒拿出來問世。浩三回到中國,先到北京,拜見幾位當道名公,都很賞識他。只是沒甚機會安置,只得出京。聽說湖廣總督樊雲泉督帥講究制造,他便著了一部汽機述略,托人呈上去。樊督帥撩過一邊,並沒細看。浩三朋友何浚甫,是樊督帥的慕府,趁空請示,說:「劉某著的汽機述略,究竟怎樣,好不好呢?」督帥道:「這班無業游民,夤緣出了洋,就把大言來欺世。汽機的事,千頭萬緒,豈是一本述略包括得來!看其書名,己是外行,不須再細看他的書了。」幕友道:「大帥不要看輕了他,他本來很有點文名的,後來進了船政局學堂,學成英、法兩國語言,這才出洋,進了工業學校。學過三年,卒業回來,自己懂得制機的法子。他家裡就有一部手織機車,是晚生親眼見的。他那機車制得很靈巧,省了許多人力。他著這部汽機述略,必不是甚麼汽機必覽這些書可以相提並論的。」
28 督帥聽他說得這麼鄭重,倒要請教,先看那篇序文,就有若干新名詞。
29 督帥甚為動氣,忖道:「這樣不通的人,如何懂得汽機,這不是胡鬧麼!」說到這話,若是別人,一定不看了。幸虧他卻有一種脾氣,翻開了一部書,總要看到底的;說不得再翻下去,第一篇就是考証那汽機的來源。樊督帥是最喜考據之學的,見他說得那般清楚,雖羅列的都是外國人名字,沒見過的,卻還覺得有趣,不免略短取長,不去苛求他那些新名詞了。再翻一頁,絕精工的一張五彩圖,卻都是汽機中的事件,樊帥大驚,暗道:「這人果然懂得汽機,這是一個維新大豪傑了,我如何當面錯過?幸虧何浚甫提醒了我,這位先生定須留他下來辦事才好!」再看他後面講那汽機的做法用法,頭頭是道,語語內行。樊帥誠心拜服,連忙叫人請了何浚甫來,指給他看,道:「像這般切用的著述,方不是災及棗梨。幸你稱揚一番,我才留心觀看;不然,這書變成個滄海遺珠了!」何浚甫當下大喜,趁勢進言道:「大帥既然賞識他,為什麼不叫他進來試試呢?」樊帥道:「我正有此意,煩你代我致意,我實在沒工夫去拜他,請他搬進來往,我好隨時請教。」浚甫唯唯退出,連夜趕到浩三住的客棧里。誰知浩三蹤影全無,問及伙計,伙計道:「昨天一早渡江去了。」浚甫道:「甚時回來?」伙計道:「不知道,他沒有說。」浚甫道:「制台要請他見,他回來時,千萬合他說先來見我便了。」隨手在懷裡取出名片一張,交給客棧伙計,自己回去複命不提。
30 再說劉浩三上了這部汽機述略的書,以為樊督帥必然重用自己的,誰知一候幾日,信息杳然,不免灰心,想起漢陽鐵廠里一位舊同學來,趁著沒事,便去合他談談。這早雇了一隻小劃子渡江過去,幸喜風平浪靜,船至中心,看那漢江浩森,兩岸遙峙的:一邊是黃鶴樓,俯瞰潮流;一邊是晴川閣,下臨清渚;果然風景不凡。一會兒,船到漢陽。上岸不遠,卻已到了鐵廠,找著文案處的魯仲魚。兩人久別相逢,說不盡的別來況味。飯後,仲魚又同他晴川閣、伯牙台游了一趟,回廠時天已不早,仲魚留他暫住一宵再走。浩三本沒甚事,也就應允了。他住過一宿,這時天氣雖然深秋,卻是熱如炎夏,只一夜起了東北風,天氣驟涼,纖纖的又下了幾陣雨。接著,又是大風撼水,江波洶湧,沒一隻船敢渡。仲魚起來對浩三道:「這是靜江風,今天渡不得江。」浩三道:「我終須過去,下半天看風色吧。」仲魚道:「只怕渡不過去。」到得傍晚,果然那風越刮越厲害。浩三只得又住一宿。如此者風雨連天,一連五日不息。浩三在漢陽住了五日,第六日方始放睛。
31 浩三渡江徑回客棧,伙計把名片送上,述了何浚甫的來意。浩三大喜,就叫了一頂轎子,抬入督署文案處,打聽何浚甫,誰知他跟著督帥大閱去了。浩三大失所望,只得住在客棧里靜候。看看川資將罄,有些住不下去的光景,幸虧棧主人知道他合制台文案相好,又有制台請他進去的話,是個有來歷的人,不來問他催討房金飯費。浩三也因川資不敷,只得等候浚甫回來,再作計較。
32 看看九月已過,十月又來,制台未見回轅,身邊川資實已告竭,只得寄一函書,去向仲魚借款。誰知鐵廠文案,出息不多,仲魚也是為難,沒法只借給他三塊洋錢。棧主人見浩三窮到如此,那制台請他進去的話,不知是真是假,便有些不相信了,開一張條子,特來算帳。客棧雖小,價錢倒是很大,每天二百四十文,連吃飯在內,統算住了二十九天,一共六吊九百六十個錢。浩三道:「我旅費艱難,打算合朋友借錢。我這朋友,跟著制台閱邊去了,等他回來,便可借錢還你。」棧主人道:「客官既然出門,為什麼不多預備些川資?小店是等著開銷的,那見房飯錢好拖欠的麼?這是血本換來的。」浩三道:「我也知道不可拖欠,只是暫緩幾天,如數奉還,下不為例便了。」棧主人不答應,多少總須付些;不然是不開飯的了。浩三沒法,只得把仲魚那裡借來的三塊錢,給了他兩塊。棧主人還嫌不夠,說道:「十天之內,客官的房飯錢要不還清,小店不便再留了。被別位客人知道了,大家拖欠起來,連小店的買賣,也做不成了!」浩三受了他一陣逼迫,自己理屈,沒得話講,送他出去,兀自愁慮,忖道:「十天內制台倘不回轅,我怎麼得了!」又轉念道:「我再去找仲魚吧。」躊躇一回,覺得不妥,暗道:「只好把單夾衣服當來使用的了。」次日,見漢報上載著樊制台調署兩江。浩三大驚,沒奈何再到督轅打聽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33 第十四回 工師流寓出怨言 輿夫惑人用巧計
34 卻說劉浩三見漢報上登明,樊制台調署兩江總督,十分驚疑,只得向督轅打聽。走到半路,只見一派儀從,簇擁著制台回轅,心下大喜,忖道:「做總督的人,果然威武,怪不得人都說是出京小天子。這樣看來,我國雖說是專制國,卻也暗合了貴族政體。只那做官的生成一種奴隸性質,融合著專制手段,所以把事都弄壞了。」一路忖度,慢慢的看著制台進了轅門,又停留一回,然後身邊掏出名片,求把門的替回要見文案何大老爺。把門的道:「何大老爺跟大人閱邊去了,如今雖說回來,還沒上岸哩。再者,他即便上岸,也還有許多公事,怕沒工夫會你吧。」浩三被他回了個絕,分明瞧不起自己,急得紅漲了臉,又不敢發作,忍氣問道:「他幾時得空會我呢?」那門上道:「你自找他去,我那裡知道。」浩三愈加沒趣,只得蜇回寓處。棧主人見他喪氣而回,知道事情不妙,又來催逼房金。浩三道:「再遲幾天,我便給你算清。」棧主人道:「你說制台回來了,便有法想,如今不是制台回來了麼?你為何不去找他?」浩三道:「制台雖是回來,他還有許多公事,我去找那文案上的何大老爺,他還沒上岸哩。」棧主人道:「你到衙門裡去找何大老爺,那裡找得到他呢?除非你認得文案處的路,一直走進去,碰著他自己的管家,還可指望見面。你要在把門的那裡打聽他,萬世也見不著。你想,制台衙門把門的,何等勢利?見你身上穿得破破爛爛的,還肯替你通報麼?外面的世道,都是如此!客人,你出來得也太冒失了!」浩三被他奚落一場,氣得頓口無言,半晌道:「我倒請教你,像我這樣,是永遠見不著何大老爺的了?只怕他來找我,也未可知。」棧主人道:「那看你們的交情。據我看來,只怕未必。」浩三不答。棧主人討不到房金,咕噥著自去。
35 浩三一等三天,不見浚甫來找他,這才真個著急。是晚左思右想,一夜沒睡。不料人急計生,忽然想出一條妙計,暗道:「這法子用了還不靈驗,只好討飯回家去的了!」當時披衣起身,寫了一封信,改來改去,好容易寫完了,去找棧主人,要他想法叫人送進去。棧主人為著房金,不能不關切,就派了一個精細的伙計,代他送進制台衙門。果然,這封信比龍虎山張天師畫的召將符還靈。當日晚間,浚甫親自到棧,合浩三見面。浩三道:「我被這位樊制軍累得好苦。他說用不著我,我倒也別處托缽去了。他又把我留下,又不見面,又不派我件事兒,弄得我一候幾個月,天是冷下來了,衣履不備,瑟縮難過;棧房裏欠下許多錢,天天催逼。我在外洋時,也沒受過這麼一天的苦。你若不救我一救,我是要填溝壑的了!」浚甫笑道:「浩三先生,豈是餓死的人呢,且請放心!我自從把你的本領合雲帥細說一番,他何等仰慕,何等契重;原要請你搬進幕中,偏偏又為著閱邊耽擱下來,及至回來,又奉署理兩江的上諭。雲帥本來注意兩江,要去整頓一番,那裡的財政寬餘,大可開幾個制造工廠,請教浩三先生的事多著哩!只是目前公事,猶如蝟毛一般,不但他沒工夫理論到你,連我也沒工夫去談你這樁事。如今我帶了一百塊洋錢在這裏,算我借給你的。你開發了房金,就到南京去候著吧,云帥大約他三五日內,就要趕赴南京的。」浩三道:「我也不來上當了,既然蒙你慨惜百元,我有了盤纏,就到上海去。我還有幾個舊朋友,去找著他們,怕沒事干?不希罕這腐敗官場的事,寧可做外國人的奴隸吧!」浚甫道:「也難怪你牢騷,像你這種本事,自該到處爭迎;奈中國官商,不喜辦什麼公司工廠,還只云帥有點兒意思;要是別的督撫,只怕理也不來理你。」浩三道:「我原知道。我深悔到外洋去學什麼汽機工藝,倒不如學了法律政治,還有做官的指望哩。但是中國不講究工藝,商界上一年不如一年,將來民窮財盡,勢必至大家做外國人的奴隸牛馬。你想商人賺那幾個錢,都是賺本國人的,不過販運罷了,怎及得來人家工業發達,制造品多,工商互相為用呢?難道中國的官商就悟不到,不肯望大處算什麼?」浚甫道:「不是悟不到,只為中國人的性質,是自己顧自己的。官商有現成的錢賺,且賺了再說;倘然大張旗鼓,興什麼工業,開什麼工廠,弄得不好,倒折了本,不是兩下沒利麼?」浩三道:「合眾開辦,斷然有利;不但自己有利,而且全國受了利益。不過利益遲些,他們沒耐性等待罷了!至於那些自己顧自己的,總是他的性質,習慣使然。只盼社會改良,這種性質,自然會大家變換的。譬如國家獎工藝,或是優與出身,或是給憑專利,自然學的人多了,就不患沒人精工藝;既有人精了工藝,自然制造出新奇品物,大家爭勝,外洋人都來採辦起來。工人也值錢了,商人也比從前賺得多了,海軍也有餉了,兵船也好造了,在地球上,也要算是強國的了!如今把新政的根源,倒置之腦後,不十分講求,使得嗎?不論別的,單是輪船上駕駛的人,尚須請教外人,難道中國人沒人能駕駛麼?只為他既是中國人,人都不信他,怕鬧出亂子來,那就壞了大事的。為什麼他們外國人,初創輪船之時,敢冒險駛出大洋,這豈是頑的麼?一般也出過亂子,他們不怕,這是什麼道理?即如氣球初創的時節,坐了上去,死的人也不少;然而外國人還到政府去請,定要上去。政府答應了,他便再上去,視死如歸。中國人見了這種奇險的事,還了得嗎!我說輪船上駕駛的事,早該叫人學習,考驗他的本事,要能下得去,便可叫他駕駛。這也是商務中第一件要事。總之,要變通都變,要學人家,通都學人家。最怕不三不四,抓到了些人家的皮毛,就算是維新了!我這話並不是憤激之談,總算又上了一個條陳,你得空合雲帥談談,看他意下如何?」浚甫道:「你的話句句都切事理,我也沒得駁回,還望你到南京走一趟,有機會,總合你留心便了。」言下,就叫跟班把洋錢拿來。跟班的便把兩封五十塊洋錢送上。浩三接了道謝,又道:「我在上海耽擱一兩個月,再來找你。」浚甫答應了,急忙辭別,仍回督署辦公事不提。
36 浩三送客回來,便叫棧主人算帳。一會兒,棧主人把帳開好,上樓來、道:「劉先生,我們失敬了!我原知道劉先生是有來歷的,論理不該催討房錢。只因敝棧連年賠本,實在支持不住,只指望來往的客人多,可以撐得住這個局面。如今人少了,實在不夠開銷,因此長了價。劉先生休得見怪!」浩三接帳在手細看,原來比往時多開了二十文一天。浩三笑道:「有限的事,我也不值得合你計較。只是以後遇著貧苦的客人,少挖苦幾句,我也見情的了!」棧主人滿面通紅,接了錢自去。浩三從容收拾行李。當日可巧有江寬下水船開。浩三上了輪船,四面一望,江水浩淼,不覺添出許多感慨,忖道:「這番要不是何浚甫救我的急,幾乎流落武昌,世上的事,真險不過!我們中國人,處的恐懼時代,沒什麼本事可恃的!」
37 次日,船正開駛,浩三就到頂篷上看那江景,又看一回機器;自己知道造法,也不覺其奇。不到兩日,船泊九江,浩三忖道:「我除卻棧房開銷,所存不過六七十元,那裡能在上海去久住呢?莫如先到家鄉,還有法想。」主意已定,便把行李交代接客的人,上岸住了三元棧。次日,趁著小火輪船回到南昌。
38 原來浩三只一位夫人,一個兒子還小,才八歲呢。幸虧有個表兄替他代理家務,田地不多,只數十畝,剛夠家中吃用。浩三出洋多年,一直沒回家鄉。他妻子只當他是死了,也不去管他,過自己的安穩日子。這天浩三回家,他妻子幾乎不認得他了。浩三卻還認得妻子,說明來歷,自然夫妻總有感情。他妻楊氏,見丈夫身上穿的那件繭絲綢的棉袍子,倒有了三五個補釘,知道他不得意,便道:「你出去的時節,我怎麼勸過你來?你只不聽,要去學什麼本事。如今呢,你本事學成沒有?」浩三道:「本事是學成了,只少幾個知己的貴人扶助。」楊氏道:「嗅!有了本事,原也要貴人抉助的麼?你忘記了從前的話,不是說不肯求人,自己要有本事吃飯嗎?」浩三道:「我千辛萬苦,好容易到得家中,我們各事休提,且待我舒息腦筋,再圖別事吧。」楊氏笑道:「我曉得你厭聽我的話,七八年不回家,自然該休息休息。咳!要不出洋,過過舒服日子,不更好麼!」浩三嘆口氣道:「中國人的意見,都合你一般,所以沒得振興的日子。只圖自己安逸,那管世事艱難,弄到後來,不是同歸於盡嗎?」楊氏道:「你有多大本事,管得到世上的事!准不是圖自己安逸?你想,半步街的童伯伯,不是夏布莊上的伙計麼?他趁著管帳先生糊塗,賺著一注錢,如今捐了什麼從九品,到安徽去候補;聽說分道到了蕪湖,當什麼洋務差使,一年倒有二三千銀子。他嫂子滿頭珠翠,身上穿的灰鼠皮襖,湖縐面子。找出門也沒這樣體面的衣服。她只把來家常穿著。童怕伯有什麼本事?只不過夏布店裡的伙計罷了,也會發財。他前天來接家眷去,一只滿江紅的船,小火輪船拖著,挂著旗子,敲鑼開船,好不威風!你呢?出門這幾年,穿件破棉袍子回來。我只道你沒本事,原來是已學成本事的,尚然如此!你要曉得,中國人是不靠本事吃飯的嗎?比不得外國人,你應該有些後悔了!」說得浩三氣又不是,笑又不是,哭又無謂,只得長嘆一聲,道:「我錯了,我錯了!人家的本事,是在場面上的;我的本事是在肚子裡的。他能賺東家的錢,能捐官,能已結上司,就是他的本事;我這本事不同,卻要實實在在的乾去,賺幾文呆進項。有人用我,也能賺幾千銀子一年;沒人用我,只好怨命,一文錢都賺不到的,帶累了你受苦。罷了,罷了!好在家裡還有幾十畝田,料來夠你一世吃著,你只算沒有我這個丈夫,也要過日子哩!」楊氏噗哧一聲的笑了。
39 夫婦二人正在談論,忽聽得外面人聲鼎沸。浩三問什麼事,楊氏趕出去看時,原來是咿啞菩薩出會,轎夫中了迷,在那裡嚼瓦片哩。人都齊集,焚香點燭的禱告。楊氏嚇得面如淡金紙一般,連忙叫女老媽擺上香案,跪拜禱告。浩三不禁暗笑,讓她做作完了,轎夫醒來,抬著咿啞菩薩過去,楊氏這才進屋。浩三問道:「我在輪船上遇著同鄉人,就曉得咿啞菩薩的會己被撫台禁止,不准再出,如何又有了這個陋俗?」楊氏嚇得顫著身軀,忙搖手,道:「你休得胡說!」不知楊氏又說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40 第十五回 興工業富室延賓 掮地皮滑頭結客
41 卻說劉浩三妻子楊氏,聽她丈夫說話,得罪了咿啞菩薩,不勝恐懼道:「休得胡說!菩薩很靈,撫台不信,禁止人家出會;後來菩薩托夢太太,一定要出會,撫台也信了,所以照常出會的。」浩三見她嚇得那般可憐,知道一時不得開悟,只索罷了。
42 浩三找到幾處親戚朋友,想湊借些盤纏,到上海去找事。誰知人情勢利,見浩三窮到這步田地,沒一個人肯應酬他。浩三只得把一所祖上遺下的房子,賣給人家,得了三百塊錢,掉下一百塊,給楊氏過活,餘下的帶在身邊,就整頓行裝,要到上海去,他妻楊氏聽說他要去找事,倒也欣然,並不阻止。浩三到得上海,幾個舊朋友,都有事到他方去了。浩三投靠無門,想起江寬船上遇著的一位豪商,談得很入港的,他說要開什麼工廠,不如去找他吧。想定主意,換了一套時新衣服,來拜範慕蠡。慕蠡接見大喜。原來慕蠡知道他藝事高明,正想求教於他哩,就叫人把浩三的行李搬來,留他住下。二人談起工藝的事,浩三道:「凡事都要在源頭上做起。我們要開工廠,便須先開工藝學堂。但是等得這些學生,學到成功,必非三年兩載的事、那時再開什麼工廠,已落他人之後了。如今一面開廠,一面開學堂,把新造就的工人換那舊的。不到十年,工人有了學問,那學成專門的,便能悟出新法;那學成普通的,也能得心應手,湊攏來辦事,自然工業發達。」慕蠡道:「我們上海,何嘗沒有工藝學堂,為什麼總沒效驗,造就不出什麼人才?」浩三道:「上海的工藝學堂,我也看過幾處,吃虧沒有實驗。要曉得,工藝都從實驗得來,平時讀的、講的、做的,只不過算學、理化、繪圖等,那還是虛的。至於要講木工,就要知道這木出在那裡,怎樣的性質,好做什麼用;要做金工,就曉得這金如何性質,怎樣熔化,好做什麼。不信,當時試驗,直頭攻木的削木;攻金的熔金;諸如此類,親自動手。所以學工藝必然要在廠里,離了工廠,開不成學堂;不開學堂,又不能改良廠務。工人懂得學問,自然藝事益精,制造品愈出愈奇,才好合歐洲強國商戰。」慕蠡道:「上海工藝學堂,也有在廠裡的,就合浩三先生說的不差甚麼,為何不出人才?」浩三道:「目今舊廠工人,自以為得著不傳之秘,拿人家幾十塊,或整百塊一月。他意思是:你要不開這個廠便罷,要開這個廠,除非請我不成!你要我教導別人,那是我一世的飯碗,再也洩漏不得的!工師存了這種心,先把實驗的一條路絕了;實驗既絕了指望,其餘學的,都是皮毛,不切用的。再者,中國學生,還有一種性質,都是好高而心不細。這工藝雖是極粗的事,卻須極細心的人,方能做得來。學生要橫下了心,預備自己一世的大事業,都在這工藝上面,專心研究去,工藝才能精哩!如今學生雖曉得工藝也是件可貴重的事,卻還不甚心悅誠服,覺得自己負了國民的資格,如何困於工藝呢?這是我國數千年社會使然,忒把工藝看得輕賤了,以致一敗塗地,難怪整頓不來!殊不知工人也是國民的一分子,關系甚大哩!」慕蠡拍掌,嘆道:「浩翁這話,頓開茅塞!弟久思開個工藝學堂,好在敝友李伯正大開工廠,不愁沒處試驗。但這事我是外行,須請你代為經理,庶乎造就幾個有學問的工人出來,助我們發達工業。」浩三道:「貴友李伯正,我也聞名,只不知他開的甚廠?意欲拜望他,看看廠。」慕蠡道:「他廠還沒開工,如今正造著房子,明天我們同去會他便了。」
43 次日,二人一早起身。慕蠡套上馬車,請浩三同坐,到得虹口,伯正卻不在家,到北廠去了。慕蠡叫馬夫趕到北廠,找著伯正。原來北廠竣工,鍋爐機器,都已位置妥貼,恰待開工,伯正十分得意。見慕蠡來找他,就請他們二人,在公事房坐下。慕蠡代浩三通了姓名,又著實誇獎他的本領。伯正大喜。當下便請慕、浩二人遍閱廠中工程,又看汽機。浩三道:「汽機辦得齊全完好,只這廠房,略欠堅固,恐怕被機器震壞。」伯正聽了躊躇。
44 三人同回公事房。慕蠡把要開工藝學堂的話告知伯正,伯正道:「廠房沒有餘地,要開學堂,還須買地造屋。」慕蠡道:「正是。你買這幾處地皮,都合若干銀子一畝?」伯正道:「貴哩!虹口一畝,合到二萬銀子,其餘稍微便宜些,也都是一萬出頭。」慕蠡道:「這還不算甚貴。你是買吳和甫的麼?」伯正道:「正是。」慕蠢道:「只不知我們幾處廠房左近,還有地皮沒有?」伯正道:「怎麼沒有?都是吳姓產業。」慕蠡道:「我去拜他。」伯正道:「那裡找得到他呢?你要買地皮,須找捐客汪步青,他專捐吳姓的地皮。」慕蠡道:「叨教,叨教!」當下範、劉二人辭回鐵廠。伯正也就回公館。
45 過了兩日,慕蠡果然去拜汪步青。原來步青住在老垃圾橋堍貽德北里,專掮地皮出身。他本是上海土著,小時讀書不成,去學洋文,學了幾個月,又覺得氣悶,便去學皮貨買賣。帳目上卻很精明,管帳先生很喜他來得伶俐,不免交付他幾注正經買賣。步青好容易得著買賣經手,如何肯輕輕放過,便每注賺他個一成的扣頭,管帳先生,那裡得知,還當他少年老成哩。可巧一位販皮貨的客人,合管帳先生認識,一注皮貨,值銀八千兩,要賣給這位管帳先生;管帳先生沒工夫,就叫步青合他去做,講定了九千銀子,步青一扣就是九百兩。皮貨客人不服,告訴了管帳先生,管帳先生大怒,把他辭悼了。步青雖然歇業,手中很有幾文,便在堂子裡混混,意思結交幾位闊人,好吃口空心飯。做的倌人是金寶鈿,在汕頭路住家;還有一個陸媛媛,寓在清和坊三弄。這天步青在金寶鈿家擺酒,請了幾個時髦客人,是吳筱漁、張季軒、郭從殷、蔣少文、畢云山一班,都是年輕喜頑,家裡都有十幾萬的家私,閒話休提。當時請客到齊,步青大喜,便叫寫局票叫局。彼漁搶筆在手,先把自己叫的四個條子寫好,就問雲山道:「你難道還叫王翠琴麼?」步青道:「雲山兄合翠琴,是幾時和好的?」雲山抿著嘴只是笑。筱漁把局票一一寫好,娘姨遞給相幫發去。酒菜擺上,步青讓筱漁上坐。金寶鈿敬了一巡酒,自去應局。一會兒,叫的局部到齊,各人拉著相好,亂鬧一陣。須臾局散,這才安心吃酒。步青對筱漁道:「令叔黃浦灘三畝的地皮,成交沒有?」筱漁道:「還沒成交哩,前途還到五萬四千銀子,家叔道:『不在乎他這幾萬娘子澆裹,不上四萬一畝的數,決不肯賣,」步青道:「昨天我碰著一位俄國商人,他托我找塊地,要在黃浦灘上。我想令叔這三畝地,可巧合局,莫如賣給他吧,我來做個中人,包管十六萬銀子成交,多少都在我身上。」筱漁道:「果然如此,是好極的了!」步青道:「你完合令叔致意,我們後天三點鐘,在一品香談吧。」筱漁點頭,恰好金寶鈿應過局條回來,於是大家吃稀飯。步青取出表來看時,已是十二點三刻了,各人道謝散去。
46 次日兩點鐘,步青先到一品香,占了第一號房間,把請客條子寫好,請的是吳和甫合筱漁叔侄兩位,還有花伯芳作陪。他是一品香的老主客,那有不巴結的道理。當下侍者按了條子,交到櫃上,連忙著人去請。步青等到三點多鐘,伯芳始到。吳氏叔侄還沒見來。伯芳道:「你今天請的什麼貴客,為何這時還不到來?」步青道:「請的和甫叔侄。」伯芳道:「你怎樣認得他們?」步青道:「有些經手交往的事,所以認得的。」伯芳道:「你不知道和甫的架子,如今大得不可收拾!我還見過他窮的那年,那才可憐哩!」步青忖道:「和甫自來闊綽,怎麼他會看見他窮的時候,倒有點奇怪!」忍不住問道:「伯芳兄,倒合和甫先生是舊交了?」伯芳道:「不然,從前我跟著先君到上海,只不過開一個小鐵廠罷了,那時黃浦灘上人家不多,店面也甚寥寥,雖然合外國人通商,中國人大家肄忌,不敢放手做買賣,只先君是看得透,所以發了財。一天上街,其時正是隆冬,下過雪才晴哩,就見路旁有一位乞丐似的,穿件破夾袍子,在一家小飯鋪門口站著;雖然極冷的天氣,他卻沒一毫怕冷的樣子。先君覺得奇怪,問他來歷,才知是吳江人,探親不遇,流落在此的。先君知道這人不是個寒乞相,將來或許發財,就留他到廠裡住下,叫他做工,搬那鐵條鐵板。又知道他認得字,就叫他兼管日用的小菜帳。誰知他算得分明,一錢不苟。先君道他老實,可巧廠裡管帳的先生死了,先君把他補上。一混五年,他手裡大約也有幾千銀子。那時上海的地皮,實在便宜,只合上幾十吊錢一畝,還沒人肯買。和甫卻存了個拙見,他想上海來種田,成家立業。看著別的好買賣不做,一味的買地,幾乎把黃浦灘上的地,都被他買去。他的地不下二三百畝,都是三四十吊錢買來的。其時就有法華鎮上一個富翁,知道他地皮弄的多,就把女兒招贅他為婿。誰知他打算種田,還沒墾土,就有外國人來買他的地皮。起初不過幾百吊一畝,後來地價長大了,弄到幾千銀子一畝。如今是不上四萬銀子,也休想買他的一畝地皮,我們才知道地皮這樣值錢。他有了這幾百畝地,隨手賣出,又趁便買進,弄到如今,家私真正不知幾百萬了!他花天酒地的鬧開了!又捐了個道台,報效皇上家十萬,賞了個頭品頂戴,賞穿黃馬褂,好不威風!我們呢,就只先君是個二品銜候選道,沒得蔭襲。他兒子侄子都捐了道台。天下第一等的買賣,再沒有他取巧的了!只可惜架子大些,輕易見不到他的面。」步青道:「我看和甫先生,倒也隨和,我去見過他幾次,都接待得很好。」伯芳道:「那是你合他經手地皮,方能如此,其餘的人,是一概擋駕的。」步青忖道:「難怪伯芳要牢騷,他從前也是幾百萬銀子的家私,如今分了家,買賣不興,弄得剩了一二萬銀子,所以說起吳和甫,他就有些醋意,我倒不便申說的了。」正在躊躇,忽聽得外面履聲橐橐,上來了一大班人,原來正是吳和甫叔侄來到。馬夫、家人跟上來五六個,什麼煙槍、水煙袋,一古腦兒捧了來。和甫穿的大毛出鋒馬褂,猞猁猻的皮袍子,口銜一支翡翠玉的雪茄煙嘴,戴了一頂貂皮帽子。筱漁是貂皮袍子,狐皮馬褂。論那和甫的氣派,大約現任督撫,也不過如此。步青趨前招接,和甫不過略略交談幾句,還是筱漁倒合步青談得稍為親熱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47 第十六回 賠番菜買地又成空 逃欠戶債台無可築
48 卻說汪步青巴結不上吳和甫,心裡著急,雖系大冷的天,頭上也冒出汗來,暗道:「他神氣這般落落的,只怕這注買賣不成,白破了鈔,那才冤枉哩!」只得打起精神,問長道短。他說三句,和甫只答一句。步青沒法,索性不開口,做出一種恭敬的模樣來,猶如子侄見了父叔一般。和甫臉上,倒轉過來了,和氣得許多。步青這才悟出,忖道:「官場中人,最喜人家低頭伏小。和甫先生雖沒做過官,卻是頭品頂戴的道台,難怪其然,我稱他先生,已是錯了。充著筱漁面子,應該稱他老伯,客氣些就該稱他觀察。咳!自己的不是,怪不得他,還是叫老伯親熱些。」主意想定,連忙要改口,可巧侍者送上筆硯,請點菜。步青趁勢道:「老伯今天賞光,小侄不勝之喜!只是老伯天天吃番菜,是吃膩了的,要想幾樣新鮮菜才好。老伯請點,待小侄來開出來。」伯芳見他足恭可憐,笑著說道:「吳老伯是不大吃番萊的,我深知道他。你請吳老伯吃花酒,他倒很歡喜。依我說,叫幾個時髦倌人來熱鬧熱鬧,倒使得。菜呢,隨便點幾樣吧。」和甫聽得步青一派恭維,心裡很舒服;又被花伯芳說出自己的脾氣,有些動怒,只是實喜叫局的,將機就計,樂得開懷,便笑道:「伯芳是耐不得了。你們愛叫局盡管叫去,別牽上我。」伯芳道:「老伯如今難道不玩了麼?小侄是合老伯常常同在一塊兒的。陸小寶不是老伯得意的人嗎?我來寫。」說罷,把筆硯取在身邊就寫。和甫只得聽之,又道:「既然被你鬧開,索性把張月娥、左蘭芬、王梅卿一同叫來,大家熱鬧熱鬧。」伯芳大喜,一一替他寫好,又把筱漁,步青合自己叫的幾個寫完發出。和甫是不吃外國酒的,步青只得要了兩壺京莊酒,菜來就吃。一會幾,局也到了,和甫大樂,拉著陸小寶的手,躺在煙鋪上,唧唧噥噥的密談去了。步青叫侍者開了幾個新會橙,給和甫送到煙鋪上去,和甫這時不覺樂得手舞足蹈。原來諸公有所不知,和甫的老婆,相貌極其醜陋,然又歡喜吃醋,和甫沒兒子,屢次要想娶妾,只怕他老婆不允,鬧得場面上不好看,所以成日在外面玩。這一陣子,看中了陸小寶,要想娶她;誰知陸小寶嫌他狐騷臭,若迎若拒的。騙他些錢罷了,並沒真心跟他。和甫不知就裏,在小寶身上,叫他花個上萬銀子,也都情願的。閒話休提。再說當時席上,別的局都散了,只陸小寶還沒去,步青急欲合和甫談買賣,他卻被倌人纏住了,不好去合他說話,只得把話告知了筱漁。筱漁合他叔父說知,和甫如夢方醒道:「地皮的事,既然前途肯出到這個價,我也不同他扳難,你合步青做去吧。」步青聽了這話,大為驚異,忖道:「這真是個好主顧,看不出他神氣來得嚴肅可畏,原來是個傻子!他肯把地皮交給他令侄作主,這就有得法子想了!」不言步青暗自歡喜。再說和甫忽從煙鋪上挺起身軀,道:「今天我來複步青的東,就在陸寓吧。」步青連稱不敢,道:「老伯賞酒吃,小侄不敢不到。」和甫又約了花伯芳,伯芳也答應必到。當下各散。
49 到得晚間,步青不等他請客條子到來,趕即走到陸寓。誰知和甫還合陸小寶坐馬車沒回,步青自悔來得太早。娘姨留他吃茶,步青辭去。下樓就到敘樂園,吃了一壺酒,叫一碗蝦仁面,點心過了,然後再蜇到陸寓。和甫已回,見步青第二趟又到,不覺笑道:「請客就要請你這樣的客,果然至誠。」步青道:「小侄生來性急;況且老伯賞酒吃,不敢遲到的。」和甫大喜。一會兒,客已陸續來了。步青有意湊趣,多叫了兩個局,和甫心上倒不以為然。酒闌時,步青想要翻台,先合筱漁商議。筱漁道:「家叔怕的是吃花酒鬧到三四下鐘,又怕沒錢的人陪著他花費。依我說,你不必多此一舉,徒討沒趣的。」步青紅漲了臉,忖道:「財主人只許自己闊綽,不許人家效尤,這也是個通病,我樂得省錢,豈不甚妙。」當下就合筱漁談那地皮交易。筱漁道:「家叔的意思,總要賣到十六萬銀子。」步青道:「黃浦灘的地,雖然長價,只是十六萬金,價也太大了!錯過這俄商的主顧,只怕找不著第二個。依我說,十四萬銀子,彼此不吃虧,好賣的了。」筱漁搖頭,道:「家叔的脾氣,除非不說出口,既要十六萬,是沒得還價的。」步青道:「不瞞筱翁說,兄弟今天會見俄商的通事,他說俄商肯出到十萬八千,再多是不肯出的了。仗著我去說法,或者撞關十四萬,有點兒指望;咬定十六萬銀子,是做不到的。」筱漁道:「家叔的意思,寧可把地皮留著,決不肯賤賣的。他除非急等著錢用,才肯出脫哩。」步青道:「有了十四萬金,把來做買賣,一月就是一萬多兩,論不定的。依我說,令叔既然把這片地皮交給你做,你何不硬自作主,把這地賣給俄商。我們來做露水買賣,包你兩個月,賺到一萬八千銀子,作興透過頭的,你敢不敢?」筱漁聽他這般說得有理,倒有點兒活動,只是迫於叔父之命,轉念一想:「寧可做穩當事情,不要上了他的當,倒弄在自己身上,頭兩萬的交易,不是頑的。」打定主意,便一口咬定不賣。步青這時合筱漁附耳談了多時,恐怕和甫見疑,只得罷休。吃過稀飯,大家道謝辭別。次日,步青又找筱漁。筱漁分明在家,曉得步青必要合他麻纏,叫人回說不在家。步青沒趣自歸。這時已逼年關,步青所指望的,是這注地皮款子。誰知筱漁竟不上鉤,弄得進退為難,到得三十晚上,諸債畢集。步青是超前逃到浦東朋友處躲債去了。妻子也另賃了房子住下。債戶追到貽德里,那有影兒,只索罷了。步青過年後,慢慢的打聽沒事,然後回到租界。有一天,在五雲日升樓吃茶,可巧被綢緞鋪裡的伙計撲面撞著,就向他索去年的欠,通共一百廿元。步青道:「我去年被南匯一個朋友約去幫忙辦喜事,到家遲了,所以沒合你們清算。我既回來,自然一二日內就來還清的,你何必這般著急呢?」那伙計聽他說的有情有理,便也無言自去。步青從容吃茶,坐到晚上才去。回家把積欠算過,大約非有二千多塊錢,開銷不來。現在所有的,不過三四百塊錢,便把衣裳首飾典當,也還不敷。橫豎沒人知道自己的任處,遇著債主,躲掉便罷。因此不放在心上,一般在外面混攪。
50 一天,獨坐無聊,踱到張園,泡了碗茶,在那裡細品。張園是倌人來往的去處。步青一眼望見金寶鈿,陪著一位客人吃茶。那人合金寶鈿眉來眼去,十分親熱。步青看得動人,只是自己手裡無錢,無可如何,只好別轉頭,不去睬她。又坐一會,忍不住站起來要走,忽然寶鈿的大姐,走到面前,說道:「汪大少,為啥勿來?只不過欠倪兩百塊洋錢,勿犯著勿來啘!」步青臊得滿面通紅,只得答道:「我為著南匯一個朋友,約去辦喜事,沒在上海過年,昨兒才來的。原打算今天來擺酒,只是有一位朋友,約著吃番菜,吃過了番菜,再來吧。」大姐見他身上衣冠濟楚,倒也不疑,叮囑著晚上必來、跟她先生自去了。
51 步青舉步欲行,剛出張園向東走了一截路,可巧又碰著一個查裁縫,是常年台步青做衣服的。計算欠他的帳,大約也有五六十塊,兩節沒有還一個大錢。這查裁縫既然遇見步青,那肯放他過去,只不敢動蠻。當下便問他要錢。步青叫他明天來取。查裁縫道:「我到你公館去過,門都鎖了,沒一個人在裏面。我打聽左右鄰居,知道你搬場未久,只不知住在那裡。汪老爺,你可憐我們手藝上賺幾個錢,是不容易的,還了我吧!」步青怒道:「混帳東西!我又不少了你的錢,為何半路上合我下不去?你開帳來,給你便了!」查裁縫道:「不是這般說。汪老爺是何等祥的富貴人,何至於少我們的錢?只是小店也一般請著伙計,也要開銷工錢、飯食、油火。再者,絲線、炭火,那一件不是錢買來的?況且汪老爺的衣服,工餞只二十八塊,代料倒有三十來塊。人家只認得我,我沒法交代,實在賠墊不起!還求你高抬貴手,救我則個!」步青道:「糊塗東西!我原叫你到我家裡來取,這是在路上,一味的同我蠻纏,成何體統!難道我來逛張園,還帶了錢還帳不成?」查裁縫道:「該死!我只知道向老爺討錢,卻不知道問老爺住處,究竟老爺搬到那裡?」步青道:「我現住虹口廣東路第五十五號。你去找我便了。」查裁縫心中不信,待步青轉過身軀,他便跟在後面,察看他的蹤跡。步青轉了幾個彎,到得西新橋,望巷子里一鑽,幸虧查裁縫眼光尖亮,隨即跟了進去,只見步青站在一家門口打門,有個娘姨開他進去。查裁縫那敢怠慢,一腳跨進了大門,嚷道:「汪老爺,你好歹賞還欠我的六十塊錢吧!」步青料不到他跟來,被他這一嚷,大吃一嚇,回頭答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敢混鬧!去叫巡捕!」查裁縫道:「什麼地方?你好來得,我也好來得;你叫巡捕,我也要叫巡捕。你欠我的錢,我來討債,沒什麼犯法,便到公堂上,也說得去的!汪老爺,你要不還我的錢,我便去登告白,叫人知道你如今躲債在西新橋六十七號門牌。你債主一齊擁著來的日子有哩!」步青聽他說話蹊蹺,知道這人有點兒難纏,騙是騙不過去的,只得轉過臉笑道:「查師傅,你不要著急,我還你錢,你請進來坐吧。」查裁縫不管好歹,走到中間屋裡,一屁股埋在椅子上坐著。步青取出他開來的帳,合他細算,要打個七折,不肯;打到九折,還不肯。查裁縫拿定了他的把柄,定規要收足錢。步青沒法,只得照帳算給六十元零二角,一文都沒少他的。查裁縫拿了洋錢,彎彎腰說聲:「對不住!下次有衣服做,我再來報效。」步青道:「我也怕你這位大師傅了。我要做衣服,寧可開銷現錢,給別人做去,再不敢請教你了。」查裁縫呵呵大笑,袖了洋錢自去。誰知他這一去,被幾處綢緞店、皮貨店都知道了汪步青的住處,要債的跟蹤而來,絡繹不絕。步青躲在樓上,只叫娘姨回債。要債的破口大罵。步青忍不住火冒,也不敢發作。
52 是晚一夜沒睡,左思右想,別無生路,還是去找吳筱漁,問他借這麼二三千塊錢開銷開銷,然後好在上海灘上做人。主意打定,次日起一個絕早,趁著要債的沒來,偷偷走到六馬路,彎過寶善街。只聽得有人說道:「糞太太來了!」步青舉眼細瞧:只見一個婦人,蓬頭散發,身上穿件灰鼠皮襖,月白湖縐面子。一雙小腳,上面罩著黑湖縐的褲子。包車夫推著她過去,眾人視線為之一集。欲知此人為誰,且聽下回分解。
53 第十七回 專利無妨營賤業 捐官原只為榮身
54 卻說汪步青走到寶善街,聽人傳說,糞太太來了,十分詫異,忖道:「太太也多,從沒聽說過有什麼糞太太的。」
55 慢言汪步青詫異。且說這糞太太姓包,嫁的丈夫姓阿,是個種莊稼的出身。名喚大利。那時英、法諸國,初到上海來開碼頭,人煙稠密,只是一樁極不妥當的事,那大家小戶出的糞,竟沒擺布。當下便出了許多曉諭各鄉的告示,召募鄉人,到租界來擔糞。不但溏幹各色,上好糞料,情願奉送,而且還要重重的給那擔糞人一注賞錢。阿大利時來運來,首先挑著糞擔,到租界出糞。外國人見他為人誠實,就派他做了個糞頭,叫他到各鄉招人來挑糞。包氏既嫁了過來,夫妻兩口兒,倒也十分恩愛。包氏勸丈夫道:「你有這條好路,為什麼讓人去做?我們何不開他一個糞廠,專門收糞,販給鄉下,不是大大的利息麼?」大利道:「糞廠如何開法?」包氏道:「你去租他一個廠篷,打他幾十個糞桶,雇人挑來。他們得的酒錢,我們提三成,作為開銷之用,其餘糞價,賺下來的,都是我們的好處。」大利大喜,於是竭力經營,果然把這糞廠開起來。包氏天天起早,到廠去查考那些糞擔。自此賺的錢,一天多似一天。始而小康;繼而大富。大利買田買房子不算外,又捐了一個同知銜的候選知縣,都是靠著糞上得來的。包氏做了太太,卻不肯忘本,每天清早,仍到廠驗收糞擔。凡遇鄉紳酬應,請到大利,大利總說是務農出身,最犯惡人提起他收糞的事。有人故意嘔著他頑,叫他什麼糞大老爺,他便著急,送這人一塊洋錢,求他下次不要再叫。後來知道他脾氣的,趁便敲竹杠,問他借錢;不借,便說要替他登報宣揚。大利急了,托中間人說法,送了幾十塊錢,方才了事。
56 同時一位花兒匠,也因會種花,把自己的田,通都種花。誰知上海的花,卻很值錢,上品的都要賣到幾十個錢一朵。這花兒匠姓王名香大,有五個兒子:大的十六歲;次的十五歲。他自己種花,叫兒子提籃去賣。起初不過略沾微利,後來索性在租界上,開了一個花廠。各處弄子里賣花的,都來販他的花。買賣興旺起來了,連年發財,就捐了個三品銜的候選道。家裡造了一座花園,取名趣園。落成的一天,請了許多紳士賞園吃酒。阿大利也在紳士之列,所以也請了來。
57 原來香大雖說做了道台,卻不知道道台的體統,從沒在官場中應酬過的。大利既是知縣,更不知道做知具的規矩。這日大會,都有些正途、捐班、署過事、補過缺的人在裏面,大利慌慌張張的走了來,見著人就是請安,口稱大人。有幾位道府職銜的,見他戴的水晶頂子,知是同通州縣等類,倒也居之不疑;有幾位知縣班,見他請安,自然回安。聽他口稱大人,連說:「不敢!我們是平行。」大利也不知道什麼叫「平行」,撇著藍青官話道:「都是卑職的上司,應該這樣稱呼的。」一會兒主人出來。他兩人平時並不認得,見主人戴的頂子一般是藍的,而且透亮,知道官職不小,連忙爬下地去磕頭。香大還禮不迭。兩下都是粗人,身體來得笨重,不知怎樣,大利的頭,套在香大朝珠里;香大的手,又叉在大利朝珠里,二人同時起身,用力過猛,兩挂朝珠,一齊迸斷,散了滿地。家人趕忙上前撿拾。誰知大利的朝珠,是沉香的;香大的朝珠,是奇楠香的。不但顏色相仿,而且大小一般,家人那裡辨得出,各把珠子的數目撿齊了,給主人過目。香大倒識貨,罵道:「混帳東西!你撿錯了。這裡頭一大半不是我的!」大利也坐在那裡動氣,罵家人道:「我是一百廿兩銀子買的沉香朝珠。你撿來的是什麼木頭做的,夾雜了許多!」到底還是香大細心,對著大利拱拱手,道:「吾兄不須動怒,這些粗人,那裡知道!好歹我們把兩串朝珠,聚攏來細看吧。」大利應了幾聲是,道:「大人說的不錯,卑職也是這個主意。」於是二人湊在一處撿那朝珠。撿了半天,總算分清,只有兩粒顏色香味,都差不多。香大說:「這粒是兄弟的。」大利說:「那粒是大人的,這粒是卑職的。」爭論半天。大利始終不敢合香大駁回,只得胡亂認下了。在旁觀看的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香大要誇示他的園林的好處,就請眾人去看花看樹。大利見花樹旁邊,埋著一缸糞清,在那裏流連品題道:「眾位大人,不要看輕了這一缸糞,全虧它,才能栽出這些花樹來。」眾人也不理他,掩鼻走過。香大道:「這些花樹,都是兄弟親手栽的。」內中有位候補府說道:「為什麼不雇個花兒匠?」香大道�
URN: ctp:ws50500

Enjoy this site? Please help.Site design and content copyright 2006-2018. When quoting or citing information from this site, please link to the corresponding page or to https://ctext.org. Please note that the use of automatic download software on this site is strictly prohibited, and that users of such software are automatically banned without warning to save bandwidth. 沪ICP备09015720号-3Comments? Suggestions? Please raise them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