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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十四回甘老术妙著青囊 冯郎金尽遭白眼

《第十四回甘老术妙著青囊 冯郎金尽遭白眼》[View] [Edit] [History]

1 话说慧珠因一日天气偶热,浴罢纳凉庭外,与洛珠闲话。洛珠困倦,起来先自登楼安歇。慧珠见月色满阶,甚为可爱,把坐椅挪到院落里,又命女婢烹茶,独自品茗玩月,直至三鼓。那墙外更柝之声,与墙下虫声远近相续,不觉触动愁肠。想到年来东奔西走,受尽了无数烦恼。自己也是好人家儿女,只因饥寒所迫;流落异乡,没奈何才做这忍辱的勾当。所幸遇著一班姊妹要算风尘中知己;又有祝伯青各事能体贴入微,可谓形骸不隔。但是我与他缘分多磨,离多会少,一班姊妹亦不能逐日相聚。细想起来,都是我命途多舛。就是我日后终身,虽说除了伯青誓不他适,无奈伯青已婚,他又是个谨守礼法之人,我又不屑甘为妾媵。看起来这件事实而尚虚,只怕将来仍是一场扯淡。我早巳立定主见,若此愿不遂,我不是祝发空门,即是一死而已。这些话只好自家心内计议,同胞妹子都不能与他谈说。
2 一个人呆呆的思前虑后,女婢催他几次上楼,慧珠也没有听见,想到情痴之处,又掉下泪来。那露水湿透罗衫,他也不觉。
3 人凡秋天夜深,每起凉风,吹到身上连打了两个寒噤,方起身慢慢的上楼安睡。到了四更以后,忽然寒热大作,头痛目眩,大吐大呕。
4 王氏著了急,清早即去请了附近医生来诊视,服了一帖药,如石投水。到了午后,反狠起来,不住口的咳嗽,鼻子内时流红涕,又满嘴喃喃乱说,无非都是心内愁闷的事。又遍身如火炭一般,烧得目黑唇焦,连自家人都不认得。王氏又请了城内儿位有名医生来;大众斟酌个方子,吃下去仍然不效。众医生临走时嘱咐王氏,「多请人诊视,此症来势甚险,不可儿戏」。王氏听了分外著慌,背地倒哭过几回道:「若是慧珠有点差处,我也不过了。」二娘又到各处庙宇烧香许愿。两个人急得走头无路,毫无主意,不是背地里去哭,就是去求菩萨。倒是洛珠还有定见,朝夕不离慧珠牀前服侍,又叫王氏请伯青来商议商议。一句话提醒王氏,赶著打发人去请。
5 少顷,伯青等人到了,下骑直入门内。王氏正与二娘对坐堂前,无言垂泪。见伯青等进来,起身迎接。伯青急问:「畹秀病势怎样?」王氏一面走,一面答道:「情形大约不妙,城内有名的医生都看过了,说此症甚险,吃下药去又不见效。我们是些女流,没甚主见。所以请少老爷们过来,有那位好手医家请一位来才好。」说著,众人已至楼上。洛珠招呼过众人,即将帐子揭起。
6 伯青抢步至牀前,见慧珠仰卧榻上,双眼紧闭,瘦得都脱了形。伯青不禁一阵酸心,滔滔汨下。轻轻的握住慧珠手腕,低声唤道:「畹秀,畹秀,你此时觉得怎样了?」问了几声,慧珠猛然睁开二目,哈哈的笑道:「你原来是个痴子,我的心事除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却没有第三人晓得。你叫我说,我又说不出。总之我的心,你都该知道。」又喃喃的说了几句,不甚听得明白,复又合眼睡了。伯青闻慧珠所言,皆是平时背地两人私语的心事,方知道他的病是由心而发,一半为著自己,心内又悲又惜,那眼泪如断线一般。洛珠立在旁边,也觉伤心,从龙等人嗟叹不已。
7 伯青勉强忍住眼泪,对洛珠道:「你们不用害怕,我已请了一位起死回生的好手,就是小儒衙内甘老师爷。此人精通医理,不肯代人诊视,我约定他明早过来。他说畹秀此症,今夜无碍。有了他来,包管一药而愈。我们今夜不回去了,在这里守他呢。」王氏听伯青说请了甘老师爷来,稍觉放心,同了二娘先下楼去。伯青将帐子放下,让慧珠安睡,自己坐在牀前守候。王兰扯了洛珠,到外间说话;从龙躺在竹榻上。慧珠一夜闹了好几次,至四更后,方才安息。王氏又送上数样点心。
8 到了天明,日色出未多时,见连儿上来道:「甘老师爷来了。」伯青喜道:「又盘先生真信人也。」忙与王兰等下楼,迎至堂前道:「蒙老先生清晨光降,屈驾劳神,晚生等之罪也。」王氏赶著上来,叩头称谢。甘誓命人扶住王氏,向伯青笑道:「吾兄说是尚早,小弟犹以为迟,恨不得黎明即来。要知朋友之事,胜如己事。我既然答应,迟早都要来的。即烦伯青领我赴病人处,先行诊脉,分症之缓急,然后我们再叙闲文。」伯青连声应是,邀著甘誓上楼,至慧珠卧房。
9 甘誓见楼上陈设幽雅,书籍罗列,绝无尘俗之气。又见洛珠俯首榻前,真乃润脸呈花,圆姿替月,生就静娴,天然丰度,不禁暗暗喝采道:「有妹若是,其姊可知。怪不得小儒常对我言及金陵群妓,啧啧称羡,果言之不谬也。」伯青先将帐幔挂起,又掇张坐椅安置牀前,洛珠取过个耳枕,把慧珠的手腕搁在上面。甘誓坐下诊脉,调动自己呼吸之气,细细诊了好半会脉,又看了看慧珠脸色。此时慧珠沉沉睡去,任你怎样,只是不醒,惟频频的咳嗽不住。
10 甘誓又问起病缘巾,与诸医开的药方,看过笑道:「可笑诸医,竟以此症作秋邪伏暑而论,可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若再服数剂,虽请了神仙来,也难下手。此症素来体质虚弱,且年届及笄,知识渐开,心内或喜或嗔,一团抑郁之气,遏久不化;恰恰逗著这点秋邪,发作起来;兼之肺经微受风燥,是以咳嗽不止,鼻流红涕,咳又有声无痰,宜先攻其邪,一汗而即占勿药矣。」遂提笔开药道:
11 旋覆花杏仁半夏细辛甘草麻黄茯苓
12 引用姜枣
13 写毕,递与伯青道:「尚祈吾兄斟酌而服为是。」伯青道:「所论高明,如洞见病者肺腑。还要请教,外邪既一汗而解之后,内中扣,郁之气,可否仍要服药?」甘誓道:「病者神志昏乱,皆由外邪,外邪已解,必然清白;宜投其平日所好之事,开畅其心;再以饮食调补三五日后,即可霍然。」伯青连声称是,从龙、王兰也十分佩服。
14 众人邀请甘誓下楼,见堂中早备齐酒席。王氏上来道:「蒙老师爷垂救小女,感激不尽,先具水酒一杯,以作寸敬,务望老师爷赏脸。」甘誓见王氏谆谆留饮,不好过却,只得入座。饮了几杯,起身作辞回衙。伯青送出甘誓,见药已配至,即命人升起炉火,亲自煎好,送到楼上。洛珠与众女婢扶起慧珠,用铜管灌入口内。慧珠又咳了几声,哇出些痰来。服毕,轻轻将他睡下,取了两条絮被,连头盖好,放下帐幔。伯青与众人均坐在榻前守候。
15 过了一会,慧珠微有哼声。约一餐饭时,猛听慧珠大声「哎哟」,伯青急至榻前,洛珠早伸手掀开帐幔。众人见慧珠把两条絮被全抛入牀里,额上的汗有黄豆大小,流得满面,连衾枕都湿透了。睁开二目,长吁了一声,把众人细望了一回道:「你们因何都在此地,我怎样有这许多汗?此时手足动掉不得。」伯青见慧珠已解人事,喜从天降,暗暗谢天谢地。王氏同二娘也得了信,飞风上楼,不住口的念佛。从龙等人亦皆欢喜,痛赞甘誓真有回春的手段。慧珠已觉得腹饥,要吃饮食。王氏赶紧煎了一盏参汤,送到慧珠口边,一吸而尽,精神陡增,说话的声音又高了好些。王氏又叫人熬上白籼米粥,预备慧珠要吃。
16 慧珠见伯青坐在榻前,在被内伸出手来,握住伯青膀臂道:「我记得起初病倒,昏昏沉沉的,如今有几天了?」伯青道;「你病了三日了。多亏甘又盘用了一剂药,你才苏醒过来。并谆嘱你这病症系由平时抑郁所致,须要把心内一切情缘屏除殆尽,数日即愈,不然仍防变症,我劝你各事看淡些罢。第一,你极好争胜,即如为我的功名,你五日不放在心内烦闷。我那里不知道?人生百年,少时最短,若不趁早及时行乐,随遇而安,徒辜负了天俾我的韶华岁月。纵然愁不致死,常时疾病痛苦,岂不是活活的受罪?你本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想也不用我多劝。」慧珠连连点首道:「人非草木,岂不自知。无奈一至其境,横来竖去,那愁字都撇不脱。即如你我……」说到此处顿然止住,眼圈儿一红,又望了众人咳了声,翻转身躯,面向牀内。
17 王兰明白慧珠有心腹话要对伯青说,想碍著众人不便明讲,起身扯了洛珠,向从龙道:「我们楼下坐坐去,让畹秀闭目养息神气。有屈伯青在上面伺候,恐他要茶吃。」众人也解得其意,一齐下楼去了,只剩下伯青慧珠二人。
18 慧珠转过脸来道:「你一夜想未曾合眼,你也好歇息去。」伯青道:「我只是记念著你的病,如今谢天谢地,一帖药吃好了,那里还记得磕睡!你不用烦我,我适才劝你的话,不好忘却了,你就是待我好。」慧珠道:「我本没有病,不过因愁闷所致。如你我别离多时,见面并无话说,背过脸来,你横竖都在我心上。我亦时自解叹,譬如没有会见你,又譬如我死了,要见你也不能。就是分开在两处,不过一水之隔,朝发夕至,要见即见,强似那千山万水,天各一方。无如想是想得透,到了其时就不从这里落想,都觉得你我暂一分离,即成永别的光景,所以愈加愁闷。我从此惟有强制其心,打起精神来保养身体。而且我立定主意,尽我母亲一世奉养,待母亲百年以后,我即削发修行,以了今世。今生不幸堕落风尘,但愿来生托生在个贫苦清白人家。」伯青道:「你又呆想了,好好的人忽然起了空门念头,不是奇闻么!俟病好了再议,而今你且安心调养,不要胡思乱想的。」两人谈谈说说,见女婢上楼来伺候,换伯青下去吃饭。夜间,众人即宿在外间。
19 次日,王兰从龙先行回衙,又请甘誓来诊脉,说无用吃药,以参苓调摄而已。慧珠的病一日好似一日。过了几天,伯青也回衙门。小儒要亲自上省拜寿,问伯青等可否同行。伯青因秋节在近,掌上有父母不便在外,来与慧珠说知,要回南京去;又劝他不可愁烦,九十月间仍可来扬州一行。此时慧珠饮食起居业已如恒,道:「你理应早回,你若不说,我也要劝你回去的。况且喜期在即,亦当回家料理一切。」说著,不由眼眶儿一红,忙忍住了,强作欢容道:「新人才貌兼佳,我见过一二次,从此你闺中又添一良友了。至于我在扬州,你很可放心,我自此番病后,各事皆淡,断不像以前那种傻气。倒是者香,在田他两人冬初必定进京供职,你须要重托他们,为你谋覆功名是第一要事。」伯青连连答应,两人又彼此谆嘱了一番,挥泪而别王兰也去辞别了洛珠。次早,小儒封了几号官座大船,与众人一齐起程向南京来。暂且不提。
20 单说二郎自与小黛定情之后,似漆如胶,枕上也不知立了多少盟誓。总之不离你不另婚,我不另嫁两句话。二郎又任意挥霍,穆氏以外上下人等,无一个不奉若神明。过了两月有馀,二郎腰橐本属无多,加之随手散漫,早经告匮。小黛固谏不听,惟有暗自著急,又晓得他母亲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只得将自家平时小有积蓄,与二郎使用,些须之资更不足二郎挥霍。旬日工夫,连小黛冬衣都去了一半。日久穆氏微有风闻二郎资罄,再细为察访,又碰著一个快嘴丫头,一五一十说知,穆氏方知道他女儿东西暗中贴了二郎。这一气非同小可,自己不住捶胸大哭,连呼肉痛,俗说检得一根针,带掉了一斤铁。那里顾他们什么冯大老爷,气汹汹跑到后房,恰好二郎正与小黛并坐窗前调笑。穆氏想起他女儿的东西来,见了二郎七窍生烟,走至小黛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用力往后一扯,几乎把小黛扯倒,踉踉跄跄的靠著桌边站定。穆氏大声道:「还开你娘的屄心,别人家养女儿挣钱养娘,我家养女儿挣钱贴孤老。该数要倒运,还有这副老面孔坐在一堆,搂在一处的说笑。我们这些人家左贴张三,右贴李四,不如关起门来吃,还落得自家受用。再不然入庙斋僧,沿途施困,还讨得一声好。不像我家贴个女儿陪入睡,又要贴钱钞。我倒要问问你们,究竟我家沾光了多少?须知道也是有本钱来的。现在不要说本,连利都搭去了。」说著,顿足捶胸,口内夹七夹八带哭带骂的起来。
21 小黛起初见穆氏扯他,不知何故,后来听穆氏句句说的是他,又羞又气倒在牀上,放声大哭道:「你不要寻我事,我死了让你们就清净了。」二郎忽闻穆氏一番言语,又见小黛如此模样,兼之穆氏口中诸多不逊之语,气得四肢冰冷,十分惭愧,恨不能钻入地底里去。欲要发作穆氏几句,回想自己本来理屈。「虽说我在他家用过多少银钱,这种人家只认得有钱的。如今我既没钱使用,大不该用小黛的钱,落得有他说话」。欲不发作,又想「自己是个堂堂五品京员,反为鸨儿羞辱。有钱的时节他那样加倍趋承,一经缺乏即翻转面皮,前情一概抹煞,岂不可恶。恨不能立即到县去,「将穆氏提去,从重处治,才出我胸中之气」。一来怕他泼悍,见了官他也不畏,拚著挨打挨枷,「就把这细情说出,如何用了他女儿的钱,那倒反被县官轻视,又惹旁观笑话」。二则小黛究竟是穆氏亲生,「我与小黛誓同生死,他又待我情重如山。他且受了穆氏的怄气,若重办了穆氏,恐他心上不忍,反怨我无情。罢罢罢,总之千锚万错,都是我错。不如忍了这口气,走了罢。我该与翠颦有因缘之分,纵然磨劫,都有成时。若果无缘,迟早总有分散之日,只要我无愧于翠颦就是了。只当这场羞辱是受著翠颦的,难道我还与他过不去么!」想定主意,立起身来道:「笑话,笑话,你与你女儿淘气,因何夹耳连腮牵连著人,可不是害了疯,我也不希罕一定在你家。但是我这姓冯的待你家也不算错,你不要后悔。我并非怕你撒泼,还碍著你女儿面子,你可不要胡涂。」说罢,大踏步去了。
22 穆氏见二郎说了几句出去,只道二郎当真怕他,分外扬扬得意,跳起来大喊道:「你不要支你娘的穷架子,老娘眼睛里不知见过多少一等哈哈番的大老官,恼了我都没有好气受,你不过一个芝麻官儿,大言不惭的吓鬼呢!任凭你文武衙门去送老娘,我都领你的。总而言之,天下都没得孤老用婊子钱,反摆大架子。我看我女儿方才说,要死了让我,都囚你起见,倘若有点差失,还怕你飞上天去。」二郎既居心不与穆氏为难,怕伤了小黛的心,随他怎样哕嗦只作不闻,急急的走出后间,劈头遇著小凤、小怜。
23 他二人正坐在房内,闻穆氏在后大喊大闹,不知何故。忽见玉梅忿忿的进来,把穆氏如何辱骂二郎,可笑二郎竟忍了下去。
24 小凤、小怜听了,大为诧异,赶忙到后面来,恰好遇著二郎,见他满面怒容,恨声不绝,见f他姊妹更加羞愧,低了头要走。被小凤一手拉住,到自己房内道:「什么事与这老货闹翻了?玉梅来说的又不清楚,何妨你说给我们听听,还是鸨儿不是,还是老爷不是?」
25 二郎见小风谆谆问他,叹了口气道:「芳君,我有生以来未受此辱,说起来真要愧杀。」小怜道:「难道你不说,我们住在一宅内就不知道么?你说了,我们还笑你不成?」二郎到了此时,也顾不得羞耻,索性将小黛与他如何情好,「见我手内空乏,把积蓄供我挥霍」。穆氏晓得了如何与他女儿寻闹,「又句句羞辱著我,欲待不受,又恐投鼠忌器,有伤小黛之心,只好忍耐这一口气走出,从此不到他家,免得怄气」。
26 小怜道:「穆氏那老东西本不是人。我们虽居一宅,都不甚招呼。也是翠颦命中注定,有这个老娘跟著他淘气,倒不如我们散诞。」小凤道:「畹秀姊妹也有娘的,却不像穆氏这样人。」小怜道:「你这句话又错了,聂奶奶到底是好出身,又爱惜畹秀,柔云如同掌上明珠。小黛虽是穆氏亲生,无奈这老东西一味好钱,见了钱性命都不要的。不相信有钱的人唤他吃屎,都愿意。你不看楚卿起先的光景,穆氏只差把楚卿顶在头上,不知怎样奉承方好?而今楚卿没了钱,顿时翻过脸来,与起先真有天壤之别。像穆氏这样人,实在天下没有第二个。」
27 玉梅站在旁边道:「姑娘们省一句罢,后面的人出入都要走我们堂前的,倘然听得,又是闲话。穆奶奶那张嘴,还说出什么好话来!」小凤道:「怕他么?他若要认我们的话,索性给他个不好看,代楚卿出口气。」小怜道:「明日等他走我们这里过,偏要指桑说槐的骂他一顿,看他怎样在太岁爷头上动块土?既如平时顶面碰见他,不得不招呼声,他那种大模大样的架子,真正是我们个老前辈,令人可恶。依我久已发作他了,不过于碍著翠颦的面子,他不要当著我们怕他,真正做梦呢!」
28 二郎道:「你们也不要如此,还要念翠颦平日姊妹相处情分。穆氏受了你们气,原不敢怎样,他又寻著翠颦去了。就是刚才这件事,我那里忍耐得住,恨不能打他一顿,再送官究办。无如碍著翠颦,说到尽头翠颦是他养的,不比别人,心内虽恨穆氏,若旁人收拾狠了他,翠颦即有点难处。」小怜笑道:「你还爱惜翠颦,虽说翠颦待你不错,无奈他母亲贪财心重,除非你再挟资以往,到他家使用,他仍然趋奉;否则你纵有十二分温柔,他也不睬你。看他母女还有大闹干戈在后面呢!翠颦本与你誓同生死,见你走了,断不肯另接他人。穆氏必然逼他再招接有钱的,他母女定见要淘一场恶气。我怕逼急了翠颦,生出别的支节来。」
29 一句话提醒二郎,甚为著急,连连向小怜作揖道:「爱卿,你这句话一丝不错,倘然穆氏逼急了他,翠颦定要寻短见的。他向来性情宁折不屈,须要请你从旁解劝解劝,我感激不尽。」小怜道:「何用你吩咐,我们虽恨穆氏,与翠颦是好的,我自会留心,不劳你叮嘱。」小凤又叫人摆饭,留二郎吃毕。二郎作辞,回至云从龙寓内。日夜记挂小黛,又不好去看他,只得时至小风处坐坐,询问蹊迳。又托玉梅寄语小黛,「叫他放心,都要设法救他脱这牢笼」。
30 单说小黛见二郎傲气走了,心内如刀割一般,又不能留他,掩面大哭,声声只求早死。那穆氏料定二郎不肯善自走出,都有大大一场厮闹,还怕他倚官仗势的压他。不意二郎竟自走了,好不喜欢。见小黛哭得泪人一般,也觉可怜,假作怒容道:「你把东西贴了这个穷鬼,我还没有责罚你,你反闹得惊天动地。难道这种穷鬼,还有什么舍他不得?你的东西好容易一点半点置办起来,被他用得乾净,你想想也该恨他。如今只好自认晦气,当遇见鬼同害病的。但是他用了我家的钱,也恐天理不容,是有报应的。说不得拚著苦苦自己,为娘代你重觅一个有钱有势知心贴已的大老官,用个一年半载工夫,去的东西又可还原。你也不用烦恼,依我的话,包管不错。若是不相信,我却不留情,你不要讨没趣。」
31 说著,走近牀前拉住小黛的手道:「我的乖儿子,你平时最孝顺,不可违拗我。要像姓冯的这样人,天下也不知要多少,他以为是个官,又有两个臭钱,老娘还没有眼看。强似他的,赛过他的多著呢!要说他是个标品,普天下的人,高出潘安压倒宋玉也有,都包在娘身上,代你找一个。当初不过见你与他尚算合式,我才肯叫你招接他,让你们遂遂心。我听得人说他在京中曾讨过饭的,后来多亏祝公子等人搀扶才有这个捐纳的小功名。说煞了是个讨饭胚,纵好也不会好到那里去。难得打发冤家离眼前,是我家祖宗有灵与你的运气好。不然过久了,为娘怎舍将你跟他去过穷日子。我的乖儿子,你最信我的话,起来梳洗吃点饮食,到前面与蒋姑娘、赵姑娘谈谈去。」
32 小黛正在伤心,听了穆氏的话,分外火上添油。又听口口声声劝他另行接客,也顾不得母亲不母亲,使劲把穆氏的手推过一旁,一翻身坐起,冷笑道:「你说的是梦话不成?我与冯郎誓同衾穴,他就穷得讨饭,我也不怨;不劳你费心,替我耽惊受怕。怪不得把冯郎逼走,想我再接他人,除非日出西方,地在天上,方可行呢!你说我把东西贴了他,也是我平日寻赚来的,不曾动著你的里肉,你也说不起嘴。」说著,又跌足捶胸,大哭火闹的道:「你也不用逼我,我立定主意惟有一死。称好另带一个养女,叫他今日接财神,明日接富翁,好让你受用不尽,快活不了。」站起身来,视定庭柱上一头撞了去,把个穆氏吓得魂灵出窍,急忙一把抱住,道:「你不行就罢了,何苦自己轻生。你倘有差失,叫我倚靠何人!乖儿子,都是娘的不是,老昏了,老霉了,你不要记憎我。」女婢等人也上前扶住,同声劝慰。穆氏又叫人去请小风、小怜。
33 少顷,二人已到,小黛见了他们,又愧又恨,格外嚎啕大哭。穆氏道:「蒋姑娘,赵姑娘,你们来劝解他声,他多分著了魔,只是要寻死,好日子歹时辰,却不是耍的。」小风走近,扶著小黛肩头道:「妹妹,你不用呆,好端端死了让别人,怪不值得。你随我到前面夫,我有话与你讲。」小黛满腔心事,一时也难以回答,惟细味小凤之言,深为有理。小风叫玉梅扶著小黛来至前进,先取水过来与他净洗,小怜亲自代他拢起头发,又摆了点心,小黛执意不吃,只得撤去。
34 小风道:「翠颦,你向来是个聪明人,因何今日胡涂起来。你的母亲,你还不知道他是个好财的人。我们久已议论过,你与二郎是不得长久的。二郎腰缠有限,你母亲贪心不足,两地如冰炭一般,俗云:钱尽情义绝。不怕你多心的话,你非比我们自由自便。你又与二郎立约在先,以死自誓,何能中途改变,必须设个章程,慢慢的使你母亲入了圈套,做个离而复合的法则才好。你须耐著心肠,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待祝、王诸人回来,大家商议而行,你却不可任性,自寻短见。试问你死了,于事何济?」
35 一番话,说徘小黛悲苦减去一半,连连点首道:「蒙姐姐们盛意开导,小妹愚蒙,敢不遵命。但是我母亲的心不肯干休,仍要逼我接客,那时却如何是好?」小怜笑道:「你真正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了。有个绝妙的章程……」遂附著小黛耳畔,低低说道:「装病!」小黛听了,喜动颜色,起身向二人福了一福道:「若小妹他日得与楚卿复合,皆姐姐们大恩成就。」小凤、小怜齐称「言重」道:「自家好姊妹,何出此言。」又叫玉梅摆上点心,劝小黛吃过。
36 众人在房内讲讲说说,日色已暮。穆氏悄悄的到前进窥探,见小黛与二人有说有笑,不是先前那样光景,只当女儿被他们劝回了心,好不喜欢。心内著实感激小风、小怜,也不敢惊动他们,仍回后面去了。这里众人闲话到二鼓以后,小黛不肯回房,同小凤歇宿。次早,穆氏借著别事,进房问长问短,小黛全不理他。过了一日,小黛忽然病倒。小风请了穆氏过来商议,仍将小黛搬回自己房内,延请名医诊视。医生说是气恼伤肝,须要安心调治,不可触忌,若再气恼,即成不治之症。反把穆氏吓得要死,日夜当心服侍,把逼他另行接人的话,半个字也不敢提起。
37 原来小黛装病之时,小风先暗地叫人嘱托医生,要如何说法,当重重酬谢。试问穆氏如何晓得?小凤又叫人去知会二郎,小黛病是假的,是他们设的个计策。二郎听了也自欢喜,才把穆氏与他怄气的话,告诉众人。
38 梅仙起先见二郎回来,杜门不出,又见他终日短叹长吁,愁眉不展,明知在小黛家出了事情,却不知因何起见,又不好去问他。此时听二郎说了,方才明白。梅仙笑道:「我只当什么大事,原来是受了丈母的气,要做人家女婿,都要受丈母气的。大凡做丈母的,十个就有九个嫌贫爱富,我劝你罢了。不看丈母的情分,还要看他女儿的情分才是。」二郎笑著打了梅仙一下,道:「你这个骚东西,人家受了怄气,正没处发泄,你还开心打趣我。但愿你日后有了丈母,磨死你,我方快活。」梅仙道:「闲话少说,既然翠颦装病,免他母亲哕嗦。但是只可免得一时,终久都非良策。你一时又没得许多银钱去结识他,深恐穆氏旧念复萌,翠颦仍然不免此难。」
39 二郎听了,又愁上心来,沉吟了半会,毫无主见,反求计于梅仙道:「小臞此言一丝不错,你有何良策,好代翠颦设个出牢笼的法则?」梅仙道:「闻得伯青等人不日就回,那时大家商议个万全之策,救出翠颦。好在穆氏暂时只愁他女儿的病,还想不到别的心事。在我看,就在小黛这一场病上生发出文字来做最妙。」二郎连声称善,又暗地里到小凤处访问消息,知道穆氏为小黛的病,很为著急,把逼他的话,一字都不敢提。二郎才算放心,专盼祝。王等人回来计议。
40 那小黛的病或轻或重,请了医生来皆是一样的话,把个穆氏弄得昏天黑地。自己反懊悔起来,不该一时过于激烈,逼走了姓冯的。如今女儿又病倒了,眼见性命不知怎样,倘然有点参差,我家钱树子倒了,将来依靠何人?我该缓缓设法拆开了姓冯的,我女儿也不致如此。此时若说再把姓冯找了来,一则姓冯的前日既受了我那一场恶气,必不肯来的:二则再把这穷鬼招进了门,日后又难退送,叫我里外皆难。惟有背地托小凤。小怜劝他女儿安心调理,「俟他病好,定见把二郎请了来,那时将他招赘在家,或嫁与姓冯的,都随他心意。只要将病医好了,做娘的都好说话」。
41 小凤,小怜明知穆氏一派虚言哄骗小黛,口内却答应他。又叫人将这些话说与二郎,嘱咐他赶紧趁此机会,大有可图。二郎得信,又来与梅仙计较。梅仙道:「虽然是好机会,你却不可性急,索性把穆氏那老东西磨够了,那时发手,不怕不入我彀中。大约伯青等人明后日都要回来,闻得小儒同来拜制台的寿,最妙叫小儒那边转出个人来,一谋即成。此时却不便明说,临时再定章程。俗云:定法不是法。还要同他们斟酌尽善而行。你可知道,穆氏是个老奸巨滑,不容易骗他呢!前日小儒有封信来,甚不放心你,深恐你迷恋小黛,误了功名。此刻与小儒说明,若得了小黛回来,可以永好齐眉,再无他念,小儒也乐于作成。」
42 二郎听了,喜得手舞足蹈,恨不得小儒等人立刻来省,今日去说,明日就将小黛接了家来。那一天愁闷,都抛入东洋大海去了。又想到倘若穆氏执意不行,他女儿天下人都不嫁,要留在家中做摇钱树子,岂不是大众忙了一场,仍属空谈,心内又分外愁烦起来。弄得二郎愁一会喜一会,或独坐大笑,或抚膺浩叹,如著了魔一般。梅仙见他如此光景,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借东说西劝他,宽慰他的愁肠。
43 好容易这一日打听小儒等人船已抵泊码头,二郎欢喜异常,也不待从龙回来,竟自坐马带了两名跟随来会伯青、小儒。又叫人先到小风家里,给他们一个喜信。又恐小儒上了岸,会他不著,不如到伯青那边问定他的住落,再与伯青计议定了,见了小儒也好说项。小儒是个拘谨人,说得不好,惹他回个「不」字,任凭你再说的天花乱坠,也不中用了。自己拿定主意,一迳来会伯青。未知与伯青商议出一条什么计策来去骗穆氏,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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