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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二

《卷二》[View] [Edit] [History]

斗山會語》

1
慨惟離索之久﹐思求助於四方﹐乃者千里遠涉﹐歷釣臺﹐登齊雲﹐涉紫陽﹐止於斗山之精廬﹐得與新安諸同志為數日之會﹐其意固不在於山水之間也。諸君各以用力之疏密、受病之淺深﹐次第質言﹐以求歸於一是之地﹐予不肖﹐何足以知之?
2
夫學一而已矣﹐而莫先於立志。惟其立志不真﹐故用功未免間斷。用功不密﹐故所受之病未免於牽纏。是未可以他求也。諸君果欲此志之真﹐亦未可以虛見襲之及以勝心求之。須從本原上徹底理會﹐將無始以來種種嗜好、種種貪著、種種奇特技能、種種凡心習態全體斬斷﹐令乾乾淨淨從混沌中立根基﹐自此生天生地生大業﹐方為本來生生真命脈耳。此志既真﹐然後工夫方有商量處。譬之真陽受胎而收攝保任之力自不容緩也﹐真種投地而培灌芟鋤之功自不容廢也。昔顏子之好學﹐惟在於不遷怒、不貳過﹐此與後世守書冊、資見聞全無交涉﹐惟其此志常定﹐故能不遷﹐此志常一﹐故能不二。是從混沌中直下承當﹐先師所謂有未發之中始能者是也。顏子之學既明﹐則曾子、子思之說可類推而得矣。
3
夫顏子歿而聖學亡﹐諸君欲學顏子﹐須知顏子所學者何事。若捨身心性情而以勝心虛見求之﹐甚至以技能嗜好滑之﹐未見其善也。昔者秦越人﹐醫之神者也﹐值藥童子服勤既久﹐頗能傳其方﹐間以語諸人﹐人服頗有效﹐而此童子者則固未之能也。予不肖﹐何以異於是?諸君深信其方﹐務加修服﹐以去其病﹐人不以重不肖未能之疑﹐吾道幸矣!

水西會約題詞》

1
嘉靖己酉夏﹐予既赴水西之會﹐浹旬﹐相告歸﹐復量諸友地理遠近﹐月訂小會﹐圖有終也。
2
乞予一言﹐以識心期。
3
夫道有本原﹐學有要領﹐而功有次第。真假毫釐之機﹐不可以不辨也。予與諸君旬日相會﹐此等處言之亦已詳矣。未審諸君果能信得及否。水漸木升﹐積累之次第固非一蹴所能至﹐然由萌咜之生以達於千尋﹐由源泉混混以放於四海﹐其本末源委、長養流行之機﹐實非有二物也。
4
今日良知之說﹐人孰不聞﹐然能實致其知者有幾?此中無玄妙可說﹐無奇特可尚﹐須將種種向外精神打並歸一﹐從一念獨知處樸實理會﹐自省自訟﹐時時見得有過可改﹐徹底掃蕩﹐以收廓清之效﹐方是入微工夫。若從氣魄上支持、知解上湊泊、格套上依傍﹐傲然以為道在於是﹐雖與世之營營役役、紛華勢利者稍有不同﹐其為未得本原、無補于性命﹐則一而已。
5
所望諸君﹐不以予之去來為聚散﹐每會如所訂期﹐必須破冗一來﹐相摩相蕩、相勸相規﹐為性命之心重一分﹐為世情之心自然輕一分。譬如魚之于水﹐相濡以沫﹐相雎挶w牽□詹蝗嗤□誚□□□□■病G醫袢罩□幔□怯蟹ㄖ瓶梢苑老校□┘邇伕齣酪逡暈□□□簟6□□偃酥□塚□衲莧巳司》踭嬤盡∮行判模懇嘟逯屑涫□□鈑丫捎興媮耪樾睦秩 踭嗅怍餼暈□□□紮R蝗順□□□□舜佣淀橢□□訊淀橢□咭嬤塚□漵□嘶嶂□恍耍□豢傻靡病9段□悅□□牟磺校□荒馨□囊□粬⑩□□刪鴕勻□嵬□逯□□□接□允ば南喔擼□踔練拚縴□濉⑥麵獃苧眨□閤桃暈□□□□葑灝莧海□□宋□酢K漵□嶂□環希□豢傻靡病□
6
吾人立身行己自有法度﹐既為此學﹐一切凡情俗態良知有未安處﹐便須破除斬截﹐不可假借通融、放令出路。石翁有云:名節者﹐衛道之藩籬﹐藩籬不固﹐其中鮮有存者。語若分析。
7
自今視之﹐未必非對症之藥﹐亦圖終之一助也。諸君念之戒之!

道山亭會語》

1
嘉靖辛亥秋﹐太平周子順之訪予山中﹐因偕之西遊﹐將歷觀東南諸勝﹐遇同志之區﹐則隨緣結會﹐以盡切OY□妗9□眨□到□撤醬蠓蚩□□庵校□龐櫨涹持□粒□摔□臼□□玻□嵊詰郎酵は攏□佑嘍□送閒爸□7蛭庵卸妷瀾埽□鞦□窶種□□子詼□稀?鏊□□魃健⑽種蕖麄罷□罟□□惺倫韌粒□杲灘□彆□笙認轡牛□鞣纈寫嬲摺5翹乘搗□□蠐杵窀業保咳粼蝗捍χ恃裕□嚶欝┘裳□汎儺鹿Γ□躍駝□械潰□蜆灘恍ぶ□拘囊病□
2
既如會﹐諸生懼其既別而或離也﹐乃圖為月會之約﹐而屬予言以導其所志。
3
夫古今之言志者大略有三﹐曰:富貴、功名、道德。是雖老生之恒談﹐然約古今人品高下而論之﹐要無出於此者﹐不可不辨也。
4
古之所謂道德者﹐若孔顏思孟是也。所謂功名者﹐若僑向奚蠡是也。所謂富貴者﹐若儀秦衍澤之徒是也。三者所志不同﹐而其所趨亦遠矣。道德者﹐至誠經綸而無所倚﹐達乎天矣。功名則務為建立﹐以其實心取必於期會﹐而爵祿無以入其中。富貴則察知利害之形﹐役使天下之諸侯﹐有徒步而陟相位者。意氣赫然﹐震掉一世﹐方且以大丈夫目之﹐要皆非苟然者也。
5
世降學絕﹐士鮮克以豪傑自命﹐聖賢不世出﹐道德之風蓋亦邈矣。下此而功名、而富貴﹐果能實心建立而忘爵祿否乎?果能明於利害而赫然震掉否乎?是未可知也。所趨既卑﹐故所見益陋﹐依傍假借﹐大抵名高而實下。今之所謂道德者﹐古之功名也。今之所謂功名者﹐古之富貴也。今之所謂富貴而已者﹐庸鄙攘竊﹐自比於乞?穿窬之類﹐有儀秦所不屑為者而甘為之﹐所趨益下矣。
6
若此者﹐其來有由。功利之毒﹐淪浹人之心髓。本原潛伏﹐循習流注﹐以密制其命﹐雖豪傑有所不免﹐非一朝一夕之故矣!以此時而倡為道德之說﹐何異奏雅樂於鄭衛之墟?亦見其難也已。所幸靈知之在人心﹐亙千百年而未嘗亡。故利欲沸騰之中﹐而炯然不容昧者﹐未嘗不存乎其間。譬諸寶鼎之淪於重淵﹐赤日之蔽於層雲﹐而京華光耀初未嘗有所損汙也。
7
孟氏有曰: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死生亦重矣﹐而所欲所惡有甚焉者﹐寧舍彼而取此﹐信乎靈知之果未嘗亡也。死生且然﹐況身外之功名富貴而輕於死生者乎?然而世之以燕安失之者亦多矣!善學者明於內外之故﹐察於輕重之機﹐識取夫炯然不容昧者而固守之﹐以進於道德之歸。譬諸探重淵而列鼎象﹐披層雲而睹日光﹐而功利之神奸魑魅﹐自無所遁其形。此端本澄源之功。君子之辨志﹐辨諸此而已矣。此志苟立﹐自能相應﹐自樂於親師取友。
8
所以博習而論學者自專且久﹐而無有異物之遷。是猶爭名者之樂趨於朝﹐爭利者之樂趨於市﹐勢使然也。不然﹐則日講時習﹐適以增其假竊之資﹐亦口耳而已矣﹐於身心竟奚益哉?
9
孔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說者謂周末文勝﹐孔子欲損文以還於質﹐故林放之問致辨於奢儉易戚之間﹐皆從先進之志也。夫吳聲華禮樂之盛似矣!苟概以從先進之說﹐得無在所損乎否耶?千葉之花無實﹐九層之臺易圯﹐此無他﹐崇飾太高而發榮太繁故也。予聞之:淡薄所以明志。紛麗技巧易失其本心﹐世未有浮華不黜而能完養其精實者也。
10
昔者餒夫偶食穀而甘﹐即欲與眾嘗之﹐以共免於饑困之患﹐而其腹尚枵然未嘗飽也。今者則何以異此?吾人不以其偶食而遂忽其欲共嘗之心﹐不以其未嘗飽而并疑穀之不足以飽﹐則知所以養生矣。夫穀之味﹐沖腴而淡﹐異於肥甘﹐竊恐吾人厭飫之余﹐溺於所養﹐而於此有所不察耳。

滁陽會語》

1
予赴南譙﹐取道滁陽﹐拜瞻先師新祠於紫微泉上。太仆巾石呂子以滁為先師講學名區﹐相期同志與其雋士數十人﹐大會祠下﹐諸君謬不予鄙﹐謂晚有所聞﹐各以所得相質﹐以求印正。
2
余德不類﹐何足以辱諸君之教?而先師平生所學之次第﹐則嘗聞之矣!請為諸君誦之﹐而自取正焉。
3
先師之學﹐凡三變而始入於悟﹐再變﹐而所得始化而純。
4
其少稟英毅凌邁﹐超俠不羈﹐于學無所不窺。嘗泛濫於詞章﹐馳騁於孫吳﹐其志在經世﹐亦才有所縱也。及為晦翁格物窮理之學﹐幾至於殞。時苦其煩且難﹐自嘆以為若於聖學無緣﹐乃始究心於老佛之學。筑洞天精廬﹐日夕勤修煉習伏藏﹐洞悉機要。其於彼家所謂見性抱一之旨﹐非惟通其義﹐蓋已得其髓矣。自謂嘗於靜中內照形軀如水晶宮﹐忘己忘物﹐忘天忘地﹐與空虛同體。光耀神氣﹐恍惚變化﹐似欲言而忘其所以言﹐乃真境象也。
5
及至居夷處困﹐動忍之余﹐恍然神悟﹐不離倫物感應而是是非自見。徵諸四子六經﹐殊言而同旨。始嘆聖人之學坦如大路﹐而後之儒者妄開逕竇﹐□曲外馳﹐反出二氏之下﹐宜乎高明之士厭此而趨彼也。自此以後﹐盡去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學地﹐亦復以此立教。
6
於《傳習錄》中所謂"如雞覆卵﹐如龍養珠﹐如女子懷胎﹐精神意思﹐凝聚融結﹐不復知有其他"、"顏子不遷怒、貳過﹐有未發之中﹐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道德言動﹐大率以收斂為主﹐發散是不得已"種種論說﹐皆其統體耳。一時學者聞之翕然﹐多有所興起。然卑者或苦於未悟﹐高明者樂其頓便而忘積累﹐漸有喜靜厭動、玩弄疏脫之弊。先師亦稍覺其教之有偏﹐故自滁留以後﹐乃為動靜合一、工夫本體之說以救之。而入者為主﹐未免加減迴護﹐亦時使然也。
7
自江右以後﹐則專提致良知三字﹐默不假坐﹐心不待澄﹐不習不慮﹐盎然出之﹐自有天則﹐乃是孔門易簡直截根原。蓋良知即是未發之中﹐此知之前﹐更無未發;良知即是中節之和﹐此知之後﹐更無已發。此知自能收斂﹐不須更主於收斂;此知自能發散﹐不須更期於發散。
8
收斂者﹐感之體﹐靜而動也;發散者﹐寂之用﹐動而靜也。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真切是本體﹐篤實是工夫﹐知之外更無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明覺是本體﹐精察是工夫﹐行之外更無知。故曰:"致知存乎心悟"、"致知焉盡矣"。
9
逮居越以後﹐所操益熟﹐所得益化﹐信而從者益眾。時時知是知非﹐時時無是無非﹐開口即得本心﹐更無假借湊泊﹐如赤日麗空而萬象畢照﹐如元氣運於四時而萬化自行﹐亦莫知其所以然也。蓋後儒之學泥於外﹐二氏之學泥於內。既悟之後則內外一矣﹐萬感萬應﹐皆從一生﹐兢業保任﹐不離於一。晚年造履益就融釋﹐即一為萬﹐即萬為一﹐無一無萬﹐而一亦忘矣。
10
先師平生經世事業震耀天地﹐世以為不可及。要之﹐學成而才自廣﹐機忘而用自神﹐亦非兩事也。
11
先師自謂:良知二字﹐自吾從萬死一生中體悟出來﹐多少積累在。但恐學者見太容易﹐不肯實致其良知﹐反把黃金作頑鐵用耳。
12
先師在留都時﹐曾有人傳謗書﹐見之不覺心動﹐移時始忘﹐因謂:終是名根消煞未盡﹐譬之濁水澄清﹐終有濁在。
13
余嘗請問平藩事﹐先師云:在當時只合如此做。覺來尚有微動於氣所在﹐使今日處之﹐更自不同。
14
夫良知之學先師所自悟﹐而其煎銷習氣、積累保任工夫又如此其密﹐吾黨今日未免傍人門戶﹐從言說知解承接過來﹐而其煎銷積累保任工夫又復如此其疏﹐徒欲以區區虛見影響緣飾﹐以望此學之明﹐譬如不務覆卵而望其時夜﹐不務養珠而即忘其飛躍﹐不務煦育胎元而即望其脫胎神化﹐益見其難也已。
15
慨自哲人既遠、大義漸乖而微言日湮﹐吾人得於所見所聞﹐未免各以性之所近為學﹐又無先師許大爐冶陶鑄銷熔以歸於一﹐雖於良知宗旨不敢有違﹐而擬議卜度、攙和補湊﹐不免紛成異說。
16
有謂良知落空﹐必須聞見以助發之﹐良知必用天理則非空知。此沿襲之說也。
17
有謂良知不學而知﹐不須更用致知;良知當下圓成無病﹐不須更用消欲工夫。此凌躐之論也。
18
有謂良知主於虛寂﹐而以明覺為緣境。是自窒其用也。
19
有謂良知主於明覺﹐而以虛寂為沈空。是自烕其體也。
20
蓋良知原是無中生有﹐無知而無不知;致良知工夫原為未悟者設﹐為有欲者設;虛寂原是之體﹐明覺原是良知之用﹐體用一原﹐原無先後之分。學者不循其本﹐不探其原﹐而惟意見言說之騰﹐只益其紛紛耳。而其最近似者不知良知本來易簡﹐徒泥其所誨之迹而未究其所悟之真﹐哄然指以為禪。同異毫釐之間自有真血脈路﹐明者當自得之﹐非可以口舌爭也。
21
諸君今日所悟之虛實與所得之淺深﹐質諸先師終身經歷次第﹐其合與否?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以此求之﹐沛然有餘師矣!

水西同志會籍》

1
寧國水西之有會﹐聞於四方久矣。嘉靖丁巳歲﹐值予赴會之期﹐思畏、國賢、時一、允升、純甫輩迓琴溪道中﹐遂同遊仙洞﹐薄暮乘風。抵水西﹐則汪子周潭、周子順之輩以候余浹旬矣。先後至者百余人﹐晨夕聚處﹐顯論微言﹐隨所證悟﹐充然各自以為有得。予藉諸友相與意肯神專﹐亦惕然不容以自已。信乎﹐此會之不為虛矣!會自四月朔至十三日而解﹐諸友慮其迹遠而志暌也﹐復徵予言以申警策。
2
予惟君子之學﹐莫先於辨志﹐莫要於求端。志者﹐心之所之也﹐之燕而燕﹐之越而越﹐跬步毫釐﹐南北千里﹐不可不慎也。
3
夫志有二﹐有道誼之志﹐有功利之志。道誼者﹐純乎天則﹐無所為而為;功利則雜以世情﹐有所為而為也。蓋自聖學不傳﹐道誼之風日衰﹐功利之毒漸入於人後心髓﹐千百年於茲。世之豪傑﹐慨然自命﹐以為有志於道誼﹐而終未免於功利之雜者﹐無他﹐醞習既久﹐則祓除為難﹐淆淄既深﹐則澄濾不易﹐勢使然也。君子欲為正本清源之學﹐求諸其端而已。
4
端者﹐人心之知﹐志之所由以辨也。夫志有二﹐知亦有二﹐有德性之知﹐有聞見之知。德性之知求諸己﹐所謂良知也;聞見之知緣於外﹐所謂知識也。毫釐千里﹐辨諸此而已。在昔孔門﹐固已有二者之辨矣。孔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言良知無所不知也。若多聞多見上擇識﹐未免從聞見而入﹐非其本來之知﹐知之次也。以多聞多見為知之次﹐知之上者﹐非良知而何?其稱顏子曰"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以為庶幾矣。夫庶幾者﹐幾於道也。顏子心如止水﹐才動即覺﹐纔覺即化﹐不待遠而後復﹐純乎道誼﹐一毫功利之私無所攖於其中﹐所謂知之上也。子貢、子張之徒﹐雖同學於聖人﹐然不能自信其心﹐未免從多聞多學而入。觀其貨殖干祿﹐已不免於功利之萌﹐所謂知之次也。
5
顏子沒而聖學亡﹐子貢子張之學﹐相沿相習﹐淪浹於人之心髓﹐亦千百年於茲矣。吾人生於千百年之後﹐欲一洗千百年之陷習﹐以上窺絕學之傳﹐亦見其難也已。夫道誼功利﹐非為絕熱二物。為道誼者未嘗無功﹐未嘗無利﹐但由良知而發﹐則無所為而為。本源既殊﹐支流自別。道誼功利所由以判﹐君子於其有所為無所為之義辨之﹐學斯過半矣!
6
吾人今日之所講﹐固自以為道誼﹐若猶未免於功利之私﹐是餒夫說食、凡民擬聖。水西之會聞於四方﹐將反為貽笑之資﹐可懼也已!雖然﹐良知之與知識﹐其端甚微﹐其辨甚精﹐非夫豪傑之士﹐超然於二見之外﹐能轉識為知者﹐何足以與此?是在不肖與諸君終始共圖之可也。

書休寧會約》

1
吾人為學﹐所大患者在於包裹心深、擔當力弱。若夫此學之脈路﹐本來易簡﹐有志者一言可以立決﹐正不必以為患也。
2
昔吾陽明先師講學山中﹐時﹐一人資性警敏﹐與之語﹐易於領略﹐因其請引以入見。先師漫然視之﹐屢問而不答﹐吾惑焉。一人平時作事過當﹐不顧人非毀﹐見惡於鄉黨﹐因其悔請﹐亦引以入見。先師與之語竟日﹐忘倦﹐若有意於斯人者。吾惑焉。間以請問﹐先師曰:"某也資雖警捷﹐世情機心不肯放舍﹐使不聞學﹐猶有敗露悔改之時﹐若又使之有聞﹐見解愈多﹐趨避愈巧﹐覆藏愈密。一切圓融智慮﹐適足增其包藏而益其機變﹐為惡將不可復悛矣。某也作事能不顧人非毀﹐原是有力量之人﹐特其狂心偶熾﹐一時銷歇不下﹐所患不能悔耳。今既知悔而來﹐得其轉頭移此力量為善﹐何事不辦?予所以與其進也。"後二人皆如所料﹐乃知先師教法﹐如秦越人視疾﹐洞見五臟﹐真神醫也。
3
不肖千里遠來﹐求助於四方﹐承諸君不鄙﹐相會數日。中間豪傑之士能不包裹、能擔當世界者不敢謂盡無人﹐試平心各各自反﹐如前之說﹐亦或有一二似之否乎?不可不深以為戒也。
4
予之為此言﹐心亦良苦。追憶曩時相會時﹐復八九年矣﹐今所進益復何如?若不及時發憤以圖遠業﹐竊恐後之視今猶夫昔也。若夫此學之易簡﹐本心之靈不容自昧﹐一念自反﹐未有不自得者。惟諸君立真志、修實行﹐本諸一念之微﹐各安分限﹐以漸而入﹐譬之源泉之赴海﹐終有到時。在諸君勉之而已矣!

書婺源同志會約》

1
嘉靖丁巳五月端陽﹐予從齊雲趨會星源﹐覺山洪子偕諸同志館予普濟山房﹐聚處凡數十人﹐晨夕相觀。因述先師遺旨及區區鄙見以相訂釋﹐頗有所發明。同志互相三伍﹐亦頗有所證悟。或者曰:"婺源為紫陽闕裡﹐今日之論﹐不免於有異同﹐盍諱諸?"
2
予曰:噫!鄙哉!是何待晦翁之薄而視吾道之不廣也?夫道﹐天下之公道﹐學﹐天下之公學﹐公言之而已。今日之論不能免於異同者﹐乃其入門下手之稍殊﹐至於此志之必為聖人﹐則固未嘗有異也。蓋非同異不足以盡其變﹐非析異以歸於同則無以會其全。道固如是﹐學固如是也。使千聖同堂而坐﹐其言論風旨亦不能以盡合。譬之五味相濟﹐各適其宜而止。若以水濟水﹐孰從而和之哉?
3
今所論不同之大者﹐莫過於大學之先知後行﹐中庸之存養省察。晦翁以格致誠正分知行為先後﹐先師則以大學之要惟在誠意﹐致知格物者﹐誠意之功﹐知行一也。既分知行為先後﹐故須用敬以成其始終。先師則以誠即是敬﹐既誠矣﹐而復敬以成之﹐不幾於綴已乎?孔門括大學一書為中庸首章﹐戒懼慎獨者﹐是格致以誠意之功也。未發之中與發而中節之和﹐是正心修身之事。中和位育﹐則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也。若分知行為先後﹐中庸首言慎獨﹐是有行而無知也。後分尊德性道問學為存心致知﹐是有知而無行也。一人之言﹐自相矛盾﹐其可乎哉?晦翁既分存養省察﹐故以不睹不聞為己所不知﹐獨為人所不知﹐而以中和分位育。夫既己所不知矣﹐戒慎恐懼孰從而知之?既分中和位育矣﹐天地萬物孰從而二之?此不待知者而辨也。先師則以不睹不聞為道體﹐戒慎恐懼為修道之功。不睹不聞即是隱微﹐即所謂獨。
4
存省一事﹐中和一道﹐位育一原皆非有二也。晦翁隨處份而為二﹐先師隨處合而為一﹐此其大較也。
5
至於大學致知、中庸未發之中﹐此古今學術尤有關係、不容不辨者也。夫良知之與知識﹐爭若毫釐﹐究實千里。同一知也﹐良知者﹐不由學慮而得﹐德性之知﹐求諸己也;知識者﹐由學慮而得﹐聞見之知﹐資諸外也。未發之中是千古聖學之的。中為性體﹐戒懼者﹐修道復性之功也。故曰:戒慎恐懼而中和出焉。體用一源﹐常人喜怒哀樂多不中節﹐則可見其未發之中未能復也。夫良知即是未發之中﹐譬如北辰之奠垣﹐七政由之以效靈﹐四時由之以成歲﹐運乎周天﹐無一息之停﹐而實未嘗一息離乎本垣﹐故謂之未發也。千聖舍此更無脈路可循﹐古今學術之同異尤不容不辨者也。
6
然此特晦翁早年未定之見耳。逮其晚年﹐超然有得﹐深悔平時所學﹐虛內逐外﹐至謂"誑己誑人"﹐謂"延平先生嘗令體認未發以前氣象﹐此是本領功夫﹐當時貪著訓詁﹐未暇究察﹐辜負此翁耳"﹐其語象山有云"所喜邇來工夫頗覺省力﹐無復向來支離之病"﹐其語門人有云"向來全體精神用在故冊子上﹐究竟一無實處﹐只管談王說霸﹐別作一項伎倆商量"﹐諸凡此類此者﹐所謂晚年定論﹐載在全書﹐可考見也。學者蔽於舉業﹐無暇討求全書﹐徒泥早年未定後見﹐揣摸依仿﹐瑕瑜互相掩覆﹐使不得為完璧﹐其薄待晦翁亦甚矣!
7
夫晦翁平生之志在必為聖人﹐而其制行之高如太山喬嶽﹐一毫世情功利不足以動乎其中﹐故其學之足以信今而傳後﹐亦以此也。吾人未有必為之志﹐未免雜於故習﹐行不足以孚於人﹐而輔輔然於分合異同之迹﹐譬之隋和之寶不幸綴於□人垢衣之內﹐人孰從而信之?雖然﹐此猶泥於迹也。今日之學﹐惟以發明聖修為事﹐不必問其出於晦翁、出於先師﹐求諸其心之安而信焉可也。學者不因其人之□而并疑其寶之非真﹐斯善學也已。

懷玉書院會語》

1
今講學不見大明白﹐只是私欲未得掃除﹐此一大病痛流傳人心﹐善惡雜用﹐所以言語文字易能湊泊。此處難於料理﹐直須探透孔竅、真辨去取﹐纔能實落下手、一齊打疊。試與諸君商之。
2
人心有私欲﹐只因有身有家。人無常活之身﹐身享有限之用﹐何苦妄認虛名、浪生幻念?一鄉之善士以一鄉為家﹐一國之善士以一國為家﹐天下之善士以天下為家﹐其心愈公﹐則其善愈大。其所為善乃心與人同﹐視之如一體﹐是所謂公也。與天下為公﹐公已至大﹐但恐於見在天下起念﹐是識見上生大公。故又追尋上古無所為而為處﹐考驗性根發動所在﹐纔無走住﹐此性學也。
3
仲連﹐天下士﹐亦能拚捨身家﹐將天下大體作區處﹐然未屬性分業﹐終是戰國人意興慷慨﹐充其類論之﹐是有懟於天下﹐不是與天下同善。未免認賊作子﹐誤公於私。
4
若我心真能與天下同休同戚、同安同危﹐如伊尹﹐一夫不被其澤﹐若己推而納之溝中。其次如范仲淹﹐自做秀才時先天下懮而懮、後天下樂而樂。默而省之有否?又降而自貶﹐國人競為善﹐吾能奮然起而當之﹐聲實與之相副。默而省之有否?又降而再自貶﹐一鄉人競為善﹐吾能奮然起而當之﹐志氣與之相副。默而省之有否?又況於一鄉人漫不為善﹐吾於是奮力為倡首;國人漫不為善﹐吾於是奮力為倡首;天下人漫不為善﹐吾於是奮力為倡首;千百年漫不知正學﹐吾於是奮力續不傳之緒。默而省之有否?人能是而吾不能是﹐性能是而吾志不能是﹐天之所賦能是而吾自為功不能是﹐誠可慨也。
5
嗟!嗟!今所謂有志天下鄉國者﹐只是意興。意興少間﹐施為究竟﹐又卻了得肥身潤家勾當。惟有這識趣﹐又有這事為纔為真志。吾輩今日既以學問為事﹐且當心地上竭力照顧。即吾所知所能不怠忽放恣﹐則欲自然不萌﹐不因自家嗜好損人益己﹐如其割捨不斷﹐復須痛責吾志﹐將世情天理兩下再稱量商確一番﹐使重輕緩急自分。如外面行不順利﹐復須反求自己有所未盡﹐不得畏難中阻。行之久熟﹐日就安樂﹐此便是一劈到底真功實學。人生這些子命根﹐無此不得為人。必須默坐澄心﹐細細尋討﹐始得的當。世上繁華嚷鬧、變詐機械﹐人心最靈﹐瞞不得、久不得、感動不得﹐只誠心為善乃顛撲不破﹐吾輩宜痛念之!如有所疑﹐亦須面剖。

松原晤語》

1
予不類﹐辱交於念庵子三十餘年。兄與荊川子齊雲別後﹐不出戶者三年於茲矣。海內同志欲窺見顏色而不可得﹐皆疑其或偏於枯靜﹐予念之不能忘。因兄屢書期會﹐壬戌冬仲﹐往赴松原新廬﹐共訂所學。至則見其身任均邑之事﹐日與閭役之人執冊布算、交涉紛紛﹐其門如市﹐耐煩忘倦﹐略無一毫厭動之意。夜則與予聯床趺坐﹐往復證悟﹐意超如也。自謂終日紛紛﹐未嘗敢憎厭﹐未嘗敢執著﹐未嘗敢放縱﹐未嘗敢褻侮。自朝至暮﹐惟恐一人不得其所。是心康濟天下可也﹐尚何枯靜之足慮乎?
2
因舉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未嘗有三念後雜﹐乃不動於欲之真心﹐所謂良知也﹐與堯舜未嘗有異者也﹐若於此不能自信﹐亦幾於自誣矣。苟不用致知之功﹐不能時時保任此心、時時無雜念﹐徒認現成虛見附和欲根﹐而謂即與堯舜相對、未嘗不同者﹐亦幾於自欺矣。
3
蓋兄自謂終日應酬﹐終日收斂安靜﹐無少奔放馳逐﹐不涉二境﹐不使習氣乘機潛發。難道工夫不得力﹐然終是有收有制之功﹐非究竟無為之旨也。至謂世間無現成良知﹐非萬死工夫﹐斷不能生。以此較勘世間虛見附和之輩﹐未必非對病之藥。若必以現在良知與堯舜不同﹐必待工夫修整而後可得﹐則未免於矯枉之過。曾謂昭昭之天與廣大之天有差別否?此區區每欲就正之苦心也。
4
夫聖賢之學﹐致知雖一﹐而所入不同。從頓入者﹐即本體為工夫﹐天機常運﹐終日兢業保任﹐不離性體。雖有欲念﹐一覺便化﹐不致為累。所謂性之也。從漸入者﹐用工夫以復本體﹐終日掃蕩欲根﹐祛除雜念﹐以順其天機﹐不使為累。所謂反之也。若其必以去欲為主﹐求復其性﹐則頓與漸未嘗異也。稽之孔門顏子﹐竭才不遠而復﹐便是性之樣子。仲雍居敬強恕﹐邦家無怨﹐便是反之樣子。吾人將何所法守耶?
5
世間薰天塞地﹐無非欲海﹐學者舉心動念﹐無非欲根。而往往假托現成良知﹐騰播無動無靜之說以成其放逸無忌憚之私□□所謂行盡如馳﹐莫之能止。此兄懮世耿耿苦心﹐殆有甚焉﹐吾輩所當時時服食者也。
6
嘗憶荊川子與兄書有云:偶會方外一二人﹐其用心甚專﹐用力甚苦﹐以求脫離欲海﹐祛除欲根﹐益有慨於吾道之衰。蓋禪宗期於作佛﹐不坐化超脫則無功。道人期於成仙﹐不留形住世則無功。此二人者﹐皆不可以偽為。聖賢與人同而異﹐皆可假托混帳﹐誤己誑人。以其世間功利之習心而高談性命﹐傲然自以為知學。不亦遠乎?甚矣﹐荊川子之苦心!有類於兄也。

宛陵會語》

1
近溪羅侯之守宣也﹐既施化於六邑之人﹐復裒六邑之彥聚於宛陵﹐給之以館餼﹐陶之以禮樂﹐六邑後風蹶然震動。甲子春暮﹐予以常期赴會宛陵﹐侯大集六邑之士友長幼千余人聚於至善堂中﹐先命歌童舉樂合歌以興眾志﹐侯離席率眾﹐作而言曰:"昔象山訪晦庵於南康﹐開講白鹿﹐發明義利之辨﹐聞之至有感悟流涕者。今幸先生辱臨於茲﹐大眾雲集宛陵之勝﹐不減於白鹿﹐先生之學淵源有自﹐幸蘄一言以詔多士﹐焉知不有聞而流涕者乎?"
2
予避席﹐愧不敢當﹐侯請之再三﹐且曰:"孟軻氏有云:'萬物皆備於我'﹐與孔門一體之義﹐何所當也?"
3
予辭不得命﹐請以一體之說與諸士共籌之。
4
夫一體之謂仁、萬物皆備於我﹐非意之也。吾之目遇色﹐自能辨青黃﹐是萬物之色備於目也;吾之耳遇聲﹐自能辨清濁﹐是萬物之聲備於耳也;吾心之良知﹐遇父母自能知孝﹐遇兄自能知弟﹐遇君上自能知敬﹐遇孺子入井自能知怵惕﹐遇堂下之牛自能知觳觫﹐推之為五常﹐擴之為百行﹐萬物之變﹐不可勝窮﹐無不有以應之﹐是萬物之變備于吾之良知也。夫目之能備五色﹐耳之能備五聲﹐良知之能備萬物之變﹐以其虛也。致虛則自無物欲之間﹐吾之良知自與萬物相為流通而無所凝滯。故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者﹐不能無物欲之間﹐強以推之﹐知周乎萬物以達一體之良﹐故曰"求仁莫近焉"。是其學雖有仁恕之分、安勉之異﹐其求復吾後虛體以應萬物之變﹐則一而已。此千聖之學脈也。
5
後儒不明一體之義﹐不能自信其心﹐反疑良知涉虛﹐不足以備萬物﹐先取古人孝弟愛敬五常百行之迹以為典要﹐揣摩依仿﹐執之以為應物之則﹐而不復知有變動周流之義。是疑目之不能辨五色而先塗之以丹■(左"丹"右"□")﹐耳之不能辨五聲而先聒之以宮羽﹐豈惟失卻視聽之用﹐而且烕其聰明之體﹐不至於聾且聵者幾希。今世學術之弊亦居然可見矣!
6
陽明先師生於絕學之後﹐首發良知之旨以覺天下。學者苟能不泥於舊聞﹐務實致其良知﹐去物欲之間﹐以求復其虛體﹐其於萬物之感﹐當體具足﹐虛中而善應﹐不屑屑於典要而自不過其則。如目遇色而明無不見也﹐如耳遇聲而聰無不聞也。是故致良知之外無學矣!
7
此區區所聞於師說﹐孔門萬物一體之蘊﹐庶足以發之。豪傑之士﹐無所待而興。今侯以絃歌禮樂倡導多士﹐而猶然不知所以興﹐其自待亦薄矣。"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幾希云者﹐良知之微也。象山嘗有君子小人之說、義利之辨﹐辨諸此而已。致良知則由君子可進於聖賢﹐不致良知則由小人將入於禽獸。吾人甘心以禽獸自處﹐而恬然不知所以自奮﹐其自待尤薄甚矣!夫藏身不恕﹐則不能以喻人﹐斯又區區與侯所當自鏡以致交修之益者﹐諸君念之哉!

洪都同心會約》

1
嘉靖乙丑夏﹐予赴弔念庵君﹐復之安城永豐﹐展拜雙江、東廓諸公之墓。回途﹐與敬吾、見羅、汝敬、恭整諸同志會於洪都。爰念同門諸友相繼淪背﹐師門正脈﹐僅存一線﹐消息代謝﹐固亦常事。所賴吾黨三五豪傑﹐□承斯緒﹐主張擔負﹐聯翕後進﹐庶幾足以挽回造化。
2
吾人在世﹐不可一日無學﹐尤不可一日無友。自先師提出致良知宗旨﹐學之大端若已明白﹐千聖機竅亦若曉然無復可疑。吾人群居合聚﹐講之亦久且熟矣﹐但恐吾人尚從見解承接過去﹐不能實致其知﹐日著日察以求自得。則所謂曉然明白者尚不免於播弄精魂﹐非實際也。
3
夫不握其機﹐則大化無從而運;不入其竅﹐則大本無從而立;非藉士友夾持啟悟﹐則未免溺於浮沉、安於孤陋﹐大業亦無從而究。歲月悠悠﹐世緣役役﹐在諸君誠有不得不任其責者矣!
4
附近同志﹐每月兩會﹐舊有定約。諸君地址相望百余里﹐會不能數﹐每歲圖為四會。季月望為始﹐以十日為期﹐十日之內﹐務須虛心遜志﹐以相下為益。見人之善﹐若己有之;見人之過﹐若己犯之。翊善箴過﹐相觀相感﹐誠愛有餘﹐而言詞若不足。議論偶有未合﹐不妨默體互證﹐毋執己見以長勝心。庶會可保終﹐而此學賴以不墜。會所以南昌雙林寺、豐城至德觀二處為定址﹐欲其道里相間﹐勞逸均也。

白鹿洞續講義》

1
予赴弔念庵回,舟過彭蠡,入白鹿展謁先生之祠。歷露臺,陟虛亭,周覽風泉雲壑後勝。時霖雨初霽,四山飛瀑,勢如游龍,余靄浮空,長林滴翠。夜集諸生,縱談玄理,灝氣滋生,臥聽流溪■㶁,沁徹心脾。達旦泠然,若有神以啟之者。明發,出洞,諸生復集城隅別館,信宿證悟,興意超然。臨別,諸生請於予曰:「昔晦翁奉延象山,開講白鹿,發明君子小人義利之辨,數百年傳以為美談。今者則何以異此?其言所喻由於所習,所習由於所志,蓋因學者亟於進取,舉是以捄其弊。其於求端用力之大方,未之詳及也。
2
敢蘄一言究竟斯旨,用示嘉會,亦古今並美也。」顧予不肖,方期取法未能,敢云上下其論以抵弗類?無已,請述所聞,與諸賢共籌之。
3
先師云:「心之良謂之聖。」良知者,性之靈也,至虛而神,至無而化,不學不慮,天則自然。揆其端,夫婦之愚可以與知;要其至,聖人有所不能盡。譬之日月麗天,貞明之體終古不息,要在致知而已。致知之功,篤志時習,不失其初心而已。苟不失其初心,蘊之而為神明之德,發之而為光輝之業,可以配天地、橫四海而垂萬世。真修實悟,使自得之,非有假於外也,而其機存乎一念之微。
4
義利之辨,辨諸此而已矣!是故怵惕於入井之孺子,而惻隱形焉,所謂義也。從而納交要譽,惡其聲而然,則失其初心而為利矣。不屑不受於呼蹴之食,而羞惡形焉,所謂義也。從而妻妾宮室窮乏者,得我而為之,則失其初心而為利矣。義也者,天下之公也;利也者,人心之私也。公私之間,君子小人之所由分也。志有所向而習隨之,習有所專而喻因之,機之不可以不辨也如此。
5
夫人之情,亦非甘於為小人而不樂於為君子,特狃於其習而不自覺耳。有人於此,毀以為小人,則拂然怒。是小人之不可為,夫人而知之也。譽以為君子,則忻然喜。是君子之不可不為,夫人而知之也。知小人之不可為矣,而吾所習與喻乃在於利,將欲逃小人之名不可得,是猶惡濕而居下也。知君子之不可不為矣,而吾所習與喻乃不在於義,將欲成君子後名不可得,是猶羨喬而入谷也。象山以義利為君子小人之辨,予顧切切然原其情之喜怒而諭之者,蓋欲學者實致其知,即夫情之所安而不溺於習之所勝。盡以君子望於小人,而不忍以小人薄待之也。
6
夫心性虛無,千聖之學脈也。譬之日月之照臨,萬變紛紜而實虛也,萬象呈露而實無也。不虛則無以周流而適變,不無則無以致寂而通感,不虛不無則無以入微而成德業。此所謂求端用力之地也。學者不能實致其知,究夫義利毫釐之辨,以決君子小人之趣,則所謂志者或未免泥於典要,所謂習者或未免涉於思為,而所謂喻者或未免殉於識解億測,皆非所以自得也,終亦滯於形器而已矣。求其神化自然、與貞明同體而不息,不可得也。
7
不肖感諸賢祈懇之誠,聊述所聞,以為交修之益。若曰以是並美前修而侈究竟之說,則予豈敢哉!

書進修會籍》

1
蓮峰葉君嘗作《見一堂銘》,蓋取見道於一之意。君素抱經世之志,而化始於家。嘗欲示法和親,以敦睦為己任,限於年,未就。公既歿,二子茂芝、獻芝乃作見一堂於雲莊之麓,謀於父兄子侄,倡為進修會以會一族之人,相與考德而問業,以興敦睦之化,承先世志也。歲丁巳夏,予赴新安福田之會,二子既從予遊,復邀入雲莊,集其會中長幼若干人肅於堂下而聽教焉。舉族興義好禮,顒顒若是,可謂盛矣。二子因出會稽,乞予申訂一言,用示將來。
2
予惟進修之義,蓋取於乾九三之文言,而所以為進修之的,更無待於他求,取諸庭訓而足矣!夫道一而已,學一而已。乾之為德,剛健中正,純粹以精,天之德也。惟有欲以間之,始雜而二。忠信也者,無欲之本心也,惟無欲則可以達天德。故曰:忠信所以進德也。進必有業,始能有所持循。然總之則惟在言行,而言又行之顯也。故修省言辭,所以立己之誠意。
3
誠即忠信也,是進德之業次也,非有二也。此即大學正心誠意之旨也。
4
然欲誠意必本於致知。知至者,良知也,至之者,致知也。致知則其幾常審,故曰:可與幾也。知終者,良知之不息也,終之者,不息其致之之功也。乾乾不息於誠,則其幾常審而安,故曰:可與存義也。此即格致之旨也,一也。自後儒分內分外、分始分終,而學始二而雜也。
5
予誦君之言曰:蔽於多歧,非所謂道;溺於支離,非所謂學。又曰:心之精一,學有緝熙,知行並進,罔蔽與離。可謂契聖學之宗而得我心之同然者也。二子欲圖進修之會,捨庭訓更何求哉?人心本一,有欲始二。古人云:所欲不必聲利富貴,只心有所向便是欲。苟審於所向而窒之,以禁於未發之豫,是謂復其心之本體以達天德,斯為不悖於見一之訓耳。二子其以此義申告與爾父兄子侄,相與服膺而弗替,庶幾無負於作會之意。是豈徒弼成一族之化,德日崇而業日廣,聖學自此可幾也。勖之哉!

建初山房會籍申約》

1
新安舊有六邑同志之會,予與緒山錢子更年蒞會,以致交修之益。初會斗山,後因眾不能容,改會於福田。今年秋仲,予復赴會,屬休寧邵生汝任輩為會主,馳報讓溪、覺山、周潭諸公及六邑之友,相期十月九日會於建初山房。予以趨歸之亟,不能待諸友,因出會籍,祈予申致一言,用助警策。予念甲子與諸君相會,復七年於茲矣。七年之中,反覆進退得喪好醜,萬有不齊。諸君用力此學,精神念慮果能打併歸一、不從境上分擾漏泄否乎?講論規切,果能遜志敏求、無勝心浮氣之雜否乎?所行所習,果能日著日察、無意見臆說之溷否乎?
2
先師提出良知兩字,不學不慮,天則昭然,千古入聖之學脈也。夫學貴精,亦貴虛,尤貴正。儻精神或有所分,念慮或有所擾,則為不精。纔有勝心,則為不虛。纔著意見,則為不正。千里毫釐,不可不辨也。易云:七日來復,朋來無咎。相違七年,今始復來,正得朋無咎之時也,請以復之時義與諸君籌之。
3
夫有失而後有復,聖人無復,以其無失也。今者之失,既或不免於分擾溷雜後為病,則求復一言正所謂對病之藥,不可以不講也。易為君子謀,復其見天地之心。良知者,造化之靈機,天地之心也。復之六爻皆發此義。初復者,復之始,纔動即覺,纔覺即化,一念初機,不待遠而後復,顏子之所以修身也。學貴近仁,二比於初,謂之休復。學務于恒,三失於中正,謂之頻復。四處群陰之中,志應於初,謂之獨復。敦復者,服膺勿失,篤於復也,故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迷復者,非迷而不復,欲求復而失其所主,至於十年不克征,故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資有純駁,故復有遠邇、功有難易,學之等也。造者自無而顯於有,化者自有而藏於無。有無之間,靈機默運。故曰顯諸仁,藏諸用,造化之全功也。立此謂之真志,證此謂之真修,了此謂之真悟。此致知格物之實學,吾人外此,亦無復有求端用力之地矣。初復則吉,迷復則凶,吉凶之機可以立辨。若復頭出頭沒,悠悠卒歲,不思挽回造化,以收泰定之功,生死到來,何處度脫?此吾人終身之憂,可為痛哭流涕者也。
4
諸君志既相應,當不以予為狂言,留此請正,且為他日合併之左券云。

新安福田山房六邑會籍》

1
嘉靖丁丑春暮,予赴新安福田之會,至則覺山洪子偕六邑諸子已顒顒然候予久矣。舊在城隅斗山精舍,改卜於此,蓋四月十八日也。晝則大會於堂,夜則聯鋪會宿閣上,各以所見所疑相與質問酬答、顯證默悟,頗盡交修之益。諸生渢渢然有所興起,執簡乞言,申飭將來,以為身心行實之助,且使知此學之有益,不可以一日不講也。
2
嗟乎!世之人所以病乎此學者,以為迂闊臭腐,縱言空論,無補於身心也。甚或以為立門戶、崇黨與而侈囂譁,無關於行實也。審若是,則此學如懸瘤附贅,假途借寇,謂之不講也固宜,而其實若有未盡然者。蓋吾人在世,不能為枯木濕灰,必有性情之發,耳目之施,以濟日用。不能逃諸虛空,必有人倫庶物,感應之跡。有性情而不知節,則將和蕩而淫矣。有耳目而不知檢,則將物交而引矣。有人倫庶物之交而不知防慎,則將紊秩而棼類矣。此近取諸身,不容一日而離,則此學固不容以一日不講也。且吾人之講學,誠有迂闊而假借者也。然此特習染之未除,未可因此而并以此學為可鄙也。世間豪傑之士,亦有不恃講學褆身而鮮失者矣,然此特天資之偶合,未可恃此而并以此學為可廢也。
3
學之不講,孔子以為憂,況吾儕乎?由前之說,是懲哽噎之傷而欲廢其食;由後之說,是恃捷馳之足而欲棄其棰策也。烏乎可哉?然吾人今日之學,亦無庸他求者,其用力不出於性情耳目倫物感應之跡,其所慎之幾不出於一念獨知之微。是故一念戒懼,則中和得而性情理矣。一念攝持,則聰明悉而耳目官矣。一念明察,則仁義行而倫物審矣。慎於獨知,所謂致知也。用力於感應之迹,所謂格物也。千古聖賢,舍此更無脈路可入,而世間豪傑之士,欲有志於聖賢,亦或不能外此而別有所事事也。
4
竊念斗山相別以來,於今復八九年,立志用功之說,千古豪傑相期之說,謀於諸君者屢矣。
5
八九年之間,所作何事?古人之學九年,雖離師友而不返。今諸君自謀果能離師友而不返否乎?不肖與諸君視此果能無愧於心否乎?年與時馳,意同歲邁,迄今不知早計,復爾悠悠,豈惟有負諸君規勸之意,切恐聰明不逮,初心謂何!此身且無著落處,其自負亦多矣!
6
漫復書此,用答諸君申飭之雅,并以告夫世之豪傑之士,毋因吾黨之悠悠并欲隨聲鄙棄此學,固吾道之幸也。

桐川會約》

1
桐川有會舊矣!自吾同門友東郭鄒公判廣德時,肇建復初書院,為聚友講學之所,予嘗三過桐川,與諸友相會。其後興廢不常,人情向往亦不一。茲予赴水西、斗山之期,寓徑桐川,州守中淮吳君篤於向學,多方挽留,傳檄遠近諸友凡百餘人,大會於復初書院。既畢會,使君懼其久而復廢,因圖為月會之期,乞言於予,以為盟約,且為諸生叩初學入門工夫。
2
予惟良知兩字,是千聖從入後門,自初學至於成德,只此一路,惟有生熟不同,更無別路可走。良知人人所同具,無間於聖愚,只緣動於意、蔽於欲,包裹蓋藏,不肯自悔自改,始或失之。齊宣王自謂好勇、好貨、好色,良知未嘗不自知,肯將自己所受之病,一一向大賢面前陳說,不作一毫包藏態度,所以孟子惓惓屬意於王,以為足用為善,庶幾改之,予日望之。譬之病人不自諱忌,明醫猶有可用藥處。只緣宣王不自悔改,所以竟為世上庸君。若肯遵依孟子之教,改過遷善,即可以俯視諸雄、為王者師不難也。
3
古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今日之會,諸友習染已久,豈敢便謂人人發有必為聖人之志?但人生世間,卻須了結此身,尋個做人道路。連日與諸友所論說,無非提醒良知、保護性命之事。不起於意,不動於欲,不作蓋藏,一念靈明,便是入聖真種子,便是做人真面目。時時保守此一念,便是熙緝真脈路,無待於外求也。
4
此學於朋友,如魚之於水,一日相離,便成枯渴。每月定為月會,縱有俗務相妨,亦須破冗一會,虛心相受,共成遠業。若牽於習染,或至動氣求勝,非所以望於吾黨也。戒之,勉之!

約會同志疏》

1
先師祠中舊有初八廿三會期,頻年以來,不肖常出赴東南之會,動經旬月,根本之地反致荒疏,心殊惻然。人不可以不知學,尤不可以不聞道。會所以講學明道,非徒崇黨與、立門戶而已也。
2
天之所以與我、人之所以異於禽獸,惟此一點靈明不容自昧,所謂本心也。心之本體未嘗不善,高明廣大、變化周流,古今聖凡之所同也。哲人雖萎,遺教尚存。海內同志信而向者無慮千百,翕然有風動之機。而吾鄉首善之區,反若鬱晦而未暢、寂寥而無聞。揆厥所由,其端有二:一者不肖在家之日少,精神未孚,雖間一起會,及予外出,旋復廢弛;二者不肖徒抱尚友之志,修行無力,凡心未忘,雖有聖解,無以取信於人。是皆不肖不能自靖有以致之,於人何尤也?
3
爰念先師良知之教,人孰不聞,能實致其知者有幾?凡所應感、動靜、食息、常變、逆順一以良知出之、不蔽於意欲者有幾?天之所以與我者何如,而自待乃若是薄,亦甚矣!不肖精神向衰,創悔頗切,亦覺有深省處。一脈精微,僅存如線,其所傳述,得於面授,自信頗真,不及時尋求法器真肯發心者數輩相與究明斯旨,以圖遠業,一線之緒,將自此而絕。譬之日昃之離,無從繼明,倏爾長夜。此日夜拊膺疾首、不容自已之苦心也。況年逾七十,百念盡休,一切遠涉塵勞,不惟日力不逮,勢亦有所不能。惟是一念改過,不忍負於初志,所望同鄉諸友憐予苦心,修舉月會之期,以是月廿三為始,不肖雖有少出,亦望互相主盟,弗令復廢。日征月邁以熙光明而神變化,庶於師門為無負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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