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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View] [Edit]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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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回兒,聽得寶釵夢中呻吟,忙問道:「姊姊為什麼?」寶釵睜眼道:「忽然胃脘裏隱隱的有些疼,想是今日。吃的晚飯沒有消化。」寶玉道:「我替姊姊摸摸。」忙過來,坐在身旁,替寶釵細細的捶。寶釵道:「你不要乏了,你也躺著;到底好些。」寶玉即同寶釵並枕而臥,一面捶著,緊緊相偎。寶釵心中想道:「這人真變了,竟無。所動心。要是這麼著,倒又是個悶葫蘆。難道林黛玉是喜歡這麼著的!」想起從前伺夢,雖然不多幾回,也甚覺興濃情逸,怎麼這回半年之久,竟是這個光景。一面想著,胸中真覺悶痛起來,又複呻吟不止。寶玉道:「明兒只怕要打發人去改改藥方了。」寶玉捶了一夜,寶釵亦終夜未能睡著。次日,心中,仍是納悶,又複懨懨。自此半眠半起,又覺比前差了。
3 倏忽交秋,探春回來。吉期漸近,榮府甚是忙亂。看看到了八月,先吉期幾日,將敕命大裝送了過去。新房在瀟湘館中。因新屋裡寶釵在內,「不便叫他搬移,又不便叫黛玉竟居下首,因瀟湘館已經收拾過,又是黛玉所愛,遂將旨意供於省親別墅正殿中,就在那裡結親,送人瀟湘館。此時榮府光景不比從前,一切拮據;這回喜事,王夫人因林家局面寬展,不得不稍飾外觀。賈璉因聞瓊玉有數百萬之富,寶玉聖眷方隆,,即日可望飛騰,遂竭力打起精神,挪移著辦理。平兒因從前都是鳳姐經手辦事,自己初遇這一件要緊的事,怎好不十分出力辦理周到!偏偏這件喜事,因奉有諭旨,無人不知,凡向有來往的,自王公百官無不備禮致賀。八月望前,已陸續送禮;即向無往來的,也備了禮來,想來看個熱鬧。瓊玉的同年、故舊、同官等,亦紛紛致送添妝,也到賈府致賀。
4 瓊玉早與舒姨娘商量,替黛玉置備衣飾奩具。把京中二處當鋪,兩處銀號,作為黛玉奩贈。原來黛玉起身後,到了年下,程忠查算那年鹽務最旺,共得利銀捌拾七萬有零。遂提了五十萬,分派四人,領著到京,將十萬留供京中用度,其餘開設典鋪銀號各二座。稟知瓊玉、黛玉,鹽務仍照舊辦理,並具稟請示,是否尚須擴充。黛玉即命相機擇利辦理。春間稟來,又擴充一倍,共資本三百餘萬。除將各鋪餘利及田租等湊人外,又添會銀九十餘萬,俟明年提出利銀,再添設淮安、山東、直隸、河南各典鋪。瓊玉又手諭程忠道:「所有產業,乃先老爺遺資,小姐調度,爾等四人出力,方能成此巨資。我無獨享之理。著將鹽務、田租及各鋪等每年所得利息,提取二成,你等四人分用。其餘我與小姐各,半。永著為例。」並不向黛玉說知。後來程忠四人聯名稟辭的稟帖到了,黛玉方才曉得,再三辭讓。瓊玉執意不肯;只得依他,此是後話。
5 且說到了吉日將近,舒姨娘方將奩簿與黛玉過目,又將四鋪冊賬折子圖書等物交與。黛玉道:「這個斷使不得。我一個女孩兒,姨娘、兄弟替我做些衣裳、首飾等物,我不敢辭。若說這鋪子,從前原是我的主意:為著兄弟在京做官支銀便當,省得南中往返。要是這麼著,我不是自私自利了!況且兄弟怎麼便當呢!」舒姨娘道:「這是你兄弟一點至誠,小姐還當領他的意思才好。況且自小姐回家,家中頓長十倍。這鋪子原是小姐經營的。」黛玉道:「去請少爺來。」」
6 一回兒,瓊玉來至房中。姊弟二人又苦苦推讓,至相對而泣。瓊玉道:「姊姊;這一點子尚且如此,將來怎樣呢!這產業本是姊姊手中起的,姊姊要肯分用,兄弟還可靦顏衣租食稅。姊姊若是如此,兄弟寧可棄如敝屣,斷不能獨享的。」又道:「姊姊是絕世的人,何必也效世俗之態,,想是看著兄弟還未能免俗塵。」青棠在傍道:「我倒有個調停。小姐為著少爺在京用度便當,故而叫開這鋪子。這回子盡遍小姐,少爺仍舊不便。依我的意思,少爺留兩個,將兩個與小姐,如何?」瓊玉道:「也罷!姐姐愛我的意思,我也體貼。但是姊姊以後斷不可再作世俗之態了。」黛玉嘆息道:「銀錢原是小事,我豈拘拘為此!原為你這一行至性,教我感愧。也罷,我竟有這麼一個兄弟,不枉人生一世。我就遂你的至性便了。」瓊玉方才喜歡,說道:「兄弟托姊姊的事,不要忘了。」黛玉道:「你放心,盡我本領做去。,必有佳音奉報。」
7 到了吉期,寶玉、賈環各自奠雁行親迎禮回來。只見賀客盈門,將緊要如北靜王等應酬了一回,.餘者都是賈珍、賈環、賈蓉、,賈蘭及族中的入,並親戚如周姑爺、薛蟠、薛蝌;好友如柳湘蓮等,分頭迎送陪坐,都忙不過來。寶玉的吉時在前,喜輿到門,一切煩文熱鬧不必細表。迎人園中省親別墅階下下輿,先行禮謝恩,然後結親,皆按金陵規矩。兩行紅燭彩燈擁導,」送人瀟湘館中。不多時,吉時又到,賈環在榮禧堂結親,新房在王夫人正室內邊。  
8 寶玉看著賈環結親後,見無甚要緊的客,便躲了進來,到寶釵屋裡。見寶釵亦盛妝端坐。寶玉道:「那裡這些客,把人都鬧昏了。姊姊今兒大好,倒不覺乏麼?」寶釵道:「正是俗語說的「人逢吉氣精神爽」呢!」寶玉道:「姊姊吃藥沒有?」寶釵道:「我藥也吃得太多了。這兩天你們喜事,我叫他們不要弄這個,過了這幾日再看。要是好了,就不吃了。」又道:「天快晚了,你這一天也該歇歇了。」寶玉道:「客還未散呢。」兩人又說了一回話。內外的客都漸漸散了。  
9 已自初更。賈政進來了,寶玉過去,王夫人叫他回房歇息。寶玉退了出來,又到寶釵屋裡,道:「姊姊!今兒暫且失陪。」寶釵笑道:「快去罷!」寶玉一逕來至瀟湘館,秋紋、麝月送到了,依舊回寶釵處。—寶玉進了瀟湘館,即命掩了門,進入房中。不知寶、黛二人如何相會?且聽下回細表。    
10 第十三回
11 單說寶玉進至房中,見紫鵑站在傍邊,黛玉盛妝端坐。忙上前作了一揖,道:「妹妹」剛說了兩個字,已咽住了。黛玉立起回禮。見寶玉光景,忙笑道:「請坐!」寶玉坐下,正要開言。黛玉道:「我們數年之別,不啻千年一時,也無從敘起。現有二句要緊的話……」寶玉一見黛玉,滿腔悲喜,.正是茫無頭緒,所以叫了一聲「妹妹」幾乎要放聲一哭。又想:「今日似乎不可。」故勉淚咽下,那神色已十分慘淡。
12 但見黛玉笑容可掬,也絕無羞澀之態。又見豐神艷逸,比從前更加了幾分,不覺心中欣喜。又聽黛玉說有要緊的話,連忙斂容道:「妹妹!請說。」黛玉道:「你曉得救我的是何人?」寶玉道:「我正不知道,聽說是個女仙,想來就是警幻仙姑。」黛玉道:「正是仙姑留了一個侍女與我,我已與他約為姊妹。我意欲留他塵世多些時,又怕唐突了他。躊躇了兩年,才敢與他說及。那知他與你早有因緣,也是為你謫降的。因仙姑體恤他,不令他轉入輪回,致遭墮落。今日同我來的,你須要先見他一見。」寶玉道:「這時候怕不恭呢。黛玉道:「這,時候本好,明日見他便覺簡褻了。」便叫;」紫鵑!你不見了二爺。」紫鵑道:「姑娘說要緊話,我怎敢打岔哩。說著,與寶玉行禮;寶玉連忙拉住,說道:「姊姊!,那眼淚又要下來,紫鵑連忙岔道:「二爺!你豐採比從前大不相同了,身子是大好了。」寶玉道:「多謝姊姊,好了。」黛玉道:「紫鵑!你把這蠟挪到門口去,把紅氈鋪上,快去拉了青棠來。」紫鵑一回兒攜著青棠的手來至中間。
13 寶玉見[他]雲裳月袂,飄飄然若欲[乘]風而去,色不艷而麗,態不濃而腴,一種秀逸之氣,不可名狀。惟有黛玉足與相敵,寶釵便覺不如。回顧紫鵑,竟覺粗蠢。心想:「這面貌好像見過。的。」不覺呆了。黛玉忙攜了青棠,叫紫鵑扶了寶玉,雙雙拜下。拜畢,起來對立。紫鵑又叫寶玉作揖,寶玉作了一揖。青棠回禮,回身向黛玉叩頭,黛玉連忙拉住。黛玉替寶玉道喜,紫鵑又與寶玉道喜,寶玉此時大有迷離之意。黛玉攜了青棠,紫鵑招呼寶玉,向後邊屋裡來。黛玉悄悄向青棠道:「煩妹妹替我陪他一夜。」青棠道:「這個不能;小姐!這是世法,不可亂來的。」向寶玉道:「二爺!快請奶奶回房罷。」黛玉道:,「好妹妹!今兒我實在有些乏了,明兒還要起早,讓我歇歇。」青棠道:「這百歲良辰,世間最重的,如何使得呢。小姐!你向來聽我的話的,快請回房。小姐乏了,二爺自然能體貼。」
14 黛玉見他執意不肯,只得同寶玉回,房。向寶玉道:「怎麼一言.不發!到像害羞似的。」寶玉道:「我這回子恍惚,竟不知怎麼樣才好。」黛玉笑道:「真個我乏了;我們歇著罷,有話再談罷。」紫鵑與黛玉卸裝,寶玉亦寬去禮服,紫鵑退出。寶玉又與黛玉寬了外衣,只剩小衫,進入幃中,同人紗衾。黛玉將通靈寶玉摘下來,親與寶玉帶上。
15 只看帳中忽然明朗如月光一般,略帶些紅色。寶玉道:「這玉更比前亮了,竟把燈光多蓋過了。」忽低頭,見黛玉短衫衩里閃閃有光,說道:「妹妹帶了什麼?」忙將衣解開,見光在抹胸裏。又把抹胸解下,只見當心一顆珠,如雞頭大小,閃出光來,微帶綠色。原來黛玉心前天生有一顆紅珠,非痣非疣,色如琥珀,佛家所謂智珠,與寶玉的通靈寶玉皆從夙世而來。一剛一柔,一動一靜,所謂珠玉因緣者也。平時除父母之外,惟紫鵑侍浴得見,亦絕不敢語人,故而無知者。人但知」寶玉有玉,而不知黛玉有珠,故造作金鎖為以金配玉之說,以動元妃、賈母、王夫人眾人之聽,結下幻緣,將珠玉因緣弄得生離死別,所謂情中生劫,劫中生魔也。此珠得寶玉光華一照,其光華更加煥發。
16 此時帳中毫髮畢見,迎著光看黛玉,容顏更美麗。寶玉喜心洋洋,因說道:「怪不道仙姑總稱絳珠,我正不解為什麼要叫妹妹做絳珠,原來妹妹有此奇寶。」黛玉道:「仙姑幾時叫我絳珠?」寶玉將山中聽得石壁裡的話,說了一遍。黛玉恍有所會,便道:「我們夙世因緣是明白的了,不知仙姑如此裁成我們,如何報答?」又道:「我這向前並不覺奇處,自從你把玉送來,青棠把他硬挂在我身上,晚間帳中便覺有光。我以為是你玉的原故,把玉除下來,細,看,才曉得我的珠也放起光來。」寶玉道:「珠、玉也離久了,忽然相合,兩氣相感,光華自然頓發了。只怕將來這光還要大哩。」黛玉道:「為什麼?」寶玉道:「我們神情已合,形體還未合呢。」黛玉一笑,道:「天不早了,睡了罷,實在乏了。」遂一同躺下。寶玉道:「妹妹!這香我也久違了。」黛玉不答。寶玉見黛玉倦了,不敢再與他說話,遂也合目睡了。天明起來,寶玉又將寶珠細細賞玩了一回。俟黛玉梳洗畢,同至王夫人那裡請安。  。是時湘雲、寶琴、李紋、李綺、岫煙、香菱及尤氏婆媳、佩鳳、偕鸞、文花、嫣紅、李紈、平兒、寶釵、探春、惜春、喜鸞、巧姐及琥珀、彩明、」玉釧、彩屏、彩雲、小辦:秋紋、麝月、鶯兒、五兒、碧痕等,也等不及三朝見禮,都到瀟湘館,擁著黛玉說笑。黛玉一一酬應,鬧了一天。湘雲道:「我們要做詩賀林姊姊,上回沒有做成,這回定要做的了。今兒晚上大家做起來,明兒見禮時做個贄儀,好不好?」大家都說道:「好。」
17 次日黛玉到榮禧堂,先參天地,然後出來,同了賈環夫婦乘輿,鼓樂到了宗廟,行廟見禮。回至榮禧堂,又到賈母像前行禮,然後向賈赦、邢夫人、賈政、王夫人行禮。又有本家長輩,下至賈珍、尤氏、賈璉、平兒等,皆雙雙行禮。李紈、探春、惜春、喜鸞、賈環及本家妯娌賈琛,平拜行禮。然後周姨娘及明、魏兩姨娘行了禮,賈蓉、賈蘭、」巧姐及賈薔、賈蕓、賈芹、賈」菖、賈藻、賈蘋、賈花、賈芷、賈菱等一一拜了。請出寶釵,寶玉面西,寶釵面東,黛玉立寶釵之下,—三人交拜。眾家人、媳婦、丫鬟分班叩見。
18 ,王夫人與賈政商定;大家稱呼寶釵,叫寶二奶奶,稱呼黛玉叫玉二奶奶,眾人答應了。以後還是叫新二奶奶的時候多。,賈環夫.婦亦照樣行禮。眾人看這張家姑娘,模樣也還端正,惟與寶、黛相形,不啻東西施之別。這張家姑娘名叫倩娥,大家都稱環三奶奶。足足鬧了大半天才畢。於是內外開筵,唱戲歡飲。
19 席散後,內里重擺合歡宴,一在榮禧堂,一在瀟湘館。寶玉居中,寶釵居左,黛玉居右。寶釵再三不肯,說道:「這宴是為新人而設,我豈有僭客之禮!」湘雲、探春等在傍帶笑帶玩的推寶釵坐了。姊妹們說笑了一回,湘雲道:「你們的詩,這回子好出場了。」說著,大家將詩箋取出,送與黛玉。黛玉一一接了,道謝道:「容過天和了送去。」到二更多天;才散了。回到房中,黛玉覺得乏了,即便安寢。次日起來,到王夫人處請安畢,到寶釵房中說了一回,又到李紈、平兒、探春各處。回到園中,去看惜春,談了許久。又將各人禮物,自邢、王二夫人起一一料理了,遣紫鵑送了去。晚間,寶玉進來道:「今兒我們早些歇罷。」
20 次日到王夫人處請安,王夫人道:「你那裡.的神仙來了沒有?」黛玉道:「那天跟了過來的。」王夫人道:「我們要見見他,老爺、大老爺都要見他的。你回來把他帶來。」黛玉答應了,叫紫鵑去同來,又將與他約為姊妹的話說了。,王夫人道:「他是仙人,—原該如此。怎好當他下人呢!」黛玉道,:「他是依舊守著規矩的。」一回子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蓉、賈環、賈蘭等都進來,要想見見神仙,紫鵑同青棠飄然而至。
21 眾人看時,並不十分美艷,而另有一種靈秀之氣,令人不敢逼視。黛玉一一指點,青棠皆行婢子之禮;賈赦等連忙站起來,說道:「快扶著!這是當不起。」都還了揖,賈珍以下都還了禮,然後見王夫人。王夫人一把拉著手說道:「神仙姊姊!你斷不可行豐乙」青棠連忙跪下,黛玉幫著拉了起來。王夫人又讓他坐,青棠不肯。王夫人道:「你如何這麼客氣!我們就不敢見你了。」黛玉見王夫人站了半天,必不肯坐,便推他到下邊杌上,道:「妹妹遵命坐了罷。」青棠謝了,然後坐下。  
22 王夫人問了他一回仙姑的事,青棠一一答應。賈赦道:「這位仙女在家,倒要大家斟酌個稱呼才好。」賈政道:「不如把他的芳名摘一字加以仙字,又似別號一般,上下皆可通稱。不然那些世俗姑娘、小姐的稱呼,不是敬他,倒是唐突他了。」賈赦道:「二老爺說的極是,就叫傳知他們,以後大家叫「棠仙」就是了。」黛玉告訴他:「老爺送你的號叫「棠仙」。」青棠又出來謝了。大家都出去,紛紛傳說不一。黛玉又同他至眾姊妹處,一一見了。湘雲一見,便與他們談起來。末後到了惜春那裡,兩人一見如故,談得忘形。
23 黛玉遂先回瀟湘館來。忽然想起眾姊妹送的詩尚未酬謝,取出細細的看了一遍。各人都下了各人的款,押了圖書,共十人十首。湘雲詩曰:
24 不是仙人化鶴回,等閒飛去又飛來。  
25 情天煉石開香界,洛水凌波戀逸才。  
26 碧月當心同皎潔,名花人手轉低徊。
27 乘鸞莫再輕游戲,穩住秦家引鳳台。
28 岫煙詩曰:  
29 雲擁華堂麗日閒,和鳴好鳥語關關。
30 方欣壁自秦庭返,又見珠從合浦還。  
31 毅霧皖迷簾底月,煙螺濃染鏡牛山。
32 剝湯食性仙人識,一笑蘭陔彩袖班。
33 寶琴詩曰:  
34 靈蹤艷事古來稀,喜見名花對紫薇。
35 巫峽飛雲神女降,玉笙明月子喬歸。
36 香盟共証三生石,仙骨應披一品衣。
37 此日茜窗窗外竹,斑斑淚點尚依稀。
38 李紋:
39 雲扶露擁上瑤台,美滿緣從夙世來。
40 輩識性名雙壁合,喜看連理一枝開。
41 鸞回爭睹金華麗,鵲駕猶煩玉管催。
42 我愧詩成如下里,拈花聊佐合歡杯。
43 李綺:
44 名園重到更欣然,住日剛開合巹筵。
45 徐淑詩篇推作者,劉綱伉儷本飛仙。
46 春生玉樹風初倚,香人幽蘭夢正圓。
47 想見鳴禽流水外,瑤琴一曲共調弦。
48 香菱:  
49 天風吹動翠雲翹,廣樂琳琅下九霄。
50 千載何人見神女,幾生修到嫁文簫。
51 有情仙佛聯佳偶,隔世悲歡並此宵。
52 說與大羅諸伴侶,塵寰艷福鎮難消。
53 李紈:
54 聯袂芳園記十年,舊歡重續更纏綿。
55 輩知舞月姬娥去,難忘吹簫弄玉緣。
56 報繞雲餅環佩動,香飛湘館綺羅鮮。
57 從茲不羨瓊樓夢,信有人間兜率天。
58 寶釵:
59 天合良緣夙世成,仙心歷歷証香盟。  
60 九重明詔褒貞義,十美新詩寫艷情。
61 秋麗星橋銀浦靜,春酣寶帳月珠明。  
62 蒹葭倚玉吾何幸,-願譜同聲奏風笙。  
63 探春:
64 萬劫難銷意自深,黃塵碧落幾沉吟。
65 直將三舍揮戈力,來慰口口抱柱心。
66 一寸精誠天可補,百年美滿世難尋。
67 笙歌縹緲蘭房煙,可似仙山法曲音。
68 惜春:
69 靈河岸畔認前身,消得花宮萬種春。  
70 情到盡時方是肅,心從快後不生因。
71 三三徑在名園繼,六六禽飛錦水新。
72 笑我沾泥不飛絮,無端也傍玉樓人。  
73 黛玉看畢,寶玉走來,又同看了一回、寶玉道:「這詩無美不備,有趣極了。」黛玉道:「枕霞語雜詼諧,可惡!香菱的竟有艷羨之意,可為情不自禁了。寶姊姊的畢竟冠冕得體。三妹妹的沉著警[策],與人不同。」寶玉道:「.三妹妹的這首,竟說得出妹妹的心。」黛玉向他一笑,道:「四妹妹的含著機關,也不大可解。這末語大是奇怪,瓊兄弟的事竟有可望呢!」寶玉也道:「竟有些意。」
74 說著,黛玉拈毫,也做了兩首,答謝眾人,取詩箋寫出。寶  玉道:「須得一人一張才好。」黛玉道:「我懶得寫。」寶玉道:「回來我替妹妹寫完。」續那詩道:
75 倩女離魂黯欲消,飄飄仙佩忽招邀。  
76 驂彎路絕三千里,騎鶴人歸念四橋。
77 身外衣釵青塚在,夢中姊妹碧雲遙。
78 憑誰與說浮生話,-回首煙雲過眼銷。  
79 無端隔世複尋盟,雙槳頻煩遠道迎。
80 誰遣微忱通帝座,敢勞丹詔下瑤京。  
81 幾曾避面同邢尹,別樣矜憐念舅甥。  
82 陛我佳章慚藻飾,舊歡新感不勝情。  
83 寶玉道:「妹妹這詩,亦纏綿亦感慨,又落落大方,比寶姊姊的更好了。我也來謅一首。」遂提筆想了一想,寫道:
84 信誓原知小節非,三年清淚在征衣。  
85 拔曾面壁空諸相,畢竟愁心絮落暉。
86 碧海仙娥原不死,瀟湘妃子本同歸。
87 疏頑合享庸中福,老向溫柔錦繡圍。
88 黛玉道:「妙而自然,詩也大長了,這是螂環福地的功夫哩。」寶玉將黛玉的詩一一代為寫出,遣婢分送。各人看了,都說:「林瀟湘的詩大長了;竟是名家氣象。怡紅公子詩也好,竟有些仙氣的。」
89 是晚,黛玉向寶玉道:「今兒你該到後邊歇去。」寶玉道;「我同妹妹正要細談,怎麼妹妹叫我到後邊去!」黛玉道:「我們的話,十年也說不盡,要慢慢的談,不爭此一時。青棠為你淹留塵世,且又是仙姑親近侍從之人。我們都受仙姑厚恩,我本不願僭他,無奈他執意不肯,今兒你豈可再不去!你須要格外敬愛他方好。」寶玉道:「我原因仙姑面上,十分敬他,不敢輕動別念。」黛玉道:「敬而不愛,不是反疏遠了!人家為你下凡,這慕戀深情,亦複不淺,你如何不生感動呢!」寶玉道:「他不是世間凡軀,我見他,心上有些凜凜的。」黛玉道:「你又忽然迂拘起來了。他那柔情婉態,比紫鵑、襲人,只怕強幾倍哩。你快去叫紫鵑、翠簣來陪我。」寶玉猶自依依,」黛玉起身推他道:「快去罷!」又向耳邊低低說道:「以」後不要瞞我就是了。」寶玉道:「我怎肯瞞你,不要說是他,便別人我擔不肯瞞你。既這麼說,我失陪妹妹一夜。」
90 寶玉來至後邊,紫鵑過來,同翠簣伺候黛玉安寢。,寶玉見青棠一人向窗前坐著,便道:「姊姊!今兒拜了一天的客。」青棠見寶玉進來,徐徐站起,道:「二爺還沒有安歇?」寶玉道:「妹妹叫我來同姊姊談談。」青棠道「小姐也太性急了。二爺同小姐才聚首,怎麼就這麼急急推讓呢!」寶玉道:「姊姊是仙人,我不敢說謊,仙姑的大恩,姊姊的深情,我都感激不盡。因為我同妹妹死生離合;一時離不開,所以不能就到姊姊這裏。又恐凡愚濁貨,有辱姊姊仙靈。今兒是妹妹逼著我來的。」青棠道:「二爺的心,我有什麼不知道的!況且良緣乍合,自然要多敘些時。」寶玉道:「妹妹的意思,姊姊亦不可不領他的。」青棠道:「今兒自然我也不便固執了。」
91 寶玉見他語言柔婉,真在紫鵑、襲人之上;意態風神,雖晴雯亦微有不及,心中的矜揀便去了幾分。便道:「我蒙仙姑大恩;仙姑的位分功烈,我還不得知道;姊姊的仙蹤,我更茫然,請姊姊細細指示。」青棠道:「仙姑總領欲界諸天,位在元女之下。居太虛幻境,上不在天,下不在人間「所屬二十四司,每司正副各一人,掌案二人,皆列仙之上等者為之。宮內侍女二百四十人,亦分等次派司職事。一等十二人,貼身伺候。我即一等中之第三,名。我的來頭,說起來令人慚悔。」寶玉道:「請慢慢的指示。」
92 青棠道:「我本是盤古時忉利天宮一株夜合花,仗著一點靈氣,修証人果。忉利天王將我煉度,充作宮中侍婢。,因本性朝開夜合,性中含著一縷情根,時時感動,塵念漸生。天王知道,將我發入本虛幻境,令謫塵寰,轉入輪回,備受風月之苦。轉輾沉淪,方生悔恨。又蒙警幻仙姑收回幻境,派作侍女,積有勤勞,遂擢至一等。」寶玉道:「姊姊謫降時,不知是那朝那代?降生為何人?」青棠道:「輪回轉輾,本性幾迷,如夢如寐,也不能盡記。近時的事還略記得,大抵自風塵女子上至後妃,各種的苦趣,多經歷過了。」寶玉道:「可略記單一二否?青棠道:「記得做過漢宮貴輪,名叫合德」觸階而死。又做過藩王之妃,恣情縱欲,不得其死。一時也說不盡。又曾轉過男身,姬妾數十人,年未三十夭亡;又曾轉為貧家女,後遇一貴公子,買為侍女,遭悍妻凌虐,愧恨而死。這才立心悔過,永不願再生人間,仙姑方把我收回幻境的。」寶玉一面聽,一面點頭嘆息。  —
93 青棠道:「自從歸到幻境,時候也不少了?總由夙性未能清淨,故靜極而動,又複生塵。」寶玉道:「正是妹妹說姊姊與我有緣,我性根昏濁,竟不解緣從何起?」青棠道:「這話說來益發可愧了!這是我一念之癡,你怎能知道呢:你可記得仙姑邀你飲酒聽歌的事?」寶玉道:「這是我小時夢中所見,牢牢記著。」青棠道:「那時我站在仙姑身傍,你可曾見我?」寶玉凝思半日,忽笑道:「怪不得我見了姊姊,極覺面善,又想不起來。這回姊姊說了,我才記得。」姊姊不是手中拿著拂塵,。替我斟酒的麼?」
94 青棠道:「正是。歌畢之後,你朦朧欲睡,仙姑引你到密室與可卿相見,授你秘密。我在傍忽然想道:「我自入輪回,極盡人間風月,然總未見如此人才。仙姑與他飲宴,又待他如此,想必是大有根器的神仙。怎得與他一敘方好。」塵心一動,不可止遏。仙姑出來後,我頻偷空窺視。見可卿百方引誘,意態欲飛,你反十分靦腆,不覺心生愛慕。仙姑已經知道,立刻喚去,責罰一番,便要發人薄命司,仍轉輪回。我再四苦求,願力加懺悔,仙姑乃罰我赴赤霞,宮守護絳珠仙草。我潛心滌慮,劃削情根,無如微芒一念終難以消磨。那日見仙姑來看仙草,說起你們生死纏綿的情事,我又不禁觸起前情,連忙收斂,已怦怦欲動。仙姑將我熟視多時,嘆道:「你立心洗濯用功,不可為不勤。然這一點根苗終未捎釋;念你往日之勞,姑施格外之恩,免你輪回,令汝遂其所欲罷。我此時往救絳珠,你可跟我前去,隨絳珠住世。保護扶持。因滿之後,同歸幻境。你須小心在意。」所以仙姑救了絳珠,即留我在揚州的。」又道:「我與你並無一言相交,一事相接,然這千點癡情,真是海枯石爛不能磨滅。其中纏綿往複的苦處,我也不能。告訴你。雖不能比絳珠,大約與蘅蕪君亦差不多。你如何能知道呢!」說著,將綃衣拭淚。
95 寶玉一面聽,一面出神,聽道此際,已心神惝恍。又見青棠。」拭淚,不覺感惻難禁一手拉著青棠道:「我不過是塊頑石,乃蒙姊姊如此用情,我竟一些也不知道,我真是下愚了!姊姊!叫我如何報答姊姊這番美意!」說著,淚如雨下。青棠亦拉著手道:「你如何能知道呢!我與你……」說著咽住,又相攜嗚咽了一回,方道:「如今承仙姑格外之恩,能與你相聚,我已心下快然。你又何必傷心呢!」寶玉也收淚道:「我只恨姊姊深情,無可報答。姊姊!我們且盡人間之樂,再細細的談罷。」青棠道:「既承小姐雅意,不可負此良宵。我伺候二爺寬衣。」寶玉道:「姊姊,這稱呼不可如此。姊姊既承見愛,還求叫我兄弟才是。」青棠道:「我既居塵世,便當依著世法。我現為婢妾,如何不行婢子之禮呢!」寶玉道:「這斷不敢當。」青棠道:「以始生而論,雖在你之前;以証道而論,卻在你之後。小姐要與我約為姊妹,我也不敢,何況二爺!」寶玉道:「你與妹妹如何稱呼?」青棠道:「我只是叫小姐,」後來小姐再三說了,方叫姊姊,人前仍是叫小姐的。此後還須叫奶奶哩。」寶玉道:「既這麼著,我也,同妹妹一樣便了。」青棠道:「小姐稱呼哥哥,我反稱呼兄弟,如何使得呢!」寶玉道:「我與妹妹原是世俗的稱呼,姊姊是仙人,並非凡體,難道好叫你妹妹不成!」青棠道:「晴雯、襲人、紫鵑、麝月、秋紋叫你什麼,我也便了。」
96 寶玉聽了,不覺面紅耳熱,不敢再說。便道:「姊姊這衣服,真所謂霧轂云綃,天衣無縫了。」青棠道:「這衣服是仙姑賞的,入水不濡,入火不燃,雖魔鬼妖邪所不能犯,無論人間兵燹。」寶玉道:「姊姊這衣服總不換的?」青棠道:「夏不知暑,冬不知寒。塵垢不生,永無弊敗。何須更換!,」寶玉道:「我想姊姊這衣似應什襲珍藏,平日還宜用世間羅綺為是。」青棠道:「你不知道,我穿著此衣,那些塵濁之氣便不能侵;我離了此衣,覺得煙火之氣熏人,十分難受。從前小姐曾做了幾件衣服,令我更換。我勉強換了一日,覺得重壓肌鼻,甚不舒服。與小姐說明原故,還了小姐的。」寶玉道:「不怕污穢觸犯了麼?」青棠笑道:「不怕的。」寶玉道:「我替姊姊寬衣。」青棠道:「二爺先請,我應伺候的。」寶玉道:「將大衫脫了。」青棠接過。寶玉與青棠脫下一件藕色冰綃衫來,內里尚有一件淡紅短衫,非綺非羅,鮮艷奪目。寶玉不覺呆了。青棠帶笑解下碧綃水紋裙,露出紫羅小衣,攜了寶玉的手道:「二爺請安歇。」
97 於是同入紗帷,那燈也不消吹,自然滅了。寶玉解衣,將玉挂在帳中。與青棠解了短衫,見青棠身上,豐若有餘,柔若無骨,肌理細潤,拊不留手,潔如積雪;光若飛霞。覺黛玉豐艷過之,而輕柔細膩猶若不及。不覺失聲道:「我今日才見所未見了!我何幸得親姊姊仙軀,真是萬劫難逢的事。」青棠道:「我如何及得絳珠!我並無血肉,不過這身子比人卻輕些。倘置之懷抱,不致壓著身體。」寶玉道:「真可擎之掌上,豈但懷中!」說著擁抱入懷。覺輕若嬰孩,而肌膚所著.紈綺不足喻其柔,迎著玉光,見兩肩秀色如過雨春山,雙鬢橫波如碧天新月,逸情洽艷,儀態飛翔,、比寶釵、黛玉等別是一種溫柔繾綣,不覺心中恍惚,目眩神搖。青棠推他道:「不要出神!我與你說話。」寶玉道:「姊姊請說。」不知青棠說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
98 第十四回
99 卻說青棠推寶玉道:「你做什麼出神?我問你這回子可樂?」寶玉道:「我這樂更是意外的奇樂,還有什麼說的!」青棠道:「比昨日的樂何如?」寶玉道:「覺得別有一般滋味。」青棠含笑,向寶玉耳邊說了許多話。寶玉一回點頭,一回喜笑,一回失驚,一回又點頭答應,兩人歡洽異常。
100 次日起身,青棠送寶玉到瀟湘館中,黛玉才起來。青棠與黛玉叩頭,道:「謝小姐格外的恩。」黛玉連忙拉起,道:「妹妹你又拘禮」了。從前說明白了,你又忘了。該罰你才是!」寶玉道:「妹妹,今兒沒有什麼事,我們細細的談談。」黛玉道:「你不出門拜客麼?」寶玉道:「拜客還要過幾天哩。」黛玉道:「姊妹們那裡,你也該去走走。」寶玉道:「平姊姊、三妹妹、喜妹妹、寶姊姊他們都忙忙碌碌的,只有史大妹妹、四妹妹、大嫂子還閒些。我們找他們去。」黛玉梳洗畢,同到王夫人處請安。
101 寶玉到書房,請賈政的安。正值賈璉在裡說話,見寶玉來了,便道:「我正要找你。柳二哥的事,一切都停當了。那房子雖略貴了些,居然竟在瓊兄弟間壁,你已是看過的了。現在收拾完工,一切家伙什物都已全備,後日便要搬進去。柳二哥自去接他姑母去了,明日可以到來。我想柳二哥既住在我家,他的姑母自」然也要留他暫住,況且不過山,日。我才回過老爺,正要去回太太,打掃梨香院,請他暫住,你道如何?」寶玉道:「甚好。柳二哥是那一天去的?」賈璉道:「就是你吉期的第二日。他說不要驚動你。」又道:「他房子一切總共用了四千幾百兩銀子。我將五千兩替他放在銀號,每月支取利銀以作食用。還剩幾百兩銀子在此,預備他下場用度。那一萬銀子都存在我們庫上,倘他日用不夠,再提幾千去放著湊用就是了。」寶玉點頭,一同來至王夫人處回了話。王夫人說:「要好好款待他。」賈璉回自己屋裡去。  
102 寶玉到寶釵屋裡,見寶釵靠窗坐著。寶玉道:「姊姊今兒大好,起得早些。」寶釵道:「好了。」寶玉道:「姊姊竟不吃藥了?」寶釵道:「這幾天總沒有吃藥,反覺好些。飲食也香甜,人也不覺得乏。我叫他們把藥爐、藥罐通檢開了。這苦味兒也夠了,再不去。吃他了。」寶玉道:「姊姊還吃冷香丸不吃?」寶釵道:「也多時不吃了。」寶玉道:「究竟久病之後,還得吃些丸藥調理,複原也快些。姊姊既不喜吃別的藥,何不把冷香丸吃些。」寶釵道:「也罷!明日叫他們找出來。不知還吃得吃不得,恐怕多時壞了。」寶玉道:「往後多配些才好。
103 正說著,鶯兒回道:「新二奶奶來了。」寶釵出採,攜著黛玉的手,一同進屋中坐下。寶玉道:「柳二哥的姑母明日到京,我已回明太太,暫住梨香院,後日就搬進新屋中去。太太說要好好款待他。」寶釵道:「房子買定了,在那裡?」寶玉道:「就在瓊兄弟間壁,往來倒還便當。明兒到了,必要來拜太太。,姊姊才好,不必出去,請大嫂子、二嫂子應酬他就是了。」寶釵道:「我已好了,免不得總要見面的,何必躲著呢。」寶玉道:「我去知會大嫂子去。」說畢起身。  
104 黛玉道:「媽媽是前兒回去的,沒有累著?」寶釵道:「媽媽因大嫂子、二嫂子都在這裏,家中無人、不能不回去照料,左不過這幾天就過來的。三件喜事湊在一塊,先前我又病了,不能做什麼,大嫂子又避忌,剩平嫂子一個人,如何料理得過來!幸虧三姑娘回來幫著,才覺得漸有頭緒。算起來,沒有半月功夫,又有新人進門了。」黛玉道:「傅家大姑娘久已聞名,是個才女。不知這位二姑娘才貌如何?」寶釵道:「聽說就是這大姑娘教的,也能寫字做詩,相貌也好。性情脾氣比姊姊還更好些。」黛玉道:「將來我們詩社中又添一個詩人了。」寶釵道:「你那裡這位棠仙自然是仙才了,也寫字做詩麼?」黛玉道:「他博通今古,無所不知,想來詩文書畫沒有不能的。卻總沒有見他做過,也總沒有同他談到這裏。」寶釵道;「我前兒匆匆一見,沒有細談,想要同他細細談談。還要學著妹妹,也與他結為姊妹,不知他肯與不肯?」黛玉道:「他謙下的很,攏說之再四,才答應了。在人前還是叫小姐,如今恐怕更要不肯哩。」寶釵道:「為什麼?」  
105 黛玉將他與寶玉有緣及已經結就的話,一一說了。又道:「此話還沒有回老爺、太太,因恐彼此禮節不便,故沒有回明。姊姊且不要說破。」寶釵道:「這真意想不到。他既是仙女,怎肯輕染俗情呢?這個理,我也就實有不解了。」黛玉道:「姊姊問他,就知道其中曲折。真是另有一個理,不是世間的道理呢。」寶釵道:「你不回老。爺、太太甚好。此時老爺、太太甚是敬重他,若回明此事,恐怕要生起疑心來。但是此時雖不知,將來總要知道的。」黛玉道:「過些時原要回明的。」寶釵道:「我不信,做了神仙還忘不了這事。古來杜蘭香、綠萼華、劉阮天台等事,難道竟是真的?」黛玉道:「想來未必全假。我起初想要留他多住些時,惟恐他不肯,躊躇再四,無可措詞。若不是他自己說出,那個敢唐突他呢。」寶釵道:「他自然是得意極了;」黛玉道:「二哥哥麼?他見了他肅然起敬,話也不敢說。姊姊沒有看見,他結親的時候,還是紫鵑扶著他拜,靦腆的很呢。」遂將那晚情事細細說了。
106 寶釵笑道:「真是新奇的故事,不通知我個信兒!叫我瞧瞧。」黛玉道:「昨兒勸他去,好容易費了許多口舌才去了,不知是怎麼樣的,姐姐回來問他就知道了。姊姊要瞧,今兒晚上何不同他去?恐伯姊姊未必肯呢。」寶釵道:「這怎麼使得!不要叫他打出、來。」黛玉道:「必不打出來。」寶釵道:「你瞧過沒有?」黛玉道:「我自不要瞧。若要瞧,就去了。」寶釵道:「我同你一塊兒去瞧廣黛玉笑道:「真個的!姊姊到那時不要害起臊來。」寶釵笑道:「我是做過新人的了,難道拼不過你這嶄新的新人!我害臊,你是不害臊的?」黛玉道:「姊姊說定了,不要到那時候逃了回來。」寶釵笑道:「你才幾天的新媳婦,人家不取笑你罷了,你倒取笑起人家來,你真是換了一個人了,臉皮這麼厚!我們且不要說玩話,你同我去看他去,且同他談談。」黛玉道:「我打發人叫他來就是了,何必勞動呢。」寶釵道:「我要專誠看他才是,豈可叫他!」遂攜了黛玉的手同人園中,鶯兒隨著,到了瀟湘館。
107 黛玉叫紫鵑,問道:「青棠在屋裡麼?」紫鵑道:「在屋裡;我叫他出來。」寶釵忙搖手道:「我們到後頭去。」進至後廳,紫鵑先行說道:「棠仙!寶二奶奶來看你呢。」青棠出來說道、:「怎敢勞二奶奶的大駕!二奶奶有什麼吩咐,該叫青棠過去。」寶釵進人中間,」見下首一間紫鵑住著,上首一間,一床、一塌、一幾及椅杌之外,,毫無別物。明徹潔淨,纖塵不染。說道:「這想是仙人所居了。我今日特來奉拜,有一事妄求,不知能憐我這個俗人否?」遂向青棠拂了兩拂。」青棠忙請安,道:「二奶奶,這怎樣敢當!」黛玉讓寶釵坐,又拉青棠一同坐下。
108 黛玉道:「寶姊姊要同妹妹結為姊妹,我說恐「咱不肯。」青棠道:「婢子是何等人!耙肆行僭妄。這都是小姐忘分捐嫌惹出來的,還求小姐婉辭。」寶釵道:「我原知下濁凡人,不當妄攀仙子。但棠仙既度塵世,得以親近,想來亦有前因。方才妹妹說起,又曉得與我們二爺有緣,所以特來道喜。想援妹妹的例,往後益發親密些。棠仙若不肯俯從,我更自慚形穢了。;青棠忙站起來,笑。道:「二奶奶吩咐的話,教我不敢置對。既承二奶奶見愛,我亦不敢固辭。但既援小姐的命,」還求同小姐一樣才好。」黛玉道:「姊姊你依他罷。」寶釵道:「同妹妹一樣是怎麼的?」黛玉道:「人前仍系主下。  
109 寶釵先問警幻仙姑、太虛幻境一切情事,青棠略說大概。又問青棠與寶玉因緣,青棠一一告訴。寶釵道:「我見書上說神仙因果輪回的事,似乎可解,又似乎不可解。那駁斥神仙,因果輪回的,其說覺得正大,究竟不知是怎麼樣的。古來聖賢,如堯、舜、文、武、周公、孔子、孟子,卻都沒有說過。後來諸賢,亦都排斥。若說有的,聖賢不應置之不論,諸賢亦不該強詞排斥;若說沒有,古來史書所載及紀錄流傳,又似乎鑿鑿可憑。今見妹妹所說的,益發確實無疑了。但這道理我總不很明白。」青棠道:「這所以然的道理,除非請問仙姑,我也不能盡悉。,以我所曉得的,看來世間篤信者與排斥者都沒有知道,不過入主出奴各事所聞,互相軒輊罷了。大抵聖賢仙佛,其至德要道,未嘗不同,不過同歸殊途,各有從入的路。聖賢之道,包含仙佛;仙佛之道,不外聖賢。後人不能會通,但執異同粗跡,遂生誹議,以致彼此相爭。至於輪回因果之說」,聖賢並未駁斥,《六經》已引其端,如何說他沒有!」寶釵道:「妹妹這話,真是和平超妙,迥非凡人所能窺見。但說輪回因果之說原於《六經》,我卻茫然,不知在那裡?」  
110 青棠道:「仙佛精微真旨與聖賢相合者,《學》《庸》《論》《孟》所言皆是也。至於變他作用,操修功候,元機法象,莫詳於大《易入大《易》所言,具有道、釋二藏精義。大《易》是渾言之,道、釋二藏是析言之。但世傳三藏之書,皆有流傳錯誤,增改離亂之文,致多矛盾難通之處。至輪回因果之說,原是推本儒書,—暢言情狀,並非釋氏所創,如《書經》說的「天道福善禍淫」,又說「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又說「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迨」。又說「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易經》說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又說「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皆是因果循環報應的道理。輪回者,其圖如輪,而回環不斷也。天地時載覆幬,陽陰升降倚伏,乾坤往來消息,四時錯行代明,都是回環不息的。《易經》說「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生焉」。又說「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原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明說出鬼神輪回的真象來。」寶釵道:「死生代命原是定理,但聖賢說到魂升魄降便止了,若六道輪回、地獄天堂之說,似乎未曾說到。」青棠道:「人受天地之氣而生,。到死了其氣複歸還了天地。後人所秉受之氣,即前人所歸還之氣,豈不是回環不窮!至於六道,是分拆言之,人與物都在天地中,總而計之,應有六道。地獄天堂,乃推本《洪範》福極之說,福之至者天堂,極之.至者地獄。不止天上有天堂,冥司有地獄也。以人世言,則福為天堂,六極為地獄。以幽冥言,.則生天多福善之人:入獄多淫凶之鬼。以太虛而言,則諸天島洞為天堂,謫降輪回為地獄。即一時、一事、一家、一室亦有天堂、地獄之殊,數之不能窮也。」
111 正說間,寶玉走了進來,道:「你們躲在這裏。」黛玉道:「你該替寶姊姊道喜。」寶玉道:「道什麼喜?」黛玉將方才的事,告訴寶玉,寶玉忙與寶釵道喜。鶯兒回道:「奶奶該吃飯了。」黛玉道:「正說得高興,何不就在此吃飯!你去拿了奶奶的碗箸來罷。」寶釵道:「也罷,我亦懶得走動了。」寶玉道:「姊姊既懶得動,今兒就在這裡歇,我們晚上作竟夕之談。」寶釵道:「這如何使得!你們新婚燕爾,我來攪擾,豈不成了個惡客了!」青棠微微笑道:「姊姊是斷不肯的,若肯,倒是個佳客哩。」寶釵道:「妹妹,你同我到那邊,歇,我們細細的談談,只怕你嫌我那裡髒。」青棠道:「姊姊不嫌我,我就去。但這幾天恐怕不便當。」寶釵道:「有什麼不便當?」青棠道:「只要姊姊不嫌,今兒我就去。」黛玉微微一笑。寶玉笑道:「姊姊,說定了不要翻悔。」寶釵道:「這有什麼翻悔的!」紫鵑道:「飯擺好了,請兩位奶奶。」
112 寶釵攜了青棠手出至瀟湘館。寶釵首座,黛玉坐在肩下,寶玉對坐,青棠在上面。黛玉叫鶯兒、紫鵑都坐,在下面。一回吃畢,啜茗傾談。寶釵道:「我今兒如讀異書,開我茅塞,不是拜了姊妹,竟是拜了師傅了!。我過天要備一小酌,請大嫂子、三妹妹,大家聽聽。」黛玉道:「為什麼單要請他們兩個?」寶釵道:「他們兩個與我脾氣相似,也是不信的。若史大妹妹、四姑娘、我們二嫂子本是信的,便不必請他。」寶玉道:「這回子我就去替你邀來,何必另日呢。」說著,站起身,出門去了。  
113 黛玉道:「今日妹妹登壇說法,恐怕天花亂墜,要下滿了這院子哩。」青棠道:「我說鼓兒詞替奶奶們消遣。」寶釵道:「妹妹怎麼又稱呼奶奶,該罰什麼?」青棠道:「回來奶奶、姑娘們來了,還要稱奶奶呢。」寶釵道:「妹妹久歷塵寰,可還一一記得?」青棠道:「就象夢裏一般,也有記得一二的,也有全不記得的。大抵人世所有的境界、所有的事變、一切悲歡離合、貧賤富貴、吉凶禍福、疾病死生,無不備嘗,才能厭棄歸真,仍返幻境。」寶釵道:「約略有多少時候?」青棠道:「我在忉利室中不知歲月,及發至幻境,轉入輪回,更是模糊。此時追想起來,漢朝:唐朝、宋朝的年號事跡尚依稀記得,一一想來也有幾千年了。」寶釵道:「妹妹歷煉了幾千年:又在仙姑座下苦行修持,如何尚生塵念,複惹情緣?」青棠道:「情之一字,貫徹天人,惟聖賢仙佛能得其正,此外,都不能無所偏倚。情之正者,即是性,大《易》所說,洗心退藏,寐然不動。惑而遂通天下之故。聖賢仙佛都是這般光景,性與情合,不啻無情,而實為情之至情」,下此則情彼其情變生因緣。自諸天、外宿以至島洞群真,皆為所包。情動緣生,便難解脫。至於吾人,從色欲中來,情緣更為事惹,孟子說:「食色性也。」所以聖賢寬其禮以處之,嚴其法以防之。仙佛亦然。情天有萬古不老之春,孽海有千劫沉淪之獄。我的招惹,原不由人道,只為本性牛含著一點情根,以致忽然妄動,磨折萬端。究竟苦多樂少,故但能收斂,未得消融。幸而本性猶存,不至沉迷不返。若世人早已化為烏有了。」寶釵道:「妹妹幾千年備歷諸苦,便應心空性寐,何以反不能消融?」青棠道:「那苦的時候,原是心空性寐,一念不生;及至苦趣過了,不覺又觸境生情,以此知其根株未斷。」寶釵道:「妹妹,此處人世,比以前苦樂何如?」青棠道:「此處人世,有樂無苦,乃仙姑格外成就之恩,非從前可比。若能從此將久痼情根消融盡淨,便可勉希大覺了。」寶釵道:「依妹妹說來,欲斷情欲,反須從情欲中求之。這個道理,。似乎聖賢仙佛都未說過。」青棠道:「姊姊天分極高,宿根未昧,這一駁就已悟到真處了。要曉得,情欲一事,世人忽之,聖賢仙佛反不敢忽,看作一件大事,再三設法,開導防閒,引人移情複性。無如世人昏里不解,昧卻聖賢仙佛一行苦心,以致變幻多端,沉迷難返。」
114 正說著,只見李紈、探春、惜春、湘雲都說笑而來。黛玉等起身讓坐,湘雲道:「聽說棠仙在此開講,我們特來恭聽,不知講的是何經典?」李紈道:「我們凡人恐怕聽了不得懂呢!:青棠道:「這是二爺賺奶奶們的,我曉得什麼呢!」眾人坐下。湘雲道:「講到那裡了?」寶釵道:「講到你身上了。」黛玉不覺失笑。湘雲正要不依,寶釵道:「寶玉呢?」聽得背後說道:「在這裏。」寶釵回頭,見寶玉站在身後,笑道:「你幾時進來?怎麼不言語!躲在人背後做什麼!」寶玉道:「我進來,你們都看不見。我只好在旁邊躲著。」寶釵道:「你把以前棠仙說的話說給大家聽了,然後等棠仙再說,方可貫,串。」寶玉道:「以前說的什麼話,我並沒聽見,還得請姊姊說。」寶釵道:「我真糊塗了。」黛玉道:」依我說,不必再述,聽各人隨問隨答最好。」湘雲道:「方才說了什麼,寶姊姊竟往我身上拉扯!」寶釵道:「才說太虛幻境的事。」湘雲道:「我竟不知太虛幻境是怎麼樣,姊姊快些說!」寶釵道:「我本來不請你的,你看他急得這個樣兒!」湘雲道:「你不說,我就去了。」黛玉道:「姊姊權作首座,敷演一番罷。」寶釵將青棠所說大概述了一遍,湘雲不住點頭嘆息。
115 寶釵又說到因果輪回,探春道:「我正要請教這道理。」寶釵道:「你自問來。」湘雲不等探春開口,便問道:「因果之說,善惡都有前因,何以作善又要算功,作惡又要算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互相報複,作何了結?譬如,這個人叫那個殺了,轉世去自必那個人殺了這個人。再轉世,這個人又去殺那個人,豈不因一件事惹出多少事來!」青棠道:「天道好生,人性皆善。上帝及聖賢、仙佛的心,原要有生無殺、有善無惡、有福無孽的,無如阻陽倚佛,氣機屈伸,上帝亦不能自主。於是聖賢、仙佛裁成輔相,不得不刑德兼施。明有禮樂兵刑,幽有天堂地獄。六道輪回,強由上帝施行,閻羅發放。然皆順著天地自然造化,並非勉強作為。世人秉受天命而生,原是有善無惡。孟子性善之說,三教皆同。因後天氣質雜而不浮,加以嗜欲習染,纏綿縈繞,遂將性真痼蔽。其中深淺不一,明昧相參,品類萬殊,高下等情,類之不盡。性真消盡,便是下愚極惡之人,其所為必是窮凶極惡之事;稍好者千惡一善。至於善惡相半,善多惡少,即其善惡之數為賞罰之數:仍是自然。或台主之者亦無所容心。若氣質清浮,而又不為習俗所染,便是上智之質,以功力可人聖賢仙佛,其次亦不失為善人。在天則享天上之福,在人則享人間之福,亦是自然之道、。至果報即是賞罰,若依著制斷,如分相償,這事便完了,若有太過不及,、便不能了結,須再轉輪回:仙佛婆心,原恐冤冤相報,沒有了期,故多方為之解脫。在人亦自有能解脫之法。」
116 湘雲道:「然則世間事皆聽人自為,並非注定的了。那定數之說:又是怎麼講呢?」青棠道:「數之大者,如國家興替、朝代改革、年歲豐凶、風雷水火、兵燹疾疫一切諸劫,小者如貧富貴賤、壽天生死、聚散離合,都是前定。而其中仍隨時轉移,譬如—國祚已衰,倘一念振興,便可感召祥和,挽回氣數;大災、大疫、大兵,若有賢君相省餅責躬,力行善政,亦可消除諸劫,減省分數。古時九年之水,七年之旱,若非堯、湯挽回補救,豈不絕了人類麼!又如,一人本應富,一人本應貧;這富者恣意造孽,便生災召禍;貧者敦行為善,便弭禍消災。當其貧富之初,原是前生因果,到後來是福是孽,雖上帝不能預知而預定之。所以說,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
117 探春道:「當其定數時,應富應貧,憑何判斷?自然是善者應富,惡者應貧了。既是善者何以又複造孽?既是惡者,何以又能造福?上帝既不能預定人的福孽,何以便能預定人的貧富呢?」青棠未及回答,黛玉道:「妹妹駁得尚未十分透闢,還有善者反貧,惡者反富,甚至禍善福淫,夭仁壽佞,不知是何因果?果然善者都是獲福,惡者都是獲禍,便無人能生異說了。」青棠道:「我已說過;[禍]福皆自己求,定數原是順著自然之化。」當其定數的時候,這人有應富的因果,便定是富人;有應貧的因果,便定是貧人。所以應富應貧,仍是自成的因果,這是上帝能預定的。一經轉輪,後天氣質用事,習染熏陶,所作所為有與前因相反的。始則消卻前因,繼遂積為後果,其中事變不齊。即以貧富論,富者有保享終身又能延及後世的,有僅僅保得終身的,有始富而終貧的,有不旋踵而傾覆的,有因富而亡身毀家的,有禍延後嗣的。
118 貧者有終身不能發跡的,有流離凍餒不得其死的,有窮困終身而子孫發跡的,有始貧而終富的,-有雖貧而安樂的,有因貧而反保全其身家,種種不同,皆就人事的福孽與前因不減乘除。其不減:乘除,亦化機自為推移。大小遲速,如分相償,—分毫不爽。至於善者有時困窮,惡者有時富厚,君子有時獲禍,小人有時安享;仁者不必皆壽,壽者不必皆仁,這是聖賢、仙佛屢屢說過,都是前因後果,自然乘除。要之,善者的困窮,君子的獲禍,有時亦可謂之福;惡者的富厚,小人的安享,當時採嘗不是禍。這是化機與大道相權並行而各足的。」
119 黛玉、探春等默然半晌,點頭嘆息道:「這才明白,理與數原是廣件。大家多把理數認做兩件,所以言理者闢數,言數者闢理。」青棠道:「理數本合而不能分。聖賢言理不言數者,不必再言也。大《易》所言皆理,而實為言數之祖。仙、佛二藏,不過推衍詳盡,就事指點而已。」寶釵道:「照這麼說,究竟有了聖賢的經書,便可不必再要仙佛的經典。既然說理就是說數,我們但守著理就是,也不必更管數不數了。」探春道:「照這麼說,仙佛究竟不及聖賢,怪不得儒家要闢佛毀道,豈不是離子仙佛於天地無礙,離了聖賢天地便成不得麼?」青棠道:「這是儒家的正論,卻不是聖賢的通論。若如此說,連大《易》也屬多事了。大《易》若離了象數,從何處說理?象數萬變而不可窮,故理非一端所可盡。理之要者五倫,而五倫之變便不可勝窮。聖賢所說,亦恐未能詳盡。故窮極其數之變,而斟酌乎理之中。仙佛亦然。聖賢之所已言者,暢發之;所未言者,盡言之。其精微宗旨,一一皆同。其所從人的道路,及教人——即作用,則各自不同,使人就其性之所近而求之,所謂「殊途而同歸,二致而百慮」也。三教聖人同處天上,不特未嘗以異同相爭,即其教下人亦未嘗一言抵牾,豈能稍分軒輊!二奶奶所說「但守著理,不管數不數」,這是儒家正宗。所謂各就性之所近的用力,到那成功之候,才曉得原無兩樣。譬如,一人從東走,一人從西走,走時豈不各別!及至從東的到了中間,從西的也到了中間了。若說但用聖賢經書,不要仙佛經典,則必有理窮勢詘之時。三姑娘說「離了聖賢,天地便成不得」,這是不錯的。要知離了仙佛,天地亦大有不便哩。闢佛毀道的,古來亦不止一種。有出於不得已的,有出於不盡知的。至於隨人附和、別戶分門的,更不足言。」  
120 探春道:「棠仙說果報本由人自造,則聖賢所說福善禍淫已是該括,沒有佛家所說似乎亦不妨。」青棠道:「聖賢所說,亦有次序。上者心性精微,其次公私義利、,其次人事得失。說到降祥降殃、吉凶禍福,已是末等。然中人以下,尚不能信從。還說為善未必有福,為惡未必有禍,所以佛祖暢言因果報應;天堂地獄,專是為中人以下說法;若是上等人,便告訴他為善必得禍,他也是為善,決不為惡的。世風日下,中人以下的人日多一日,所以說,離了仙佛經典,必有理窮勢詘之時。」  
121 探春尚在凝思,湘雲起身道:「我明白了,三教所以有異同,還是人心有異同。」青棠也起身道:「史大姑娘天分絕高,既曉得人心有異同,便已經無異同了。」湘雲大笑道:「今日棠仙算點化了我,改日當專誠拜師。我是要學仙的,不知肯收我不肯?」青棠道:「姑娘本是仙子,還要學什麼仙!」李紈道:「我聽得四通八達,都是道理,真是暢快。」惜春微笑不語。寶釵道:「四姑娘大約是笑我們愚人亂說,所以不發一語。」惜春道:「他們竟是舌戰:那裡插下嘴去!」正說間,只見素雲來請吃晚飯。黛玉道:「就在這裡一同吃飯罷。」李紈道:「人太多了,天也晚了,明兒有客來,還要到太太那裡請示去。我們過天再談。」同探春、湘雲一齊—起身。寶釵道:「四妹妹在這裡吃飯罷!」惜春道:「我晚上本來不吃什麼,再坐「會去。」黛玉送李紈等出門。    
122 其時,寶玉在紫鵑房中,與紫鵑談了半天。見天色將晚,紫鵑道:「差不多要擺飯了,他們還談得高興,我們看看去。」同至前邊,見李紈等已去,紫鵑道:「姑娘,可要擺飯了?」黛玉道:「我們也吃飯罷。」不多一會,點上燈。一面吃飯,一面說話。惜春道:「說了一天,沒有說著要緊的。究竟這因果如何起,如何滅?」寶釵道:「便是妹妹你說自己的因緣,尚未說完,被他們打斷了,我還未聽得明白。」青棠道:「因果從心起,從心滅,其中有淺深、大小、厚薄之不同,故起滅有遲速難易之不同。大抵根於情者為最深。情之中,根於愛樂者為尤深。皆易起而難滅。至根於性者,則窮天地徹古今而不滅的。」惜春道:「欲滅之當用何法?」青棠道:「淺小者可劃削之,厚大者須逐漸節減之。薄者或克以猛力,或磨以精心。至於深者,則必消而融之。尤深者必順而化之。」寶釵道:「這說的我就不懂。妹妹說我已悟到真處,什麼是真處?」青棠道:「姊姊說欲斷情根,怎麼反從情欲中去求,—這就是了。」寶釵道:「我就是這個不懂。聖賢仙佛無非教人節情欲,那裡有反教人向情欲中去的道理。「青棠道:「姊姊所說的,與四姑娘的話看是兩樣,卻都是勘到真處。四姑娘,你說如何?」惜春道:「這就是你才說的消而融之、順而化之的道理麼?寶姊姊一時自然未必會通哩。」寶釵向黛五道:「妹妹!你明白不明白?」黛玉道:「我也不懂。」
123 說時?已吃畢飯,各人散坐,吃茶。紫鵑、鶯兒等各自閒話。寶釵道:「妹妹到底教我明白了才好,怎麼又秘而不宣呢?青棠笑道:「不是秘而不宣,如四姑娘已明白了,姊姊這一回兒自然不得明白。我說個比方罷,譬如一點水,一點火頃刻可滅,大了就難了,若江河之水,要拿土去克他,不但不能,反激成他潰決的勢力;燔山之火,要拿水去制他,不但不能,反助了他猛烈的光焰。況水火尚非至靈之物,情之變幻更非水火可比。古人說金石可爛,日月可薄,是何等力量!所以古人治情有順有逆,無非因勢利導,使潛移默化而一歸於正。不然,以聖賢、仙佛的力量,何妨把天下人物的情根都去盡了,豈不乾淨!為什麼叫天下人物都有了情,又要變盡方法去去掉他!」要曉得,情根於性,無性便無天地、無人物,有性便有情,有情便有性,種種變幻。聖賢、仙佛不過要情歸於性,不是要去掉這情。」寶釵道:「既不要去掉這個情,則聖賢所說的治情複性的道理,難道還不詳盡?」青棠,道:「何嘗不詳盡!然聖賢說了,能依著他性情合一的究有幾人!即仙佛所說何嘗不詳盡!然仙佛中如我之不能解脫。屢歷塵世的,亦指不勝屈,難道不是經歷千辛萬苦、積功累行數千百年的!就是姊姊,你於聖賢所說治情的道理,已是曉得的了,你如今的情是如何光景!」寶釵道:「我又不曾用過功夫,不過記得幾句書,曉得有這個道理,不敢縱情就是了。豈比妹妹幾千年功夫還說,情根未化,所以心中不解。」青棠道:「姊姊的前因是不記得的了,也有幾千年的功夫哩。姊姊若是化了情根,也不在塵世了!姊姊說不敢縱情,恐怕其弊還甚於縱情。」寶釵失驚道:「這怎麼,說?我更不懂了!」青棠道:「這就是方才說的以土克江河之水、以水克燔山之火了。」寶釵默然。青棠道:「姊姊你慢慢的就事體驗,自然就明白了。」
124 寶玉坐在黛玉下首,聽他們談得高興,悄悄的向黛玉道:「寶姊姊的道學只怕要說散了。」黛玉含笑道:「這說的你都懂得麼?」寶玉道:「都還懂得。」黛玉道:「我還不大懂。」寶玉道:「你回來再問他,這才說了十分中沒有一分哩。」寶釵道:「天石早了,我們去了罷,不要打攪他們的良宵。」惜春道:「也該散了。」惜春告別先行。寶玉道:「寶姊姊不是要邀棠仙過去麼?」寶釵道:「且過些時再來邀,此時太覺不情。」寶玉道:「我說要翻悔的。」黛玉、青棠皆含笑目視寶玉,寶玉道:「我送姊姊回去。」寶釵道:「這斷不敢當。」說著,已至門口,與黛玉、青棠等告別。黛玉向寶玉耳語,寶玉悄悄跟在後面,到了寶釵屋裡。
125 寶釵坐下,抬頭見了寶玉,笑道:「怎麼你又來了?還不歇著?」寶玉道:「林妹妹攆我來的。」寶釵道:「梗不得,林妹妹新人才幾天,如何撇了他!滿了月再說。鶯兒快送二爺過去!」寶玉道:「林妹妹要同青棠說話,我出來時已經關了門。這回子去,必不開的。姊姊容我這裡歇了罷。」寶釵不信。寶玉道:「你不信,打發人看去。」鶯兒道:「真個的,我們出來了不多一回,就聽見關門的。」寶釵只得罷了。不知晚景如何,下回分解。
126 第十五回
127 單說寶玉來至寶釵房中,鶯兒等伺候洗漱、添香、倒茶、卸妝。寶釵道:「你如今竟不比從前了,也會周旋應酬。」寶玉道:「我幾時會周旋應酬?」寶釵道:「你自從去年回來,陪了我大半年。現在林妹妹來了才幾天,你們生死纏綿,想來話也還沒有說完,怎麼就急急的到我這裡來,這不是恐怕我有什麼意思,特地的來周旋一回麼?」寶玉道:「不瞞姊姊說,這幾日忙忙碌碌,實在的話也沒有好生的說。昨日妹妹催我到青棠那去的,今日又催我到姊姊這裡來。我原曉得姊姊必不以為然,無奈妹妹不依,後來青棠又勸著,說他要同妹妹說話,「你且去幾天回來,我再去與姊姊細談。」我才來了,並不是我周旋應酬。」寶釵道:「不是你周旋,就是林妹妹周旋了。」寶玉道:「這也不是周旋。姊姊同林妹妹本來相好,林妹妹覺得撇了姊姊,心上不安似的,這也是出於至誠。」寶釵道:「青棠同妹妹天天在一塊,有什麼話一定要今兒說,你可曉得?」寶玉道:「略曉得點大譜兒,回來細細告訴姊姊。」兩人寬衣睡下。鶯兒放了帷幔,掩門而去。
128 天明,寶玉見寶釵尚未睡醒,悄悄起來,取床夾被替他蓋好,穿衣下床,輕輕開門,走到麝月們房裡。見麝月、鶯兒都未起來,又到秋紋、五兒房裡,見五兒將醒未醒,正在翻身。寶玉坐在炕沿上,五兒一翻身,見了寶玉,失驚道:「怎麼二爺一早跑到這裡?」寶玉道:「奶奶還未睡醒,我不愛睡,所以悄悄的起來。天還早,—你再睡一回兒。」五兒道:「我也睡醒了,二爺請出去,讓我起來伺候。」寶玉道:「我坐一回子,你也躺躺。」五兒道:「二爺在這裏,我也睡不穩,我要起來,」寶玉道:「我替你披衣。」五兒連忙道:「二爺使不得,我不起來。」說著,叫道:「秋紋姊姊!憊不醒!二爺都起來了。」寶玉道:「他還沒「有醒,何苦吵醒他!」秋紋剛剛醒,看見寶玉,說道:「二爺幾時來的,這麼早!」五兒道:「你瞧瞧太陽多高了!」說著,坐起來。寶玉替他披上夾襖,下炕來。秋紋也跟著起來。五兒出來,叫了臉水。寶玉道:「就在這裡罷,到那裡去恐怕驚醒了奶奶。昨兒晚上奶奶不大舒服,今兒讓他多睡一回兒,到底病綁還沒大複原。」五兒道:「可不是!這幾天勞碌著了。本來病了這麼一大場,又好些時沒有吃藥,只怕還要吃些調補的藥才好。」  
129 寶玉盥漱畢,走到寶釵房裡來。鶯兒、麝月都已起來。到床上看時,寶釵尚自酣臥,遂坐在床頭。一回兒,寶釵醒了,道:「你起來了。」寶玉道:「我起來好「回兒,姊姊身上覺得怎麼樣?」寶釵道:「覺得懶得很。」寶玉道:「姊姊今兒不要出去了,我替姊姊回一聲,你養幾天。我叫人把從前吃的藥單子送去改改,再吃幾、劑藥。」寶釵道:「藥是不去再吃他了。我依你,歇一天不出去就是了。」說著起來。寶玉挂起幔子,鶯兒上來伺候。
130 寶玉吃了點心,到王夫人處請安。卻值賈政起來,尚未出去。黛玉、、李紈、平兒都已到那裡。寶玉請過安,回說:「寶姊姊身上不大舒服,不能出來替老爺、太太請安。」王夫人道:「想是這幾天又累著了,叫外頭請大夫去。」寶玉道:「寶姊姊說r不過累著點子,不必請大夫吃藥,過」天就好了。」王夫人道:「既如此,且等他歇一天。要是明兒還不好,再請大夫去。」寶玉答應著。王夫人道:「從來說新房不可空,你怎麼就跑出來了?」寶玉道:「妹妹再三的叫過來的。」王夫人道:「你們姊妹原相好,但這新月子里,你。也不必太拘。」黛玉忙站起來道:「因為寶姊姊身上還沒大複原,陪著說說話兒,到底好些。」賈政道:「今兒是柳二哥的姑娘要到不是?一切都料理妥當沒有?」王夫人道:「都料理了。回來我帶著珠兒媳婦同林丫頭接待他在梨香院暫住,等他搬了新宅子,我再去拜他。」賈政點頭,站起身,出外去了。
131 黛玉等退了出來,同到寶釵處。見寶釵倚枕靠在床上,徐徐起身。黛玉坐下,道:「姊姊身上不舒服,想是累著了。本來晚兒談了一整天,我也覺得累了。」寶釵道:「妹妹如今身子竟比我好多了。我這一場大病,把人竟病鋇了。我想青棠是個仙人,要請他使點仙法,替我治一治才好。」黛玉道:「我回來叫他來。是他一天的話,把姊姊聽累了,罰他來治好了,不然不依他。」大家都笑了。寶玉道:「我去找他來。」走到瀟湘館,見紫鵑在堂屋裡。寶玉道:「青棠呢?」紫鵑道:「我們兩人一塊兒陪著奶奶的。寶玉笑道:「說些什麼?紫鵑一笑,暈紅滿頰,道:「你問他去。」寶玉笑道:「你難道沒有聽見?」紫鵑怔了一回,道:「我睡著了,我沒有聽見。」寶玉道:「姊姊不肯說罷了,何必哄我!」紫鵑道:「聽是聽見了,也不懂,也學不上來。」寶玉道:「姊姊聰明人,怎麼說不懂?」紫鵑道:「老實告訴你罷!昨兒說了一夜,通沒有睡,今兒人都困的很。他那些話忽然天上,忽然地下,怎麼能懂!你們想來說過了的,盡著問我做什麼呢!」寶玉道:「姊姊歇歇去罷,妹妹渾豎有人伺候,今兒有客來,要忙半天哩。」紫鵑道:「也不怎麼困,姑娘真是大好了,竟一點不困倦。聽說你晚上不睡覺的,你們兩個真是天生一對兒。」說著,微微一笑。
132 寶玉攜著手來至後邊。見青棠獨坐室中,起來讓坐。寶玉挨肩坐下,道:「昨兒姐姐同妹妹竟夕之談,我問紫鵑姊姊,一句多不肯說。」青棠笑道:「紫鵑姊姊昨兒累了,我是省得一遍一遍的說,所以拉著他一塊兒。小姐天分絕人,透徹了悟,紫鵑姊姊還似信不信的哩。」紫鵑道:「我是愚蠢凡人,怎能比姑娘!你不要嫌煩,我還要細細的問你,要好好的教我,我或者可以明白些。」青棠道:「不妨,我們早晚得空再談。」向寶玉道:「昨兒是得意的。」寶玉道:「真不出姊姊所料。寶姊姊今兒身上不舒服,」妹妹說是姊姊昨兒一天的話說景了,要請你去治好了才罷。」青棠笑道:「這真該罰我,倒不是說多了話,倒是少說了一句話。不妨,我就去看—看。」紫鵑道:「我也同去。」青棠道:「屋裡沒有人,你也歇歇,我替你說請安就是了。」二人同著到寶釵處。剛要坐下,鶯兒來回道:「外頭說柳二爺到了,請二爺呢。」
133 寶玉即更衣出來,到賈政書房中。見賈璉、賈蘭、賈環陪著湘蓮說話,。寶玉與湘蓮拉手問了好;寶玉道:「二哥來得甚快。」湘蓮道:「我搬的日子已看定了,明兒恐怕錯過,所以匆匆先將家姑母、舍表妹接來,再去料理一切。」寶玉道:「還要料理什麼事?」湘蓮道:「家姑丈在日,薄有田產,自己沒有兒子,過繼了個侄兒,娶了媳婦。這媳婦與家姑母不大合得來,所以家姑母不願意與他同居。姑母親生有個妹子,今年十六歲了—家姑母的意思,將田產房屋全交與嗣子執掌,但留住的臥房,預備姑母回去祭掃居住。此外,除隨身衣服之外,一概不帶,所有田產,酌量提出一分,為將來妹子出嫁之用。嗣子倒一一遵依,那媳婦竟不能依,費了許多口舌還未明白。我勸家姑母不消要他,將來妹子應怎樣出嫁,都是我的。家姑母又不依,說「這女兒是我親生的,怎麼這家私我就一毫無分!」依那媳婦的意思,不但田產不肯提,連姑母妹妹的隨身衣服行李都不許帶才好,蓮我也無從勸說。還是嗣子說「到親戚人家去怎麼連衣服鋪蓋都沒有,成個什麼樣子!」族中又有幾個長輩也說「這斷使不得」,這才罷了。」賈璉道:「這東西如此可惡,何不告他?」寶玉道:「依我看來,二哥你的主意是的,還是勸姑母不要那點田產罷了。這媳婦想是十分不孝,嗣子不能正抬,」也不是個好人。將來不要理他就完了,何必累贅呢!」湘蓮道:「原是如此。還要等家姑母氣平了再勸他。」
134 賈璉道:「聽說提學初三開考,老弟,你喬遷之後作連科哩!場期近了,我們要緊吃喜酒哩。不要緊的事,且撂開。」湘蓮道:「這麼快,連客都不能請了!」賈璉道:「這是向來沒有這麼遲的。因著學台病筆了,補放新學台接著考?這才壓到這時候。你等高中了一塊請客,豈不又省事又熱鬧!」正說得高興,湘蓮的人來說道:「姑太太到了,行李都來了。」賈璉派人招呼,請入梨香院。
135 寶玉同了湘蓮等到梨香院門口,迎接進去,複又上去拜見。湘蓮行著[禮]說道:「這是賈府的璉二爺、寶二爺、環三爺、蘭哥兒,與侄兒骨肉至好。」寶玉跟著賈環一齊行禮。見一位四十多歲的太太,相貌與湘蓮相像,甚是嫻雅,還了禮,說道:「舍侄承各位老爺提攜,我正要道謝,就過去給老太太、太太們請安。」寶玉說:「家母已恭候多時;請姑母歇息一回,再請過去。」大家退了出來。」寶玉見湘蓮忙忙碌碌的,不便久坐,便說道:「回來我們再談。環兄弟,你幫著二哥料理。」賈環答應著。
136 寶玉回來到寶釵處,換了衣服。見寶釵與青棠在炕上促膝傾談,便道:「姊姊吃什麼沒有?身上覺怎麼樣?」寶釵道:「吃了。我本不怎麼,躲一天懶,省得陪客。這回兒也快要吃飯了,你吃飯沒有?」寶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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