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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杨轶闻》[查看正文] [修改] [查看历史]

1 ◎傅善祥
2 傅善祥,金陵女也,幼习文史,年二十馀,粤兵陷江宁,逼取民间识字妇女,
3 纳之伪官,充女簿书,代为批判。善祥婉媚颇合意,后遂恃宠而骄。笺牒有不当,
4 辄肆批骂,屡言首事诸酋,狗矢满中,盖极诋其不通也。语侵东王,王怒,乃借
5 善祥嗜吸黄烟事,枷号女馆。未几善祥病,乃以笺呈东王云:「素蒙厚恩,无以
6 报称,代阅文书,自尽心力。缘欲夜遣睡魔,致干禁令,偶吸烟草,又荷不加死
7 罪,原翼恩释有期,再图后效,讵意染病二旬,瘦骨柴立,似此奄奄待毙,想不
8 能复睹慈颜,谨将某日承赐之金条脱一,金指圈二,随表纳还,藉申微意。幸昭
9 鉴焉。」东王阅笺,遽释其罪,并令闲散养疴,各女馆任意游行无禁。善祥因是
10 得渐愈,亦因是遂逸去,大索不得。噫,女亦狡狯矣哉!
11 ◎九妹
12 东王自傅善祥逸去,主簿书无当意者,而于是九妹特闻。九妹姓朱氏,湖北
13 人,年十九,能诗文,既慧且艳。陷敌后,依伪百长。广西某女馆中某,与九妹
14 意甚投,且怜其柔弱,屡次不以应选。初,粤兵杀人,必假名天父,凿言某事以
15 神其说,至是事微泄。东王遂作天父下凡状,指出九妹,即传众女官入王府罗跪。
16 先问九妹曰:「尔识字否?」对曰:「不识。」问某百长藏尔否,则直折之曰:
17 「馆中非我一人,何谓藏?」王怒,令杖,杖数折,血痕过膝,遂昏绝。又问某
18 百长,对与九妹同,遂令挖目割乳,且剖其心而后枭首。谓是天父意,非此不足
19 以儆众也。九妹拘伪府月馀,创稍平,即阴结某王娘,将以砒石毒东王。谋泄,
20 遂被杀,同馆九人亦与焉。
21 ◎赵碧娘
22 同时又有赵碧娘。赵本良家女,丰姿秀美,年仅十五六,惜未详其籍。初,
23 被贼掳,三日不食,与同伴不交一言。或慰之曰:「我辈所以忍死者,图有完聚
24 日耳。幸无自苦,可缓以求脱也。」碧娘颔之,始进食。未几,选入绣馆,乃为
25 贼精制二冠,而阴以秽布作衬,冀以魇之。卒为同馆者讦发,东王初令杖责,及
26 取冠裂视,大怒,令于翌日旦点天灯示众。点天灯以帛裹人身,渍油使透,植高
27 竿倒缚于下以火燃之也。时碧娘方杖晕,弃桂树下,夜半始醒,醒乃自缢于树,
28 得免惨焚。贼怒无所泄,遂杀守者及同馆知情不举之数十人。夫碧娘一小女子耳,
29 然其绝意偷生,蓄志复仇,是固九妹之同志。若善祥之媚贼求脱,不相去霄壤哉!
30 ◎华尔
31 清咸丰末,粤兵陷苏常,分股窜松郡、青嘉、川南等处,先后失守,沪城危
32 如累卵。时有华尔者,美国人也,长于粤,尝来申江贸易。乃招精壮数百人,以
33 花布缠头,服青呢小袖短衣,状类西兵,各执洋枪,教以进退布阵之法。凡八十
34 人为一排,挨次而进,步无错乱,号长胜军,人又呼为洋枪小队。其后攻城夺邑,
35 长为诸军冠,贼甚惮之。时各国助剿兵未集,曾帅大军亦未至,沪城实赖以安。
36 迨贼弃松江,大宪即饬华尔往守,广招勤习。所谓洋枪队者,共得四五千人。值
37 贼势方炽,浙之嘉湖、松之青金奉皆为贼窟,去郡又不及百里,而贼始终不敢犯。
38 且尝分军协击,所到必克,清廷奖其功,授职总戎,即镇松江,盖中国之炼洋枪
39 实自华始。后以攻慈溪阵亡,松郡士民,思其战守之绩,无不悼惜。同时又有法
40 兰西提督卜罗德,协剿柘林,受枪殒命。华尔既没,复有夷人白齐文统其众,不
41 久从贼,旋为清兵所获,逐回本国,继又私入中国,在漳州助逆,为闽浙总督左
42 帅宗棠所擒。时英国福州领事,仍请解回审办,左帅不允。差官押赴苏城,讵恶
43 贯已盈,以舟覆兰溪溺死。
44 ◎张阿宝
45 洋枪队之有统带,盖举当地人领之,至教习进退坐作之法,以及临阵督队,
46 则仍另雇西人。当江浙诸城克复时,颇得其力。然所招多无赖,易滋事,甚如聚
47 党抢掠,亦或不免。而于所谓统带者,飘翠羽,乘暖轿,骑从如云,人皆避道,
48 本地风光,亦云至矣。乃亦有倚势凌人,武断乡里,意稍拂,即带勇吓诈。有洋
49 枪哨总拟保都司尽先守备提标右营下蓝翎千总张凤祥者,原名阿宝,以娼家子入
50 队,拔至哨总。而素行甚秽,无恶不作,不仅私设公案,锢人勒赎已也。经丁日
51 昌访闻属实,饬县出示招告,受其害者,纷纷呈控,提讯明确,请令正法,人皆
52 快之。
53 ◎多隆阿之将略
54 中兴名将帅,隶旗籍者,必首数塔齐布及都兴阿,天下无异词。其骁果任战,
55 叠树大勋,与兵事相始终,尤以多隆阿为八旗劲旅中功第一。咸丰八年冬,公偕
56 鲍超御安庆援贼。一日粤军犯鲍军急,来请援,公辞不赴,特张乐宴诸将,酣呼
57 达旦,敌侦知无备,遽舍鲍营乘夜来袭,公预伏兵要隘,贼至大败之。十一年七
58 月,粤军由英霍趋太湖,连营数十里,公命佯败以诱之,称病甚不能督军。敌至
59 偃旗息鼓,闭关不出,敌大詈如弗闻也者,如是数日夕,敌终疑之,寻获我间谍,
60 谓公实大病,遂来犯。公预伏二十营于左右路,敌至夹击,皆弃械奔桐城。嗣是
61 追逐截击,捷报日闻。一夕公登巢车远眺,曰:「贼众十倍我,连战皆挫,今
62 知我所在,夜必来劫营。」乃潜徙其军。敌夜至,得空营,大惊,自相践藉,死
63 无数,引去。安庆之克,公功最多,盖天授将略,其神勇尤出塔公、都公上云。
64 多治军二十年,所得廉俸,悉以赏健士,恤伤亡。官文知公贫,邮寄三千金赡其
65 家,公知之,驰卒追取,为战士购征袍。方公周至受创时,清帝发内府珍药敷治,
66 并命黑龙江将军传知其子双全驰驿往视。而忠勇无家,其子絮衣葛屦,寄食亲友,
67 将军资以行装,始得上道。忠勇遣疏有云:「不使家有长物,身有馀财。」确非
68 虚语。
69 ◎张炳垣
70 张继庚字炳垣,江宁诸生。粤贼初破江宁,炳垣欲自尽,既而曰:「徒死无
71 益。」遂降之,改名叶子法,处之机匠馆中。同郡吴畏堂,初客汉口,与汉阳令
72 赵公德辙故相识。至是吴亦陷贼,而赵公擢授江宁府,炳垣因与畏堂谋,贿守门
73 贼,通书赵公,约内应。赵为言于向公,许之。炳垣先后上书三十六函,初议入
74 朝阳门,贼酋忽将守门贼调赴他处,而别遣广西长发者守之。乃更约取道后湖,
75 以草船伏人而进。贼酋微闻之,周湖筑土城,防范甚密,于是计不果行。同谋有
76 张沛泽者,广西人,见事不就,背之去。炳垣乃复与张鸦头约。鸦头故无赖子,
77 感炳垣意气,私结侪辈百馀人,愿以一死相报。计定,炳垣托故出城,亲谒向公,
78 极陈江宁可破状,约大兵夜集仪凤门,则城内开门纳之。公付以免死牌五千纸,
79 定议待期举行矣。沛泽故知其谋,见鸦头炳垣数相语,曰:「予我千金,不尔,
80 当发其事。」炳垣曰:「吾安所得千金者。」沛泽果以白贼,立逮炳垣,拷掠备
81 至。同馆人曰:「内应首谋,实为张氏继庚,此叶子法,非为叛者。」狱稍缓,
82 而秀清改命贼酋胡元伟承审。元伟,故庐州太守,陷江忠烈公于死,而以城降贼
83 者也。严刑酷法,至烧铁烙体,刺猪鬣乳中。炳垣愤恨不能忍,曰:「他人问,
84 吾无可承公乃大清堂堂四品官,吾亦公祖部民也,当以实供。内应事大,非一二
85 江宁人所能,皆由广西老贼首谋,且人多吾不能记,请以簿至。」胡顾左右取伪
86 官册,炳垣指一广西人曰:「此同谋者。」即逮其人杀之。又指一人曰:「此知
87 情者。」又杀之。杀至三十馀人,秀清曰:「已也,堕其计矣。」彼所指皆老兄
88 弟,非实情也。勿复问,遂用车裂法,系炳垣手足及首,鞭五马而驰之,左手右
89 足先断,首次之,馀体又裂为二,观者皆掩泣。鸦头闻之曰:「嗟乎,吾既以死
90 许张公,畏祸食言,非丈夫也。且张公以数言杀贼数十,而不一语及我,望我成
91 其志耳,我必图之。」时贼众稽察严密,各城增设木栅数重。及期,鸦头率其党,
92 杀守门贼七人,而无计越栅开城,官兵夜至不得入。明日贼中大索杀人者,久之
93 无左验,事将寝矣。鸦头过所善沈兽医饮,酒酣,大言曰:「前日大难,七人者
94 我所杀也。」兽医首其事,复杀鸦头。自是城中无敢谋内应者矣。后兽医以事出
95 城,乡民戮之,沛泽卒亦见杀于贼云。天河生闻诸李芝生曰:「张先生上军书,
96 率由芝生代传,三十六函,存其廿四,他日谋为刊之。当夫严刑逼供之日,岂不
97 知一死无所逃免哉!然而骨肉齑粉,忍死不承,冀万一获全,犹有后望,卒用计
98 杀贼多人而后罢,可不谓烈丈夫哉!」机事不密,英杰沦亡,又爽然失矣。
99 ◎王畹上李秀成攻上海策
100 宋不用张元,而元昊用之,大为中国患。人多咎宋之遗才,而不然也,此其
101 中固有天存乎其间焉。同治元年春二月,上海中外诸军,攻克粤贼七堡逆垒,获
102 苏州诸生王畹上忠王书。其陈攻取上海之策,薛觐堂中丞阅之大惊,疏闻之朝,
103 江南北大为警备。幸贼不从其计,卒以无事。至四月后,李爵相督师来沪,以上
104 海为关中,战胜攻取,遂奏廓清之功。然当畹献策之时,使贼稍听其谋,上海一
105 有失事,则后来李相无驻节之所,饷源断绝,不知又多费若干经营矣!贼平后,
106 畹遁入美利黑海书院以死。畹先时亦当谒吴晓帆观察陈书,当事者不置意,遂往
107 从贼。此亦张元之流亚也。国祚中兴,彼昏不用?岂非天哉。
108 畹书,陈子壮于薛中丞幕府中见之,洋洋数千言,略劝贼与洋人和,而藉其
109 势以图中原。谓洋人遣使至金陵,以各国贸易所在,请无攻沪。而贼酋不许,洋
110 人遂助中国城守,大为失策。此时宜亟许其不攻,而要令不得以军装火药资中国,
111 再遣舟师渡江,分扰通泰及卜河完善之区,并于海道劫掠华商,使不敢劫运货物。
112 贸易不通,厘捐断绝,官军乏饷,洋人坐困,上海聚数百万避难之人,无所得食,
113 必且生变。而洋人生理既绝,亦必俯首来求修好,然后胁之使献上海,策之上也;
114 若一时不能与洋人和,而先欲得上海,亦不必调集大兵也。盖洋人嗜利,近以苏
115 浙二省避难人,麇至沪地,遂于夷场广造房屋,重收租息,初不问人之来历也。
116 宜遣精兵数千人,伪作难民,赁洋屋以居。地系夷场,中国官无从稽察。中夜一
117 呼,应者四起,纵火焚烧,遇人斥杀。洋人计惟登舟逃逸,而上海唾手得矣。
118 上海既得,然后招回洋人而厚待之,不攫其怒,而仍可为用,策之次也。云云。
119 其虑甚周,其计甚毒。故在上海者阅之,无不发指,无不失色。乃以枭雄之李秀
120 成,如陈叔宝之昏庸,弃书床下,此真清廷之大幸也。呜呼,岂非天哉!按王畹
121 改名舀,字紫铨。其上书忠王一事,沪人多能言之。当时为太平国大计,殆无
122 逾是书所言者。窃怪忠王求贤若渴,优礼士夫,乃独遗国士王畹,殆不可解哉!
123 同时香山容先生闳,自美游学回,谒秀全,献外交购船二策,秀全亦不能用。
124 语云:「得士者昌,失士者亡。」然哉!然哉!
125 ◎义妓
126 扬州朱九妹,年二十,才色双绝,兼善书算。粤军得之,献于秀清,宠爱备
127 至。朱私誓不与俱生,暗以砒霜毒之,未遂而死。又金陵李氏女选入东王宫,藏
128 寸许小刀于髻内,伺秀清被酒酣睡,直刺其喉。秀清适转身,误中左肩,立呼左
129 右剥女皮,悬竿焚之,烈哉!闺阁之英也。秦淮妓女王忆香者,为伪都督施姓所
130 得,佯为欢笑,醉以酒,抽刃杀之,而自经于后楼,则尤为罕见者矣。
131 ◎考试女子
132 粤军胁令士子应试,亦分别鼎甲、翰林诸名目,花冠锦服,鼓吹游街。少有
133 知识者,辄逸去。后又考试女子,取傅善祥为女状元、榜眼钟氏、探花林氏,招
134 入伪府,令掌簿司批答。
135 ◎奇女子
136 咸同间军兴以来,豪杰之士摩厉戎马间,建功立名,人才辈出。而世间奇女
137 子,不愿以闺帏终老,若杜氏女者,乃亦以勇略著于时。
138 杜名宪英,河南人。父为名诸生,藏书数千卷,幼从少林学拳法,技击绝精。
139 及生女,爱若掌珠,尽以藏书及拳击进退诸法授之。女亦聪颖,自辑古今兵事为
140 一编,藏之枕中。父病,戒之曰:「吾晚得汝,不及为汝订姻事,汝母年老,须
141 自具特识参决可否,百年事重,勿似人间小儿女羞涩不言也。」遂卒。母自外家
142 见两生,一周一郑,才品相类,皆内亲也。密商于女,女叹曰:「文武兼备,世
143 罕其人矣。郑当以文学进,而无大成就。周福较厚,特武功耳。」母曰:「河决
144 年荒,盗贼四起,武亦良善。」遂字于周。
145 既嫁,伉俪甚笃。逾年而粤兵北犯开封,以大队攻城,而游骑四出掳惊,开
146 归间嚣然不宁。周集邻村二百人,夫妻别为二队领之,二人者各分其队为二,二
147 正二奇。敌至,初见数十人,易之,直扑女阵。女佯败,退至丛林间,周突起大
148 呼于林东。敌方错愕,其西路铳炮又作,山坳木杪旗帜飞扬,不可数计,敌大惊
149 溃。距丛林四里许,故有破庙,庙中伏兵伺贼过,复噪而出,仓皇追杀,如宰鸡
150 鹅。女纵骑独追骑马贼酋,战数合,顾女而笑,女亦笑,乘间以长枪刺其腰,伤
151 肋坠马,愤而大吼曰:「左山虎三十年骁勇,岂意死于女子,为兄弟笑哉?」时
152 众贼去者已远,日已近暮,鸣金收队。而周生穷追不止,侦者谓马陷泥淖,蹶而
153 被执。察其众,合少四人,女怒,率二十骑飞驰救之不及,敌已缚生入营矣。女
154 乃返视山虎,创不胜,犹可支拄,急取创药傅之,亲裹其伤。又馈以酒食,而置
155 毒其中,殷殷然劝餐者再,且曰:「吾谓君泛常贼,今乃识其英雄,阵上不能相
156 让,君合谅我。」扶之马上,使人送之。距敌营里许而后返。山虎归营,极赞女
157 贤,不恨而转感之。以故释周生缚,使掌薄籍,得不杀。明日山虎毒发死。村人
158 请于女曰:「纵之归而又置毒何也?」女曰:「饮我之刃,而虚言慰之,其感激
159 可暂不可常,久而念怨,终杀吾夫,使之逾时而亡,则他贼不复措意矣。」皆服
160 曰:「非所及也。」
161 女候生三年不归,杜母又殁,乃以钱数万买得一婢,阔面长身,膂力甚壮,
162 教以武事。从己出游阜城连镇间,密访甩生消息不得,又由皖北间道至江南。一
163 日泊舟江港,有富室子弟,结商人赉资贩运,而冒为士人赴试杭州者,系缆于女
164 舟之左。岸上一僧,宽衣大笠,趺坐击木鱼,别以短杖担衣钵,置之身旁。目眈
165 眈视女,转视群商,久之,太息去。远闻栗数声。已而岸上有二三士人,散步
166 徘徊。群商方欲结纳士人,为偷漏关税计,揖而邀之舟中,煮茗闲话,各通姓名
167 里贯已。士人纵论天下事,杂以文字科名语、农商语、兵浯、青楼谐谑语,群商
168 于卖买经纪外,瞪目不能发一辞。士人曰:「我辈一见如故,意气亟相得,公等
169 果将赴试者耶?」一商曰:「实不相欺,薄有资货,前途关多,拟仰藉大力庇荫。
170 茍得免税金,抵浙必厚报也。」士人曰:「饮啄前定,萍水因缘,此小事何论报
171 乎?」拱而别,注目女舟。群商返舟喜甚,各以言语相调笑,亦目女。时婢在后
172 舱假寐,女怒自语曰:「身死财丧之不知,犹窃视人家闺眷耶!」商大惊,密语
173 久之,疑女为盗船,长跽请救。女哂曰:「吾船无盗,适与君等共语船中,及向
174 之趺坐岸上者,乃真盗也。君等家拥巨资,日处醉梦中,不见天日,岂知世路险
175 哉!」众诺诺。又曰:「处世需才,即兵戈扰攘中,挟资远行,亦非大有才者
176 不可。茍自度无其具,宁坐闺中弄稚子,毋以买命钱空饵虎狼也。今身死财丧之
177 不知,犹窃视人家闺眷耶!」商曰:「且为奈何?」女呼婢出曰:「此吾前锋燕
178 支将军也,诸君畏怯者,请避岸上,否则安卧以待,慎勿露声影,吾二人尽力当
179 之,视诸君时命何如耳。」
180 及夜,又闻栗声甚近,女曰:「是矣。」群商不敢出,亦不能卧,急闭舱
181 门,灭火屏息,团缩榻上。时下弦残月初出,繁星丽空,略辨人影,两岸芦苇风
182 瑟瑟作声。女念迎斗则彼众我寡,不易制胜,不如待其来,出不意以刺之。与婢
183 约曰:「昏夜不辨彼此,以髻上明珠映月光为记。」未几贼果先登商舟,前二人
184 不可识,其第三人显然僧也。昂首四顾,遽夺商船门。女手利剑,径前刺之,应
185 手而仆。其二人大叫曰:「上。」则竞趋女舟。女挥剑旋绕如练,婢手双铁椎,
186 自女后突出,光耀上下如球。贼方避剑,不虞婢椎之出也,左右扑刺落水死。鏖
187 斗方急,商船后舱呼贼至,婢跃登篷顶,左臂适中贼枪,忍痛弃椎易刀连斫之,
188 贼亦负痛狂奔东西分窜去。于是发火四照,船头、篷顶皆血渍。诸商闻言始出谢,
189 人人面土色。女叱之去,使婢裹创卧,而犹坐待旦以备之。
190 明日将解缆,逆风大作,及午,有楼船十数,自上游乘风而来,亦泊港外。
191 诸商大惊,谓贼众复仇至。探之,始知某营总兵官王姓,帅师巡缉盗贼者也。军
192 士先诘商船,诸商曰:「赴试。」曰:「赴试何以载货,毋乃盗乎?」商曰:
193 「我非盗,乃遇盗幸免者耳。」次诘女船,女未及答,商曰:「是即杀盗救吾属
194 命者。」军士见两女子,无一男丁,群商又不类士子状,疑其踪迹,琐琐盘诘。
195 女怒曰:「何必多言,我乃手杀左山虎之中州杜宪英也,问我何为?」语未毕,
196 忽有一人自楼船跃而登女舟,问曰:「杜家英娘何在?」女茫然无以应。其人又
197 曰:「英娘不识我乎?」女目之,方面伟躯,貌似相识,而有须矣。其人曰:
198 「我即河南周生,与卿为伉俪者也。今帅兵缉盗过此,不意遇卿。」女犹不敢遽
199 应。周乃曰:「卿不忆嵩山射虎时耶?」女曰:「弓衣金弹何在?」周曰:「置
200 之洛水犀腹中。」盖当时闺中隐语,问答既合,女不觉泪下曰:「妾为君子,力
201 已至矣,幸神明垂佑,相见于此。顾何以不周而王也。」周乃告以被虏后,说贼
202 投降,主将王公爱之,使从己姓,授守备,从征江皖,历保今职,赏花翎赐勇号,
203 且以提督记名矣。周问女何时渡江,婢为何人。女言未半,诸商请见军门,叩首
204 船头,谓受夫人活命恩,愿献五百金为寿。女坚不受,谢之去,属以后此小心,
205 不能复遇我矣。诸商皆感泣。
206 周生既了巡缉事,即日引疾解官,携妻偕隐嵩山,读书种菜以为乐。婢归,
207 适某千总,勇过其夫。所称郑生者,以秀才终。
208 ◎赛尚阿劾骆秉章
209 咸同间用兵,楚材蔚起。其识拔而奖成之,展转推挽以应名世之期者,骆文
210 忠公也。公镇楚蜀,经画储胥,论者以萧何关中、寇恂河内为比,以湖南复湖北,
211 以湖南北复东南诸行省,虽勋望不逮曾胡之赫赫,而功亦伟矣。当赛尚阿之授钺
212 也,军过湖湘,供张独薄,赛因奏湘抚吏治废弛,骆遂奉命内召。时粤军业已躏
213 及辖境,暂留筹防,嗣以力完危城。清帝亦知公可倚任,仍畀封圻,有益于时局
214 者甚大。设当日楚疆不警,文忠被劾入都,非列闲曹,即沦废籍,二三豪俊,未
215 必尽出风尘。赛尚阿一言,不几长城自坏欤?
216 ◎沈夫人佐守广信
217 沈葆桢以御史典郡,咸丰六年,守广信。杨辅清由吉安长驱直入,所过辄陷。
218 公激励兵民登陴死守,城卒获完,其受知大用,肇始于此。
219 相传当围城岌岌时,林夫人撤内署金帛犒士,列巨锅于大堂,亲职炊爨,以
220 饱饥疲。时公卧起睥睨,闲督士卒守御,幕僚已星散,军火刍薪,文檄判牍,咸
221 出夫人手。士民感颂慈荫,与章贡与长流。夫人林文忠公女也,盖家教夙娴已。
222 按文肃夫妇守城事,曾文正公以之入告,亦归美于文忠家法。
223 ◎包立身
224 包立身,居绍兴诸暨之包村,世务农业,而曾习奇门遁甲术,能料敌之进退
225 虚实,而制其命。
226 咸丰辛酉,粤兵扰浙,包聚村人,练兵筹饷,竟以一隅之地,当数十万方张
227 之敌,屡挫凶锋,终不少屈。于是人始知其有异能,依倚者日众。
228 时吴晓帆观察,方以苏松兵备摄藩篆,吴亦浙人,闻其异,欲招致幕中,以
229 为己助。因于佐杂班中访得包之姑表兄弟冯仰山,潜令蓄发三月,乃备文书,改
230 衣装,命赴包村致意。时浙境遍地皆贼,冯逡巡不敢遽入,适遇被掳逸出之素识
231 某。探知前路贼守将性暴好杀,手下盘诘最严,断难混过,惟包村有勇目某,常
232 杂处贼中,现居某地,然必绕道二百馀里,始能曲达。冯昼伏夜行,三日夜至某
233 所,既见,即述来意。某以此去包村虽不远,然贼守甚众,去必成擒,因藏冯密
234 室,不令外出。一日谓冯曰:「今已觅得路凭,且有贼卒二,贿令护送。然文书
235 当留此,断不可带。」即日付凭促往,冯行,果有二贼前导。途中屡经要隘,锋
236 刃夺目,心胆几碎。历数日夜,去村不过二三里,二卒辞去,冯单身前进。遇村
237 中巡勇,疑为贼细作,欲杀之,冯以包某至戚告,遂引冯入见,各道艰苦。
238 冯见眷族亦在包村,皆无恙,喜甚,因备述吴公所招意。包叹曰:「我亦知
239 孤村无援,势难久守,缘无长策,勉酬众志耳。刻下军粮仅支二月,幸有贼之通
240 我者,私接济,不然,断已久矣。今承吴公美意,奈贼众我寡,恐难突围出也。」
241 因与掌案某共议。某以贼势甚大,媚贼者众,冯某虽亲,远出已久,又无文凭,
242 君虽信之,奈众人何。必使人随冯出村,取文书示众,众志既坚,然后刻期冲围,
243 并约吴公统兵接应,始为万全。事关一村民命,断不可草草从事。包是之,冯因
244 暂留包村。阅二旬馀,值夜大雨,包忽命护勇六人,身穿贼服,送冯出村。冯欲
245 挈眷,包卜曰可,遂带家属冒雨行。黑暗中见无数皂衣红帽人,僵立村外,似守
246 护者,而寂无声息。冯怯甚,私问送者此何兵,勇但摇手。遂绕小径行,至旧处,
247 即取文牒付勇,嘱包速定行期,而冯自归。
248 包既得牒,邀众密议,则皆愿从。包大喜,即布卦以占,卦成,又大惊,曰:
249 「细察卦象,惟今夜二鼓可出。若交子正,即无可出之日,且有大祸。」众皆失
250 色,佥曰:「今浙地四处皆贼,又未约有援兵,纵使突围而出,将何所归?」时
251 有掌文案某曰:「离此百二十里,地名岔河口,某处地僻,可以屯军,河阔可通
252 海道,闻无贼守。若暂扎营彼处,即由海道通信吴公,使以轮船接应,或可转危
253 为安,除此恐无良策。」包曰:「我方寸已乱,不能自主。但今势已至此,不出
254 亦难持久,姑从某先生言,死生命也。诸族可速归,各自收拾。」时已薄暮,雨
255 方霁,而阴云未开,村路尚湿,遥听贼营寂静,号炮无声。即传集团勇四千人,
256 按旗色分作五队,队各八百人,选勇敢者,入红旗队,为前锋,令酉初出队,各
257 带衣粮锅被,由西北方进攻贼北营,冲透贼围,于某村取齐。白旗继之,皂旗殿
258 后,中权青黄两队,保护众家族。
259 传令既毕,时值戌初,红旗队已发,远闻金鼓震天,枪炮声不绝。而一村之
260 人,亦遽乱如潮涌,聚哭包门,曰:「包君若去,我等从亦死,不从亦死,惟留
261 包君,或可茍延旦夕。」一时人声鼎沸。包欲出而为众所阻,叹曰:「天乎,命
262 耶!时将错过,不能逃也。」因令后队且勿进。时白旗队亦已出村,以闻令欲退,
263 致前后不相顾,队伍遂乱。忽见四野火光烛天,杀声动地,敌众大至,乱抛喷筒
264 火箭,枪炮齐发,铅丸如雨,村勇各无斗志。又值村众扰攘之际,敌遂乘势冲入,
265 见屋即火,逢人便刃,顷刻间烟焰满村,尸如山积。时惟红旗队已冲围而出,白
266 旗生死参半,馀众鲜有得脱,而包与同事诸人皆死于敌矣。
267 先时贼患包甚,檄调各路精锐,誓破包村,是日调兵适至。入夜陡闻村中人
268 声四腾,贼虑乘夜劫营,方发号聚众,而红旗队骤然冲至,敌贼素闻包有异术,
269 且以月黑路滑不敢追逼,又意村人绝粮夜遁,村中必虚,因而并力进攻,致为所
270 破,然后知数之难逃有如此云。
271 此皆闻之友人,友盖得诸冯某及是日幸免者所述。并云,冯在村时,每晨起,
272 见包必登高望气,既下,即令众曰:「今日贼来自某处,将攻我某方,当撤他防,
273 并力御之。」继而果然,屡试不爽。所练之勇,能御敌者三千馀人,以五色旗按
274 五方分五队,进退有常,临阵不乱。常邀冯共尞贼营,忽推冯倒,身亦伏地,
275 方伏而霆震一声,炮子簌簌从上飞过。既免,谓冯曰:「此炮在艮方,月神适犯
276 我村,当去之。」冯见炮架前山麓,约远四五里,有贼守卫,私忖如何可去。继
277 见包脱帽散发,跣足仗剑,如道家步罡状,选勇目,衣皂随行。包口喃喃若诵咒,
278 其行如飞。将及而遥见一贼忽扑地,馀贼尽退,瞬息间炮已取归,约重四五百斤,
279 不知三人之力,何能胜任如此也。
280 时方涉冬,天久不雨,包忽令众曰:「久不与贼战,贼必谓我兵单怯敌。明
281 日某时,当有大雨,贼守必怠,可冲破其西营,虽不能大胜,亦可杀敌数百,获
282 牲口器械,以挫凶锋。」乃预传令,何时出队,何时攻营,何时收队。明日果大
283 雨,破敌一如所言。
284 时敌欲由温台攻闽省,患包牵制,愿以绍兴府城与之,请其不助官军。或言,
285 若得府城,足资守御,劝包姑从。包笑曰:「此诱我也。无论江浙俱陷,孤城难
286 守,且入城则如困囹圄,粮草更易断绝。扼吭之势,恐无一人可逃也。」遂斩其
287 使。
288 冯尝窃问包曰:「弟与君自幼同堂共学,弟以薄宦,远离乡井,闻君素守田
289 庐,罕至城市,何时得灵飞六甲十二真传,而道妙至此?」包曰:「余于廿年前,
290 曾遇异人,授我秘册,虽非全帖,然上观天象,能知风云雷雨,时运变迁,下察
291 地理,则可安营布阵,缩地驱山,而凡卜易算数之类,吉凶祸福,皆可预决。前
292 取敌炮,即六丁缩地法,故三人能得数十人之力。但我所学,不过显易数端,若
293 能尽其底蕴,则此小丑,指日可除,何至困于此耶?」冯又问贼势至此,何日得
294 平。包曰:「我曾观星象,兼占易数,江浙之贼,不久当灭。惟自占此村之吉凶,
295 家族之安危,反不能了了,是岂学之不精耶?抑所谓马前易数,近易明而远难验
296 耶?」及包死,冯始知数有前定,故占不能明,因为之叹诧累日。后尝以其所闻
297 见者述于人如此。
298 ◎李绍熙
299 咸丰庚申大营告溃,粤兵大股东下,旋陷苏、杭、松、太等处,势若飞蝗,
300 江浙几无完土。沪城僻处海滨,以形势言,是为绝地。而开军府,通饷源,竟以
301 一隅翻全局,卒为江浙命根,此岂言思拟议所能及?且当敌初至时,曾帅援兵未
302 集,西方亦未来,本城兵勇,以应调四散,城守惟招百姓,敌若力攻,势难固拒。
303 及闻李绍熙事,而后叹其中自有天在焉。绍熙粤嘉应州人,癸丑之乱,本为会匪
304 头目。旋投吉抚军营,赏六品衔,效力军前,后加都司衔,派守东坝。及为敌陷,
305 复降于敌,得据昆山。继而又思反正,密递降禀入城,由是临阵每张虚声,空放
306 枪炮,延挨几阅两月。及为伪李王所觉,杀绍熙,方饬下并力严攻,而我兵亦已
307 云集。夫事机之际,不能以寸,矧军情至变,沪城茍失,则江浙之患,正恐未有
308 穷期也。
309 ◎王壮武张宴九嶷山
310 咸丰五年春,王壮武鑫由楚边追敌于粤境,假道宁远。张老人者,年一百十
311 八岁,县中不知有老人,饥寒鲜恤者。公入其县,即遣人存问,为置田宅资其
312 子使娶妇,且召饮之。比公破敌还,复途过省老人,老人即已抱孙矣。乃邀之登
313 九嶷山,合宾客部曲张宴山上。是日为公封翁生朝,客以次奉觞遥为寿,且庆公
314 功。酒酣,公起望山东故里,不觉怅然曰:「鑫常有三恨:恨任事太早,学业太
315 浅,用心太苦,而多忤人,身遭时变,以士卒用力,人号为劲军。吾常恐世乱未
316 已,将无以毕三恨,奉养二亲,为将奈何?」老人起,执爵,慰以大义,合席举
317 酒极欢。公班师回楚,即乞假幕府省亲。于时离家已四载矣。迹公九嶷张宴一会,
318 觉驱车九折阪,置酒三垂冈,叔子游岘首,梁公陟太行,前史风徽,犹可颉颃也。
319 ◎浙江乱后乐府
320 浙江自辛酉遭贼攻陷,经左宗棠转战数年,至甲子岁,始行戡定。百姓辛苦
321 流离,为贼匪所杀,为饥寒所杀,为疾疫所杀者,不知凡几。哀我人民,斯将无
322 孑遗矣。幸爵相入浙,创立军府时即首为赈济,加意抚绥,出水火而登椎席,残
323 民始有更生之庆。蒋泉中丞佐之,兴利除弊,各事极意讲求。马端敏公继之,劳
324 来安集,以养以教,民乃得息其居。浙之得以熙熙攘攘,渐臻富庶者,三公之力
325 也。
326 然当贼氛甫息之时,凋弊之情形,流亡之困厄,铁人见之亦不免下泪。当时
327 某君有《闻见篇》四章,古音古节,不减杜老之《哀江头》诸作。因备录之,俾
328 吾浙人无忘「在莒时」也。《猪换妇》:「朝作牧猪奴,暮作牧猪奴,冀得牧猪
329 妇,贩猪过桐庐。睦州妇人贱于肉,一妇价糜一斗粟。牧猪奴牵猪入市广,一猪
330 卖钱数十千。将猪卖钱□买妇,中妇、少妇载满船,蓬头垢面清泪涟。我闻此语
331 生长吁,就中亦有千金躯,嗟哉妇人猪不如。」《屋劈柴》:屋劈柴,一斧一酸
332 辛。昔为栋与梁,今成樵与薪。市儿低价苦不就,行行绕遍江之滨。江风射人天
333 作雪,饥腹雷鸣皮肉裂。江头巡卒欺老人,夺柴炙火趋城关。老人结舌不能语,
334 逢人但道心中苦。明朝老人无处寻,茫茫一片江如银。」《娘煮草》:「龙游城
335 头枭鸟哭,飞入寻常小家屋,攫食不得将攫人,黄面妇人抱儿伏:儿勿惊,娘打
336 鸟,儿饥欲食娘煮草,当食不食儿奈何?江皖居民食草多,儿不见,门前昨日方
337 离离,今朝无复东风吹。儿思食稻与食肉,儿胡不生太平时!」《船养姑》:
338 「月弯弯,动高柳,乌蓬摇出桐江口,邻舟有妇初驾船,乱头粗服殊清妍,船声
339 时与歌声连。月弯弯,照沙岸,明月耿耿夜将半。谁抱琵琶信手弹,三声两声摧
340 心肝,无穷幽怨江漫漫。或言妇本江山女,名隶烟花第一部,头亭巨舰属官军,
341 两妹亦被官军掳。妇人无夫惟有姑,有夫陷贼音信无。富商贵胄聘不得,妇去姑
342 老将安图?呜乎,妇去姑老将安图,妇人此义羞丈夫!」
343 ◎肃顺推服楚贤
344 肃顺于咸丰年间始为御前大臣,贵宠用事,后遂入值军机,颇擅威福,以骄
345 横获罪。然其人机警敏给,实为满大臣不可多得之人才。是时粤贼势甚张,而讨
346 贼将帅之有功者,皆在湖南。朝臣如祁文端公、彭文敬公,多瞢焉不察,惟肃顺
347 知之已深,颇能倾心推服。平时以座客谈论,常心折曾文正公之识量,胡文忠公
348 之才略。苏常既陷,何桂清以弃城获咎。清文宗欲用胡公总督两江,肃顺曰:
349 「胡林翼在湖北,措置尽善,未可挪动,不如用曾国藩督两江,则上下游俱得人
350 矣。」上曰:「善。」如其议,卒有成功。
351 左文襄公之在湖南巡抚幕府也,已革永州镇樊燮控之都察院。而官文恭公督
352 湖广,复严劾之。廷旨敕下文恭密查,如左宗棠果有不法情事,可即就地正法。
353 肃顺告其幕客湖口高心夔碧湄,心夔告衡阳王运纫秋,运告翰林院编修郭嵩
354 焘筠仙,郭公固与左公同县,又素佩其经济,倾倒备至,闻之大惊,遣运往求
355 救于肃顺。肃顺曰:「必俟内外臣工有疏保荐,馀方能启齿。」郭公方与京师潘
356 公祖荫同值南书房,乃挽潘公疏荐文襄,而胡文忠公上《敬举贤才力图补救》一
357 疏,亦荐文襄才可大用,有「名满天下,谤亦随之」之语。上果问肃顺曰:「方
358 今天下多事,左宗棠果长军旅,自当弃瑕录用。」肃顺奏曰:「闻左宗棠在湖南
359 巡抚骆秉章幕中,赞画军谋,迭著成效,骆秉章之功,皆其功也。人才难得,自
360 当爱惜。」再请密寄官文,录中外保荐各疏,令其酌察情形办理。从之。官公知
361 朝廷意欲用文襄,遂与僚属别商具奏结案,而文襄竟未对簿。俄而曾文正公奏荐
362 文襄以四品京堂襄办军务,勋望遂日隆焉。
363 此事为高碧湄所述。碧湄与纫秋,皆尝在肃顺家教其子者也。
364 ◎胡林翼之远虑
365 有合肥人刘姓,尝在胡文忠公麾下为戈什哈,既而退居乡里。尝言楚军之围
366 安庆也,文忠曾往视师,策马登龙山,瞻眄形势,喜曰:「此处俯视安庆,如在
367 釜底,贼虽强,不足平也。」既复驰至江滨,忽见二洋船鼓轮西上,迅如奔马,
368 疾如飘风。文忠变色不语,勒马回营,中途呕血,几至坠马。文忠前已得疾,自
369 是益笃。不数月薨于军中。
370 盖粤贼之必灭,文忠已有成算。及见洋人之势方炽,则膏肓之症,著手为难,
371 虽欲不忧而不可得矣。阎丹初尚书在文忠幕府,每与文忠论及洋务,文忠辄摇手
372 闭目,神色不怡者久之,曰:「此非吾辈所能知也。」噫,世变无穷,外患方棘,
373 惟其虑之者深,故其视之益难,而不敢以轻心掉之。此文忠之所以为文忠也。
374 ◎温绍原守六合记
375 温绍原字伯平,湖北江夏人,少负异才,性孝友。咸丰元年,权知六合县事。
376 下车,修城垣,屯义谷,期年集事。
377 二年冬粤兵初犯武昌,公曰:「六合虽小邑,然滨江屏蔽淮泗,贼乘风而下,
378 日可千里。此要地不可玩也。」于是招募壮勇,制器械以备不虞。三年春,粤兵
379 据江宁,陷扬州,果以千人犯六合,又分队窜扰凤、泗间。邑城四面受敌,公率
380 众与战,敌少却,继以大队夜至。或议闭城拒守,公曰:「不出战不能守城。」
381 预戒兵勇,不及贼毋发火器,夜行宜静毋哗。遂出纵马前行,众请所之,公曰:
382 「惟予马足是从。」贼初由长江鼓行东下,屡陷名城,大帅遇之辄溃走,势焰方
383 张。既至,见城小,内外寂然,心易之。公忽由间道绕出贼后,铳炮竞发,以暗
384 击明,敌众惊溃。清兵奋前追杀,无不鼓舞争先,一以当十。敌自相冲击,死者
385 无算。
386 四年,粤兵冒难民谋入城为内应,公侦知,稽核市廛。凡城内士民,皆给符
387 验而出入,外至者问所投舍,守城兵引往质对,以故奸宄无所容。敌掘地道,公
388 自内掘出,先发击之。城圮,随时堵塞。先后十数战,贼屡挫衄,积功擢江宁府,
389 加道衔。县事委于李君守城,公独任防剿。时绅士信公既深,倚公为柱石,居民
390 客商及远近避难入城者,皆助守,不愿迁徙,誓与城为存亡。
391 六年,江北大帅德兴阿,以蜚语入奏,褫公职,敌酾酒相贺。七年,何制军
392 疏复原官,加运使衔,任事如故,一不以升黜为念。八年八月,敌由庐州大举东
393 窜,城中兵只二千馀,请于制军,益兵数千,而德帅调赴浦口。甫至而大营溃,
394 粤军裹胁兵勇,直趋六合南关。公与宣化镇军罗玉斌等,昼出击杀,夜入巡城,
395 妇孺皆运砖石以助,历二十馀日。都司王家干力竭阵亡,粮尽援绝。公集绅士张
396 位中等,曰:「诸公为绍原力已至矣。我死无憾,何以对阖境生灵?」语未毕,
397 逻者报东城且破,公趋东城,而敌从西北隅入。格斗良久,身受数创,既仆,犹
398 奋臂握拳,唾骂不绝,至胸腹破折,顶颈断裂而殁。夫人王氏投水死,子辅才同
399 时遇害,城中百姓死者以万计。仅见宣化军逾城东逸,馀者歼焉。
400 先是公母就养署中,公使弟奉母出,而留王与辅材不遣,曰:「不令吾民妇
401 子独死也。」
402 又陈桂伯云:贼之初犯六合也,孙寅三等率众八千攻城。公令士卒饱食出战,
403 而预迁城南民于城内,空室中广积薪草,灌油其中,灶底皆布火药。既战,历数
404 时,佯败入城,追兵至城南馁甚,各就民舍炊饭,灶突火起,远近同发。公急开
405 城,截其去路,四面伏兵兜剿,饥疲不能拒敌,杀死溺毙者过半。自武昌以下,
406 未有如此受创者。
407 ◎江南大营二次失陷
408 王雪轩、方伯之擢任浙抚也,藩库实存银一百馀万两。代公者爱惜小费,探
409 船侦骑皆汰减。时金陵大营,积欠军饷甚巨,和帅虑补给无期,议每岁只发八月,
410 遇闰减半,军士大哗。闰三月己酉,敌集诸路死党,围攻和营,前后同时火起。
411 遗金及炮位兵械率赍寇,总统张公拒战十昼夜,力不支,遂退丹阳。飞书调饷六
412 十万,冀以收拾人心,再图进取。司财者只发六万,众志益携。贼伪为官军装束,
413 数道并进。公冒雨出城,护筑营垒,坠马伤胁,而前敌提督王浚,总兵熊天喜力
414 竭阵亡。公率小队百馀人,御击良久,及桥,百姓争涉者,拥塞桥口。公勒马卫
415 之,俟其去,跃入河死。和帅去之常州,常州无人,又去之浒墅关,乃卒。
416 ◎张国梁逸事
417 张国梁谋勇兼优,战无不胜,保障苏浙郡县垂七八年,吴越之人,至今尸祝。
418 其后以兵饷大权,为共事者所掣肘,功败垂成,卒以身殉。其年少时逸事,有人
419 所未尽知者,兹特采辑一二,以著英雄之气慨焉。
420 公初名嘉祥,广东高要县人,美秀而文,恂恂如儒者,然喜任侠,介驰不
421 羁。年十五之粤西,从其叔父学贾,顾心弗喜也。日与轻侠恶少年游,其党有为
422 土豪所困者,公往助之。杀人犯法,官捕之急,遂投某山盗薮。盗魁奇其貌,以
423 女妻之,女嫌其疏贱,不可。盗魁欲拔为己副,其党又不可。山中例呼魁为老大,
424 其支党皆为兄弟,称自二、三、四、五以下。各以才能之大小,为次之先后,乃
425 呼嘉祥为老么。么者,第十也。然每出劫必倍获,抗官军必告捷,群党皆惊服。
426 一日山中粮匮,因往劫越南边境,名为借粮。越南人驱象阵来御,盗马皆奔。嘉
427 祥使其党捕鼠数百,明日复战,掷鼠于地,纵横跳踉,象见之皆慑伏不敢动,遂
428 获全胜,大掠而归。
429 顷之盗魁病死,群党推嘉祥为盗魁。嘉祥有众万人,以兵法部勒之,与之约,
430 曰:「凡劫官商毋得杀人,财货必留还十之一,俾得为商之资本,官民之旅费。」
431 既而官军讨之,山中仓猝无兵器,嘉祥使人揭一竹竿以御兵器,战益久,则愈削
432 愈锐,以刺人,无不死且伤者,又获大捷。然兵吏为所执者,皆礼而遣之,且具
433 书自陈不得已为盗状,茍蒙赦宥,愿尽死力。
434 及洪秀全反于金田,遣党招之,嘉祥拒不往,曰:「吾之为盗,非得已也。
435 岂从叛贼者哉!」向忠武公荣提军广西,使绅士朱琦为书招之,嘉祥约官军压其
436 巢,出御而伪败,乃悉招山中财物,散遣其党,使归为良。而自降于布政使劳崇
437 光军前,改名国梁,得旨赏千总衔,归向公差遣。由此战必为士卒先,威名闻天
438 下。
439 盖公年十八而作盗魁,二十八而折节从军,为国虎臣,三十八而致命遂志。
440 生平大小数十百战,善以寡击众,每出己意,坐作进止,率与古兵法暗合云。
441 ◎记张玉良
442 与国梁同统江南大营,而战功与之齐名者,厥惟张军门玉良。张玉良者,四
443 川人。由行伍从向忠武公,自广西转战至金陵,积官至广西提督,赏穿黄马褂。
444 短小精悍,骁勇善战,威名甚著。咸丰庚申,杭城被围,军门奉檄来援。至则杭
445 城已失,军门以三十骑乘城而上,既登则周麾而呼曰:「大军至矣!」贼狼狈奔
446 逃。不费一矢,杭城遂复。于是声望大振,浙省倚之有若长城。
447 未几金陵大营告急,檄之回救,杭人留之,几于攀辕卧辙。将军瑞公、学政
448 张公挽留之切,竟至跪求。而军门以令严不敢少止,遂率师去。乃到中途,大营
449 已破,常州、苏州均不能守,仍返于杭。所存亲军仅数百人。巡抚王壮愍公招集
450 溃散,悉军实以予之。俾进窥嘉兴,以固浙江门户。乃连战失利,军械遗弃殆尽。
451 而所将之卒,均是败兵逃勇,锐气尽堕,已不能军。不得已复归于杭。杭人已自
452 轻之。兼所部不能敛戢,时有骚扰,杭人恨之詈之,至斥之为通贼。巡抚亦不加
453 以礼遇,任其飘摇江渚。庚癸频呼,无人过问。较之前日跪留之款密崇重,若天
454 壤矣!
455 未几严州被陷,巡抚檄令往援。军门率所部五千馀人,至阑溪之大洋镇扼守。
456 搜卒简阵,力图攻取。时陈子壮太守奉檄佐松百川太守办理军米粮台,因时与军
457 门相见,谈次每以兵勇不能用命为恨。陈曰:「何不重赏罚以激厉之?」军门曰:
458 「此等屡败之卒,一言及贼,即心胆堕地,非奖劝所能振作。」因顿足痛恨,何
459 制军弃常州不肯守,不然同死于彼,岂不光明磊落!云云。又云:「杭人谓我通
460 贼,我以一走卒蒙拔擢,官至一品,花瓴黄马褂,皆邀异数。就令降贼,安能如
461 此?此时亦不必辨,正当一死报国,明吾心耳。」然其兵勇大率骄悍掳掠不可制,
462 营官亦无如之何,商民怨之切齿。嗣后援金华复败走,攻严州克而守之,旋又为
463 贼破,威名沮丧益甚。
464 久之杭州被围,奉檄回救。驻师江干,饷援俱绝,人无固心。军门志气锐厉,
465 每日出队击贼。出必珊瑚冠黄马褂以自表异。时陈子壮避居富阳,会掉小舟往见
466 之,以高敖曹旗盍为戒。军门概然曰:「力竭势穷,杭城必失,我军必溃,与其
467 草间求活,孰若先死于行阵之得所哉!会报贼出队,即麾众持矛而去。」陈知其
468 志在必死,太息而归。越数日果为贼炮攒击,折其左股,舁至营,以军事属总兵
469 况文榜而瞑。况统其军,逾月城破,军溃,况间行至上海,投李鸿章军。鸿章用
470 之击贼有功,竟以功名终。
471 闻军门殁后三四日,中夜士卒忽闻号令出队杀贼,一军驾起,开营欲出,忽
472 悟其死,皆大惊痛哭。同时将帅援浙有名者,曰江长贵、李定太、周天受皆不能
473 成功。后江、李著绩他省,周则战死宁国。
474 ◎女将
475 粤军洪秀全自广西窜长沙也,其妹洪宣娇,称元帅。常骑马率粤之大脚妇出
476 队,服五彩衣,备极怪状,官军望之夺气。然第炫人耳目,其实不能冲锋决斗也。
477 其时唐县李方伯孟群,有妹名素贞者,知书,工骑射。熟孙吴兵法,于天文
478 占验之学,靡不穷究。父兄皆奇之。咸丰四五年,方伯以知府奉楚抚胡文忠公檄,
479 督师讨贼。招女至军中,女戎装往,代为画策决胜,累建奇勋,杀贼逾万。方伯
480 尝剿贼失利,被围十馀重,他军将皆不能救。女怒马独出,于枪林炮雨中突围而
481 入。手斩数十人,护方伯归。甲裳均赤。贼众万目注视,惊为天神。
482 后胡中丞攻汉阳,城坚不能下。女与方伯谋夜袭之。孤军深入,中伏。救兵
483 不至,遂血战而死。年二十耳。报至,举军皆哭。后二战,方伯亦于安徽战殁。
484 女子从戎,百战捐躯,军兴二十年来所仅见者也。陈子壮有诗吊之曰:「百
485 骑连翩袭贼营,红汝血战独捐生。汉阳若举褒忠祀,先拜英雄李素贞。」
486 ◎智女
487 江宁黄婉黎女史,名淑华,早失怙。岁癸丑,发逆陷金陵,女甫五龄。兄乃
488 邑诸生,以母老且病,弟妹幼,仓卒不及避,匿农圃以免。
489 女天资聪颖,从兄读,渐能文,间作韵语。稍长,有令姿,母兄深以为忧。
490 女曰:「无虑,儿读书颇明大义,决不贻父母羞。」甲子六月,官军复金陵之前
491 二日,有兵至,杀兄于庭,索女出,弟牵其衣,母跪哀之,并杀其母及弟,掠女
492 行。女悲哭痛詈,求速死。兵笑曰:「予爱汝,不杀也。」挟之登舟,屡欲犯之,
493 以计免。有金姑眉寿者,亦被掠,被逼不从,跃江死。女念茫茫大江,非无死所,
494 惟大仇未报,姑隐忍伺隙。至湘潭,舍舟登陆,女将因此杀之,适有与兵偕行者,
495 不得间。夜投关王庙旅店,张灯哄饮,乃计诱使醉,杀两兵,自缢于梁。
496 明日见者,莫解其故。有旅人曰:「昨有二男子携一女止宿,饮酒嬉笑,杂
497 以歌曲,夜半犹未止。既闻若推拒声者,俄而寂然。想三人之死,必有故也。」
498 鸣诸官,验而殓之,一中毒死,一被创死,女周身缝纫,怀中得一帛书,自述颠
499 末,并附十绝。又一纸糊壁间,与帛书同。此同治甲子九月十八日事,时女年十
500 七也。葛隐耕有长歌咏其事,载《寄庵诗钞》中。
501 馀不奇官兵之死于女手,而独奇女母及兄弟之不死贼手,而反死于官兵之手。
502 而更奇女因计死官兵,遂缢而死,亦不啻死于官兵之手。然则当时官兵之为官兵
503 可知,而所以使之为官兵者,更可知矣。
504 ◎智妓
505 半截美人宋氏,甘泉人。归某甲,甲粗蠢,贫不能养母。赖美人为商家保母,
506 得资奉甘旨。生有殊色,不施脂粉,不作时样妆,以裙下双趺,不作弓月样,故
507 人皆呼为半截美人。其实即清季所谓黄鱼,所谓门槛里,又所谓大脚仙也。
508 盐商某,慕其容,厚值致之。所乳子多肥白,又善伺主人意,惑之深。主妇
509 偶审之,逐美人,子辄呱呱啼,美人转,子又咭咭然喜也,故得值恒倍于常。甲
510 善博,资耗则索美人值,无怨也。
511 咸丰三年粤军踞金陵,扬州震恐,议降议御,纷纷不能定。美人私说于主人
512 曰:「降御皆非善策。扬俗奢,必遭灾,盍早营兔窟乎?」已而城陷,美人先夕
513 出,将奉姑远徙。一黄衣贼目突至其家,杀姑及夫,拥美人上马。键巨室中,将
514 污之。美人含笑,甘语以媚之,曰:「郎在天朝何官?」贼屈拇指示之曰:「占
515 天侯。」曰:「位已列爵,尚未经人道耶?长夜漫漫,杯酒相乐,若白昼活秘戏,
516 得毋为将士笑乎?」贼大喜,开筵张乐。须臾月上,美人艳妆出,歌吴俞侑觞,
517 韵可销魂荡魄。忽睹甲仗,手战而股栗,贼醉睨曰:「卿何怖?」曰:「妾小家
518 女也,见兵革,能勿惊乎?」贼立命撤却,顷又抱贼耳语曰:「麾下将士,耽耽
519 虎视,霎时我两人赴阳台,渠等穴壁看,得毋大扫兴?」贼即传令,各归伍退三
520 舍,不唤,汝不入也。贼醉,乃代弛亵衣,裸而仰卧,昵声促美人寝。曰:「少
521 缓。」乃自注水于浴器,一丝不挂,徐徐濯下体,渍渍有声。听贼鼾息已十数转,
522 虑其诈,故试以亵语,不应。遂柳眉倒竖,粉黛生杀气,视窗前月朗,刁斗远鸣,
523 急索剪刀就鞋底磨再四,跳登榻,跨贼身上,觑定咽喉椹之。贼瞋目视美人,奋
524 欲起,压之不得起,血喷出满茵褥,霎时毙矣。复拔剑刺其腹,肠出乃止,展衾
525 覆之。听漏已四鼓,潜浣手整衣出,户宵遁。望门投宿,不敢言,第诡云逃难
526 者。贼中绘图索之,不可得。
527 尝读元史至正年濮州薛花娘杀贼一事,如窥谗鼎,如玩秘戏,半截美人,何
528 其不侔而合耶?
529 因思扬州女仆果艳冶,佣于商家,凭官媒,写靠身纸,必预书刻已身怀六甲,
530 防后患耶?近日宴客多招以侑觞,否则座客不欢,缠头之锦,竟多于缠足者。
531 又一女,陈姓阿脆,真州人,浪甚。寇陷时,女逸出,踽踽走西山,昼伏夜
532 行,将奔大仪,寻伊姊妹行讨生活。至秦栏镇,以为距城远,放胆行。偶思遗,
533 遂循大溪,意入芦苇中私且憩。突一黄巾贼目,负枪佩刀,贸贸然从溪右来。两
534 面皆水不及避,反坐以待之。贼拉与乱,女正苦无川资,瞰贼腰缠累累,欣然就
535 之。贼脱女衣,一丝不挂,仰卧溪岸,而己则仅捋穷裤。女佯笑曰:「急色儿可
536 笑。男女合欢,全赖裸抱,肌肤磨擦得趣,若此则终是隔靴搔痒耳。」贼笑从之。
537 甫近身,尚未解铃,女故作浪态,乘不意,遽搂之,滚入溪水中。女本江边产,
538 向习流而善泅者。贼入水,四肢浮泛,女力捺下沉,三冒而三捺之,已作尾生桥
539 下死矣。女抽刀断其头,取臂上金跳脱,席卷囊中黄白,著衣打包,从容负之去。
540 临行复回顾水际,詈曰:「狗贼快乐耶?」后入安宜,嫁一少年郎,颇称伉俪,
541 遂小康。移家秦邮,已为子纳粟,称太母矣。
542 又一周姓妇,吴县东鄙人。自恃足大善走,难将及,先出嘱良人挈子女潜遁,
543 己则摒挡长物。甫就绪,郊外边马已四出。无已,怀一利剪出门,将觅小道,寻
544 亲串家暂避其锋。忽一贼目自远道瞰妇,似有风致,扬鞭追及。喝之止,妇亦不
545 惧,含笑相迎,宛如旧识。下马拥妇于地,将淫之。妇佯解裤带,而笑露其齿,
546 嗤形于鼻。贼问云何,曰:「我惜子愚耳!子等跳梁,全赖骥足,设与我茍合时,
547 马遽逸奈何?」贼思其言颇近理,又能慰己。然四顾荒郊,无一树一石可以揽辔,
548 颇筹度。女云献一策,然后为所欲为,贼求计甚急,大声曰:「急色儿,盍以缰
549 系于尔足乎?」贼抚掌称善,乃湾腰俯首,牢缚不稍松。时妇之剪刀已在手,乘
550 不意,蓦以剪刺马股。马负痛遽咆哮,拖贼尘奔,剪在股肉中,愈走愈摇,愈走
551 愈痛,痛则狂奔如蹑电,如追风,十里外犹不辍。而贼已肤裂额烂,骨折气竭,
552 不似人形矣。妇徐徐整衣裙,拾贼遗之包裹,遥望马拖贼去,觅路始行。及寻得
553 良人,相与剪灯夜话,吃吃笑不休,真快心哉!
554 ◎炊饭太守
555 洪军之初陷杭州也,有候补府者,著短衣,蹑敝屣,将行被执。贼问何为,
556 诡曰:「炊饭。」贼曰:「善。」即使炊饭。而守故纨裤子,不请烹庖,乃密使
557 苍头代役,而太守献之。及张提军克复杭城,官吏多亡去,即檄炊饭太守摄某篆。
558 守感苍头惠,令其司阍,而苦不识字,复为置一明黠小僮,代司文书出入,阿堵
559 物一归苍头焉。
560 同时有观察某,伏匿堂额上,贼至,战栗堕地。问何为,曰:「种菜。」贼
561 即使种菜。已而备兵嘉湖,时谓之种菜观察。
562 ◎曾文正公知人
563 近世士大夫,多称曾文正公能知人,非妄语也。江忠烈公忠源初谒公于京邸,
564 既别去,公目送之曰:「此人必名天下,然当以节烈死。」时天下方无事,众讶
565 其言之不伦。后十馀年忠烈果自领偏师,战功甚伟,嗣殉难庐州。
566 公东征时,沪上乞师。公奏请以相国合肥李公赴沪,而以参将程忠烈公学启
567 从。临发,公送之登舟,拊忠烈背曰:「江南人誉张国梁不去口,君去亦一国梁
568 也。行闻君克苏州矣。勉之!」李公至沪由下游进兵,自青浦昆山转战至江苏行
569 省,拔名城殪大憝。虽尝借助英法兵,而西人独推忠烈功为淮军诸将最,其声威
570 殊不出张忠武下。嗣克嘉兴,先登,中枪仆地,卒不救。其以死勤事,亦与忠武
571 同。
572 盖升平之际,物色人才,危急之秋,激昂忠义,精神所感,诚至明生,文正
573 儒臣,岂有相人术哉?呜呼,洵天人矣!
574 ◎石达开异闻
575 石达开被磔于成都,见诸骆秉章奏报。或云其实石固未死也。
576 数年前浙人李君游幕蜀中。一日,雇舟往他处。将解缆矣,突有一老者请与
577 附载。李君见其鹤发童颜,须眉其伟,许之。老者既下舟,谓舟子曰:「顷刻当
578 有大风起,勿解帷也。」舟子亦老于事者,仰视天空,知所言不谬。谈次,狂飙
579 陡作,走石飞沙。历一时许,始息。少焉,云散月明,命酒共酌。老者饮甚豪,
580 酒半酣,推篷眺望,喟然叹息曰:「风月依然,而江山安在?」李心疑之,叩其
581 姓名。老者慨然曰:「世外人何必以真姓名告人?必欲实告,恐致核怪耳。李遂
582 不敢再诘,而老者己酣然伏几,鼻息雷鸣矣。
583 破哓,欠伸而起。谓李曰:「老夫行将告别,同舟之谊,极荷高情。后如有
584 缘,尚当再会。」遂举足登岸,其行如风,瞬焉已远。
585 李既送客,比返舟,则一伞遗焉。防其复来折取,为之移置。则重不可举。
586 异之,视伞柄系坚铁铸成傍有「羽┆王府」四小字,始恍然知为翼王也。茫茫天
587 壤,今不知尚在否耳。
588 ◎陈玉成受擒记
589 玉成既为苗沛霖所赚,解至胜保营。玉成入,胜保高坐腭眙曰:「成天豫何
590 不跪也?」玉成曰:「吾英王,非成天豫,奚跪为?尔本吾败将,何向吾作态?」
591 胜保曰:「然则曷为我擒?」玉成曰:「吾自投网罗,岂尔之力?吾今日死,苗
592 贼明日亡耳。尔犹记合肥官亭,尔骑兵二万,与吾战后,有一存否乎?」胜保默
593 然。予酒食,劝之降,玉成曰:「丈夫死则死耳,何饶舌也?」乃杀之,死年二
594 十六。
595 玉成眼下双疤,军中号四眼狗,骁勇富谋略。十九当大敌,二十四封王。初
596 为检点,善战多能,湖北有三十检点回马枪之号,军强冠诸镇。与国藩相持数年,
597 国藩深畏之。秀成闻玉成死,叹曰:「吾无助矣。」
598 时裕朗西在胜幕中,往见玉成,貌极秀美,长不逾中人。二目下皆有黑点,
599 此四眼狗之称所由来也。吐属极风雅,熟读历代兵史,侃侃而谈,旁若无人。裕
600 举贼中悍将以绳之,则曰:「皆非将才,惟冯云山、石达开差可耳。我死,我朝
601 不振矣。」无一语及私。迨伏诛,所上供词,皆裕手笔,非真也。
602 陈妻绝美,胜纳之,宠专房,随军次焉。及胜被逮,甫至河,德楞额截其辎
603 重、侍妾而去。胜诉于多,始返其辎重,而留其侍妾,谓人曰:「此陈玉成贼妇
604 也,不得随行。」胜亦无如何。
605 ◎英国戈登事略
606 戈登,英国名将,名查里斯·若耳治,道光十二年春,生于乌利刺城。父为
607 御军炮队大将,娶妇宴德庇氏,名以利撒毕,生四子,戈登为季。
608 戈登之先,出于巴克邑之名族,即今英国侯爵亨特利氏之支派也。戈登初在
609 塘墩就学,年十四岁,进乌利刺武备馆,十九岁授御军工营校。咸丰五年,英人
610 伐俄罗斯,始从征至俄国。围西拔斯拖浦海口,在此昼夜守城濠督战,自咸丰五
611 年春至城陷始罢,尝受微伤。先城南既陷,戈登即调赴梗盘,寻仍回西拔斯拖浦,
612 城陷,令毁城中炮台船厂。英俄事平,从勘定俄突新界。
613 咸丰十年中外构衅,英人犯我顺天,戈登从英军陷京师,焚圆明园。事平,
614 适中国粤匪乱。同治二年,江浙两省上游在沪设洋枪队,将校用欧美人,乃向英
615 官商,使戈登领之,戈登遂与贼转战于江浙两省。二年间凡三十三战,克复城邑
616 无算。江浙为中土最富繁之地,数年经贼蹂躏,至是两省强寇始悉歼平。是役经
617 时一十八月,仅费军需一百万金,人皆以为奇功,称戈登为当时名将。戈登谦逊
618 曰:「平此乌合之贼,岂足称耶?但缓以时日,中国官兵亦可以平贼也。然中国
619 上官,急奏肤功,遂在上海招募外洋无业亡命之徒,欲借以平贼,不知此辈既以
620 利应,反复无常,几将贻害中国,较土匪之祸尤烈耳。鄙人得统此辈,严加约束,
621 事后设法遣散,不使为患,此则鄙人所以有微功于中国也。」
622 当时苏州克复,江苏巡抚今相国李公杀降贼,戈登不义之。中国赐戈登万金,
623 戈登辞之曰:「鄙人效力中国,实因悯中国百姓之涂炭。鄙人非卖剑客也。」同
624 治三年自中土回国,游橐索然如故,寻擢补格列弗司恩海口军领工程队。居此六
625 年,每于公馀之暇,筹给贫乏。遇有病疾者,施医药。民间流离无依小儿,皆为
626 收养,教之读书,或荐至各船佣工,不使失所。
627 先英俄诸国,议开漯扭河,准各国商船出入,各派使守河口。同治十三年,
628 戈登解任,简赴渤波勒卞利亚国,为漯扭河河口使。
629 光绪元年,戈登应埃及王之聘至苏丹。先是埃及国沿尼罗河南边近赤道之境,
630 总名曰苏丹,皆沙漠荒野之地。然此域土地宽阔,极南近又寻得大湖数处。埃及
631 王曾令英人伯客沙谬往开辟,二年未竣事,辞职去,王聘戈登仍令往接办其事。
632 戈登在此烟瘴绝域三年,竭力任其事,凡地理之险阻,天时之恶劣,以及土人之
633 悍梗,皆以坚心毅志胜之。沿尼罗河一带,皆设汛兵。又自埃及定造轮船,使上
634 驶尼罗河,遇滩水浅,即将船折为数段,过滩后,仍行合拢,于是苏丹南境大湖
635 曰亚勒伯坭恩舍,始有轮船行走。戈登在此苦心竭力任事,其意不在徒得土地之
636 利。盖此域土人之强者,向劫掠人口贩鬻为奴,戈登至此,即欲化其俗,禁贩奴
637 事。然苏丹西境有二省:曰哥尔多番,曰达尔夫,此皆为贩奴者泽薮。两省不归
638 戈登一人统辖,则贩奴之事,实不能禁绝。埃及王乃不授此两省,故于光绪二年,
639 戈登遂辞职回国。
640 光绪三年春,经埃及王再三重请,戈登乃复至埃及,授苏丹全境总督。凡北
641 自尼罗河之第二滩,至南境之大湖,东至红海至西境又特湖诸水发源之处,皆归
642 戈登统辖。三年之间,遍巡诸地,居无定所。时或至东境,与哑比西尼亚国诸部
643 勘定疆界。时或轻骑减从,骤至西境达尔夫省,捕拿贩奴暴客。并以慑服部酋之
644 倔强者,常竟月在骆驼背上,未尝解鞍。政令一出,志在必行,境内强暴虽多,
645 沙漠烈日虽酷,皆不能稍抑其坚力锐志。又四出无常,土人视之犹鬼神出没,无
646 所不至,故诸部蛮夷皆为震服,而苏丹境至此始有王法,政令行焉。当时外人在
647 埃及献说干预政事,王大臣不能镇定,遂听外人游说,纷纷更改法制,以致政令
648 朝出而暮改。于是戈登在苏丹,觉事事制肘,于光绪六年,遂又解职回国。
649 此年,英国简命子爵黎本为印度经略大臣,黎本辟戈登为参军记室,同至印
650 度。无几,戈登与经略幕僚,意见不合,即请解任。
651 适中国与俄国为伊黎事牾,中国洋关总税司赫德,迳电请戈登至中国商量
652 事件。戈登此行,英政府因戈登系英国职官,干预中俄军事恐贻俄人口实,故电
653 止戈登,令即时回国。戈登复电曰:「我至中国为排难而已。如朝廷因我系职官,
654 恐贻口实,请悉除衔职,则万无误事。」戈登至北京,见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力
655 陈中国武备不修,战争无力,不如迁就以扩大局。大臣问曰:「如事决裂,肯相
656 助否?」对曰:「事如决裂,皇帝肯迁驾内地,鄙人当为中国效力任疆场事。」
657 后事遂解。当时戈登行至天津,见中国北洋大臣李文忠,文忠对外人怨北京诸大
658 臣主战误国事。有某国公使,劝中国李文忠,借戈登力,拥兵至京师,黜诸大臣,
659 废皇帝,自立为皇帝。戈登闻之叹曰:「鄙人虽一武夫,作事何肯卤莽至此耶?」
660 戈登回国。
661 是时英国阿尔兰岛富豪世族兼并贫户,私敛重于公税,民庶困穷,乱人充斥。
662 戈登因往遍历阿尔兰诸郡,目睹田畴荒芜,农夫冻饿,遂条陈变田租法。朝议不
663 可,然所建白皆切时弊。后数年英廷竟改阿尔兰田租法,本戈登意也。
664 戈登条陈多忤朝臣意,自知在朝必不得大用。适英属地毛里西亚岛统兵大将
665 出缺。毛里西亚,在印度洋大海中一孤岛也。英人置戍兵,英官畏远戍,皆不愿
666 往,戈登遂自请往署焉。戈登官斯岛一年,军民称之。
667 会阿非利加洲极南有英属地,曰岌朴,或曰好望角,英人建埠头,辟地利,
668 英民与邻境番部时有争斗,官吏不善处置,各部遂叛。英国驻岌朴大臣因请英廷
669 特派戈登往调停其事,戈登即由毛里西亚航海至岌朴,检察情由,即上书大臣曰:
670 「番部之叛,皆由官吏不能约束本国人,使侵害番人。今拟先简严正之员,令其
671 约束本国人,然后可以服番众而保无虞也。」乃条陈处置法。然所议皆为大臣幕
672 僚梗阻不行,戈登遂请解任回国。
673 戈登既在闲散之列,请假往游犹太国。犹太昔西人教主耶稣生育行教之地,
674 多古名胜。戈登至此,感古今兴衰沧桑之迹,遍历流览一年始回国。
675 是时埃及国南境之地,自戈登去后,官吏贪酷虐民,各属回部皆叛起,杀官
676 吏,攻官兵。有大酋自称救世主,奉天命复回教,诛无道,埃及官兵竟被困在嘎
677 墩城。于是埃及王乃说于英廷,借一大将使救出困兵,英廷仍派戈登,随带将校
678 二员,至嘎墩城。时围尚未迫,戈登即欲率被围官兵出城。然城中避难官吏及家
679 属老弱妇女万馀人,戈登不忍弃之,故留守,先将妇女二千馀人护送出境。逮及
680 城围既重,英廷有电催戈登率部曲弃城。戈登复电曰:「军民为我抗贼守城,今
681 事迫乃弃之,此岂丈夫之所为耶?」戈登在围已五阅月,外援已绝,粮食将尽,
682 然犹从容督率军民拒守。于是英廷乃拨兵合埃及官兵溯尼罗河赴救。两月后,救
683 兵始至,然城已陷,戈登卒被害,时年五十三岁。噩耗至英国,官民皆哀伤之。
684 英廷赐其家属十万金,并为铸铜像于都城,以志其忠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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