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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金瓶梅》[查看正文] [修改] [查看歷史]

1 擰�
2 因此說,夏蟲不可以言冰。
3 那夏天生的蟲,不到秋間就死了,另變一件蟲,哪知冬間有這等大風大雪、結水成冰的世界。
4 又說是蟪蛄不知春秋,蜉蝣不知朝暮,也只說眾生和昆蟲一般,眼見的才信,不見的都是疑。
5 因此疑之一字,件件事都是惑的。
6 佛法叫作無明,一似失目的瞎子,看不見路徑,一味胡撞將去,落在水裡火裏方才悔,又悔不來。
7 又叫作意識界本是糊塗,卻道自己是極聰明的,從妄中生出想,從想中又生出識,從識中生出百般伎倆,一時百變,坐馳萬里。
8 到底是游魂習氣,起滅無常,如空花雲氣,自生障礙。
9 所以,如來涅以後,六祖傳宗,接佛衣缽。
10 到了西域達摩行至東土演教。
11 九年面壁,一葦渡江,只傳一個心印。
12 這個心印,就是個佛字。
13 即我儒家孔聖人那一貫之道。
14 在聖人不外忠信二字,在佛法不外個誠字,在孔孟說個成仁取義,不惑不憂不懼,聖大化神,在佛法說個金剛無人我壽者相,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總是說個成佛作聖,到了絕頂地位。
15 如今宗門亂教的和尚,也知講個大乘,卻先壞了戒律。
16 聖門講道學的士夫,也知講個時中,卻先失了名節。
17 總是不在根本上立功夫。
18 以此,假托自便,才弄壞這個世界。
19 但肯舍得自家身名利,哪個不是成佛作祖的根基?
20 只是這個舍字,原是難得的。
21 所以佛法教人先舍,正是當頭一棒,既然肯舍,自然不貪,既不貪,自然不害物,既不害物,自然慈悲。
22 這就是儒教的個仁字,菩薩的普濟二字,仙家的三千八百功行。
23 看來,三教豈不是一貫的。
24 今日說這雪澗禪師,系古佛化身,普遍大千世界,為大事因緣,在泰山後石屋修行,假名雪澗,超度宋朝末劫眾生,接引阿羅漢了空成道。
25 先在清河縣觀音堂行腳施茶,後來孝哥遇難出家,改名了空,又住錫在王杏庵善士村毗盧庵里,一住三年。
26 了空因遇了家人玳安報信,母親月娘在淮安府,辭了雪澗老師,二人往南探母,自是佛法中先完天倫後成正覺的道理。
27 一去三年,這雪澗的和尚一個人在庵子里,沒個徒弟,燒火掃地、種菜打水,俱是自己。
28 招了一個道人,是汴梁避兵走下來的,生得虎頭鷹眼,一部黃須,拿個木魚庵上化齋,見雪澗家下無人,情願隨師父修行,剃落為僧。
29 雪澗大喜,擇日與他削髮,起了名塵。
30 叫他燒火、造飯、掃地、淨廁。
31 雪澗和尚還幫他一半。
32 原來這佛教中叢林裏,多有不學好的游僧游道,借出家二字遮掩著十大魔王的惡鬼。
33 這道人原是汴梁大盜王善標下游兵,後因留守東京宗元帥死了,各人逃叛,又犯了法,該斬,卻走下來裝做道士,在毗盧庵藏身,哪裡有真正出家的心腸?
34 初時,只說雪澗和尚在此安閒,吃自在飯,哪知他是出家苦行的僧,行普賢的行。
35 從早忙到晚,四更起來打水燒水,才忙得飯熟,又挑糞擔柴。
36 一個老和尚邦他做一半,還不得手腳略閒一霎。
37 做不到半年,被老和尚用禪杖打過二次,常是罰跪清規,在佛前跪兩枝香還不許起來。
38 不提防,這個塵存心等待老和尚出門上村裏去了,卻弄起一把火。
39 大殿是草房,燃起火來。
40 卻忙去村裡叫人救火,及等人來,大殿已燒了兩間,剛救得一尊佛出來,燒得好似個炭人一般,但見:烏眉灰面,爛額焦頭。
41 三十二相好,何曾留得白毫光;千億萬化身,無處逃將回祿劫。
42 地水火風,跳不出娑竭苦海;生老病死,哪裡有不壞金身。
43 清涼法雨失沾濡,火焰諸天誰解救。
44 王杏庵同著雪澗和尚救滅火,請出雕的一尊檀香金佛,燒得煙薰火燎,通不莊嚴了。
45 這王杏庵甚不過意,只說大家布施銀子另雕新像,不提。
46 這老和尚也不憂不惱,笑嘻嘻道:「這塊木頭原多出這些挂礙來,依我如來法,原不曾有像,教眾生人人自覺他的佛性,謂之滅度。
47 只因佛滅度後天人諸國分去舍利,各國供養,思慕佛的面貌,一時不得親見,西域優填王造起一尊佛像來,以金為寶,卻使真金了。
48 因此金身相傳東土,添了許多色相,人人反執像是佛,不能反身見佛。
49 因佛立像,倒做了叛佛求像。」
50 即時取一把劈柴利斧來,將那火燒的佛像,乒乒乓乓砍得稀爛。
51 王杏庵合掌念佛,哪裡敢勸!
52 砍到佛腹中間,只聽得一聲響,迸出一個紗囊來。
53 卻是什麼東西?
54 但見:寒光的礫,瑞彩陸離。
55 光溜溜,驪龍頷下,摘將一串瑤冰;圓陀陀,老蚌胎中,吐出幾輪明月。
56 龍女擎來,洗淨六塵全不動;牟尼頂出,光明萬劫照初圓。
57 凡夫貪愛,豈能剖腹深藏;楚國珍奇,未必走盤照乘。
58 洗垢自成如意寶,闢塵實有定心珠。
59 當初薛姑子在日,曾收吳月娘一百八顆胡珠,許下造佛的。
60 不料後來遇見金兵大亂,沒處潛藏這項珠子,因此把佛背心鑿了一孔,不叫人見,卻將這一百八顆胡珠縫在一黃紗袋中,藏在佛腹之內,又叫人使金漆補了,今經十餘年來,沒人知道。
61 今日活該此珠出現,以助修寺造佛功德,豈不是件異事。
62 有詩曰:剖腹逢珠真莫疑,人人衣底有牟尼。
63 安知珠得依然失,珠去珠還佛自如。
64 王杏庵和一起救火的檀越善人們,見長老劈佛,心裡不忍,大家都有些氣憤。
65 方才要勸,忽然劈開胸腹,漏下個七八寸的紗袋來,乃是一串數珠。
66 一百單八顆頂大湖珠,足有十二兩重,實是無價之寶。
67 不知此珠何來?
68 豈不是天賜奇珠,以完佛事。
69 這雪澗和尚也喜之不盡,即忙拈香禮佛三匝,同大眾和佛大叫「阿彌陀佛」、「至靈至感觀世音菩薩」不絕。
70 依著王杏庵,勸住長老,不可劈壞佛的下身。
71 長老不聽,道:「有此佛珠,另造新佛,蓋起大雄寶殿,廣立叢林,不如火化了此像吧。」
72 即時用火架起,只聞一天旃檀香氣,化而不留。
73 這裡眾人拜了韋馱,發願別造佛堂去了。
74 這一百八顆明珠,在雪澗手裡,一時沒處收藏,倒是一件挂礙。
75 想了一想:「只有一件破衲裰碎補禪衣,是我自己出家的。」
76 到晚來燈下無人悄悄將珠子取來,抓開胸前一方破補的衲布,塞在中間,用線密縫緝,誰知他衣褐懷玉?
77 卻說這了塵,是個積年強盜,放火時原要走的,因庵上無物可偷,空身出去又沒盤費,不料見了此等明珠,千金之寶,正要設計圖謀。
78 取了一口切菜刀來,等半夜殺了老和尚,得此珠寶去吧。
79 到了三更時分,了塵取刀,先已磨得風快,行到禪房窗下,見老和尚縫衲裰藏珠子哩。
80 看得分明,兩隻腳一似釘住一般,天色已天明,還挪不動。
81 只見老和尚房裡開門,拿著一根禪杖下床來,嚇得了塵走不迭,把刀丟了,卻取個掃帚來掃那破屋下磚灰。
82 老和尚道:「了塵,你把這燒壞的木料磚石,各自一堆垛起。
83 我後廁上自己去打掃吧。」
84 取了個竹筐木杴,往後廁上去了,丟下房門,只一領破衲裰撇在炕上,料沒人知道中間有寶。
85 卻不知了塵半夜來害他,早看在眼裡。
86 一見了老和尚上後廁去,料有半個時辰,看了看房門不曾鎖,一領衲裰正丟在炕上哩,即忙進去取了衲裰,拿個木魚桿棒,往外飛走。
87 不順大道,從小路落荒投南而去。
88 詩曰:才得逢珠即朱珠,不逢碧眼卻逢愚。
89 由來罔象真難覓,赤水茫茫海又枯。
90 不說毗盧庵被賊僧了塵偷去明珠一百單八顆。
91 單表這王杏庵在清河縣做了一生的善事,年長七十二歲,修寺造佛、齋僧建醮、修橋補路、舍粥周貧,自幼年失了父母,和他兄弟二人各有十萬家私。
92 他兄弟王竹庵在臨清開香蠟雜貨店,極是刻薄,大斗小秤瞞心昧己,後來三十歲上沒了。
93 撇下一個孤子,名叫王成,甚不長俊,把家產嫖賭淨了,卻來賴在大爺家裡,今日十兩,明日五兩,輸個精光。
94 王杏庵也沒奈何,分個小小莊兒攬他來家度日,因自己年老無子,也就同鄉里族人過繼在自己名下,指望日後上墳拜土。
95 這王成哪有福分?
96 嫖了一身楊梅瘡死了,倒也乾淨。
97 王杏庵自五十歲上喪了渾家,久不娶妻,又無子,一個老人終日念佛持咒,吃了長齋,也就是在家修行的個無心道人。
98 時常穿領茶褐布衣,拿著數珠念佛,不是舍米舍財,就是舍棺木,葬枯骨。
99 他有十件布施處:第一曰無住相布施。
100 第二曰無盡功德布施。
101 第三曰廣方便布施。
102 第四曰得大果布施。
103 第五曰廣長舌布施。
104 第六曰忍辱受惡鬼布施。
105 第七曰戒非理取財祈福布施。
106 第八曰平等無分別布施。
107 第九曰不望報布施。
108 第十曰華嚴出世問法布施。
109 《金剛經》偈云:寶滿三千界,齎持作福田。
110 惟成有漏業,終不離人天。
111 持經取四句,與聖作良緣。
112 欲入無為海,須乘般若船。
113 前說十布施,俱從大藏諸經《法苑珠林》中集來,如不細細分解,如何破得眾生慳貪。
114 就是梁武帝舍身同泰寺,用面作犧牲,持戒不殺,築塔講經,達摩祖師也只說是小天小果,不能成佛。
115 後來私受了魏將候景,貪這一座城池,害了百萬生靈,餓死台城,不保身家,也只為布施二安不曾講得明白,反生障礙。
116 今日借王杏庵善士、雪澗和尚說法。
117 這一回是此書漸入究竟,化色歸空,去了空圓寂不遠,只得借佛經上語靈略略指點。
118 因何說無住相布施?
119 世上萬般種種有相,把自己的財物施與他人,豈不是忘了我相?
120 不免心裡有些打算:今日舍了多少,明日該有多少功德。
121 只此一念,認真布施便落了色相,就是妄想,哪有功德?
122 因此《金剛經》說,無住相布施。
123 不在我舍得金銀七寶,飲食供養,即從我色聲香味觸法,自己六根裡的色像掃淨,才叫做布施。
124 因此釋迦佛棄了國土、妻子,成佛度世,才得了個無住相,即是無人相、我相、眾生壽者相,就是舍盡頭目腦髓,我心中並不曾有個布施功德,豈不與虛空一樣。
125 此乃是第一等布施。
126 如何說無盡功德布施?
127 施有五種:有財施,有心施,有隨時施,有自手施,有如法施。
128 當日如來出家,有姨娘摩訶波提思慕如來,手織金色絨氈一件,要施與如來,成其功德。
129 如來不受,叫姨娘施與眾僧,婆提不肯,親問佛說:「自佛出家,常常思想,因此手織此氈,惟願如來垂憫領受,成我願力。」
130 如來說:「姨母愛我,不為布施,施為眾僧,其福乃大。」
131 若將愛物施與所親,並無功德。
132 富貴之人施一千金,心高意慢,反不如貧人施一文錢與乞丐,還可得福。
133 因此,阿育王因小兒持取地上一塊土奉佛得成閻浮提王功德。
134 如使大人,雖以多土施佛求福,反無功德。
135 可見施從心生,不在於物,此為無盡布施。
136 如何是廣方便布施?
137 事無大小,只在利人,功無大不,只在舍心。
138 我有權勢財物,行得幾件善事,除害安民,報答朝廷,將順父母,固是方便。
139 就使身是窮民,無一物可施,與人方便一言,方便一事,也是布施。
140 即如行路時,一塊石片礙著行走,也要取來拋了。
141 路旁荊棘牽人衣服,也折來淨路。
142 借人書物不肯污壞,借人車馬不敢吝惜。
143 放蛇救雀,體惜犬馬,俱是布施。
144 俗說廣行方便,就有陰在內,敢無功德?
145 如何是得大果布施?
146 有因有果,自是三世的感應,一毫不爽。
147 只怕有心求果,其果反小。
148 如有一人,專擎三寶,舍其家私,自己父母兄弟卻去爭取財物,不知孝養敬順;有一人建立道場,作食施僧,見有貧人乞化,呵罵驅出,不濟一文;有人雕佛造像、修寺建塔,卻與人爭田放債、興論結冤等等,布施反成癡暗。
149 我佛謂之顛倒作善,有禍無福,即有小果,享完福報,還入地獄,以苦嘗罪。
150 如何是廣長舌布施?
151 佛說:「比丘、比丘尼等,多聞智慧。」
152 能以佛法曲為宣說,或使人書寫刻布,是名法施,又名大導師。
153 眾生聞法愛此施的,化他斷除嗔心,來世便得上好色相。
154 化他慈心戒殺,來世便得長壽命。
155 化他開心施舍,來世得權位大力。
156 化他不竊取人財,來世自多財寶。
157 破人愚癡,來世便得無礙辨才。
158 因此法施勝於財施,如佛以廣長舌生青蓮花一般。
159 如何是忍辱受惡鬼布施?
160 我本敬他,他卻慢我,我本加恩,他卻成怨,無禮增慢,訶罵橫加;此是前世冤業,不可理說,更加恭順,起大悲心。
161 《金剛經》說:「忍辱波羅密,便是成佛法門。」
162 經說,羅剎化身向舍利佛求化佛目,佛說:「凡所希求,無不可施,此眼豈得舍的?」
163 羅剎惡鬼說:「汝要成佛,自云能舍,一目腥穢,尚不能舍,如何得道?」
164 舍利佛便許將左目任其剜取。
165 羅剎得眼,複向佛罵:「汝眼腥臭,殊不可用!」
166 即在佛前唾棄踐踏,呼來喂狗。
167 舍利佛略無怒色,所施之眼,轉複光明。
168 又,帝釋試佛,化鷹逐鴿,鴿乞哀如來,投懷求救,鷹化人言向佛啼飢。
169 佛已許救鴿,無肉啖鷹,因許割肉代鴿,量鴿輕重,以飽鷹腹。
170 帝釋神通,啖佛將盡,尚未滿足,如來任其所啖,全無怨色。
171 帝釋遂現原身,皈依頂禮,受菩薩戒。
172 此為忍辱惡布施。
173 何為戒非理布施?
174 世人有身在大位,為帝王卿相,崇信佛法,不知從心上慈悲布施眾生,卻去橫斂民財,嚴刑搜括,或使百姓賣兒貼婦,敲骨剝髓,取將財物供養施舍。
175 梁武造塔,每日交兵;石勒信佛,心喜殺戮;此乃殺人布施,無益功德。
176 又有不擇邪正,妄信旁門。
177 譬如一塊良田,不種五穀,認莠作苗,將賊作子,此為亂法布施,終不得報。
178 何為平等布施?
179 有貧富平等,築七寶塔與童子舍土供佛平等。
180 有多少平等,救十萬眾劫與救一螞蟻平等。
181 有恩怨平等,度七祖成佛與冤家解結平等。
182 此為平等布施,而無分別。
183 何為不望報布施?
184 凡所修因,即成果報,是為小乘二法,終不到彼岸,功盡即止。
185 今我所施,如虛空大地,一法不立,五蘊皆空,此為闢支佛布施。
186 何為華嚴出世布施?
187 《般若經》云,舍利佛問善現云:「何為出世間布施?」
188 善現答云:「菩薩行布施時,先要三輪清淨。
189 何為三輪?
190 一不執我是施者,二不執他是受者,三不執所施的人和所施的物。
191 菩薩以大悲為首,凡屬有情悉皆施與,於諸有情似未曾施,是為出世布施。」
192 波羅密多凡此十種布施,只完得一個無住相布施。
193 看官聽說,我們在家善人,如何行得此十種布施滿足。
194 有此善念,層層証入,由漸入頓,由頓入圓,自然到得功滿行成地位。
195 那王杏庵從來奉佛齋僧,因自己兄弟妻子俱無,年過古稀,想來一生立的萬金家業都沒處去用。
196 見毗盧庵草殿遭火,佛像現珠,「有此一件奇事,豈不是天獻佛寶,我的一點至誠感動觀音菩薩。
197 如今造起一座大寺,另換金身,也不枉我王杏庵為善一場。」
198 那日辭了雪澗和尚回家,將一村里平日同心檀越齋公們請將來,客廳裡坐下。
199 王杏庵合掌當胸道:「眾位鄉鄰親友在上,我想毗盧庵火焚,要從前創立,不能一時湊出錢糧。
200 我老拙一生一世積得這個小小家私,原和兄弟子侄支持門面。
201 如今兄弟無人,子女沒有,留下這分家私也無處費用,只有幾個族人,也是擎不起財的。
202 如今要學個給孤長者,雖沒金磚布地,那龐公放來生債,也完了自己一片心。
203 今日請將眾親鄰來,有家中莊產、銀錢、糧食、牲畜開出一本清冊來。
204 我自己一人,不能料理寺上大功,分在眾人領了執事去,或是管燒磚瓦、置買木料、包管匠役金漆油粉,只要百日立成佛剎,卻不算計費物多少。
205 大家共成勝事,也了得這修造佛事一場功果。」
206 說畢,即叫了兩個都管來,把家內庫藏打開。
207 只見:白的是銀,黃的是金。
208 掘開地窖,四方打就銀磚;擎起天平,十換鑄成金餅。
209 管衣服的架排錦繡,窗不盡異樣綾羅;管珠寶的櫃滿珍奇,識不透前朝寶玩。
210 縱使素封誇猗頓,不將青蚨羨陶朱。
211 眾親鄰看了一本大冊子,約有十萬財帛,都驚誇不盡,又將後園倉囤取開,真是:乃積乃倉,庾盈廩滿。
212 稻梁棄,三十年吃不盡的餘糧。
213 米麥朽陳,萬戶侯算不清的豐數。
214 饒使魯肅指囤,不妨公瑾分舂。
215 紅鮮何用羨陳倉,白粲不須誇洛口。
216 眾親鄰看了倉囤,足有十萬餘糧。
217 又將騾馬牛羊、各店債簿一一開明,也是個積年勤儉的田舍老,百貨豐盈的增福神。
218 又有高樓曲閣、彩畫的廳堂、水碓山場、果園菜圃、火店布店、油房面房,件件是有天理的生涯,順人情的利息,騾馬成群,牛羊上萬。
219 王杏庵把家私分做三分:一大分修理佛寺,二小分周濟貧人,贍養宗族。
220 以前欠債、各店帳目,一火而焚。
221 這才是:撒手到頭留不住,回心轉眼總歸空。
222 不消一月,這親鄰們領去金銀、賃工興眾,也有燒磚瓦、買木石的,也有上臨清買顏料金漆的。
223 哪消半年,蓋起三間琉璃大雄寶殿,雕了一尊檀香毗盧佛,比舊像高有二尺。
224 前後山門、禪堂、廚房、經閣,一齊造起,金碧輝煌。
225 雪澗老和尚因不見了明珠,要去游方尋覓,因造大寺,又住下了。
226 自己燒火,管理工匠的齋飯。
227 閒了,去打掃東淨。
228 請了一位法師,是汴梁來的大相國寺和尚,法名性朗,來講三大部經。
229 即時修得一座草庵,成了大剎眾林。
230 功成之後,王杏庵也將自己住宅舍做一庵,供養觀音大士。
231 忽然一日,請將雪澗和尚同眾善信,說了數語,合掌而化,遺命留龕立於毗盧寺後,不提。
232 未知雪澗和尚後來功德何如,正是:衣底玄珠迷不見,空中梵閣結將成。
233 且聽下回分解。
234 戒導品

第五十六回 揚州城分剮苗員外 建康府箭射蔣竹山》

1 詩曰:
2 久戀繁華興未闌,無言天道自漫漫。
3 笙歌聒耳紅妝亂,勢位熏心白髮殘。
4 塢金錢封爵厚,迷樓風雨過江寒。
5 應知杌終歸盡,造物愚人紙上看。
6 話表金兀術十萬人馬過江,被韓世忠殺得大敗,無路可歸,幾次哀告求生,俱被神臂弓身回,趕入黃天蕩,不得渡江,指日生擒,再無生路。
7 誰料天相金朝,出來一個閩人,指出一條舊路潛通建康。
8 金人日夜開鑿,把人馬渡盡,韓都統方才知覺,無處追趕,上本請罪。
9 高宗因功免議,許待罪立功不提。
10 金兀術似漏網游魚,脫籠狡兔,急奔揚州。
11 哪知元帥岳飛從江北提兵接應,八百精甲,三千步卒,把兀術的人馬趕在江邊泥淖陷坑中,一陣殺了個淨。
12 剩不下一萬殘兵,不敢回揚州,迤邐往淮南一路連夜奔逃。
13 岳元帥直趕過淮揚地方才回。
14 單表這揚州城留下蔣竹山、苗青做了都督,同番將孛堇等老弱五千鎮守,接應江南兵餉。
15 自兀術渡江追高宗下海,這揚州城鹽商大戶死的死、傷的傷,子女金帛搜括已淨。
16 這苗青和王起事秀才,架著金兵,同蔣竹山大家小戶不遺一家,比從前追拷捆打日甚一日。
17 這些百姓真是釜中魚一般,生死不保。
18 捱得今日,不知明日如何。
19 就中有一個好漢,姓李名安。
20 原是山東周守備府中有名的家將,後來因汴梁失守,投在宗留守標下,南渡後流落揚州,做些小生意養母。
21 此人武藝出眾,膽勇超群,見苗青一般奸細引金人進城,久已不平,藏在百姓人家,舊日結識有十個義氣兄弟,都是些營裏舊武官們,動得手的好漢。
22 大家商議:「待金兵大營南渡後,城裏殺起來!
23 這些守城的金兵,不過幾千老弱,久已足心,哪提防著百姓起義?」
24 只因金兵勢大,不敢動手,專差幾個心腹在瓜洲打聽兀術過江、韓將軍的勝敗,以便舉事。
25 後打探兀術大敗,走入黃開蕩去了,大家喜之不盡。
26 連夜糾合起些有膽的壯士千餘人,定日在天寧寺取齊,舉火為號,先拿住苗青,以報獻城之恨。
27 正是:惡貫滿盈,天隨人願。
28 不數日,兀術敗信到了揚州,孛堇正然點兵接應。
29 這李安怕日久漏洩,一面差心腹上岳元帥營投報告急,一面城裡設計,怕金兵走脫。
30 到了半夜,塔上舉起火來,滿城吶喊,亂殺起來。
31 原來金人破了揚州,料南人軟弱,不敢叛的。
32 這些番將們,哪個不是醉擁紅妝,幾個婦女晝夜縱酒狂淫的?
33 就是這馬兵步卒們,也都放膽奸淫,日日醉生醉死,全無提防。
34 忽然半夜一聲喊起,只叫:「休要走了番賊!」
35 那些有膽力受冤屈的百姓,成千成萬上得城來,把城門把住。
36 岳元帥的兵早已入城,內外夾攻。
37 這金兵好馬都引過江去,老弱兵馬不上三千,一個價束手就縛,沒走脫一人。
38 早把苗青、蔣竹山、王秀才一起奸人背剪綁了。
39 只走了孛堇,剃了胡須扮作游僧走了。
40 卻說這苗青和蔣竹山,做了揚州副都督,穿著吞肩大蟒、大紅倭緞,玉帶金貂,日夜排宴。
41 把得的珊瑚玉器、古玩珍奇,擺設得真似古董店一般。
42 王起事秀才公報私仇,詐有十萬金銀,每日還搜誰家有玻璃盞、漢玉杯、商周銅器,不知害了多少性命。
43 又把瓊花觀封鎖的美人悄悄叫出,晝夜奸淫。
44 把個蔣竹山、苗青酒色裏淘得終日昏昏沉沉,只是盹睡。
45 也是數命已盡,罪惡貫盈,全沒點活人氣兒,好似隋煬帝迷樓上酒杯不離口的光景。
46 那日,兩般女樂唱到四更,吃得上下官卒瞢騰大醉,忽然一聲吶喊,放進岳家兵來。
47 這一驚不小,好一似:雀入雕群,羊投虎口。
48 短命索套住喉嚨,閻羅王忽投請帖;磨刀砌成脖項,劊子手不久嘗新。
49 鹽船十萬,舊元寶難認財神;侍妾百人,新春藥尚存海狗。
50 正是從前作過事,不幸一齊休。
51 岳元帥進了揚州,這些百姓和軍士殺得金兵獻首級的、活俘的,不消一日,把金兵殺盡。
52 百姓們焚香叫苦,細訴苗青投了蔣竹山,和王起事先將城裏虛實私通金人、半夜獻城,將一城良民婦女奸淫將遍,殺死大商富戶不計其數。
53 現如今,把婦女千餘人封鎖瓊花觀裡,自己的金銀和兀術收得元寶,不止三百萬,如今垛在察院里封著,不曾支動。
54 岳元帥大怒,即將三個大奸綁進轅門。
55 那苗青、蔣竹山已被百姓打得半死,只閉著兩個眼兒,王秀才還伶牙俐齒地口裡辯話。
56 岳元帥審問已畢,即吩咐刀斧手將苗青和王起事綁在轅門外將軍柱上,凌遲處死,將蔣竹山帶往江南獻俘。
57 那時百姓上千上萬,哪裡打得開!
58 及至走到揚州府前市心裡,哪裡等得開刀,早被百姓們上來,你一刀我一刀,零分碎剮,只落得一個孤柱綁在市心。
59 開了膛,取出五肝五髒,才割下頭來。
60 這王起事秀才還睜著眼看著剮了苗青,輪到自己,才悔他平生興詞唆訟,專以捏款開單害官害人的報應,果然不爽。
61 詩曰:福不輕加禍不差,天公推算有巡查。
62 殺人但作家常飯,好色常看頃刻花。
63 斜日易傾歌舞盡,冰山難住路途賒。
64 木棉庵里豪華客,風雨夜深聞鬼車。
65 岳元帥看剮了苗青、王起事一班奸黨,行了一路文書,報鎮江都統韓世忠遣將防守,並解蔣竹山江南獻俘,他卻去安撫淮安一帶城池。
66 將瓊花觀選過婦女,一應放回本家,中間有死節全貞的,都行文王推官旌表。
67 又照依原冊,搜括的商人富戶金銀,一一許本主領回,當官生理。
68 雖然不得一半,百姓如重見天日一般,歡聲如雷。
69 揚州都會之地,不消數月,依舊人煙湊集,商賈充滿。
70 岳元帥自去兩淮防禦,一面恢複不提。
71 卻說韓都統見兀術逃回,正在發兵追剿。
72 兵到儀真,才知兀術過江,岳元帥大殺一陣,直趕過淮西一路,複了揚州。
73 只見岳元帥差標下副將牛皋押解偽督蔣竹山到鎮江,上本聽朝廷正法。
74 韓都統大喜,即時差官上臨安報捷:生擒偽都督蔣竹山,候旨定奪。
75 不日,高宗批下旨意:「揚州既已恢複,其忠義百姓首倡舉義李安,著一例敘功,隨鎮江營效用;偽將蔣竹山,著押解建康市亂箭射死,仍梟首揚州懸示。」
76 韓都統得了旨意,即時押蔣竹山過江,領馬步兵二千,扎著隊伍,由龍潭麒麟門進城,出示安了守官百姓。
77 把蔣竹山換了一身紅衣,頭上插上叛賊白旗,先在各門上號令一日,兩棒鼓,一聲鑼,吹一聲喇叭,一百匹披甲前後圍著,都是刀斧手,蔣蠻子一生一世受用不盡,這番才是他的結果。
78 只可惜一件,這十萬鹽船上的銀子,到底不曾支動,又有揚州鹽商們攢送買命的元寶三十萬,俱交與苗青收管,下在地窯裡,到今不曾開包。
79 又可惜我這舊婊子新美人,紅紅綠綠,足有金鉤十二,粉黛兩行,俱不曾著落個人兒,如何就這等了帳!
80 蔣蠻子平日本草爛熟,因此將他的心事編了個藥名《山坡羊?張秋調》,面南京建康大街上高聲大唱:金銀花紅娘子把細辛埋怨,明知道當歸,把金櫻貪戀,只為那官桂車前,指望升麻貝母,哪曉得巴豆般心腸,把人參續斷。
81 夏枯草百藥熬煎,密甜的甘草忽變了黃連。
82 牽牛般拴著把地骨皮剝了,骨碎補的川芎插了些鬼箭。
83 俺本是浪蕩子,威靈仙,大附皮也弄成了白刺猥、乾海馬,飛不去的姜蠶、青鹽。
84 想我那海狗腎的春方,空費了人言。
85 石蓮牡丹皮般茯神,只落了個乾蟾。
86 看官聽說,這《感應篇》上說道:「叛其所事,暗侮君親,以惡為能,忍作殘害。」
87 為作惡的第一個注腳。
88 當日苗青通了水賊,殺主苗曾,得了財寶,做了員外,也是他主人苗曾平日存心奸惡,致有此禍。
89 那苗青從結識了西門慶,五百兩黃金、一千兩銀子買出命來,在揚州做鹽商,終日花攢錦簇,美酒肥羊,也就說天不尋他了,哪知道還有天眼昭彰的日子。
90 這王起事秀才,一生調詞告狀,沒一句良心話,專以訐官許人,枉直作曲,以曲作直,有一種為惡之才,寫揭開單不消起稿的,因此人叫做王起事。
91 遭著他的,再沒有不吃盡虧受盡害的,著他弄個精光,再不得乾淨。
92 投在苗青鹽店做了主謀軍師,把揚州一城百姓借金兵入城害遍了,自己也得有數萬,哪想天理難容,心機無用,只好陪著苗青碎剮。
93 平日機巧,反殺其身。
94 這蔣竹山草頭大夫,當日遇擄不殺,也就該回心行善,做此好事。
95 倚著四太子兀術寵幸,他做到大官,得了鹽船上元寶還不足心。
96 結交苗青,得了揚州,窮奢極欲,卻搜盡揚州婦女,以任奸淫、賄賂,哪有個能享到老的理?
97 今日惡貫滿盈,才知道造化鬼神愚弄這等小人,常是縱他為惡,心滿意足的,才掉落下桿來,跌個稀爛。
98 因此說,天道將欲取之,必固與之。
99 正人君子不敢居無功之位,受不久之財,也只是看透了,不肯被鬼神愚弄。
100 正話休提。
101 卻表蔣竹山游街三日,建康南門外教場裏埋起樁柱來,如豎起一架天平相似。
102 將蔣竹山剝得赤條條,一個滑車扯在半空裡去,好像耍孩兒打秋千一般。
103 韓都統坐了大轎,朱服冠帶,扎了大營,一隊隊馬步旗槍,擺出執事來,上了演武廳坐下。
104 將壇上吹打三咚,扯起帥字大旗來,放了三炮。
105 那旗牌各官參見已畢,教場裏人馬嚴肅,誰敢喧嘩。
106 只見藍旗馬飛也似跑上將台來報說:「叛將蔣竹山已懸上箭垛,稟老爺看箭。」
107 說不多時,將台上發一面牌來,先是馬上將官各人比試,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賞銀牌一面。
108 然後步下各哨官分班射箭。
109 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賞牛肉五斤、酒一瓶。
110 大兵射完,方許閒人亂射。
111 擂鼓已畢,只見將台上各官盔甲鮮明,弓馬齊整,從台上扳鞍,一齊放下馬來。
112 那教場裏看的人上千上萬,閃開三條箭路,俱躲在兩邊去了。
113 這一班將官,俱是蟒袍銀甲、長弓短箭,十分輕快。
114 真是:馬如走電,箭似飛蝗。
115 弓彎明月,滴溜溜射中心窩;羽滾流星,響咚咚貫空腦額。
116 分鬃箭、對燈箭各分巧樣;抹箭、回馬箭爭顯奇能。
117 當日官上加官,今日箭上加箭;當日色中選色,今日弓上加弓。
118 蓬蓬亂插似狼牙,密密攢來如刺蝟。
119 一班馬上將官射畢,就是就兵分班較射。
120 只聽鼓聲亂響,那箭都射滿了。
121 上堂報了箭籌,一面支賞,才叫閒人亂射。
122 你看這些百姓,也有用箭的,哪得這些箭來。
123 俱是磚頭石塊,往上如雨一般。
124 哪消半個時辰,把個蔣竹山放下來,已是當心有十數箭,射死已久。
125 然後用刀割下首級,捧上將台驗了,封在首級筒盛了,發揚州府懸示。
126 這才完了蔣竹山一場公案。
127 詩曰:貪暴驕淫事事奢,玉堂金穀鬥芳華。
128 乞兒冒領千金爵,牧子來登七貴車。
129 狗尾續貂呼作寶,羊頭貫槊賤如瓜。
130 早知鬼箭身為的,不及街頭賣藥家。
131 那《感應篇》上說「好侵好奪,擄掠致富,破人之家,取其財寶,縱暴殺傷,乘威迫脅」,正指苗青、蔣竹山等小人。
132 才得權勢,就要害人,如何肯乘高行善、多財施舍,做一點天理事?
133 自然他享過災生,亡身害命,准算他的罪業。
134 韓都統看著射死蔣竹山,放炮起營,自過鎮江把守去了。
135 一面發兵安撫揚州,提取義士李安等升為營將,隨營征討,使他巡拿沿江奸細。
136 卻說一個小小的因果,完結淫報一案。
137 當日鄭玉卿因流落在表兄徐守備家裡,認做表弟,托他守家。
138 這徐守備隨韓都統出江與金人對敵,久不回家。
139 鄭玉卿久慣嫖風,終日夜在徐守備家串房入閣,和他大兒婦通奸已久,趁著金兵在江北,拐帶婦人過江,又和騙銀瓶一樣。
140 哪知天理循環,連夜賃一漁船渡到江口,被李安隊裡哨船拿住。
141 見有男婦過江,說話是東京語音,報了大營裏來。
142 問婦人口詞,卻是一口鎮江的話,言語不對。
143 把婦人一拶,即時招出,系水營徐守備家兒婦。
144 提徐守備面審,才知是他表弟拐了表侄婦逃走。
145 發與李安,即時打了一百大棍,立斃杖下。
146 把婦人交與徐守備,休回母家,羞愧縊死。
147 這是小人淫惡,了此一案。
148 不知善報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49 妙悟品

第五十七回 鴛鴦帳新婦聽經 錦屏姐送夫贈衲》

1 詩曰:
2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一家。
3 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
4 驅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5 隨順眾緣無挂礙,涅生死是空畢。
6 單表了空同玳安南來探母,在寺中失散,被強賊擄至大營,獻與淮海李全大王。
7 有梨花槍楊夫人收在帳下,與錦屏小姐成婚,強送了絲鞭。
8 了空不肯破戒,日夜與錦屏小姐講經宣卷、持齋拜佛。
9 二人同心學道,全不行男女夫婦的事,白日一桌而餐,晚來各床而寢。
10 後同錦屏小姐平了黑山賊回營,楊夫人要等李全大王回來,擇日完婚,也不強他。
11 原來大寇李全因降了齊王劉豫,奉了令旨,同世子劉麟領五千人馬隨兀術征南,在淮安鎮守。
12 後因兀術金山大敗,被岳元帥領兵趕過淮揚,因此李全敵擋不住,退回山寨,聽兀術大兵再圖進取。
13 那日進得營來,楊夫人、錦屏小姐接見一畢,問了平安。
14 李全便問行後寨中得了多少金銀子女、各山寨主多少投獻。
15 楊夫人叫營將把冊籍呈上看了,上有「沙彌了空」,李全大笑:「似此沙彌,要他何用?
16 我們又不是南寺裡和尚、北寺里長老,收了他去燒香掃地、打鼓撞鐘。
17 從來說僧尼三不利,就該一刀殺了,撇在一邊,留在營裏做什麼?」
18 楊夫人笑道:「這個沙彌,倒比金銀財寶不同。
19 他生得面如滿月,眉有毫光,果然有羅漢的威嚴、天人的相貌。
20 我想女兒今長一十六歲,這山寨裏哪得招個好人家兒女子為婿?
21 這沙彌年貌與小姐相當,天賜一對姻緣。
22 專等大王回營,揀取良時吉日,以完婚配。
23 日後,我夫妻兩口,又沒有兒子,有了錦屏武藝和丈夫,可以成其大事。」
24 李全便叫傳了空來見。
25 只見了空穿一件茶褐僧衣,合掌當胸,不行禮拜,只打一個問訊,說:「南無無量壽佛。」
26 這李全抬頭一看,見了空一表非俗,兩耳垂肩,雙手過膝,唇紅齒白,與錦屏小姐恰是姊妹一般,不覺十分歡喜。
27 問了他生時八字,恰與錦屏小姐同年同月同日同時。
28 又問他家鄉住坐,說是山東清河縣西門千戶家的公子,就知他是大家有根基的兒子。
29 一面讓他坐了,細問來由。
30 了空便將南來尋取母親,被寺中土賊劫擄到了大營,專等將軍來發一個慈悲,放一條生路,得母子完全,勝造七級浮屠。
31 說畢,淚如雨下。
32 李全說道:「既到此處,就是天緣了。
33 況與小姐生時一般,正是千里紅絲,姻緣已定。」
34 即取了歷頭來看看,今日正是黃道良辰,不犯紅鸞,天吉星照命。
35 忙傳令下去,整理合婚筵宴,與駙馬小姐成親。
36 那營里軍令森嚴,百般齊備。
37 不一時,請了空回房沐浴,把穿的僧帽僧衣早被服侍的營兵一頓剝了。
38 了空無奈,只得換上錦衣巾履,從書房裡鼓樂引出。
39 錦屏小姐退入洞房,也沐浴更衣,從屏後一班細樂擁出。
40 設下香案,李全夫婦看二人雙拜天地。
41 兩邊營將都換了吉服,排列左右。
42 營中金鼓吹打,聒天響亮,是好一對夫妻。
43 但見:男相莊嚴,女容端肅。
44 一個價花貌云裳,不亞帝宮天女;一個價修眉碧眼,渾如淨土比丘。
45 一個要離色界無色界,安排坐象騎獅;一個要非想非非,指望乘鸞跨風。
46 不能阿難超三界,且使摩登困一床。
47 二人拜了天地,回拜父母,交拜訖,差兩個兵婦權作媒人,送入洞房合巹。
48 這了空不破酒戒,小姐也輕輕接來放在桌上,點上燈燭。
49 二人原是同居熟了的,也不做客,依舊對桌而坐。
50 待女送上茶來吃了,了空焚上一爐檀香,高聲念一卷大悲觀音陀羅尼咒。
51 念咒已畢,又是一卷《金剛經》。
52 直到一更時候,錦屏小姐卸了殘妝,卻來了空身邊坐著,講問佛法。
53 因問了空:「這佛道中男女俱得成佛,卻要女換男身,來世方成佛道。
54 請問女身如何得轉?」
55 了空答說:「《維摩詰經》說,有一天女說法,舍利佛言:『你既悟道,因何不轉女身?
56 』天女說:『我從十二年來悟了佛法,求女人相便不得見,又從何轉?
57 即如做傀儡的,雕成木女兒,原非真相,又何必轉?
58 一切諸法,亦無定法,況有定相,一有佛性,即非女身。
59 』」天女說佛法,去何轉女身?
60 參悟得菩提,女身已成幻。
61 譬如傀儡匠,幻化原無相。
62 非身於何轉,大身無分別。
63 而況諸佛法,執相不可議。
64 錦屏又問:「一切眾生,如何脫得生死輪回?」
65 了空說:「《圓覺經》云,一切眾生,從無始來,就有恩愛貪欲,俱是輪回種子。
66 因此種種性根、卵生、胎生、濕生、化生,皆從淫欲而生性命,當知輪回,愛為根本。
67 因此一點愛根生出欲來,就是男女紅白二點。
68 從欲生命,就是生死輪回公案。
69 從欲為因,從愛為果,愛有順逆,欲有憎嫉,因此生出種種冤債,種種業因。
70 既有輪回,複生地獄餓鬼。
71 但知諸愛不真,能舍眾欲,勤求如來圓覺境界一清淨身,便見如來。」
72 雲何得輪回,皆以貪愛故。
73 愛根生眾欲,眾生以為命。
74 各以不淨身,恩愛生顛倒。
75 究其輪回因,生死在一念。
76 清淨不染塵,便得無上道。
77 錦屏又問:「色聲香味觸法,以何因緣從觸得樂?
78 男女相觸才成夫婦,也有觸到好的,觸到不好的。
79 還是觸好,還是不觸好?
80 請問觸字作何解說?」
81 了空合堂而說曰:「《楞嚴經》:佛說,阿難,汝常晨朝以手摩頭,於意云何?
82 此摩所知,誰為能觸?
83 能為在手,為複在頭?
84 若在於手,頭則無知;若在於頭,手則無用。
85 雲何名觸?
86 若各各有,則汝阿難應有二身。
87 是故當知覺觸與身,俱無處所,即身即觸,二俱虛妄。
88 本非因緣,非自然性。」
89 錦屏又問:「既說觸非真性,那男女交觸,便有一種真樂從心中來,豈不是性?
90 天人相交,以眼代觸,尚不能免,何況凡夫?
91 請再參。」
92 了空又說《楞嚴》而為答曰:佛說:「阿難,又汝所明,身觸為緣,生於身識,此識為後。
93 阿難,若因身生,以身為界,因觸所生,以觸為界。
94 阿難,若因身生,必無合離。
95 二覺觀緣,身何所識?
96 若因觸生,必無汝身。
97 誰有非身,知合離者?
98 阿難,物不觸知,身知有觸。
99 知身即觸,知觸即身,即觸非身,即身非觸。
100 身觸二相,原無處所。
101 合身即為身自體相,離身即是虛空等相。
102 中外不成,中云何立?
103 中不複立,內外性空。
104 則汝識生,從誰立界?
105 是故當知身觸為緣。
106 生身識界三處都無,則身與觸及身界三。
107 本非因緣,非自然性。」
108 錦屏聽經已畢,心大歡喜,向了空問訊,情願皈依佛法,了此輪回。
109 上了牙床,垂下鴛鴦帳,和衣而寢,彼此再無相觸。
110 了空焚了一炷香,自在一張禪椅上打坐,數息觀空,合眼跏趺去了。
111 捱得這侍女心焦、家婆眼困,天已三更,瞧了瞧,姑爺在房裡和小姐還講經哩。
112 到了天明,傳到大王帳中,說如此這般,和小姐終夜講佛法,要度小姐出家,通不曾同床。
113 李全大怒,向楊夫人說:「賊禿無禮,敢嫌吾女醜陋,以邪教外道蠱惑,不如殺了!」
114 夫人勸道:「此僧乃有道君子,如是凡人,不知幾時和小姐成親了。
115 大王息怒,待我慢慢勸他。」
116 李全道:「我有一法,先把他拿來,看我行法殺人,自然畏懼,不敢不從。
117 到其間,自有主意叫他心轉。」
118 早起升帳,見了空不來謝親,即傳令刀斧手綁縛了空前來。
119 了空正然打坐,小姐未起,早被幾個丫鬟走至跟前,把了空扶出,上了繩索,到了廳前。
120 了空依舊念佛,全不恐懼。
121 傳令:「綁出殺人場將軍柱上,剜出心來,吃個佛心湯。」
122 當下傳入後宅,錦屏小姐梳妝不迭,三步做一步走出廳來,高叫:「父王且休動手,我小女和他是夙世的佛緣,不在一時夫婦。
123 你若殺了此人,兒必不獨生!」
124 忙上前去拔出身邊利刀,將繩索割斷。
125 這李全又是惱又是笑:「我要嚇這賊禿,怎奈小姐護他,如何是好?
126 也罷,叫他看我殺人吧。」
127 即時傳下令去:「今日發十路嘍羅下山,不分僧俗,俱要活捉了獻功,一向山上不曾殺人,日日念佛,損了我的軍威。
128 把和尚放了,押在殺場上看我殺人吧。」
129 小姐明知嚇他,也要看看了空的佛性,小姐進宅去了。
130 詩曰:欲求恩愛反成仇,不是冤家不聚頭。
131 自是善財參得破,剜心截頸任優游。
132 了空在此遭困不提。
133 卻說毗盧庵雪澗禪師,因燒佛得了一百八顆寶珠,縫在破衲裰里被賊僧了塵看見,盜取衲裰逃走南行。
134 也是佛法難容,出門來行到徐州地方,遇見一起鏖神和尚,整有十二人,俱是棕團棕帽,肩挑經擔,胸挂佛經,打扮得十分莊嚴。
135 一個人一條扁擔,系個大木魚,也有月牙鐵拐、降龍的銅鏟。
136 見了塵一個和尚走得忙忙的,拿條短棍,就接住他一路同行。
137 這了塵原是營伍出身,不知江湖上叢林裏暗號,空做了幾年和尚,不曾雲游一步,只道是一樣的和尚,哪知這方上的鏖神成了一伙,如截路強賊相似。
138 遇見孤僧孤道,假裝同道,便裹將來,替他背包挑擔。
139 如有銀錢的就奪了打死在路旁,如有小沙彌就裹來大家奸宿。
140 如有尼姑也裹來做個渾家,好不厲害。
141 今日了塵遇見這一起,如何脫得手!
142 他見了塵精壯,就哄了來同行,假說上南海九華聽經說法。
143 到了夜裡,捏了捏了塵沒甚行李,穿著破衲裰,只叫他兩個徒弟下路去化齋。
144 這了塵心裡也打算:「沒有銀錢,哪怕他們強梁。
145 且搭伴往南好走,省得問路。」
146 行了數月,到羽山一帶,是淮安地方,天色將晚,一行十三眾和尚走到林子裡歇息。
147 只聽得一聲鑼響,走出五十個嘍羅來,簸箕圈一齊圍了,把包裹禪杖上前奪了,俱上了繩,背剪綁著,往山寨上來。
148 正是:太歲中間逢太歲,鏖神意外遇鏖神。
149 到了三更,走到一個大營里。
150 天明,大王李全升帳,各處嘍羅將行路僧俗俱解到。
151 這李全一見解到忠義堂大廳上,即叫:「刀斧手伺候!
152 今日捉的俗人,有錢買命的,俱各放回。
153 凡有僧人,俱是邪教惑人,游食詐哄良民,綁出去摘膽剜心,不許停留。」
154 一時傳令,那殺人場上將這些鏖神和尚,一個個剝得精光,衣服包裹收在內庫,先砍下頭來,截成四大塊拋在山後。
155 不消說,這了塵和尚只為一百八顆珠子,偷來不曾動得分毫,乾送了一條性命。
156 詩曰:衣底明珠卻暗投,刀山劍樹一時休。
157 得來至寶終無用,有寶何須分外求。
158 這了空看了,全不動念,佯佯不睬。
159 李全看得明白,說:「此僧小小年紀,這樣膽氣,其實可敬,怪得女孩兒和夫人說他是個好男子。」
160 走下來一手扯住,喜喜歡歡往後堂去了。
161 那楊夫人在後堂上知道,又早設下筵宴,笙簫細樂一齊奏起。
162 錦屏小姐穿著一身艷妝,如天仙帝女一般。
163 忙叫丫環取衣服,替了空喚了,一齊入席。
164 知道了空吃素,也不相強,另備一席素菜油果,十分敬重,點了一本《曇花記?逢僧點化》:混江龍你道是王侯位高,千年胙土錫分茅。
165 真個是堂迎珠履,戶擁旌旄。
166 帳下義兒懸玉帶,襁中稚子插金貂。
167 響一派裊裊遏雲,列兩行楚楚如花貌。
168 受用的晝添桂釀,夜續蘭膏。
169 油葫蘆只道是富貴黃金鑄得牢,又誰知一旦拋。
170 須臾少壯成衰老,身子裡紫綬雖堪貴,頭兒上白髮不曾饒。
171 歡來有今夜,運去沒明朝。
172 恩情哪得戀,歌舞為誰嬌。
173 容華謝桃李,憔悴掩蓬蒿。
174 恨無情坯土,斷送幾英豪,今古價有誰逃。
175 天下樂當日功名仗寶刀,掙爵土與兒曹,到頭來湯雪消。
176 從此後,枉持杯向墳上澆。
177 冷落了宛轉吳謠,消停了娉婷楚腰,又何須上銅台,那魂怎覺?
178 北節節高抱負了經綸、經綸才調,只不曾悟禪、悟禪聞道。
179 偌大英雄,正好得意時,無常來到。
180 挽了夫人,覷了愛妾,將兒孫囑著。
181 舍了金寶,撇了愛寵,辭了聖朝,獨自個伶仃黃泉路遙。
182 元和令這兩個分明孽嬌,直害得人眼光落。
183 准備著管弦,夜夜與朝朝,盡人前賣弄俊嬌。
184 有一日水流花謝,粉褪香消,你風情哪裡討?
185 上馬嬌你是個大丈夫,怎迷戀兒女曹?
186 呀,只逞目下莽英豪,卻等閒忘卻來時道,怎不覓舊根苗?
187 勝葫蘆你只看,古塚新墳侵野潦,有多少貴官僚,早見狐狸穿墓道。
188 珠襦玉押、桐棺瓦器,一樣草蕭蕭。
189 料此際,錦席華堂燈燭耀,待歸去好良宵。
190 綽約金屏珠翠繞,歌開檀口,弦攏纖指,河漢轉星杓。
191 後庭花只愛著錦堂春,風景好,哪裡管月華沉,天色曉。
192 假饒千載常如是,也便盡風流將擔子挑。
193 不逍遙,猛可裡做水痕兒微泡,戲棚兒收拾早。
194 弄虛脾,猢猻圈套,有幾個夜與朝?
195 報閻王柬帖兒招。
196 形骸瘦,鬢髮焦,一場兒沒下銷。
197 酒席上歌舞成行,香煙滿座。
198 到了二更後,酒闌人散,使人扶小姐同姑爺回房:「料今番見我殺人的威武和款待的親情,再沒有不和小姐成親之理。」
199 他夫婦二人,依舊手攜手兒,兩意相投,不似新郎新婦模樣,好似情熟的了。
200 送在房中,點得燈燭輝煌,侍女們都困倦,各自睡去。
201 誰管這和尚和閒帳?
202 到了三更時候,了空依舊不肯同床。
203 錦屏小姐便問:「師兄,你果無心破戒,昨日講的佛法,我也不肯自墮輪回。
204 但你今夜再不同床,明日我父親定不肯饒你,那時我也不能再救,不如打發你去吧。
205 我今和你相伴一年,雖不成夫婦,定是前世同伴修行的道友。
206 你去後,我也要一心入道,再不從俗招配。
207 待我父母歸天,往山東清河縣毗盧庵去訪你。
208 你可留下一法名與我,就此送你下山。」
209 了空聞說,合掌拜謝,二人向天立願,與錦屏小姐起名了緣。
210 那時三更將盡,山下雞鳴,怕天明了走不遠,被巡山嘍羅拿回來,如何救得?
211 了空便道:「賢弟,我今細想,正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
212 當日來時,是一個和尚,如今穿著一身色服,又無木魚衲裰,如何去得?
213 倒不如死在此處,也是我前世修因不全,今生遇此磨難。」
214 錦屏細想一回道:「有了,今日父王在山上殺了許多游僧,剝得衣服、禪杖,木魚、俱在此處,待我向廊下去找一件來送你去吧。」
215 小姐走到前廊,果然堆著許多僧衣,即時取了一件破衲裰,一根禪杖,一個木魚。
216 了空脫去俗衣,穿上衲裰,將禪杖挑了木魚,卻從後營一條小路,不通大營里路徑,小姐送出牆外。
217 了空問訊,飄然而去。
218 山上善神擁護,哪消天明,離山走有二十餘里。
219 正是:挑將明月為行腳,頓斷柔情上法航。
220 有詩証:善財參得別山峰,刀劍林中有玉容。
221 威不屈兮色不溺,這回樓閣去重重。
222 不知了空何日得見月娘母親,錦屏何日得逢了空,且聽下回分解。
223 正法品

第五十八回 遼陽洪皓哭徽宗 天津秦檜別撻懶》

1 詩曰:
2 才說奸諛透劍寒,豈無忠佞可平觀。
3 報恩不必扳龍髯,誤國應慚廁狗冠。
4 一代讒冤魂影暗,數行血淚史書丹。
5 宋朝不有秦長腳,安得中原盡可汗!
6 這一首詩單表君臣大義是一朝治亂的根本,臣子忠義的良心。
7 有了好臣子為朝廷盡忠,天下百姓享太平之福。
8 有那奸臣撥亂朝廷,殺害忠良,天下自然受這離亂之禍。
9 所以,世上風俗貞淫,眾生苦樂,俱要說歸到朝廷士大夫上去,才見做書的一片苦心。
10 尊著《太上感應篇》說,那叛其所事,暗侮君親,這樣小人原是有的。
11 也有天生的忠義肝腸,卻從血性上自己生來的。
12 不是沽名,也不是報恩,只為完他自己的心事。
13 龍逢、比干死到快活處,哪裡想到身後的虛名!
14 張巡、許遠守睢陽一城,糧盡而死。
15 顏真卿一人抗住安祿山的大兵不敢南下,唐肅宗說:「朕從不識真卿之面。」
16 可見臣子盡忠不在受恩深淺。
17 即如婦人為夫守節,與丈夫相好的,固是該守節,就平日夫妻不和,難道就該喪了廉恥,另隨一個男子去不成?
18 總是臣子一受了國恩,這個七尺這軀就屬了朝廷,一切身家、爵祿、名譽俱是顧不得的。
19 只為完了這一生節義,才得快活。
20 今日單表宋朝一個忠臣,卻是和金國的使臣,遭流離的遷客。
21 在那萬死一生之地,絕域窮鄉,艱難困苦,忍死不降。
22 真可以愧殺李陵,比美蘇武。
23 此人姓洪名皓,自南宋建炎三年出使於金,通問二帝的信息。
24 那時正與粘沒喝交兵,被金兵囚禁雲中,即今大同府地方,不許他與徽宗見面。
25 到了南宋紹興四年,金朝天會九年,金主怕二帝在燕京暗通信息,使了幾輛牛車,番將押著,送到五國城,沙漠極北之地,去遼陽三千餘里。
26 那是窮發野人地方,去狗國不遠,家家養狗,同食同寢,不食煙火,不生五穀,都是些番羌,打獵為生,以野羊野牛為食。
27 到了五月才見塞上草青,不到兩月又是寒冰大雪。
28 因此都穿土穴在地窖中居住,不知織紡,以皮毛為禮,中國人從不曾到此。
29 徽、欽二帝到了此處,四顧無親,對面的都是蓬頭赤腳、高鼻鷹爪,不似人形,言語不同,全無禮節,都來看中國的皇帝老兒,團團圍住,如何受得。
30 但見:種有五夷,城名五國:野人國,蓬頭裸體,遍身俱是長毛;凹哈國,鷹鼻鬈須,滿面全如黑鐵;狗兒國,人面狗形,上屋趴牆來盜物;魚皮國,鑽江煮海,燒鱗披甲盡腥風;牛蹄突厥,常燒熱鐵銷冰;袂劫黑番,動則殺人飲血。
31 五種雜居多土竇,四時不辨在冰天。
32 原來五種夷人在遼陽極北陰寒之地,與狗雜居,除牛羊、駱駝、驢馬以外,只有狗多。
33 男女一家與狗同食同臥,不避腥臭。
34 因地氣太寒,全用狗皮為衣,因此狗多於人。
35 徽宗父子領著後妃、中官,原有百人,數年死去一半,只落得父子皇妃二十餘口,到五國城絕北無人之境,交與一個土官,名喚番不哈兒,只管些野人韃子。
36 其餘國各有一個頭目,沒甚禮法,不過是一刀殺了完帳。
37 常是一群非人非獸走來,與徽宗、皇后一搭坐著,把糞都拋在面前的,也有送牛肉馬肉的。
38 徽、欽父子不見中國一人,時或對月南望,仰天而嘆,有詩曰:目斷中原雁影稀,玉熙宮裏夢依依。
39 邊庭五月生芳草,冰雪連天無路歸。
40 欽宗又有詩曰:青衣萬里一家同,五國投荒似轉蓬。
41 誤信奸臣傾社稷,當時猶自說邊功。
42 當徽、欽靖康被擄時節,還有些隨身御用故衣,幾個宮女服侍。
43 後來到燕京,被監押的番官都搜去了,宮女都搶奪盡了,只有皇后妃子三四人,時常被番兵來凌辱,醜不可言。
44 到了十三年後,中國衣物一件不存,先是問中國的舊將官們討兩件布衣,後來布衣破了,誰肯周濟他?
45 問這兵們穿破的皮襖兒,也就縫補穿著。
46 到五國城,連舊皮襖也是沒的,父子妃後都穿起狗皮襖兒,狗皮帽子,也就隨這些野人們吃肉吞生。
47 可憐受罪,再不肯死。
48 那地名葫蘆河,不到七八月凍得冰尺厚,哪有水吃?
49 都是燒一塊鐵,去取一塊冰來,在火上化水,才得口熱氣兒,豈不是現前的寒冰地獄。
50 不消數年,到了金主天會十三年三月,徽宗先亡,享年五十四歲,在北方倒困了十年。
51 隔了數月,欽宗也死了,那妃後也前後相繼而亡。
52 五國城有一黑河灘,死人俱拋在裏面,二帝的陵寢也就在此了。
53 可憐這是宋家一朝皇帝,自古亡國辱身,未有如此者。
54 卻說這洪皓,自建炎年間被粘罕監在雲中上京地方。
55 後來打聽二帝在燕京,偶有一個番官在大同和他相與甚厚,托他傳了一信,寄去布棉衣四件、麥面二包、桃慄各一斗,秘傳中國高宗即位的信。
56 後來事洩,幾番要殺他,只把他遞解到冷山地方,即今日說寧固塔一樣。
57 洪皓離二帝不知幾千里,哪得通個音信。
58 那些北方韃子去黑海不遠,也是打獵食生,卻是用鹿耕地。
59 將我中國擄得男女,買去做牲口使用。
60 怕逃走了,俱用一根皮條穿透拴在胸前琵琶骨上。
61 白日替他喂馬打柴,到夜裡鎖在屋裡。
62 買的婦人,卻用一根皮條使鐵釘穿透腳面,拖著一根木板,如人家養雞怕飛的一般。
63 因此中國人到了冷山,十人九死,再無還鄉的。
64 這洪皓到了冷山,有一個韃官叫佛奴兒,即中國善人之稱,知他是個忠臣,留他在家同住,教他兩個兒子讀書。
65 這冷山是個外國,哪有書本紙條兒?
66 原來樺樹甚多,番人多用皮樺弓。
67 洪皓取將那樺皮來做紙。
68 黑海邊有一樣石頭,如滑石一般,卻是黑的,取將來作墨。
69 用蘆管栽上些鹿羊毛為筆。
70 把平生記得四書五經寫了一部樺皮書,甚有太古結繩之意。
71 卻將這小番童們要識漢字的,招來上學。
72 又不要他的束,只以野物為禮,或是打獵得野羊、山兔燒熟了送來,終日享用不盡。
73 先是一兩家學生,後來說師父是孔聖人的徒弟,來了五七十個門生,一面識字讀書,一面耕田打獵。
74 冷山地方千百家韃子,供養著一個洪皓,好似得了聖人一般,好不快活。
75 有一日,做了一套北曲,說他教習遼東之趣:北粉蝶兒青海黃雲,看狼煙直騰秋隼,聽邊聲牧馬消魂,也是俺鐵石腸忠義膽,一腔幽憤。
76 今日向穹廬帳說義談仁,還強如李太白嚇蠻書信。
77 北石榴花你好把《中庸》《大學》細評論,日新又日新,戒巧言令色鮮為仁。
78 更言忠行篤,素位同人,功成一簣吾猶進。
79 泛愛眾不失其親,致君行已尊堯舜。
80 這才是王道本人倫。
81 北斗鵪鶉南北分都,扶危濟困,江海賓王,河圖效順。
82 東夏西夷舜共文,統車書,六合同春。
83 說什麼元凱勛名,干城豪俊。
84 北上小樓天惠生民,應運為君,外不過愛物推恩,布黔黎功滿乾坤。
85 舜日堯年,禹儉湯仁,太古裡尊賢明訓,不嗜殺為邦之本。
86 息干戈,洽臣鄰,動天心,悅鬼神,雨順風均。
87 瑞鳳祥麟,八荒來覲。
88 全不用觀兵開釁,躍馬河津,噩噩渾渾。
89 這的是羲皇泰運。
90 北四換頭論強兵利刃,說什麼耀武揚威楚共秦。
91 怕的是天心移閏,王靈威損,竭脂膏四海崩淪,至中原鳥驚獸奔。
92 才信道儒功穩。
93 尾聲聖賢書,南北本無分,向遼陽開闢了荊榛,打辣酥吃不盡燒羊嫩,若比著皂帽投了還快活得緊!
94 到了天會十五年,徽欽死了二載,方才知二帝遐升。
95 拘禁在冷山,君臣不得一見,洪皓一慟幾絕,換了一身孝衣,撥發哀號,望北而祭。
96 自制祭文,說二帝播遷絕域,自己出使無功,以致徽、欽魂游沙漠。
97 內有一聯道:「恨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扳龍髯而莫逮,淚灑冰天。」
98 當初二帝初到金國朝見,金主說,等老烏頭白,馬頭上生出角來才放你還國,明明是再不放還的話。
99 龍髯是軒轅皇帝的故事,煉藥黃山,丹成了,騎龍升天,臣子哀號不舍,有扳著龍的須髯隨上天去的,這是洪皓說不得從死的意思。
100 冰天、雪窖,說那北方冷山之苦,因此二句至今傳誦。
101 後來面宋與金主講和罷兵,情願納幣稱臣,才使洪皓還國。
102 共在遼東一十三年,須發皓然,比蘇子卿節毛盡落只少了六年,豈不是一條硬漢,完了自己的氣節!
103 那時公卿大臣,受朝廷的恩榮爵祿,每日列鼎而食,享那妻妾之奉,不知多少,哪像這一個洪皓,做出千古的名節來。
104 就是高宗心上,也看洪皓如九牛一毛,不甚輕重,哪知他有十三年不奪之節,教授遼東,還以聖教行於蠻貊。
105 可見他出外有道,患難不移的作用。
106 贊曰:草木風霜運入冬,歲寒猶自有孤松。
107 微陽碩果存多少,留得綱常砥柱功。
108 如今單表一個賊臣,分明是敵國的奸細,卻認作腹心;分明是害命的毒鴆,卻求他救命。
109 殺忠臣以奉敵國,為千古可恨第一件事。
110 此人姓秦名檜,在徽宗朝為御史,也是一個名士。
111 靖康年隨二帝北狩,在金營中聞立張邦昌為帝,也曾正言力止。
112 當初豈不是一個知忠義、重倫理好人!
113 到了燕京,見金朝兵馬富強,看得宋室微弱,做不出大事來。
114 因此,反宋為金,投在金宗室撻懶部下,漸漸把二帝疏遠了,通不朝見,卻日日在金營替他做了記室。
115 粘罕侵掠江淮,曾移一道檄文,說高宗君臣之罪,就是秦檜代筆。
116 一去燕京十有餘年,同妻王氏極是個有謀略的,機巧乖變,都是王氏教他。
117 那秦檜雖有機權,還要顧惜虛名,不似王氏狠毒,件件事極有辣手。
118 因此秦檜畏敬她和父母一般,凡事稟命而行,不敢違拗。
119 紹興三年,王氏與秦檜商議:「久在北方終不得富貴,不如和金朝立下盟誓,送我們到江南去,和他合成一路。
120 料南朝的人物本領,沒有十分舍身為國的。
121 南宋皇帝已被金朝殺過幾番,破了膽的,不過是幾個武將,著立功。
122 我們一拳主定了,把宋家的江山做金朝的贄禮,落得我們做人情,可不勝似在北方,顯不出咱的手段來。」
123 秦檜大喜,夫妻二人打算已定,將此情秘密說與撻懶。
124 那時金主吳乞買因粘沒喝專權,日日用兵,又被宋宗澤、岳飛、韓世忠、吳殺敗幾陣,料江南一時不能盡平,也要個人在宋朝做個細作,里應外合,好乘機取事。
125 況且秦檜留在北方,不過是擄得一個文官,沒用他處。
126 又見此人十分奸狡,凡事都不向他本朝,因此叫他夫妻回去,做宋朝一塊心腹的病。
127 曉得中國人極肯自己害自己的,就叫秦檜同撻懶、捻室平日相交的番將們宰了一匹白馬,取血先祭天,各人歃血對天盟了誓,又鑽刀起咒。
128 原來金國鑽刀盟誓是極重的,死也不敢變心的。
129 辭了金主,把夫妻兩人送在天津糧船上,直到了淮北。
130 接著兀術太子把心腹事說了,大家暗暗約了照驗,兀術用一隻漁船送他偷過江來。
131 先見了韓世忠都統,說是:「金人監在他營裏,被我哄醉,把番兵殺了,因此夫婦連夜私逃回來。」
132 人人信真,反道他不忘本國,送上臨安,自去面君去了。
133 那時高宗定都臨安,久不聞二帝音信,聽知秦檜逃回,料知北方信息,即忙召對便殿,細細問了金朝用兵的主意。
134 秦檜久知高宗無恢複,只圖苟安,便說:「金人也無志江南,如今肯兩國講和,以淮為界,把擄的南人送回南來,北人送回北去,兩國交好。
135 不過費了歲幣幾十萬,省了多少兵餉,又不開邊釁,各享太平,此乃當今第一妙用。
136 如要進兵恢複,雖然得勝,反惹起金人大兵來。
137 兵連禍結,我朝只江南一塊土,如何敵得他住?
138 終久不是長治之策。」
139 一席話說得高宗心肯意肯,只恨相見之晚。
140 次日設朝,即宣張浚、趙鼎一班大臣說:「朕昨日見秦檜回朝,議論了一番南北和好,情願納些歲幣以安百姓。
141 真是一個佳士、一個忠臣。
142 寡人一夜思之喜而不寐。」
143 即時授秦檜為翰林學士,在中書堂與丞相張浚、趙鼎辦內閣政事。
144 這秦檜初到江南,恐孤立無黨,凡事請命於張浚,自稱晚生後進,一切不敢自主,虛情厚貌,就是王莽謙恭一樣。
145 滿朝士大夫都說他是好人,一片熱心冒死還朝,深知北方的機密,件件都推重他。
146 只有趙鼎看破,和張浚說:「公看秦檜如何人品?」
147 浚曰:「亦佳士也。」
148 鼎笑而不言,說道:「此人一來,日後破敗宋朝天下,一切忠良多死其手。
149 我輩為其所愚,終被其害。
150 且如他所說殺了監守逃回,當初隨二帝北行從官,尚有許多,如何只他一人回來?
151 果然狼狽而逃,哪有夫婦二人這等完全的?
152 明明是金人縱他回來,做一個奸細,內有秘謀,暗暗私通,破我江南戰守之局,以機密洩漏於金。
153 且看他的言語,俱是講和納款,與那金人來索納進奉的書一樣無差,豈不是一路來的話!」
154 張浚還不甚信,以趙鼎所言太過。
155 後來秦檜見高宗信任之深,漸漸專權巧構,把張浚、趙鼎一班正人出之於外。
156 紹興八年三月,以秦檜為尚書右僕射、同平章事兼樞密使,與金人講和,退河南地,許盡撤江上守御將士。
157 那時韓世忠在京口,從殺敗兀術,兵威大振;岳飛在鄂州,屢敗金人。
158 各上了一本,說金人不可信,和議不能久,相臣謀國之計不為萬全,恐貽後世之譏,以此與檜成仇。
159 後來因張浚、趙鼎不肯力主和議,卻與高宗悄悄秘議說:「講和的事要朝廷自立定主意。
160 這些大臣們是希圖個好名色,借用專權的。
161 這些武官們是愛兩下交兵,固位專威,各人取功名的。
162 到了財盡兵疲,他們各為身家,卻顧不得朝廷。
163 前日兀術下江南,直趕過臨安。
164 幸得聖駕走下海去,金人不知虛實,忙忙渡江回去了。
165 如使久困杭州,一時勤王的可在哪裡?
166 只有鎮江僥幸一戰,後來兀術暗渡了建康,火燒韓世忠海船,一敗幾不得免。
167 這就是用兵的樣子。
168 況金朝兵馬強盛,是皇上親經過幾次。
169 當初有中原全勢還敵不過他,今日一隅之地,如何支持得來?
170 臣在金朝十年,深知他用兵的厲害。
171 這些文臣武將一味莽撞,今日說恢複,明日說報仇,全不自揣國家力量,惹下大兵南渡,哪一個是萬里長城?
172 如今皇上只要定了主意,不要和眾人商議圖這個恢複的好名,卻擔著自己的利害。
173 請皇上尋思,三日再與臣謀。」
174 高宗到了三日,秦檜又如此細說一遍。
175 高宗道:「寡人主意已定,再不消和眾人商議了。」
176 秦檜又說:「皇上果定了主意,再思三日,臣還有秘話要奏。」
177 高宗又住了三日,道:「和議已定,再無他說了。」
178 秦檜見高宗是個庸主,原無大志,意在苟安,因於偏殿無人處面奏,又做一個半吞半吐的模樣,要起高宗之疑。
179 果然高宗心疑,問秦檜:「卿前日要朕思過三日,別有秘奏。
180 今日我君臣同心,主定和議,有何秘事,不妨直奏,定不加罪。」
181 那秦檜跪奏,故作沉吟,被高宗扯起,在一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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