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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金瓶梅》[查看正文] [修改] [查看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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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有詩日:
3 世間好物不堅牢,象為牙傷香自燒。
4 籠鎖鸚哥因巧語,網羅翡翠借奇毛。
5 高才賈傅名多誤,絕色王嬙命自招。
6 自古佳人偏遇劫,幾曾金屋有阿嬌!
7 看官聽說,原來這天子京城地方,五方所聚,無般不有,無事不奇。這些騙拐神棍,飛簷走壁、偽官詐物、偽旨穿宮,此等大騙子不知多少,從那裡說起。今日李師師因看上袁家女兒,假傳旨意,弄了這一般大搗子來,賃兩個窮花子太監,穿上兩件蟒衣,使幾匹緞子,白騙了良家女兒來入了樂籍。這袁指揮一個老實人,那知道這雲裏手的勾當?就是沈三打的大光棍,不過是通些線索,詐銀子為主,也不知道這指山買磨、借水行船的手段。那道君皇帝雖是荒淫,因這金兵兩入汴京,終日來索歲市,大將郭藥師又降了大金,引兵入犯,因貶了蔡京父子,斬了童貫,科道上本,把高俅、王莆、楊戩這一起奸臣殺的殺,貶的貶,俱各抄籍助餉,用的是李綱、趙鼎、張所一班賢臣,那有選取嬪秀之理,只因當初曾有此蕩游,把個李師師抬舉的和妃嬪一樣,他自己高抬聲價,好接那大嫖客,如大盜宋江、方臘、王慶,就一班有名的叛賊,他俱暗通線索。每有奸細上京,動是幾千金,就是大金兀術太子,他都有首尾,暗暗把朝報都抄與他了。這等手段,因自己色衰,怕門庭冷落,負著這個大名,家下侍女雖彈箏歌舞,沒個出色的,因此乘機巧騙這袁家女兒來做門面。也是他花星照命,注定的因果以報前冤,與那道君甚麼相干?雖然如此,人有百巧,天有千變,依著這人的機謀,再沒有天了。只是拙的常拙,巧的常巧,那有此理?
8 那時金兀尤、粘沒喝兩路內犯,宋朝三邊兵馬或降或走,長驅直至汴河扎營。大將種師道勤王兵馬三萬,對殺一陣,金兵才不敢過河了。遣官來催歲市,要金五十萬、銀五百萬。欽宗頒旨,官民僧道、內外富民量力助餉,直催了三個月,只湊了銀三十萬、金一萬兩,連內帑還不足一半,如何退得金兵,有都察院御史趙鼎上一本:都察院御史趙鼎一本,為國家根本已枯,小民膏脂已竭,乞震乾綱,大清奸究,以助兵餉,以退強敵事:臣身自退位以來,草野省咎,不期皇上拔臣於滴降之後,置用憲司,使得效尺寸之愚,補燃眉之急。今奉拽括之命已三逾月矣,而虜馬徘徊河上,動以背盟為進兵之名。然而內帑已竭,外餉久匾,搜之官而官力盡矣,搜之民而民力汕矣。平民不足糊口,乃桔以重刑,寒士僅足養廉,而使之揭腹。況即剝皮見骨,剜肉醫瘡,終不能以一杯而救輿薪,取精衛而填東海也。臣見京城富豪好詭萬狀,三扈營巢,丸頭肆暴,以傾城計之,不下千戶。」出其積椰塢之粟,可富千家;追其移什百之利,可敵百城。況系蔡京、童貫門下好人自竄權門,無補於國,各擁厚資,實足釀亂。限三日內,各出家私以助犒賞。恐其慳吝不出,即令移家以搜藏匿。既能除蠢,且以安民。倘雲無罪而借輸,不妨兵退以徐補。庶可解倒懸之危急,而無損國家之元氣。如果臣言不謬,即乞睿鑒施行!無任屏營之至。謹拜表以聞。
9 奉聖旨,本上了內閣,即日批下:「這本說的是,即依議行。」這裡開封府尹和兵部、戶部、都察院,並五城兵馬指揮、兩縣地方官,各率衙役兵丁,將這些大戶挨門查點,一到門首,即將男婦一時逐出街來,只許隨身帶些衣服銀兩、粗重家伙床帳等物,將大門用都察院封鎖,從長安街前封到九門,約六七百家。這一時,趙鼎為政清正方嚴,動則斬首,又是軍情,誰敢買免!把這黃表沈三員外也就在封鎖之內了。這些婦人趕的沒處去,在街上亂哭,又不曾先通得個信息,也有帶些首飾、零銀子出來的,幾系皮箱廚櫃俱不許動,只等兵退方許還家。又傳了個旨意,准坐三年大糧,餘者各給六品官職。這是官路做人情,沒處去討的。這沈三員外才得了子,又有這袁家姑娘,看看入官,見了駕,指望分半個皇親做。忽然九門兵馬領著校尉何止五七百人,一擁而入,立時逐出,封了門,好苦也!可憐這幾井金銀埋在地底,雖他不能找尋,日後太平,知此宅子還是誰的?正是天大的冤屈,那裡去訴?府尹匯名報了部,同各地方將各家箱籠打開,一面上冊,通計有二十萬,還不足一半。正是:金穴財從天上散,椰塢粟自國人分。這沈家移在袁指揮前客位住著,小小院子,通擠滿了,各人尋路不題。
10 過了二日,兵部大堂又上一本:
11 兵部尚書兼提督團營守禦九門挂戎政印李綱,一本為清內奸,以禦外侮,除寇資而奏敵汽事:臣於去月某日上軍務一十二款,已蒙准行,輒多中止。當國勢不支之日,皆築室道傍之謀,舉國紛紛,遂有「城門開,言路閉」之說。敵當門戶,急於燃眉,臣職在中樞,豈容緘口?今憲臣所奏,抄籍罪臣童貫、蔡京門下多家,可快人心,且輸國急,而數不足當歲市之半,敵之進退,視此為名。臣更進一籌,有更快於嫂邪黨者焉。臣聞用兵之道,抑陰而補陽,治國之先,除好以止亂。近於道路之言,無稽之口,乃至有指倡優淫污之地為袁游微服之區,賜用內珍,膺稱外府,臣雖至愚,必不敢信也。
12 然而小民無知,動稱駕出,遂使好人指為禁地。或狐鼠借其耳目,窺伺往來,或好雄因以穿箭,招搖賄賂。當此內外紛江,敵寇交馳,風聞其借旨選妃,引好賣國,遂使金穴逾於梁鄧,柳巷過於陶朱。如此大好,豈容內住?如此厚利,終為寇資。以之助餉而退敵,豈不愈剝民膏而奪士俸乎?既以救軍國之需,且以消道路之疑。
13 如果臣言不謬,伏企睿斷施行!臣無任激切屏營之至。
14 奉聖旨:「知道了,著太常寺查樂籍派銀十萬兩。樂婦李師師本該重處,姑免究,著外住,不許在京。」旨下,人人稱快。把這些粉頭們,連那私窩約有二三千家,都編成樂戶,一齊趕逐。金銀、鋇釧、衣服等項,剝個乾淨,趕出城去,也斂有五萬餘兩。那李師師手下人多,早通了個信,先一日把袁家女兒並十數個出色丫頭,各帶金銀重寶,在城外僻靜巷裏先賃了個宅院安下,李師師空身見了眾官而去。因系官家幸過,體面還全。及至袁指揮知道,已去得沒影。老沈有了事,誰去打聽!真是: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15 且聽下回分解。
16 戒導品

第十一回 五歲兒難討一文錢 一錠金連送四人命》

1 詩曰:
2 世情薄處亦堪傷,轉眼秋風面面涼。
3 義犬守家終戀主,飢鷹攫肉必先揚。
4 從來清白無遺禍,自古貪爭有後殃。
5 試看群鴉環腐鼠,可憐寸臠未能嘗。
6 自古朋友之道,止有道義文章,從各人肝膽聲氣中結出,不從富貴上起的。所以有範張的雞黍、雷陳的義氣。如關聖賢受那魏武厚恩,終尋玄德,程嬰為趙氏孤兒,死報杵臼。
7 這死生不易,患難相從,原是難事。何況勢利之交,這些狐朋狗友,幫虎吃食,酒肉利徒,算不得朋友。怎怪得他轉眼忘恩,還要借花獻佛,下石取利,此乃自然之理。所以宋韓琦相公常說道:「小人負心原不足恨,還是自己交結此等人的不是。」世情炎涼,何待今日!
8 再表這吳月娘乃西門慶賢惠之妻。除失了家財,被吳典恩要誣他奸情,詐他的銀子,拶得堂上叫屈,和玳安送在牢里,使人和月娘說要一千兩銀子,才放他招保,不然要害他的性命。
9 那知月娘手內文錢沒有,經過大亂,止剩破宅一處,那裡去湊?
10 那日小玉扶月娘進縣,見拶打了送監,忙忙回去。
11 吳大妗子、老馮怕連累著,一溜煙都躲了。只撇的小玉和五歲孝哥在那一座破宅子里,四顧無親,斗米文錢從那裡來!又想著月娘、玳安在牢里這一日了,又沒人送碗飯進去看看,只得手拖著孝哥,提著些米湯,戰兢兢的縣門前來。那孝哥唬得亂哭,小玉雨淚悲啼,不敢進去。衙門裡也有好人,認得他的道:「這是場屈官司,我領進你去看看你主子去。」到了牢門首傳與月娘,在那送飯的門口,小玉看著月娘大哭,月娘望著孝哥大哭,多少傍人落淚。也有說這大娘子原是好人,除破了家還遭官司的,也有說西門慶傷了天理,這是當初奸人妻子,今日也害他的妻子,坑人財物,今日也要坑他的財物,天理循環,一還一報。月娘哭了一會,向小玉道:「我已是死的人了,那裡有個銀子救命?撇下這個孩子,在你罷了!也是他爹傷了天理,不留這幾兩銀子,怎麼惹出禍來?從今以後,隨你去那裡討得些米,送飯給玳安吃。我一日吃不的兩碗飯,不消來管我了!如今只落了一處破院子和個莊子,留著也不中用,你尋他賚四哥,著他尋主賣去。他還是個好人。」說著哭進去了,也沒吃那飯。
12 倉裏的女人們也有來勸月娘的,道:「你還有這個兒子,哭出你的病來,誰來疼的?」指著小玉道:「你不消送米來了,俺這裡就沒有兩碗飯他吃?」月娘進去了,小玉把飯送到牢里給玳安吃了。傳出來著他去尋他爹的朋友應伯爵、謝希大、傅伙計這一般舊人,或者想那舊情,尋法救他。這小玉拖著孝哥走一會抱一會,上獅子東街應怕爵家來。
13 卻說應伯爵一向因西門慶不在,沒有營運,投在新發財主張二官人家來。先說著娶了李嬌兒,又把西門慶家書童春鴻、賚四都是他圓成進去答應的。後來說著張二官家做鹽,他把李智、黃四、崔本這一班舊伙計都投在門下。那張二官時常叫伯爵往來,或是保債放鹽,俱有些利息,照樣的油嘴蜜舌奉承,不在話下。因這月娘的官司,要勸著張二官娶月娘為妾,說他手裡的東西不計其數,還不動一點哩。那張二官是秀才納的監生,略知禮法,他道:「西門四泉在日,也都相識,豈有娶他夫人為妾之理?」怕爵就不好言語了。那日在家,忽見小玉領迸孩子去,就妝不識的道:「你是誰家的?」小玉眼裡含著淚道:「二叔,你不認得我了?我不是西門老爹家小玉?從小服事你老人家不知吃了多少東西哩!」
14 看著伯爵就磕下頭去,哭了。怕爵又故意的把眼擦了一擦,道:「這兒年沒見,我就不認得你了。」看了看孝哥,上穿一個藍綿布小襖,下穿綿布破褲,也沒有襪子,赤腳穿著兩隻破鞋,餓的飢黃面瘦,兒日不曾洗臉,真是貧兒模樣。伯爵口內不言,情知是西門的孤子,忙問:「這孩於是你的?
15 幾時有了丈夫來?」小玉道:「這就是俺大娘生的哥兒。」伯爵才點了點頭道:「你來有甚麼話說?奠非你大娘守不得寡,人家欺負,孩子又校依著我,有這些家事,早尋個人家,還不受小人的氣。」小玉道:「二叔,你不知道如今俺遭的橫禍——現今俺娘和玳安都在牢里哩!」把前後事情和吳典恩要銀子的事說了一遍,「俺娘著我來和你老人家說,千萬看俺爹的面上,把這兩處宅莊,不論多少價錢,只救出娘兒兩個出來,還要買禮來謝你!」伯爵尋思一會道:「等我慢慢尋主。」只在門首和小玉說話,也不讓進屋裡去。孝哥有半日沒吃飯,哭著要燒餅吃。伯爵把袖子兜了一兜道:「我就沒帶著一個錢,你且回去,等我尋了主叫你去罷。」說著,關了門,佯長進去了。這小玉背著孝哥往謝希大家去。分明在屋裡,看見小玉,只推不在家。那傅伙計不知搬在那去了,小玉沒出門,那裡去找?因孝哥要吃飯,只得背著尋路回家。
16 走到大街轉彎小巷口,忽然撞著一個騎驢帶眼紗的婦人,齊齊整整,望著小玉笑嘻嘻的下驢來道:「玉姐,你那裡去?
17 這麼個模樣,我遠遠看見,險不待過去了。」把小玉讓過來,拜了,又問道:「背的是孝哥?」這小玉才認得是構欄裡的吳銀姐兒,「當初爹在時,那一遭酒席上不是他們來頑耍?」又問道:「大娘好麼?」小玉從頭說了一遍,吳銀兒不住的擦淚道:「大娘好個人兒,怎麼遭這樣事?」說著話,孝哥又哭要飯吃,這吳銀兒到有人心,忙把頭上銀掠兒拔下一枝來遞與小玉道:「你拿著去換些錢來,哥兒買碗面吃。」吊了兩眼淚,上驢去了。可憐正是:錦上添花天下有,雪中送炭世間無。
18 多情故舊煙花女,愧殺辜恩負義徒。
19 又:
20 狐朋狗友稱兄弟,患難相投豈有情?
21 不結果花還有刺,當年何事種庭中。
22 按下月娘在監不題。卻說這吳典史逼拷月娘要金子,風聲大了,城裏城外張揚出去是幾千金子:「他得了賊贓,不肯報上,如今還把他家大娘子拿在監裡要一千兩哩!」因這吳典史原是他家伙計,人心俱各不平。這些清河縣學生員有個劉學官兒子,是個好秀才,為人義氣。西門慶生前曾借銀五十兩與劉學官上任去濟南做訓導,全不要利錢。以此情,時常念西門之德,至今未還此債,又因吳典恩鑽營代捕,署著縣印,待人十分放肆,就約了溫葵軒,著他具一個公呈。
23 不日刑廳查盤,下學行香,約閨學公講。公呈寫完,直等到四月中,山東新按院出京,行文各處推官查盤,因亂後地方多事,凡系賊盜,申提親審。那東昌府推官,江西人,拔貢出身,姓劉名銳,是個極負氣性的,發牌到清河縣,過了臨清。
24 這吳典史騎馬接了交界,跟著進城。次日行香,才盤倉庫查城。只見到了文廟前,這些生員有二百餘人,排班打躬,行香已畢,上堂講書,各頒了賞紙。這些生員一齊跪下,說有公呈,為地方的大事:具呈東昌府清河縣儒學凜增附生員劉體仁、溫進忠、李尚義等,呈為假官謀英隱匿贓盜事:切照本縣典史吳典恩,原系已故提刑千戶西門慶門下書辦,因冒籍納吏入部,鑽營得官。金兵屠城,縣官被擄,伊乘機借名捕官,權帶印務,而不言其原籍清河,實本縣之惡蠢也。去歲,故主西門命婦吳氏因失盜未報,有原告家人出首在官,賊首張小橋已捉監,得贓金珠蟒緞等物不下萬金,本官匿贓不報,隱贓肥己(衙役等証)。又將主母吳氏強捏奸情,逼索千金,一拶一夾,至今羈監不放。夫以本縣之巨奸假官害眾,故主之命婦逼獄素金,此真天地未有之奇凶,王法不容之巨惡也!伏企追贓剪惡,免害地方,而斯文亦有賴矣。須至呈者,計開首狀原贓在案:金元寶五十錠銀元寶一百錠(俱在匣收去)大皮箱八個金銀釵釧珠冠(不計其數)大包袱八個官衣、金帶、蟒緞、杯盤(不計其數)已上,家人來安妻劉氏原狀提証。
25 刑廳接來一看大驚,即叫吳典史,先查他籍貫,寫的汴京人,於某年由吏員出身。眾生員齊聲稟道:「他現在大街西買的尚舉人家宅子,開著酒飯店,因大亂沒有縣官,先借代捕名色,後因前任按台來丈地,見沒官辦事,就鑽了署櫻不料東京大亂,部裡大選停了,因在此橫行。大宗師不為地方,還要見按台面遞!」這一句,那一句,把個吳典史面如土色,即時鎖了,將印封庫,交學官看守城池,待申過按院,另差官暑櫻原來刑廳見許多贓証,也指望吳典恩來孝順些。完了公事,回上察院,吳典史封下一百兩銀子、一錠金子,使長隨通了,悄俏送進去。正是:肉投狗口翻招事,鼠到鵬前更起貪。
26 詩日:
27 花枝一朵向人開,蜂蝶紛紛去複回。
28 多少東風吹不醒,採花又見一蜂來。
29 原來這官清也是難事。士大夫讀了聖賢書,受了朝廷爵祿,難道都是害民貪利的,那鐵面冰心好官也是有的。如今末世,多有直道難行,只得隨時活動,遇著這等不公道的容易錢,也略取些來為上下使費,也是今日仕途常事。只不做出吳典史的事來,就算好官了。那有辭夜金的楊四知,告天地的趙清獻?
30 卻說這劉廳尊雖是好官,見此等大贓,指望一段公費。
31 起初也不信這些生員呈詞,想道:「贓是有的,那得許多?
32 或是學校中虛揚吳典史的惡跡。」至夜,長隨秘稟,先見了吳典史的稟帖——白米一百石,黃米十石,就唬了一驚,傳進一個大匣子來,燈下取來一看,赤艷艷的黃金一錠,約有十兩,又是兩個五十兩的大元寶,不覺喜從心上起,又惡向膽邊生。想道:「這廝可惡!果然是實有這五百兩金子,如何只送一錠與我?難道你分這點水頭給我吃了,你到吃這整分,我就是這樣賤賣了法罷:」尋思一夜,到天明閃了門,傳吳典史進後堂去,回避了衙役,道:「你只把這五百兩金子交出來,我再不究你別物。隨你報多少贓,我還與你作主。」這吳典史只是磕頭,說:「原只這一錠金子,小的怎麼敢隱漏!」廳尊大怒,就升堂叫拿大板來,重責了二十板,即時送監,和玳安、張小橋一處監候了。
33 來安妻因吳典恩得了贓,又不究他丈夫人命,去領包袱,又不給他,因此補一張劫財殺命的狀,連吳典恩都告在裏面,把這贓証開的和公呈一般。刑廳起身,跪道聲冤,遞了,刑廳又使長隨來問吳典史要金子,他百口不吐。長隨回了,刑廳惱了,怕清河縣無官誤了縣事,將因學公呈並來安妻的原狀,一封筒申報按院去訖。
34 那按院見許多贓物,未免動了個隔壁聞香、鼻尖舔蜜之意,也就要一口全吞,不許零抽半點。批了兩行朱字:「仰刑廳嚴審,並原贓解報。」時方搜括助邊,不得少開漏報!
35 審官參處不便,又差兩個心腹承差上東昌府守提,又發一個牌票:「仰東昌道查府佐等官有才守者,署清河縣櫻」票到東昌,有一個徐通判極是個貪濫的,就使了三百兩人情,求本道批他署印,要得這金子。本道即行文,仰徐通判上清河署印,並刑廳提張小橋、來安妻、吳典史一千人犯來審,不題。
36 卻說這吳典恩自己昧了三錠金子,怕審出來有罪,秘通禁子,許了他五十兩銀子,連夜樞床上使點手段。可憐一個張小橋好好光棍,斷送一條性命,並不曾動那金子分毫。正是徐通判到任,禁子遞了張小橋死呈,說是棒瘡重了,死在樞上。徐通判大怒,說這事已申報按院,立等解審,今先死了活口,這贓証不對怎了?把禁子先打三十寄監,申刑廳定奪去了。
37 卻說這張一從小河口殺了來安,不敢回家,與張小橋商議,上東昌府里破落戶開賭場的李小一家躲著,分了些銀子,不合給他一錠金子帶在腰里。從來鬼神弄人,翻巧成拙。那張一是個光棍,久在錢場賭博,豈有金子的理?在李小一家住了半個月,先贏了四五十串錢,又輸了,沒得撈稍,就拿出這些銀子關著,又輸了。一時酒醉,就拿出一錠赤金十兩,險不驚倒這些賭錢搗子,齊來湊起注子,大家要贏他那金子,又被張一贏了。一個老光棍叫皮爪籬,他沒有錢,只要在裡頭出空注,記賒票,眾人不依,把他推出去,他就報了番役。正是地方有土賊的時候,即時報了捕衙,吊著張一才審,清河縣張小橋事發,來關張一偷金子的事。這裡又不肯發,也要提來得些油水。如不放去,又恐上司知道不便。沒奈何,只得於他提去。豈那徐通判也思想圖利,原費了銀子謀來,只見張小橋又死在監里,沒有著落,聽得張小橋兒子張一在東昌府,故星速來關。——恐遲了又被別人拿審,那金銀何能到我?不料刑廳申報按院,知道是一件事,只得先報刑廳提去面審。張一不招,夾了一夾,敲到一百二十,才招了。問金子原數,只道:「小的老子張小橋知道,怕小的年小,洩露了事,實不知數。」就寄了東昌府監。那日徐通判申到張小橋死了,刑廳大驚——沒有活口??贓証不明,怎麼報上?
38 次日,一干人犯俱到了,刑廳升堂,逐一嚴審。先把來安妻叫上去,問得明自。次叫張小橋老婆上去,問金子的數,老婆不說實數,又是一拶、一百敲,老婆才說了實數是三百兩。又叫張一上去,明知是死人了,恨這吳典史害他老子,一口咬住原有三百兩金子,是三十錠,俱一齊交與吳典史,把皮匣拿在後堂去了。和這老婆俱咬住吳典恩,報他殺父之仇。隨吳典恩怎麼分辯,現放著這錠金子,刑廳也只得和前銀子申他買官漏贓,以博清吏之名。又叫同時番役面對,俱推在吳典恩身上,說皮匣鎖著,吳典史連箱子、包袱俱帶在後堂,並不曾寄庫。可憐這吳典史又是一夾三十大板,打入大牢不題。
39 且說這吳月娘見解起張小橋正犯去了,原沒有吳月娘、玳安名字,自然該保出的。那徐通判原為這一件賊贓謀來署印,如今按院批刑廳親審,全不經手,先折了這三百兩本錢。料這清河縣還有甚麼大事?依舊要追比這不報盜的情由。先是賚四、吳二舅投了保狀,不准,要審了解上。月娘慌了,使小玉往應伯爵家連催三次,只推說這亂後宅產不值錢,幾間破屋還不值百十兩銀子,誰家肯買?一邊又向張二官人說:「這宅子前廳,後樓並花園、書坊,費有半萬銀子修的,那件不是我手裡過的?如今十個錢賣一錢,少也得五百兩銀子,還不勾蓋那座大廳的,喬皇親家莊子,是他一等盤兌的一千八百兩銀子,如今黃四立的文書,咱如今壓著他買,連莊宅給他三百兩銀子罷。人在難中,那裡不是積福的?」說著張二官肯了,共出了七百兩。伯爵背著賚四和眾人,使小玉對月娘說:「張家只出三百兩銀子給你打點官司,完了官司,剩多少,盡著送過來。」這裏,怕爵又去尋了溫葵軒來道:「恁學校體面,不枉了出公呈一常我們空受他恩,只好吊淚罷了。還得列位一個呈子,俺約些百姓跪門,大家保出這大娘來,也是陰德。」那溫葵軒那知道應伯爵借學校體面,要騙那賣宅子的銀子?於是約了劉學官大公子和些好秀才們十數個人,次日上堂一講,說:「這西門提刑千戶妻吳氏,原也受封過的,吳典史詐他的銀子,要拿訛頭,送在牢里,因此諸生才遞了公呈,蒙刑尊准放。投人告他,上司票又沒有名字,望大宗師釋放!如不肯,只得上府去見刑尊。」徐通判難了半日道:「他是失主,日後上司要人怎麼處?」眾秀才道:「生員管保他在外聽候就是了。」那應伯爵順水推船,約了一班舊伙計李智、黃四、崔本,眾人跪在門外,徐通判只得准了保,即時開監門放出。月娘只道是應怕爵使的銀子,那知那徐通判畏懼學校公論,白白放了。
40 到次日,應伯爵拿著五十兩銀子給月娘,說是講三百兩銀子,使了二百五十兩送徐通判,才得出來。月娘叫伯爵代筆,寫了中人賣契,才收了銀子,感激不荊又使玳安秤十兩銀子謝他,只是不受,道:「俺就盡個情也是該的,受過大官人的情還少了哩!」月娘又讓,才接了。說著,吊下淚來。
41 月娘也掉淚,說是他不肯忘舊,那知應伯爵中間取利——先扣起三百兩,和眾人分了二百兩,讓張二官家下眾人落了五十兩。兩頭沒處招對,張二官人也不知道。這是光棍昧心,其巧如此。後來伯爵餓死道傍,並無子女,天報在後不題。
42 這按院見不提上金子來,三四日來催提一遍,把原贓皮箱、包袱一一解到,只不見這金子提上。承差每人十五板,打的將死,又下來坐催。只得把張一並老婆俱用非刑,或是竹簽釘指、碎磁夾腿。一面拶夾著,只是說吳典恩收去了。又把吳典史用非刑夾打,才招出三錠金子在清河縣。一面提了金子,並吳典史妻女一齊齊吊拷,幾番逼拷幾死,再沒口詞。不消數日,吳典史先死在監中,張一也死了,只存張小橋老婆是個活口,同來安妻解上。五錠金子、一百兩銀子,刑廳沒敢留下一分。按院到底不信,把劉推官參為貪贓,革職提問。徐通判也降了。可憐這一股無義之財傾了四條性命,壞了兩個刑官。按院雖得此財,不過一年,金兵大入,宦囊一卷而去。總是:虛花照眼,何曾沾得分毫?
43 熱火消冰,到底全無著落。
44 未知月娘子母後來作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45 淨行品

第十二回 眾女客林下結盟 劉學官雪中還債》

1 詩曰:
2 金穀平園春草生,當年池館一時平。
3 何來乳燕尋華屋,似有流鶯喚畫楹。
4 客散聲歌明月下,兵殘礫瓦野煙橫。
5 秦宮漢闕皆成上,流水年年不住聲。
6 單說這古今盛衰之感,人世死生之嘆:才是繁華,就成了衰落;才離了苦海,又墮了火池。生生死死,變變化化,誰識是前身,誰識是後世?昨日宮翁,今日乞兒,現世就有輪回。又說甚麼地獄、天堂,來生一轉。
7 閒話說起,再歸本傳。這汴京城有這七十二衛,俱住的是團營裡的武職官兒。當大宋太祖開基坐了開封府,二百年太平世界。這京城豐富奢華,不消說的,只這京營武官們又沒有邊防盜警,吃著錢糧,日日擎鷹走馬,品竹彈箏,好不受用。終日你一席我一席,都是蹴鞠打球,輕裘肥馬。那些女卷越發是頭梳高髻,家扮內妝。分明是良家,打扮的是妓樣,珠珠翠翠。就是個小女孩兒,也學幾腳俏步兒,挽的角兒高高的,在人前賣弄。因此,京城私窩鑽狗洞,也都在這營衛人家裡。他這些人豪蕩淫奢,比著良民不同。有一個黎指揮,又有一個孔千戶,俱在衛裏前後居住,和這李團練、張都統、朱都監一班武官,都是一社。每人五十兩銀子搖會,又當孩兒香會——到了元宵,把這小孩子打扮各樣故事,扎起二丈高竿,在頂上頑耍,用錦繡珠寶裝作天上神仙模樣,二三百隊,吹打著游街。合城士女,上幾萬人爭看。這個會也費幾萬銀子。又有鰲山會、拔河戲會、汴河龍船會,京城五方之地,無般不有。那黎指揮、孔千戶都是富家,二人相厚,俱年紀三十餘歲不曾有子。常說:「咱二人日後有了兒女,定要做了親家。」各人到家,和娘子說著笑了。婦人家也有一個會,是正月十五游泰山娘娘廟進香的會。這個廟在京城正北,有泰嶽天齊七十五司各樣神抵,大殿、牌坊、周圍廊房奉敕修建,是京師第一個會常因此,到了元宵,這些京城士女出游,上千上萬的。
8 那一年,黎指揮娘子、孔千戶娘子,和這一班會上堂客,都約了廟上進香。進畢香,各家都帶酒盒,在廟前一帶汴河大林子裡鋪著氈條,打著涼棚,吃酒行樂。也有清唱的,吹蕭的,走馬賣解的,林子里不分男女,坐滿了。因這孔千戶娘子年小好頑,常叫著黎指揮娘子做親家。原來這二人當年各有了身孕,眾婦人有知道的,大家笑著道:「你兩個今日割了衫衿罷!」那張都統娘子四十五歲了,也是個浪的,道:「我就是媒人,」即時,各上面前斟上一杯酒,就割了衫衿。從此,叫親家不絕。日西回家,張都統娘子是大轎,軍牢執藤棍前導,其餘都是小橋回去了。到家各與丈夫說了。
9 後來兩人見面謝了,真正稱為親家不題。
10 到了十月滿足,這黎指揮先生了一女,八月生,起名金桂。隔了兩個月,孔千戶也生了一女,因十月半生,起名梅玉。甚覺無趣,也都笑著沒言語。這些娘子們見兩家都是女,道:「等他兩個大了,拜成姊妹,也是親生的一般。」不覺過了周歲,常把兩下女兒抱在一處頑耍,兩家往來,不分彼此,俱叫爹娘,也是常事。後來黎家金姑娘許了劉指揮家親,孔家梅姑娘許了王千戶家親。不覺日月如棱,到了六七歲,兩個女孩兒生的畫生一般,沒人不愛,常常在一吝里頑耍。從懷抱裏就頭臉相偎,也不像是兩家的。正是:交飛峽蝶原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不在話下。
11 自古久治生亂,樂極悲來。這大金因童貫開了邊釁,從徽宗宣和九年犯邊搶進邊來,童貫遮擋不住,只得上了一本,抽選京營英勇,要這些武職官善騎射的調往河北邊關一帶防守,就把這黎指揮調在懷州,孔千戶調在真定,兩家各挾家眷隨營到任。臨別時,只有兩個小姑娘哭個不了。眾人看著道:「這女孩兒非偶然,像是一路生一般。」
12 湖上鴛鴦亦有緣,朝來暮去泛波前。
13 無端共向沙頭宿,一旦分飛又各天。
14 原來這些因果,俱是一點情根生死不化。只因潘金蓮與春梅是一路托生,前世裡兩人情意相投,因此投胎在一個地方。
15 從小在兩家如一家,後來還一樣結果,豈是偶然?這段輪回應在後面不題。
16 卻說吳月娘吃了一場屈官司,把家業賣淨,剩了幾兩銀子,不消半載,真無片瓦根椽。張二監生家要來修理宅子,不住使人催著騰房,招客開店。那吳月娘尋思道。「那裡去住,又要使錢賃房。」好不棲惶。看看這高樓大廈、粉洞花墑,當初丈夫在時,嬌妻美妾,歌舞吹彈,好不熱鬧。一個宅子鬧烘烘,全住不開。如今一個寡婦,領著個五六歲孩子,怎麼著住?又到了翡翠軒山洞石山子前,見那太湖石牡丹台的花都枯干死了,葡萄架久倒了,滿地都是破瓦,長的蓬蒿亂草半尺深,也沒人拔拔,那些格扇圓窗俱被人拆去燒了。前後走了一遍,放聲大哭。小玉領著孝哥掐那掃帚菜吃,孝哥只在台子草裡撲蝴蝶,拿螞蠟耍,那知道是他的繁華舊地全移主,鶯燕亭台不見人。月娘哭了一會,老馮進來,看見月娘淚眼不於,勸住了道:「這亂世里,孤兒寡婦的住著這個大宅子,空空的,到不如尋個小房住著,也省了口面。俺那西巷子里不是劉學官家一塊閒宅子——三間堂房、一間東廚屋,臨街有兩小間屋,一間做過道,小小的個院落,又有二門小影壁牆兒,一眼好井。也是個省祭官老俞家住著,因城裏不便,回村裏去了,一月是八錢銀子,和鬱大姐家鄰牆,廚灶火炕是現成的。」月娘聽說,道:「馮媽,央你就去看看,和玳安去立個房狀,且交二兩銀子定下。我看個好日子搬了去罷,這裡戀著些甚麼哩?也不過是個破鍋、兩張破床,不消幾個人就搬淨了。」說畢,老馮、玳安去了。
17 玳安回來道:「是西豆腐巷裏,到是處好宅子。到了劉學官家,見他那秀才說了許多好話,只道不要房錢。講了一會、還讓了一兩,只立了八兩銀子的契,還賞了我酒飯,才來了。」
18 取了歷日看,是「九月十三日,移徙安碓磨」。到了那日,先叫了兩個閒漢挑了床和板凳,一張舊紅漆桌子、兩個小凳子,又是一擔破櫃子和鍋、盆、炊帚、碗盞等物,只一床被褥,玳安和小玉拿著,背了哥兒。吳月娘還要坐頂小轎過去體面些,賃了半日,他定要五錢銀子,又雇不起。等到天黑,月娘和老馮走過來了,才使玳安和應伯爵說與張家知道。那日,賚四家是兩盒子點心,一盒子糕,一盒子蜜棗,因月娘吃齋,就沒敢買肉。賚四嫂過來看了,就是俞大姐從牆西過來道:「大娘來這裡住好,強似在空宅子里。如今王招宣府一家都搬出來住了。——燒得破破的,住著也驚恐!」
19 不一時,劉學官家著管家來問,送了一斗大白米、一斗白面、兩隻活雞、一方肉。送將來,月娘過意不去,賞了管家三百銅錢,使玳安去謝了。月娘說道:「咱和他沒甚往來,如今也還有這樣好人!」
20 時人滿目炎涼態,此日仍存禮義交。
21 猶有火來燒冷灶,方知古道未全消。
22 原來人有一德,即有一德之緣,有一惡,即有一惡之報。當初西門慶曾與劉學官有急難相周,自然得此善緣。
23 到了年殘臘盡,玳安小廝因夾傷了腿,又發了瘡,出不得門。忽然天降大雪,一夜有尺餘之深,滿城中煙火蕭條。
24 經亂後,誰家是豐足的?月娘起來,自己拿著掃帚和小玉把雪除了。看看灶上,少米無柴,孝哥沒點火烤,只是哭。想起那紅爐暖閣、美酒羊羔,穿的是貂裘,吃的是美味。當初過著這樣日子,還嫌不足,今日那討的一口好飯來給這孩子吃吃,也夠了。心口念著,正是犧惶,聽見拄杖響,原來鬱太姐過來討火。月娘時常供養這尊銅佛,燒香不斷,就在香上點著取燈給他去了。月娘拿了一件舊絹夾襖兒,使小玉當鋪當一千文,街上買米,只當了八百錢。不一時,小玉回來,滿頭是雪,使個小口袋盛著米,提著一條草繩,栓的五很大炭,又是四個大燒餅,放在桌子上,小玉上灶前烘衣裳去了。月娘下去燒起炭來給孝哥烘襖,一面烤著燒餅。小玉才去下米,又沒有賣水的,只得掃雪為炊。想起西門慶在時,那一年掃雪烹茶,妻妾圍爐之樂,不覺長嘆一聲,雙淚俱落。有一詞單道富家行樂,名《沁園春》:暖閣紅爐,匝地毛氈,何等奢華!正彤雲密布,瓊瑤細剪,銀妝玉砌,十萬人家。碧碗烹茶,金杯度曲,乳酪羊羔味更佳。擁紅袖,圍屏醉倚,慢嗅梅花。
25 登樓遙望歸搓,江上漁村柳半斜。見柴門靜掩,一聲吠犬,孤村冷落,兒陣歸鴉,滑拙殘灰,牛衣寒絮,市遠錢空酒莫賒。應須念,灞橋詩客,驢背生涯。
26 這首詞單說人生苦樂不同,光景各別。即如富家見此雪。
27 添了多少清興!披的是狐裘貂帽,燒的是獸炭沉煙,打開那隔年的泥頭竹葉,是著那窗前盆內梅花:或學陶學士掃雪烹茶,或學黨大尉淺斟低唱,呼兩個知心快友聯詩、得意佳人度曲,看著那鵝毛細落,鴛瓦平鋪,徵呼豪飲,只恐怕晴了天,雪消泥滑,令人敗興。那知道山野貧民、窮村寡婦廚下無薪、甕中無米,忽然大雪把門屯了,一把火也沒處討,身上寒冷,鋪著床破蘆席,兒啼女哭,那鄰舍人家,借不出一把米來,又出不去,灶門口墩著烤那牛糞火,滿屋都是臭煙。他望晴不晴,看著好惱。今日吳月娘先過的是前邊的好雪,今日過的是後邊不好的雪,那得不酸心落淚?從來說乍受榮華怎受貧?先貧後富好過,先富後貧難過了。月娘看著孝哥吃那冷燒餅,熬了些稀湯沒油的兩根白菜,吃了一碗就放下了。自家往這命上想了一想,道:「我終日聽講佛法,說那繁華是假的,要窮苦修行才得成道。今日這一點苦受不得,還凡心不退,該有此折磨。這樣亂世,守著這個孩子吃碗粗飯也就夠了!」只這一念,回過心來,上佛前上了香,拿著薛姑子送的那數珠,坐著念佛,自家勸自家,也就不惱了。
28 從來絕處逢生,月娘是個好人,自有活路。那雪下了二日,柴米將盡,可那裡去安排!只見一個人,二門口裡探探頭出去了。玳安認得是劉學官家書童,問道:「來做甚麼!」
29 那人沒言語了。過了一會,就是一擔炭、一瓶酒、兩盤子挂面、一斗小米子。知吳月娘吃齋,說道:「多拜上吳大娘,這是俺大媽媽送的。因大雪裏,你老人家沒火向。還有一件事——等天晴了,自己來看,有話說。」月娘見雪中送炭,不覺滿心感激,著玳安收下,又沒個錢賞他。道:「小王,你把酒倒了壺裡燙起來。和玳安吃了去罷,家裡又沒人吃這酒。」
30 那人不住下,跑的去了。月娘道:「他爹在日,人來人往,好酒好肉,不知養了多少人,沒見個探頭問聲的。那裡走出個劉學官來,這等看常!」
31 到了天晴,劉學官夫人一頂小轎過來,領著個丫頭,掇著個皮匣鎖著,先進去說了,月娘忙出來迎接。和月娘拜了,炕上坐下。月娘見這劉學官夫人有六十四五年紀,穿的是沉香色雲絹披風,套著山繭綢夾襖,下穿的月白素絲綢白拖邊裙子、大雲頭青緞子高底鞋兒,頭上白了,稀稀兩根簪,也不戴釵掠,青絲手帕搭著頭,說:「這時沒過來看看,通不得閒。」說了幾甸話兒,就取過那匣子來,袖子裡拿出個汗中,一把小鑰匙,開了,取出五封銀子,是五十兩,放在炕上。月娘全不知道,問這銀子那裡的,劉學官娘子才說:「這是那年上山東去做學官沒有盤纏,借的他西門大爺的,今五六年,常常記挂著,窮教官,湊不成塊。昨日他爺從官上寄將來,著我自家親交給大娘,還該添上利錢才是。難道受過的情,就敢昧了這宗賬罷?何普做來生債,變驢變馬也要還人!」說著話,小玉斟上姜茶吃了。月娘只要收一半,劉老夫人那裡肯。月娘沒奈何收下,謝了又謝,送的出門,上轎去了。
32 有詩贊這劉學官不昧孤兒債。
33 俠氣文名海內聞,老來投筆效河汾。
34 素車義重存雞黍,繹帳風情著典墳。
35 一諾何曾欺過墓,千金豈忍負高雯。
36 應來結草銜環報,多少人間狗疵群:
37 那《感應篇》說道:「負他財貨,願他身死。干求不遂,便生咒恨。」又說:「受恩不感,減人自益,得新忘故,口是心非。」單說這世上背義忘恩,騙了人的銀錢,還要尋出個題目來說那人的過惡,又要占個地步,說自己不是詐取他的。小人昧心,無所不至。及至追債成嫌,興詞告狀,就要傾他的家,害他的命,只為一點貪心不肯還債,結成天大冤仇。因此,仗義疏財的人遇此等事也就不敢慷慨了,寧可善辭,不可信真。也只為人心大險,全忘了那初心,只記著這後怨。俗說的好:「朋友莫交財,交財仁義絕。」那《感應篇》說那陰曹還債的事,小人些須欠少,死後變牛變豬來還的。那死者真魂托夢與他子孫:「速速來贖,免我受苦!」其子果然來還,贖他父母回家,把豬牛養著善終了的。如此等事,不止野史中載之甚詳,也有如今親見的。何況設謀用智,得了人幾百幾千,倚勢恃成,奪的人好宅好地,那有個長遠養子孫之理!今日劉學官一個窮教官,西門死後六年不肯昧孤兒的債,後來他公子劉體仁中了甲榜,子孫三世榮貴,總因不昧良心,恤孤念寡,天地鬼神豈有不記錄他善功的?但不知月娘同孝哥將來作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38 正法品

第十三回 陷中原徽欽北狩 屠清河子母流離》

1 詩曰:
2 千古興亡憑造物,逝波終日去滔滔。
3 漢王廢苑生秋草,吳主荒官入夜濤。
4 滿屋黃金機不息,一頭白髮氣猶高。
5 總因人事繁華盡,往業多從劫裡消。
6 這首詩單說世界眾生不可淫奢太過、暴珍天物,上自帝王卿相,下至士庶百姓,俱生來有一定的福祿,享用太過,福過災生。如古史上說那堯舜為君,土階茅茨,這是太古淳鳳,不可複的。就是漢文帝不肯造一露台,惜十家之產;宋仁宗夜想燒羊,怕御廚司為例,寧可忍飢,愛惜這些物命。古來帝王奢泰亡國,說之不盡,勤儉愛民的也自不少。所以國柞綿長,享太平之福,全在這點天心上。那《感應篇》上說道:「無故剪裁,非禮烹宰,散棄五穀,勞攘眾生。」又說:」輕蔑人民,擾亂國政,逸樂過節,苛虐其下。」豈不是帝王的規鑒,士大夫的良箴?因此,佛經上說,這些五穀是地肺上出的,養萬物脂膏,稱為外命,綾羅是天蠶口吐的靈絲,萬縷才成一匹,名日天錦。修佛果仙道的,再沒有肯穿到身上的,不過粗布淡羹,粒米不敢拋棄。這些享天祿天爵的大老,穿著朝廷衣冠,紫袍象簡,何等尊榮!前輩先賢還有布袍草履、公孫布被、萬石君的浣服,以示儉德。如今未運不止,縉紳富室,徹底小衣都是綾錦,隨意剪裁,才一著身,即賞與僕役。甚至賤人下妓,俱要依樣學著奢侈,或是倡優後飾、市儈官服,只不敢帶珠冠,賽品繡,其餘珠玉雲錦,一切僭用。京城地方淫奢更甚,婦人將白綾纏腳,軟紗拭穢,無所不至。既然貴賤不分,風俗奢靡,因此天地生的物力不夠,這眾生作踐的必要報應他。或是先富後貧,或是來生化作乞丐,手足殘疾,耳目聾瞽,跪在路前討那文錢不得。不是前世驕淫,化作這些餓莩,天豈有不慈悲他的?因他罪業如山,明明現報。如有在人上的,愛人節用,怎得到鳳俗大壞?因上帝恨這人人暴珍,就地獄輪回也沒處報這些人,以此釀成個劫運,刀兵、水火、盜賊、焚燒,把這人一掃而盡,才完了個大報應。這些眾生遇此大劫,說是天運,不知平日作業太重,大家湊將來的。今日因西門慶身後災禍,妻子流離,說入大劫,以勸世人惜福。
7 話表宋徽宗宣和年間,有一女子生了胡須,有一男孕生子。此等妖事,載在《玉堂綱鑒》上,難道是我做書編的不成,蓋因國運將傾,陰陽相反,遂有此異,不消數年,大金兵入,這些蕩夫淫婦、賊吏貪奴,平生積得罪孽盡投天網。
8 到徽宗北狩,才說是「宰相誤我」,全不想自己不肯修德,用的是佞臣蔡京、王莆、楊戩、高俅、童貫、朱勉這一班人,或借邊功封王,或進花石獻媚。林靈素講神仙,魏漢津鑄九鼎。才築了萬壽山,千門萬戶;又修延福宮,碾玉堆金。忽然平地要築山林,在西北上起一山,名日良嶽。遺宦者下江浙等處取太湖山的奇峰怪石,劈鑿玲玫,俱是一二丈高的、數萬斤重的,一路拆壞民居,使車運船裝,不知用民工幾十萬,才到汴京。聞這百姓人家有株好花好樹,即使公人用黃紙封了,要拆開宅子,使本縣民工連根移取,詐得良民錢銀無數。哄那徽宗說道:「這不過山林之物,又非民間財寶,取之何妨?」全不想,這些石峰可是米元章袖來的?西湖上飛來的?把這奇石異草、蒼鹿文禽都捕將來山上養著,在那奇松古檜之下,山石壘成曲澗,激水環作清流。從山上引下瀑布,周圍上下,折碴回巒。有七十二峰,各有一峰為主,俱有佳名,日紫雲峰、翠蓋峰、玉幾峰,種種不一,各肖其形。這山上又有三十二泉,泉上俱是芙蓉薛荔、野菊山花,蒙茸沿蔓在半山腰裡,或懸在古柏高枝、紫竹黃楊、冬青石楠之下,千態萬狀,俱依唐人畫譜,取江浙名匠裁成,總似深山光景。這泉上有十六院,院內各有美人掌管。或扮作女冠道士,就是劉阮遇天台的二仙;或扮成採藥仙人,就是武陵源避秦的古洞。那些道院仙官,長廊曲檻,或在石縫中嵌出懸崖,或是山凹內轉上絕頂,比那迷樓更巧,阿房還勝。這聖駕一到,各院中古董玩器、名畫道書、棋枰琴幾、鐘磐笙歌、禪杖蒲團、紗廚暖帳,無一不備。又有那綠足赤頂的老鶴三五群,一聲長唳,谷應山鳴;又有那錦毛長尾的山雞百十隊,亂舞亂飛,水邊飲啄。這道君把國政交與蔡京,邊事付與童貫,或是召林靈素石上講經,或是召蔡攸來松下圍棋,選幾個清雅內官,捧著蘇製的杯盞,一切金玉杯盤、雕漆官器俱不許用,逢著水邊石上,一枝蕭笛,清歌吳曲。
9 這道君不服御衣,戴一頂軟紗道巾,穿一件西洋浣布,草履絲絛,聳竹曲杖,真似個大羅仙於、東華帝君。那日登高一望,見樓閣太麗了,又移了口外喬松千樹、河南修竹十畝,俱是連土用布纏裹,大船裝就,萬夫纖來。一時間就風雨蕭森、龍蛇蟠屈。真是國家有移山之力!道君就松竹深林起造了花板石牆、細茅粉洞,幾座板橋,一帶曲曲竹籬,栽些蘆葦,又是一孤村小市,漁父酒家,俱有官人扮成布素,另一種鳳流典雅。用的是素窯古碗、水磨桌凳,瀟灑清幽,好一似雲林秋色畫,米芾墨皺山。但見:岳名良地,位鎮乾官。幾條瀑布玉虹懸,四而奇峰青黛舞。山半亭台,路徑兒斜斜窄窄,水邊樓閣,梯蹬兒曲曲彎彎。猿啼鶴唳,時時霧鎖煙籠,水繞山回,處處草香花艷。古木架藤蘿,偏臨絕壑,孤村依水竹,斜映板橋。淒淒風景,龍樓變作山林、淡淡雲霞,鳳禁忽來糜鹿。百姓膏血移到,築怨築愁,千里車舟運來,貼兒貼婦。翠竹有情留不住,白雲無語笑空忙。
10 到了宣和九年,外國進了奇楠香木,做就一坐團瓢,俱是紫槽香木磨成雕闌曲檻,安在半山懸崖瀑布之上,御筆親題日「紫繡軒」,內設玉幾端硯、古墨名箋,以備聖駕擇灑。善作墨雁唐馬,自打玉釜,寫「宣和御筆」,賞賜公卿。也就是個清客的朝廷,仙人的皇帝。後來百姓取利的,都去網禽捕獸,栽竹盤松,連莊農不做。一個活覓有賣到十兩的,這促織秋蟄都賣成錢,送在良岳山草里。那些地方官進媚,或獻鸚鵡白鵬、翡翠杜鵑、玄猿雪兔,靈芝朱草,都栽在石眼中。又有一件怪事——向太行山頂發雲的窟窿裡,待五更發雲時候,使瓶扣住,把雲氣裝滿,馬上飛獻,聖駕游山時,放在石孔上,也就茵茵蘊蘊的如出雲一般,名日「貢云」。只因朝廷所好,天下奔走。那時士大夫各以花石相尚,一盆石竹也賣數金,終日招權納賄。
11 那時軍國錢糧,弄得個邊事廢弛,全無實政。童貫、張毀,引的金人入寇,東京、河北各處郡縣上崩,那徽宗支持不來,沒奈何,才禪位與欽宗,自稱太上皇道君教主,終日在良嶽上游玩。欽宗改年靖康,才用張綱,又革了以謝金人,才用老種經略,又停了經略。朝中還是蔡京擅權、餡佞蒙蔽,沒人敢言。後來有個大學生陳東率著四百監生,擊登聞鼓,上了本說道:「不斬蔡京,無以謝天下。」那朝廷才知道國本全傾,民心已散,下了罪已之詔,以招勤王兵馬,又使第九子康王領兵救掇。金人兩路出兵,粘沒喝攻東京,斡離不下河北,各處雪片文書告急,逢府州縣,瓦解冰消,那有一人遮擋!長驅過汴河扎營,直至城外。那些奸臣庸將還要講和,再無個背城一戰的。金人索歲市金銀兒百萬兩,傾國庫藏,也沒有這許多。因此搜括官民,直至富戶、倡優,無一不盡力聚斂。那些金珠錦繡、侈靡玩好,其賤如土。金人圍汴,矢石用盡,把良岳的花木砍作柴薪,那些奇峰怪石,使百姓運來的,不知費幾萬取來,打碎了,在城上做炮屑,為御敵之物。紫筠軒的楠木,滿城上燒得香煙不絕,把數年清供,金人一掃而盡,豈不是天報淫奢,以消人怨?那時,童貫、蔡京六賊臣,各已誅貶抄籍,殃及平民,扳贓追賄,有妻妾分賞軍兵的,有即時斬殺,不留一人的。後來金人假名講和,召徽欽入營,留住不放。到了靖康二年,把這徽欽父子,連皇后妃嬪、王子皇孫、官女數千,擄個馨淨,拔營北去。那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殺得萬戶哀號,盈城盈野。徽宗過了汴橋,放聲大哭,才知是蔡京父子蒙蔽朝政,不料天下到此地位。全不思自己為君不借民力,不畏皇天,一味胡弄,到了國勢不支,推與兒子,沒處收拾,把個天下輕輕送與大金。幸有康王泥馬渡江,才延了南宋一百五十二年天下。總是奢靡浮華,上下偷安,以致滅亡,豈止天運!看黃袍加身,便知今日青衣北狩的因果:宋祖開基二百秋,當時天命有人謀。
12 契丹昔借陳橋返,兀尤今來汴水游。
13 燭影不明開斧鎖,金臆失信自箕裘。
14 始終亡國皆好相,寡婦孤兒一,樣休。
15 卻說這粘沒喝兵下了京東,斡離不分兵攻河北大名、寬東青齊一帶,不消說焚殺之苦,百姓逃亡。單表這清河縣地方是經過一番的。這些人家一聞得金兵過河,東奔西躲,星散雲飛,那有軍兵守城敢去截殺的。那知縣已先懷印而逃,不消金人兵到,上賊放火亂搶起來。也是這清河縣幾年來人心刁詐、士女淫奢,該有此番屠殺。但見:東門火起,先燒了張二官人益的新樓,西巷煙生,連焚到西門千戶賣的舊舍。焰騰騰,火烈星飛,搶金帛的你奪我爭,到底不曾留一物;亂荒荒,刀林劍樹,尋子女的倒街臥巷,忽然沒處覓全家。應花子油舌巧嘴、哄不過渲關;蔣竹山賣藥搖鈴,那裡尋活路?湯裏來水裡去,依然甕走瓢飛;小處愉大處散,還是空拳赤手。
16 惡鬼暗中尋惡鬼,良民劫外自良民。
17 看官聽說,大凡生死數定,有在劫的,逃也沒處去;有不在劫的,偏有活路。臨時惡鬼善神暗引那兩條生死路。那一時,人的聰明機巧俱用不著。即如要往東走,忽然遇兵趕散,只得往西行,那有一定主意!人家還是男子領路,可憐月娘和這六歲孝哥,寡婦孤兒,那裡藏躲?一個玳安夾傷了腿,小玉又是個老實丫頭,從來不出門的,見人家亂跑,也只得和玳安背著孝哥,一行主僕母子,夾著個包袱、一床布被走出城來,也在人叢裡亂走。心裡糊塗,兩腳總不住下。尋思一會,往那裡去好,只得還往城西薛姑子庵裡去罷,一時不定。只見黑霧黃沙漫漫的接天遮日,對面都不見人。小玉、月娘拉著孝哥正走,那些逃難百姓總是羊群亂竄,不辨東西,如山崩地震相似。俄頃間,金兵早到。但見:人人都戴雉雞翎,個個緊穿羊皮襖。高鼻成群,拐子軍連排鐵馬;蓬頭垂辮,牛皮帳盡是金人。鳴嗚角聲振地,三軍銀甲似披霜;慘慘皂旗遮天,百里烏雲如潑墨。風起處,神號鬼哭,馬到時,電走星飛。幽冥遣下眾魔君,陽世追來羅剎鬼。
18 那月娘、小玉緊緊扯著奔走,玳安背著孝哥,正在荒忙,只見金兵一衝,把這百姓們馬踏刀砍,殺的殺,擄的擄,一似鳥驚魚亂,那裡還顧得誰來!這月娘和小玉攙扶著亂跑,回頭看孝哥、玳安,不知隔在那裡去。一回面叫著,那些哭聲振地,喊殺連天,那裡去找尋?眼見得一——母子分張,六歲孤兒拋路側;主僕失散,中年寡婦走天涯。
19 未知月娘母子、玳安夫婦何日相逢,且聽下回分解。
20 廣仁品

第十四回 夢截發大士解冤 不食牛帝君救劫》

1 詩曰:
2 春風秋雨自時時,天道從來隱盛衰。
3 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無私!
4 花隨舞蝶吹還轉,月逐浮雲滿又虧。
5 自是吾心同大造,盡驅幽細入爐錘。
6 《辛潼帝君救劫寶章》日:
7 吾一十六世為士大夫,未嘗虐民酷吏。周人之急,濟人之乏,憫人之孤,,一心如此,聽命於天。天帝命為太玄無上上德真君,上主三十三天仙籍,中主人間壽夭禍福、死生貴賤,下主十八重地獄輪回。吾閱善衡,得忠孝功德者若干人,閱惡簿,得忤逆不孝、奸詐不忠、淫暴殘貪者若干人,奏之上帝,以劫報惡人,以福旌善類。寅卯而後,劫運可駭。吾憫劫運將臨,世人造惡無有窮極,故遣十惡大魔三百萬、飛天神王三百萬,又有大風、大雨、大火、大疫,收取惡人,以五道雷神主之,用克劫運,深可哀憐。今勸眾生每日清晨持誦,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尋聲赴感太乙救昔天尊、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玉虛師相玄天上帝、金闕化身天尊,朔望誦《救劫寶章》並《大上感應篇》,以消罪愈,得免劫數。
8 又日:「今之士大夫恃其文章,孝行陰功略不加意,或父子憎嫌、兄弟分爭,或恃富勢而凌小民,恃才能而侮前輩,種種罪犯,難可解雪。人之一身,以孝為本,人多不孝,劫數將來,福力已盡,悔之何及!」
9 以上俱載在《文昌帝君救劫章》,分明勸化眾生。不到了死臨頭上,人誰肯信?及至遇了大劫,兵火滿地,死在眼前,卻才信了,口中念佛,又不中用了。
10 單說這些世人,平日貪財好色、欺心害物、百巧百能,到了大亂,那些機巧枉然,把這不義之財一掃而盡,往往殺身皆因貪起。也有那真實好人,孝父母敬神明的,就在劫中,常有神靈顯應。可見因果之報不爽。
11 且說東京有一貧民趙居先,父母止他一子,每日賣菜為生,天性甚孝,寧可自己減了口裡的,每日必留些錢買些酒肉養他父母。父母年八十餘歲,性甚嚴急,常常鞭打居先,受責不怨,照前奉養無缺。有妻李氏,一樣勤苦。平日,一家供養著一尊觀音菩薩,雖在灰屋裡,晨昏焚香擊磐,有四十餘年不曾斷缺。這一年,金人大亂,進了城逢人就殺。一月之前,見觀音菩薩在夢中說道:「趙居先,你前世有一冤仇,該死在金兵完顏活之手,因你平日孝行不虧,上天加你壽命一紀,超了劫數。如前冤不解,來世也要還他,我今為你一家敬佛,慈悲救你。以待金人進城,你不可隨眾亂逃,在家閉門靜坐念佛。等有一人持刀進門.生的鐵面黃須,左眼有一疤紀,你可說他名字是完顏活,『菩薩著我在家等你!』可宰下一雞煮熟,他吃了,決不殺你。你央他使刀割下你的頭發,算是還了冤債,從此可免來生之報。」趙居先醒來是一夢,與父母妻子說了,菩薩前,一家拜謝不題。
12 到了那圍城之日,趙居先果然買下一只好大肥雞,煮得半熟,又做下一盆飯,沽了五斤好酒,擺在院落中間,安下一把椅子,朝南居中寫了一個紅紙牌位,是「都督完顏活主位」。果然攻城之日,金兵進來,殺得這城裏百姓倒街臥巷,俱棄家逃走,只有這趙居先一家關門,似有人在家。聽了聽,佛前磐聲不絕,一似念經的一般。那完顏活提刀躍牆,先上屋一看,只見趙居先父子頭頂香爐跪在庭中。看見果是夢中所說的模樣,高聲叫道:「完顏活老爺,觀音菩薩分付小人等夠多時。小人一家窮人,備下雞酒,請老爺進來多少用些,也是一點窮心!」那個金人大驚:「你因何知我名字?」即從屋上跳下來,又看見他正南擺下香桌,甚是恭敬,滿心歡喜,就取順袋小刀將雞割開,坐在椅上一頓吃淨。趙居先斟過酒去,他老婆送上兩大碗蒸飯,金兵甚喜,忙道:「我知你是個好人,如今不殺你了。』起來提刀佯長就走。只見趙居先攔門跪倒又稟道:「都督老爺,小人原是該死在你手裡的,如今不死,來生還欠你一死,不如殺了罷!」那完顏活到笑起來:「有這等一個呆蠻子,如今不殺你了,到要叫我殺你。吃了你的雞酒,就叫我殺也手軟了,殺不得。」
13 趙居先那裡肯放,說:「老爺既不殺小人,只把小人頭髮割了去,就是放生了。」那完顏活把頭搖著道:「怪哉!我今夜夢見一白衣人送我一縷頭發,變了一縷全絲,想你這頭發是個寶物。既然如此,把頭發放開!」這趙居先跪在面前,將頭上挽的一個角兒,不勾核頭大,原是個禿廝,不多些兒。
14 這完顏活又笑了,取下小刀,將頭上長毛割了一縷放在弓袋裡,又向腰問拔下一枝番字箭來插在門上,不許金兵輕人。
15 以此得全一家性命。才知道菩薩早已兩下托夢以解此劫。若不是他的孝感天地,有此一番超度,既在劫中,那得不死!
16 如此等事,不止一家。有詩嘆世人不孝,贊趙居先以孝免難:佛在高堂人不知,百年牛馬可慈悲。
17 巢成雛去誰知母,月落鳥啼尚哺兒。
18 但苦遺金分未足,不知負米在何時。
19 富多驕子貧多孝,天道昭明那可欺!
20 《華嚴經》十住日:「菩薩于諸生發十種心,謂利益心、大悲心、安樂心、安住心、憐憫心、攝受心、守護心、同己心、師心、導師心。」種種佛心,不外「慈悲」二字,所以佛法先戒殺生。我儒家又說:「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與佛道相同。只因大禮祭把不可斷宰,因此只說「遠庖廚」二字,以見聖遭通權,不拘小節。嘗戒這殺生,只有這牛最不可殺。看官聽說,凡世上生靈,如羊、雞、鴨、魚、蟹等物,雖各有一個性命,俱不該害他。這些物無益於人,自古有個庖犧聖人出來教人肉食,或是祭祀天地祖宗、奉養父母、朝廷宴會、婚姻賓客,原是廢不的。如果以戒殺為仁,這是梁武帝的面牲、齊宣王的愛牛,都該平治天下。
21 雖是一點仁心,他卻執在這愛物上,反不借百姓身家性命,爭城爭地,殺的人盈野盈城;好行小惠,卻救不得身亡國破。只有這牛是自古耕田的根本,他生來不比虎豹害人、豬羊無用,天下萬萬生靈吃的五穀田苗是他種的,高田下地是他耕的,秋收一畢,還要與人牽車運載,把勉力用盡,只掙得一飽;死後更有苦處:皮、骨、角又為國家效力,就是零星碎骨,錯成簪棒,血毛腦髓,熬做燈燭。世上畜類的苦,到了耕牛真是無量之苦,該憐憫他。因此佛經首戒殺牛,西域只食乳酪,那《感應篇》和《文昌寶誥》上俱要戒食牛肉。凡有三世不食牛者,子孫昌盛,有勸十人以至千人不食牛的,算一大功。可怪世人就是不能持齋戒殺。這一點牛肉戒了有何難亭?那眾生昏迷,習性不改,只道這是迂談,各人的命有禍福,壽有長短,一口牛肉有甚大事?除不知這一點忍心,現在陰鴛不行,還說甚麼救雀放龜、仁民愛物?
22 今日單說這兵火大劫,有一家不食牛的免了大難,世人不可不知。丁野鶴曾有個《屠牛歌》,說京城牛死之多,殺牛之慘:燕市西番舊羌落,屠殺天生自安樂。都城用牛不計萬,遠近群驅就束縛。撐拄蹄角側不起,彎張血目晴猶爍。飲刃一吼微帶聲,中節窘然遂解膊。庖丁見慣談笑輕,一瞬十牛如振葬。眾牛旁立相待死。毛角誠濺神自若。臠肪同登大沮盤,皮骨群分百匠措。死猶濟物不辭用,生本利人代耕作。猛虎凶殘出於押,贏犢力盡填溝壑。功罪報施已不均,造物何曾分厚薄!東風春草年年生,老牛死盡犢猶耕。
23 且說大明萬歷年間,金陵朱之蕃狀元會試以前,夢一神說:「今科狀元是鎮江徐希孟,因他曾與鄰女淫奔,上帝名勾去了。他家祖宗陰德與你家一樣,狀元定是你的。只有一件陰德——三世不吃牛肉,你家卻無有,不能及他。
24 能戒了吃牛,狀元定然是你!」夢醒告知他父親,父親笑不信,道:「應天府門前牛肉有名,誰肯不吃?」到了夜間,父親也做了一夢,與之蕃所說一般。父子大驚,焚香告天,從此誓不食牛,來年果狀元及第,徐希孟殿了榜眼。此近事,出自縉紳之口。又有一富翁專好吃牛肉,聞人說活取牛舌,美且大補,因先與屠家錢,說凡殺牛,先割牛舌留給他吃,後來此人生子皆無舌,落地即死,一女不能言語,臨終嚼至舌根,牛吼一日方亡。如此顯應。肉有何美,不肯戒且說這東京城破,金人進了城,有三個秀才俱藏躲在關帝廟,有個大供桌,外面磚砌,內卻是空的,三人俱伏在裏面不敢言語。到了半夜,中一人夢見帝君說道,「這二人去只留此一人,他不食牛肉三十年了。」其人夢醒,果然二人都去別處藏躲,只落下自己一人。明日,二人伏在別處,俱被金兵擄去。金兵入廟,親向供桌下槍戳刀刺,再不曾搜著,得以全了性命。到了三日,金兵放火出城,這秀才忙忙奔家中找尋妻子,只見正在屋裡坐的。細問他,道:「先隨著婦女們出城亂走,到了夜裡沒處去,有一個大白牛引著到一破廟藏了一夜。今日兵退了,還是這個牛引了回家。才進城,這個牛不知那裡去了。」秀才大驚。原來他三人約下不吃牛肉,後來這二人都破了戒,——「只我至今一家不吃牛肉三十年。在廟中帝君救護,在外妻子全生,豈不是戒牛的報應。」從此,鄰里都戒了牛肉。這秀才刻了一部戒牛的書,各處傳送。
25 當初,徽欽北狩,那宣撫使宗澤留守東京,又是個仁人君子,就發榜禁宰耕牛,說道:「金人亂後,民無牛力,以致日上荒蕪不能耕種,如有私宰耕牛,如殺人之罪,行以軍法。」因此救了多少牛命。不消一年,把東京荒田開遍,屯兵立寨,百姓俱來複業。又在河上立二十四屯,種田養兵。
26 金人知東京有備,不敢來攻,漸漸北去。宗澤上本請高宗回汴,那些奸相汪黃二人和高宗,都是被金人殺怕了的,先都建康,後遷杭州,一步步走的遠了,因此成了南北分裂世界。可見這大劫中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到了生死眼前,誰肯信這因果?後至太平無事,人又不信了。可憐一點善根,不食牛,有何難事,不肯遵行?後有《西江月》四首勸世:奉勸世人自愛,從前作過該休。天崩地陷不回頭,何日是個了手。半世機關使盡,眼前何物堪留?虧人處處結冤仇,分明自作自受。
27 燒盡青堂瓦舍,家家生死分離。只因貪巧費心機,報應眼前現世。骨肉傷殘可慟,滿堂金玉成灰。轉時又要占便宜,辜負皇天教誨。
28 好似破船過海,大家一體同心。一家人害一家人,波浪掀天胡混。拙的先推下水,巧的豈得常存?連船畢竟海中沉,還是自家倒運。
29 粟米三餐可飽,粗衣兒丈能溫。吃穿以外是閒人,何苦勞心惹恨!清白傳家堪敬,慈祥到處人親。財多未必養兒孫,亂世多為禍本。
30 這四個《西江月》也只為世人過了亂世不肯回頭,不畏天理,比已前貪殘更甚,這個殺運還不得止。看這西門慶身後妻子的報應,便知這財是積了無用的。不知後來月娘子母那裡藏躲,正是:春過冰消,過去韶華無色相;雲開日出,後來聚散在空門。
31 且聽下回分解。
32 戒導品

第十五回 應伯爵掠賣孝哥 吳月娘窮逢秋菊》

1 詩曰:
2 忽忽枕前蝴蝶夢,悠悠覺後利名塵。
3 無窮今日明朝事,有限生來死去人。
4 終與狐狸同窟穴,卻從蠻觸鬥精神。
5 槿花開落從朝暮,始信浮游未是真。
6 單表這天地的大劫,要翻覆這乾坤,出脫這些惡業,因此使生的死,死的卻生,富的貧,貧的卻富,貴的賤,賤的卻貴,巧的拙,拙的反巧。這眾生積攢的家私,算計的銅斗一樣,一齊搶個磐淨。花花世界弄作一鍋稀粥相似,沒清沒渾,沒好沒歹,真像個混沌的太古模樣。休說這百姓人家,先把一個大宋皇帝父子兩人,俱是青衣大帽離了鳳闕龍樓,在那牛車馬腳下,妻子不保,隨營北去,何況你我士庶之家,那得個骨肉團圓、一家完聚的?原來天運一南一北、一治一亂,俱是自北元魏至五代、六朝、唐、遼、金、元,更迭承統。好似一件衣服,這個穿破了,那一個又來縫補拆洗一番,才去這些灰塵虱飢,又似一件窯器,這個使污了,那一個又來洗沼磨刷一番,對去了那些腥葷泥垢;又似一個破銅鐵器,這個使的漏了,那個又來毀了,另下爐錘打,造的有長的、短的、方的、圓的,還有造的兩件的、三件的,也有還成一件的,隨各家款制不同,終是這一塊銅鐵,盡他支爐改灶,又像一盤棋子,這一盤輸了的,那一盤又下,有高的、低的,占了腹的、占了邊的,或是角活兩持,或是殺個馨淨,才完了這場,你爭我鬥,各費心機。這等看起,一部綱日,把這天地運數只當作一個大裁縫、大燒窯匠、大銅鐵爐火道人、極大的一個棋盤,豈不勾消了一部二十一史?看到此處,這世上的死生名利,一場好笑,這些虱飢污泥得有何得,失有何失?這些本領,要從各人心眼裡看得明白,骨脊上擔的堅定,不受那欲火焚燒、愛根撥亂,才成一個丈夫。豈不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閻羅老子見了我高高拱手,那得有輪回到我?可不知如今世上有這條好漢沒有?
7 且歸正傳。卻說那吳月娘和小玉緊緊攙扶,玳安背著孝哥,一路往人叢裡亂走。忽然金兵到來,把拐子馬放開一衝,那些逃難百姓如山崩海湧相似,那裡顧的誰?玳安回頭,不知月娘和小玉擠的那裡去了,叫又叫不應,只得背著孝哥往空地裡飛跑。且喜金兵搶進城去,不來追趕。這些人拖男領女直跑到十里以外,各自尋處藏躲。這些土賊們,也有奪人包袱的,也有報仇相殺的,生死在眼前,還改不了貪心狠毒,如何不殺!
8 可憐這玳安又乏又怕,忽望見應怕爵臉上著了一刀,帶著血往西正跑。他家小黑女挾著個包袱。跟著應二老婆一路走。玳安也是急了,叫聲:「應二叔,等等!咱一路走。——你沒見俺大娘?」應怕爵回回頭,那裡肯應!玳安趕上道:「咱且慢走,金兵進了城放搶去了,咱商議著那裡去。」伯爵騙的人家銀錢,做了些生意,都撇了,腰裡帶了些行李都被人奪去了,還指望玳安替月娘有帶的金珠首飾,就立住了腳,和玳安一路商議往那裡去躲。伯爵道:「西南上黃家村是黃四家,緊靠著河崖,都是蘆葦,那裡還認的人,且躲一宿。」依著玳安,還要找月娘,又不知往那裡去好。沒奈何,跟著走罷。把孝哥放下,拖著慢走。這孩子又不見了娘,又是飢餓,一路啼哭。應二老婆看不上,有帶的乾餅和炒面,給了孝哥些吃。這孩子到了極處,也就不哭了,一口一口且吃餅。
9 走到黃昏時候,那黃四家走的甚麼是個人影,床帳桌椅還是一樣,鍋裡剩了半鍋飯也沒吃了,不知躲的那裡去了。
10 這些人餓了一日,現成家伙,取過碗來,不論冷熱,飽餐一頓。前後院子淨淨的,連狗也沒個。原來,黃四做小鹽商,和張監生合伙,先知道亂信,和老婆躲在河下小肛上,那裡去找?這些土賊要來打幼人家,逢人就殺,年小力壯的,就擄著做賊。那夜裡,商議要來黃家村掃巢子。虧了應伯爵有些見識,道:「黃四躲了,這屋裡還有東西,咱多少拿著幾件,休在他家裡宿,恐有兵來,沒處去躲。且到河下看看。」
11 見這婦女們都藏在蘆柴里,沒奈何,也就地打了個窩鋪。到了二更天,聽見村裏吶喊,發起火來,把屋燒的通紅,這些人們誰敢去救!待不多時,這些男女們亂跑,原來賊發火燒這蘆葦,一邊擄人,又搶這人家的包裹。月黑裡亂走,誰顧的誰?到了天明,把玳安不知那裡去了,只落的個孝哥亂哭,撇在路旁。應伯爵撇了,各人去躲,他老婆還有人心,道:「丟下他也過意不去,咱當積個天理,領著他罷!等玳安回來,交與他再做商議。」應伯爵只得帶著孝哥。也沒人背他了,跟著飛跑,只怕撇下他。一直往西去,要尋謝希大家,也都沒有主意,順著河沿而去不題。
12 且說這月娘和小玉叫了玳安一回,不見答應,人馬亂撞,只得走開。要找薛姑子庵,全不知那條路是,隨著這些逃難的人亂走。到了天黑,沿著林子里一南一北的亂撞,不敢住下。直走到二夏天氣,不知離城走有多少路了。月娘哭一回走一回,只見面前有一條自光,照的明朗朗的,引著人走。聽的狗叫,幾間小屋露出燈光來,有個小籬笆門,是一家莊戶人家。小玉道:「咱走乏了,月黑裡又沒處去,且等等,明日只怕玳安來我咱。」月娘沒奈何,只得在屋後野場上坐下,著小玉叫門要碗水吃。這小玉推門一看,只見卜一盤土炕,坐著個蓬頭白髮八十歲的老嫗,兩扇柴門,站著個赤腳麻鞋二十多的貧婦。灶前牛糞,燒了一屋黑煙;鍋里米空,煮著半盆黃菜。梁頭上捆兩束蘿葡葉,門背後挂幾把葫蘆條。木扒一桿,日間打草喂牛,破犁二根,秋後耕田種麥。
13 小玉推開門道:「家裡有人麼?俺是躲難的,要口水吃。」只見屋裡跑出個小媳婦子來,也沒穿布裙,拖著兩條褲腿,道:『你是誰?這聲響兒好熟,倒像大娘家小玉姐一般。」進屋去掇出燈來照了照,上下一看,可不是小玉麼。小玉也看了一會,才想起來是潘金蓮房裡使的秋菊,因陳經濟和金蓮、春梅作了業,都嫁了,後來把秋菊叫他娘家來做了三千錢,就贖了去。今年二十二歲了,嫁了個莊稼漢,叫王有財,在這河崖上住著,兩口小屋子,每日打柴,城裏去賣。只有一個牛,著土賊趕了去了,他漢子去找,他娘和他守家。這秋菊極孝順,婆婆著他去躲,死不肯去。見了,小玉說道:「大娘在屋後場上哩。」跑過來才清了月娘進屋去了。這老婆婆沒眼,又聾,小玉把燈剔了剔,著月娘上炕一頭坐著,忙去罐裡倒水,做飯,好不殷勤。正是:歌兒舞女歸何處,畫角朱門住不成。
14 不及田家癡蠢婦,猶存一飯主人情。
15 按下月娘不題。且說應伯爵夫婦領著孝哥走的乏了,小黑女背了一會又丟下了,又哭又叫、幾番要撇在路上。伯爵一行罵著道:「想恁爹活時,好騙人家婦女銀錢,使盡機心權勢,才報應你這小雜種身上。今日你娘不知那裡著人擄去養漢為娼的,你倒來累我,我是你的甚麼人?」那孝哥越發哭了。伯爵跑上去就是兩個巴掌,打的這孩子殺豬似叫,又不敢走,又不敢祝倒是老婆心裡過不去,道:「咱當初和他老子也吃酒,也吃肉,你就這等沒點慈心?不強似你一路上打罵他,等到個寺院裡把他寄下罷,也是個性命!半路上丟下這孩子,千軍萬馬的,也傷了天理!」說的怕爵不言語了。
16 走到天晚,可可的到一個觀音堂,緊閉著門,伯爵走渴了,叫門要碗水吃,老和尚開門請進去。伯爵見和尚去打水,役個徒弟,道:「老師父你多少年紀了?」和尚又聾,說了半日才知,答道:「今年七十了。」伯爵道:「你沒有徒弟麼?」和尚道:「命里孤,招不祝前日�
URN: ctp:ws406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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