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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金瓶梅》[查看正文] [修改] [查看歷史]

1 續金瓶梅
2 廣仁品

第一回 普淨師超劫度冤魂 眾孽鬼投胎還宿債》

1 《大方廣佛華嚴經》:
2 如來廣大目,清淨如虛空,
3 普現諸眾生,一切悉明了。
4 佛身大光明,遍照於十方。
5 處處現前往,普游觀此道。
6 佛身如虛空,無得無所齲。
7 無得無自性,吉祥風所見。
8 如來無量劫,廣說諸佛道。
9 普滅眾生障,圓光悟此門。
10 一切眾生界,流轉死生海。
11 佛放滅昔光,無礙神能見。
12 清淨功德藏,能為世福田。
13 隨以智開覺,神力於此悟。
14 眾生癡所覆,流轉於險道。
15 佛為放光明,離垢神能照。
16 又曰:「十方世界,一切諸佛,知諸眾生,樂欲不同,隨其所應,說法調服。」
17 呂真人《贈劉處士歌》:
18 六國愁看沉與浮,攜琴長嘯出神州。擬向煙霞煮白石,偶來城市見丹丘。年來摘得黃岩翠,琪樹參差連地肺。露飄香隴玉苗滋,月上碧峰丹鶴唳。洞天消息春正深,仙路沓茫人不識。浮世短景倏成空,石火電光看即逝,韶年淑質曾非固,花貌玉顏還作上。芳榛虛度春與秋,樂事難窮今與古。何如識個玄玄道,道在吾身重如寶。但能制得水中華,水火翻成金丹灶。玄州腸穀是吾家,石破天荒身不老。耳聞爭戰還傾覆,眼見妍華成枯槁。唐家舊國盡荒蕪,漢代諸陵空白草。浮游世界實足悲,模花性命莫遲遲。珠現溢屋非為福,羅綺滿箱徒爾為!志士戒貪昔所重,庸人溺欲空自悲。世人世人審聽我,流光迅速如飛火。陰淫貪詐早消除,六賊三尸為汝禍,八瓊秘訣君須知,莫待鉛空車又破。咫尺玄關若要開,請君自解黃金鎖!
19 這篇詞是要說佛,說道,說理學,先從因果說起,因果無憑,又從《金瓶梅》說起。單表這《金瓶梅》一部小說,原是替世人說法,畫出那貪色圖財、縱欲喪身、宣淫現報的一幅行樂圖。說這人生機巧心術,只為貪圖財色,猛上心來,就毒殺平人,好娶他的美婦,暗得他的家私,好不利害,白手起家,倚財仗勢,得官生子,食的是珍羞,穿的是錦繡,門客逢迎,婢妾歌舞,攀高接貴,交結權門,花園田宅,極盡一時之盛。也不過一場春夢,化作烈火燒身,不免促壽夭亡,受盡輪口之苦。淫人妻妾,依舊妻妾淫人;富貴繁華,真是風燈石火。細想起來,金銀財物、妻妾田宅是帶不去的。若是西門慶做個田舍翁——安分的良民,享著幾畝良田,守著一個老妻,隨分度日,活到古稀善病而終,省了多少心機,享了多少安樂!只因眾生妄想,結成世界,生下一點色身,就是蠅子見血,眾蟻逐膻,見了財色二字,拼命亡身,活佛也勸不回頭。依舊生於此門,死於此戶,無一個好漢跳得出閻羅之網,倒把這西門慶像拜成師父一般。看到「翡翠軒」、「葡萄架」一折,就要動火。看到加官生子、煙火樓台、花攢錦簇、歌舞淫奢,也就不顧那髓竭腎裂、油盡燈枯之病,反說是及時行樂,把那寡婦哭新墳、春梅游故館一段冷落炎涼光景看做平常。救不回那貪淫的色膽、縱欲的狂心。眼見的這部書反做了導欲宣淫話本。少年文人,家家要買一部,還有傳之閨房,念到淫聲邪語,助起興來,只恨那胡僧藥不得到手,照樣做起。把這做書的一片苦心變成拔舌大獄,真是一番罪案!
20 我今為眾生說法,因這佛經上說的因果輪回,遵著當今聖上頒行的《勸善錄》《感應篇》,都是戒人為惡,勸人為善,就著這部《金瓶梅》講出陰曹報應、現世輪口。緊接這一百回編起,使這看書的人知道陽有王法,陰有鬼神,這西門大宮人不是好學的,殺一命還一命,淫一色報一色,騙一債還一債。受用不多,苦惱悔恨,幾世的日子冤報不了。又毫說些陰陽治亂,俱是眾生造來大劫,忠臣義士、財色不迷的好人,天曹降福,使人好學。借此引人獻出良心,把那淫膽貪謀一場冰冷,使他如雪人洪爐,不點自化。豈不是講道學的機鋒,說佛法的喝棒,講《感應篇》的注解?今把做書大意說明閣起,且講正傳。
21 話說《金瓶梅》一百回終,內說西門慶死後,生了孝哥,與吳月娘度日,家業凋零,群妾離散,金蓮、春梅皆因好色,不得其死。前傳說過不題。後來宋欽宗靖康十三年間,遇著金兵大入中原,把沛京圍了,擄掠金銀子女無算,講了和盟北去,不消一年,傾國又來。那時山東、河北地方俱是番兵,把周守備殺了,濟南府破了。清河縣地方去臨清不遠,富庶繁華,番兵、土賊一齊而起,那吳月娘抱著四歲孝哥,家人走散,到了永福寺,原是西門慶舍了五十兩布施,僧官認的月娘,暫且藏躲。僧官有些家私,不敢久住,後來也就躲在遠山破寺去了。只有一個雲游老僧,八十餘歲,名喚普淨,生得眉長骨瘦,駝背弓腰,撇在方丈,照管寺中家器。那些避難婦人漸漸多了,藏隱不下。那寺外往來兵馬,何止一日三五千過!幸喜各去攻城,不入寺中搜覓,也就躲了十餘日。眼見得金兵搶過究東一帶地方,撤口沛梁大寨,圍困京城去了。真是殺的這百姓尸山血海,倒街臥巷,不計其數。大凡行兵的法:殺的人多了,俘擄不盡,將這死人堆垛在一處,如山一般,謂之「京觀」,誇他用兵有威震敵國之膽。這金兵不知殺了幾十萬人民,築成京觀十餘座而去。但見:尸橫血浸,鬼哭神號。雲黯黯黑氣迷天,不見星辰日月;風慘慘黃沙揭地,那辨南北東西!佳人紅袖位,盡歸胡馬抱琵琶;王子白衣行,潛向空山竄荊棘。覓子尋爺,猛回頭肉分腸斷;拖男領女,霎時節星散雲飛。半夜裏青鱗火走,無頭鬼自覓骷髏,白日間黑狗食人,大嘴烏爭銜腸肺。野村盡是蓬蒿,但聞鬼哭;空城全無鳥雀,不見煙生。三堂路口少人行,十方院中存長老。
22 卻說那普淨長老,在寺中也不念佛,也不誦經,也不吃齋,每日在禪床上跏跌坐禪,閉目入定,悠悠揚揚,終日口中不知念的甚麼,不出一聲,一似坐化了的一般,不止一日。那逃難的婦人和吳月娘,俱是白日藏在佛座經櫃底下,夜間在香積廚取些剩米,就佛前香點起火來,做些稀粥吃了,天未明依舊又躲伏在黑暗裏。後來金兵過盡,漸漸有人行走,那些婦女們各自回家,也有找覓兒女的,也有在死尸身旁找覓丈夫的,俱各去訖不題。止剩的月娘領著小玉,抱著孝哥,不敢回城,指望遇著熟人問城裏信息才敢回去。
23 那日正是七月十五之夜,為三元地官解厄之辰,月娘佛前拈香拜了,和小玉藏在東廊盡頭一間伽藍殿座下,鋪些乾草,和衣而寢。恰有三更時候,只見月色無光,佛燈隱隱,遠遠聽見一似有人馬喝道之聲,來的漸近。嚇的月娘忙推小玉,只是不醒。月娘起來伏在門縫邊俏俏聽視,全無人影。
24 又聽一會,只見大寺中門呀的開了,有一對燈籠先進來,後有兩個官員,俱是幢頭皂服,領著一群吏卒,有百十餘人:一擁而入。又有一個戴吏巾的外郎官,手執大簿一本,高聲說道:「就在這裡點名,領這些人們去複旨去罷!」一言未盡,早有一張大桌、兩把交椅放在正殿簷下,兩員官朝南坐了。霎時,月色沉陰,滿寺中都是黑氣,把月色星光遮了。只見寺門內外恰像有幾千人走的聲響,似審戶放賑一般,一面大牌,領著許多人進來,俱是披髮無頭、面傷臂折、赤身露體之鬼,也有婦人,也有男子,也有老漢、小兒,挨肩擠背,滿寺中站不下。不知堂上點名說些甚麼,就有一桿白旗領著去了,如此何止百十餘起。月娘驚得呆了,不敢出聲。
25 只見二員官一齊起身往外急跑,有一群金甲大將擁著一尊神道乘輦而入,弓矢鐵鎖,前後圍繞,卻是冕琉龍袞之服,朝南坐了。二員官跪倒呈上冊籍,尊神全不言語,早有一個白須老官將冊收去。一陣異香自殿中飄出,隱隱聞空中笙管之聲。那尊神上輦,也不由寺門,就在殿前冉冉而起,一切鬼神俱不見了,依舊寺門靜閉,悄悄無聲。嚇的月娘念佛不迭,又不敢叫小玉,只得伏在殿門坎邊盹睡。
26 又只聽得野外鬼哭瞅瞅切切,又見幾個鴉鳥在殿脊鵲尾上叫一陣,笑一陣,亂飛一陣,叫的陰氣逼人,好生害怕。隱隱聽得木魚之聲,卻不在方丈內,一似繞寺外游行一般。
27 待不多時,只聽木魚聲走近寺來,唬的月娘趴起來,門縫裡張睛細看。——呀!原來是普淨禪師,頭戴昆盧地藏佛冠,身穿百補受戒袈裟,左手執九環錫杖,右手拈楊枝法水,兩個童子引進寺來。木魚也不響了,只見正殿大開,禪師跌膝而坐,大喝一聲道:「咄!如問今世因,前生作者是,如問來世因,今生作者是。」遂說《華嚴經》曰:
28 眾生愚癡起諸見,煩惱如流及火然。
29 導師方便悉滅除,普集光幢於此見。
30 諸見愚癡為罔蓋,眾生迷惑常流轉。
31 佛為開闡妙法門,光照方神能悟入。
32 為令一切劫海中,如來種往常不斷。
33 為令一切世界海,顯示諸法真實性。
34 為令一切眾生欲,摧破一切障礙山。
35 一切國上心分別,種種光明而照現。
36 斯由業海不思議,諸流轉法常如是。
37 看官聽講,原來人身上有三魂七魄,在生前是三尸七情,散作妄想游魂,平空作業。及至魄散身亡,那三魂就是三個鬼,一個在陰司受罪,一個在陽世托生,還有一個守尸鬼在墳墓邊趕漿水、起旋風,不得脫離,甚是牽纏,性情不化。所以修行人在生時即煉得魂魄合一,便可成仙成佛,到陽壽終時,那魂魄清虛,自然不生鬼界,那有輪回?今日普淨禪師是地藏菩薩化身,自知眾生遭劫,來此超度。那些難中死於非命的,都是陰曹造就,日月不差,死法各別,既有陰神領去不題。那已前死過的冤魂未散,老鬼、舊鬼見此佛法,豈不來求超度?
38 普淨禪師說揭已畢,即將楊柳枝拈起甘露,放這餓鬼的施食。一時間,那些大鬼、小鬼、惡鬼、善鬼、窮鬼、富鬼、貴鬼、賤鬼、文鬼、俗鬼、淫鬼、貞鬼、好死的鬼、橫死的鬼,或繩纏脖項,或刀挂頭顱,或百病攢身,嘔嘔啞啞,或一靈不散,棲棲惶惶,俱來受一點靈光,消那無明宿孽。也有求托生的,也有求免罪的,哀號不一。就中有一鬼,頭戴長枷,腰纏鐵索,自稱是西門慶,在陰司被冤魂告罪未結,願求超度。有一鬼眉彎雙月,項鎖長繩,懨懨病瘦,嬌態堪憐,自稱是李瓶兒,被丈夫告罪未結,願求超度。又有一鬼披髮遮面,血流滿胸,自稱是潘金蓮,被人殺死,丈夫告罪未結,願求超度。又有一鬼,濃妝粉面,裸體赤身,嬌聲宛轉,雙眉顰戚,自稱是春梅姐,困貪欲失陰而死,久不托生,願求超度。外有無名小鬼,哀求甚多。
39 那禪師放出佛光,恰似一輪明月罩住法身一般,眾鬼如何得近!只見禪師大叫一聲曰:「善哉!善哉!爾等眾生皆是無明中造此大劫,以致色身蕩滅,各得現報惡業。現在因果未還,縱有佛法,從何處解,今日一滴甘露止救得一時飢渴,如要托生,自有陰都定案,佛雖慈悲,只好指點明白,教人懺悔,來生行善,不能消今生罪孽。」眾鬼又哀求不去,那祖師將錫杖向北方幽明地下一撞,忽然劃地一聲,就地裂開一道金光,跳出牛頭馬面二鬼,猙獰凶惡,左右侍立。祖師即傳法旨,喚輪回判官聽令。
40 二鬼去不移時,早有黑面赤須一人,手執大簿呈祖師看畢,即喚眾鬼曰:「西門慶淫殺罪重,三世報冤,因你仗義施舍,不失人身,今往東京富戶沈通家托生還報。李瓶兒引奸盜財,氣夫喪命,因你向善刻經,不失女身,今往東京袁指揮家托生還報。潘金蓮毒殺夫命,天性奸淫,若論輪回,該化身蟲蛇,只因夫命未償,仍化女身,在山東黎指揮家托生還報。春梅龐氏雖無大罪,銜色行淫,致陳經濟貪色殺身,妒孫雪娥賣娼自縊,縱欲亡身,不足報惡,在東京孔千戶家為女還報。」祖師發放已畢,依舊把錫杖一撞,那一判二鬼忽然入地不見蹤影,雞叫一聲,只見眾鬼嚎陶痛哭而去。
41 那時有四更天氣,萬籟無聲,一輪明月正照中天,普淨依舊閉眼入定去了。月娘看得分分明明,渾身都是冷汗。孝哥醒了,忙叫小玉起來,才待告訴,只見小玉說夢中所見與月娘一般,真是奇怪!
42 坐到天明,早有那些逃難的百姓來寺中找尋妻子的,恰好玳安因賊趕散,躲在王昭宣府家冰窖裡藏了幾日,不敢出來。因兵退了,各處尋覓不見,聽的廣福寺躲的婦女甚多,同眾人一路尋來,遇見他妻子小玉和月娘母子,大家歡喜不盡,卻來方丈後辭謝,普淨長老早已鼻垂王著,面斂金容,叫著不應,坐化去了。這也是月娘平日好信佛法,一生不妒不淫之報,該有此一番善緣,得遇活佛解救。那眾人見此,大家俱念佛。說這長老多是古佛,來此超度一方的難民。月娘又將夜間的事訴說一遍,眾人大驚,各隨心布施了些木頭,打起一個龕子來,燒化安在寺後不題。未知月娘後來如何結果,西門慶眾陰魂如何報應。正是:污水池內,遍覓出幾朵青蓮,苦海岸頭,先種出一枝楊柳。
43 且聽下回分解。
44 廣慧品

第二回 欺主奴謀劫寡婦財 枉法贓貽累孤兒禍》

1 詩曰:
2 禍福無門人自招,隨形寫影矩能逃!
3 心頑似鐵爐難化,欲熾如油火易燒。
4 何待陰曹煩紀錄,本來明鏡察秋毫。
5 兒孫不是悠悠者,多為千門積德高。
6 這首詩單表《大上感應篇》起首四句,說是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似這老頭巾的俗談,誰不厭聽?那輕薄少年、風流才子聽此講道學的話,不覺大笑而去,何如看《金瓶梅》發興有趣?總日不肯體貼前賢,輕輕看過,到了榮華失意,或遭逢奇禍、身經亂離,略一回頭,才覺聰明機巧無用,歸在天理路上來才覺長久,可以保的身,傳的後。今日講《金瓶梅》一案,因何說此?只因西門慶淫奢太過,身亡家破,妻子流離,在眼前,也又有一個西門大官出來照樣學他,豈不可怕,卻說吳月娘因投寺避兵,遇見普淨禪師救了,兵退還家,同玳安、小玉抱著四歲孝哥進的城來,好不驚恐。但見:城門燒毀,垛口堆平。一堆堆白骨露尸骸,幾處處朱門成灰燼。三街六巷,不見親戚故舊往來,十室九空,那有雞犬人煙燈火!庭堂倒,圍屏何在?寢房燒,床榻無存。後園花下見人頭,廚屋灶前堆馬糞。
7 月娘進得城來,四下觀看,見那城郭非故,瓦礫堆滿,道傍死尸半掩半露。到了自家門首,獅子街開當店的門面全不認的了:大門燒了,直至廳前,廈簷塌了,剩下些破椅折床,俱是燒去半截。又走到儀門裡,上房門外雖沒燒壞,門窗盡行拆去,廚房前馬糞有半尺餘深。月娘又驚又慟,正待放聲大哭,卻好作怪——只見一個老媽媽從他五娘潘金蓮院子裡出來,蓬頭垢面,身上又無布裙,倒把月娘唬了一跳。你道是誰?原來亂後逃生的男婦,回來搶城,拾這大人家的金銀錢物、無主家伙,多有以此起家的。月娘問道:「你是誰?」只見他眼中垂淚,嗚鳴的哭將起來。月娘上前細看,才認的是老馮——原是西門慶家慣走的馬泊六、李瓶兒的舊人。他知西門老爹家富貴多財,有埋在宅裡的,他日日來搜尋,不想遇見月娘回家。老馮道:「我的奶奶,你在那裡躲來?叫我尋了好幾日,那裡沒尋到!」又看著孝哥道:「這還是過世老爹的積德。人家好兒好女拆散了多少!恁娘們這樣團圓來家,也是你老人家一生行好,沒傷了天理。」說著就去小玉懷裡接過孝哥來抱。那孝哥餓了半日,哭著要飯吃。一時鍋灶俱無,那裡討米去?老馮去腰裡取出一個火燒來遞與孝哥,就不哭了。看著月娘道:「這還是我兵來時帶的乾糧沒吃了,這幾日都在人家宅子裡尋剩下的米吃,才剩了這一個。」一面說著謊,走的乏了,都在破屋石台基上坐下,問道人家誰死誰存的信,好不可憐。這老馮就說了一遍,他在養濟院里親見把吳大舅殺了,他一家被擄,月娘大哭了一場,又說:「躲的人還有許多全了命的。幸得大營催的緊,只在城裏扎了三日營,沒大搜尋。這都是兵去了,城裏土賊發的火,好搶財物。如今聽得番兵破了東京,不久還要回來臨清駐扎,咱這裡怎生躲得住?」一句話唬得月娘面如土色,忙和玳安商議:「這破宅子如何宿得?又無處安身,不如還往城外買的喬千戶家莊上,有破草房,且住這一夜,明日再作商議。」就看著老馮說道:「你老人家無兒無女,在城裏也不是久住的,肯看常和俺娘們做伴也好。」老馮道:「我的奶奶,說的好話,受的你老人家恩還少哩!我的兩口屋已是燒了,脫不了也是這裡一宿,那裡一宿的,我跟你老人家還是舊人,就有甚麼東西帶不了的,我替你帶在身上,還放心些。」一行說著,大家走出城來。那時日色平西,秋天漸短。
8 及至走到莊上,來安和他媳婦子已是住在莊上了,聽見月娘到了,慌忙接進屋裡坐下。月娘看見三間草房偏安著單扇門,當門一條土炕支鍋,倒鎖著兩間,內裏柴草堆滿。小玉在窗外一瞧,見有許多大包袱,俱藏在床底下柴堆裏,亂蓬蓬放著,也不言語。月娘見天色晚了,又沒燈油,大家忍飢要歇,只落得一條布被,虧了玳安向鄰舍老王家借了半升米,胡亂做些稀粥,月娘、孝哥各吃了半碗,就睡在炕上。小玉和老馮在炕前打鋪不題。
9 玳安、來安俱在間壁尋宿。原來這來安從小做家人就不學好,後來西門慶死了,見來保盜財出去了,也就欺心尋事,終日吵鬧,把當鋪費四家衣裳偷了,被月娘逐出,在莊上居住。今日見月娘失勢來此逃荒,就生了個不良的心,要乘機動他的財物。又見月娘空身並無包裹,未知身邊有無,不敢動手。他那屋裡包裹,俱是乘著兵亂,和土賊過街老鼠張三、草里蛇劉四、鐵指甲楊七一伙強盜結了十兄弟,先到西門慶家把月娘埋的衣服首飾盡行掘出,又各處地下掘了幾個大坑,不見金銀,此心不死。這夜間和玳安睡在間壁,用話試探說:「眼見的這清河縣住不得了,當初,過世的老頭也積成個大過活,如今俱便宜外人去了,撇下這寡婦孤兒,咱們領著東奔西躲,一個盤費也沒了。難道這些家私,地上的沒了,地下的也沒有?你我還立個主意,和這寡婦說個明白,拿出來防身,救他母子性命。他婦道家不知好歹,一時間番兵回來,大家逃命,撇在空宅子里也是瞎賬。」這玳安是個好人,也就信了。明日使小玉把這些話一一和月娘說了。月娘待要不聽:「如今這個身子又無親戚兄弟,隨著他們逃躲,就不取出銀子來也是枉然,知道大亂了回家不回家?」
10 次日天明,就叫玳安、來安跟隨著,和小玉進城來,只留下老馮看守孝哥。一行人到了城已是巳牌時候,來安先尋了一把鍬、一把斧、一個大皮匣在身邊。不一時到了宅中,在上房床後摟梯下找那埋的衣服首飾,已被人盡情掘去,兩個大坑倒有二尺深。月娘只叫得苦,來安在傍冷笑。又走到、、翡翠軒東山洞裡邊,揭起太湖石下,埋著一個磁壇,上蓋鐵犁一面,內藏著赤煦煦、黃烘烘、白燦燦好多東西,不知是甚麼物件。
11 正是:
12 眾生腦髓,造化威權。得之者生,排金門,入紫閨,布衣平步上天梯,失之者死,遭鞭撲,受飢寒,烈士含冤排地網。福來時,如川之至;運去時,無翼而飛。才人金盡,杜子美空嘆一文錢,國士囊空,淮陰侯難消五日餓。呼不來,揮不去,中藏著消息盈虛;滿招損,樂招災,更伏下盜賊劫殺。爐中鍛煉千千火,世上紛爭種種心。
13 月娘取出一窖金銀黃白之物,約有一千徐金,喜的來安、玳安手忙腳亂。一半放在匣內,用被包了,盛不盡的,二人解下腰間搭包裝起停當,先出城去等。月娘與小玉又到佛堂裏銅佛座下取出一串胡珠,一百單八顆——是西門慶得的花子虛家過世老公的,原在廣東欽差買珠得來的——悄悄收在身邊,縫人貼身衣內,漫漫出宅,尋舊路口莊。及至到了莊上,天色晚了,老馮抱孝哥接進屋去不題。
14 卻說來安、玳安得了金銀,忙忙奔出城來,路上和玳安商議:「這些財帛潔該是我們的,你我平分一半,多少留些給這寡婦也就勾了。不然,他拿這些東西敢自家過活不成?遇著那沒良心的,連他母子性命還不保,這財帛也是別人的。」
15 玳安只不答應。又走了二里,來安就坐在路傍小解,樹下歇息。玳安見來安被包著匣子住下了,也就不走。只見後面一個人拿條桿棒,牽著一個大黃狗大踏步趕將來,叫聲:「老來,你們走的好快!等等我,同走一步也好。」玳安二人站住了腳,原來認的是提刑衙門裡弓兵鷹步張小橋。大家拱了拱手說道:「好驚恐!在那裡躲來?」玳安笑道:「彼此造化,又重相見了。」張小橋見他二人走的慌,又背著個匣子,破被包著,只說是城裡搶的物件,問是甚麼東西,玳安答道:「空宅子裡還有些破家破伙的,抬將出來使用。亂後,土賊搶了幾次,連人家地皮都卷去了,還有好東西哩!」說著話走了一里多,張小橋在西村分路,來安趕上路旁,伏耳說了許久話,笑嘻嘻的去了。這二人才回莊上。來安推走不動,坐一會才走一會,到了莊上,天已昏黑。
16 月娘見二人不到,正在納悶,二人到了,一塊石頭方才落地。來安要把匣子放在間壁,玳安不肯,只得開放裡間壁子鎖,將這匣子放在床下,用些破綿花、破甕、破席片暫時遮蓋,再作商議。那些零碎銀子約二百餘兩,二人上了腰的,月娘也不提起,只說:「你們帶的東西,各人帶著罷,少不得大家同過日子。看過世你爺恩養恁一場,只撇了這點骨血,也只在恁各人的心上罷了。」說著,不覺犧惶淚下。那老馮也來說些好話。是夜晚景買些燈油,來安媳婦也殺了一隻雞,做的粳米飯,大家吃了一炮。來安自去村裏取了二斤燒酒,把玳安哄個大醉,大家睡去不題。
17 有詩為証:
18 費盡機謀百種心,安知天道巧相尋。
19 東鄰竊物西鄰得,江上私船海上沉。
20 暗室可能辭艷色,道旁誰肯返遺金!
21 由來鴆脯難充炮,割肉填還苦更深。、
22 這詩單表《感應篇》中後四句,單說取非義之財者如漏脯救飢、鴆酒止渴,非不暫飽,死亦及之。看官聽講:這漏脯出在廣東地方,專以下蠱在飲食里,或是蛇蠱、蝦蟆蠱、水蛙蠱,各樣毒物取來,用了邪術怪藥搗為細未,使人吃了。
23 到那藥發的日子,那些毒蟲活了,把心肝五髒吃個稀爛。那鴆鳥出在外國交趾地方,有一樣鳥的翎毛放在酒中,一飲即死。所以王莽鴆殺殤帝,曹操鴆殺伏後。古來臣子懼法,也有帶著鴆羽自己服毒的。所以說漏脯、鴆酒不能充飢,就如圖別人的財物不得成家養子孫一般。那《感應篇》中又說,橫取人財者,計其妻子家口以當之,漸至死喪,若不死喪,即有水火盜賊、遺亡器物、疾病口舌諸事以當妄取之直。這幾句分明把天道循環說的活現,人誰肯信?即如董卓的邵塢、石崇的金穀園、珊瑚樹、元載的八百石胡椒,俱古來橫財的樣子。且休說養子孫,那有個活到老的,如今陰司添了速報司,所以王法日嚴。休說是士大夫宦海風波不可貪圖苟且,就是這些小人,每每犯罪流口外,在寧固塔,那一個衙蠢土豪是漏網的?市井小人騙詐得幾百錢,打奪得些須物,忽然疾病取藥費了,忽然口舌官司費了,他不知暗地填還。原是割別人的肉貼在臉上,如何長的起?反似塵沙瞇目,洗淨才明。那些妄財費盡,疾病也就好了,官司也就完了。如此小事,常常見過,可以喻大。今日說吳月娘取出金銀付與二僕,因何說此?只因此項金銀來路不好,原是西門慶受的苗青殺主劫財之贓。因苗青事發,被家宣告在巡江察院,批提刑拿人。那時苗青在臨清開店,就以三百兩黃金、一千兩銀子打點官司,西門慶把金子昧了,只以千金與夏提刑平分,出脫了苗青死罪。現在揚州做鹽商,稱苗員外。至今殺人賊子漏網,主命含冤。你道這項財公道不公道?今日月娘取出來指望養身防後,天理豈有容的:把道學話不題,且說本傳。那來安用燒酒哄醉玳安,天有一更時候,即取了一桿樸刀在手,乘夜去西村訪張小橋說話。那張小橋原是路旁先約就的,知道來安要來,先沽下二斤燒酒,點著燈等他。忽聽狗叫,小橋迎出門來,把來安約在屋裡東頭一間小屋炕上坐下,叫渾家篩起酒來。來安說:「且休吃酒!」就把這吳月娘取出金銀,一件件說了一遍:「這是上門送來一股財,取之甚易。如今商議個停當,就好動手,不可失了機會!」原來張小橋久在衙門裡,積年通賊,近因亂後搶城,又和這些土賊俱有手尾,一聞此言,如何不喜。跳起來和來安道:「這宗財有兩樣取法:有善取,有惡齲只要做得妙,才是手段。」來安問道:「怎麼是善取?怎麼是惡取?」張小橋道,」若要惡取,如今趁著大亂,沒有王法,傳將咱的十弟兄來,明火持杖,打開門把吳月娘、玳安殺了,把小玉賣了,財物眾人平分,你我多得一半。西門慶原是外住的破落戶起家,又沒有甚麼族人親戚,日後說是大亂土賊殺了,不知幾時才有王法,那個來告狀?——這是惡取,用的人多,也多分些去。若依我說,只是善取更妙:趁著三四更天,黑地裡又無月色,我叫著我的兒子張大,同你我三人,只用一個火把草屋燒著,一聲喊起,大家齊說有賊。那玳安是小膽後生,和月娘一定要跑走逃命,放條路著他走了,後面吆喝著趕殺,只丟兩塊石頭,嚇的走頭沒命,那個敢回來?
24 咱們卻將那銀子拿來藏了,日後只說有賊劫去,連你還做個好人,下次好相見。我和你三七分,情願讓你一半。你說這計何如?善取其財,還不傷天理,豈不是兩全之美!」把個來安喜歡的當不得,跳起來道:「好計!好計!這早晚有三更了,就該早去,怕天明有人,行走不便。這些東西,連我的幾個包袱俱寄在你家罷,好擋人的眼目。我也就搬在你這村裏住了。」
25 商量一定,即時叫將大兒子張大出來,也有三十歲,一條壯漢,專以賭博剪徑為生,也是這一路的人。各拿口樸刀,將燒酒篩熱,吃了幾大碗助膽而行。來到喬家莊上,先把場園一垛桿草點起,跳過牆去燒起後邊屋簷來。來安大叫「有賊」,唬得玳安趴起,百忙裏穿不上褲子,赤著腳叫小玉開門快往外跑。這幾個婦女那個是有膽的?月娘唬得亂戰,先抱起孝哥來,玳安、小玉攙著月娘往外黑影里,不顧高低,一步一跌,只往無火處亂走。只見一片聲喊說:「休叫走了,趕上拿人!」唬得吳月娘、小玉、老馮各不相顧,俱伏在牆外蒿子地里。只聽得石頭亂打將來,月娘懷抱哥兒,黑暗地裡那裡藏躲得及,早有一塊磚頭打將來,把孝哥的頭打破,大叫一聲就沒氣了。月娘也顧不得孩子死活,抱著走過莊外河崖樹林子里,伏成一堆,用袖子把孝哥口擋得嚴嚴的,那敢放他啼哭,直等到五更時候,莊上狗還亂咬,火也不明了,人也不喊了,天色漸明,玳安扶著月娘不敢回莊,可往那裡去好?
26 正在驚慌間,那來安已將金銀和他的包袱細軟之物俱付與張小橋父子挑去,方來找尋月娘。知在河邊林裏,遠遠放聲哭將來,大叫:「天殺我了!」一步一聲走到月娘跟前,硼倒在地,大哭道:「連我包袱、衣裳、幾年掙的過活都被搶去了。」說畢又哭,連玳安也信了。抱起孝哥一看,額角上打了一個大血窟窿,急急用綿花扎了,抱著複回莊來。一口草屋已燒了半間,收拾的房裡淨淨的,一堆亂草,連被也沒了。
27 月娘不覺放聲大哭,老馮勸個不住,待要尋個無常,又有死人留下的這點業種,往前日子怎麼樣過!正說著話,來安媳婦來哭一回、炒一回,說是帶了銀子來連累的他家窮了,也要搬了,不在這個孤莊子上守著幾間瓦屋,倒象還有銀子一般。一面說著,一面來安來揭鍋,收拾破盆、木構、粗碗、草席,做了一擔,挑起來辭了月娘,和他媳婦揚長去了。
28 月娘尋思:「今夜就沒處安身,那裡去好?」倒是老馮道:「我想起一條路來,你老該去尋他,且住些時,聽聽亂信再作計較。」不知老馮說那裡去好,正是:榮華趨奉人人有,患難扶持個個無。此一去,有分教:月娘——再走風塵,歷盡東西南北昔;分開母子,遍嘗兵火雪霜貧。
29 且聽下回分解。
30 正法品

第三回 吳月娘舍珠造佛 薛姑子接缽留僧》

1 詩曰:
2 參破空虛事事禪,多藏厚利亦徒然。
3 慳貪徒積生前債,施濟難酬此世緣。
4 摩什自能成寶剎,如來原不愛金磚。
5 塵根欲斷先求舍,淨洗泥塗種白蓮。
6 這首詩單表這《感應篇》勸人施舍,內日矜孤恤寡、敬老懷幼,宜憫人之凶,樂人之善,濟人之急,救人之危,受辱不存怨,施恩不求報,與人不迫悔。所謂善人天道佑之,福祿隨之。只這幾句,人人俱知,人人不能行。是怎麼說?只因人一點愛根不肯輕舍。我放債偏要多些好,我還債偏要少些好,自家的文字偏強,別人家女色偏美。又有一點疑根不肯輕信:見這樣好巧惡人偏享富貴,忠誠正直偏受貧窮,便說:「有甚天理?有甚報應?誰見那舍錢的那個成佛作祖,不如大酒大肉,高官厚祿,住的是高房大廈,喜的是妙舞清歌,那件不是這財上得來?費了多少機謀,如何便把他輕輕舍了?」
7 因此疑中生吝,吝轉生疑,再沒有信這《感應篇》的。即上根人略信一半,行的一二也就說:「勾了,除了我行,別人誰肯?」未免滿心望報。只這個妄想,就舍了萬金築起一座梁王阿育塔來,那達摩也只說是人天小果,不許成佛,何況下根的人還百計騙人,怕不得銀錢到手,那有拿著自己的錢周恤平人患難的?就是輕財濟物、豪傑仗義的事,世上也還有內說憫人之凶、樂人之善、受辱不怨、施善不望報,實實有些行不去的。即如樂人行善也還不難,如凶人,騙害無所不至,有何該憐憫他?不知這等惡人負心滅理,違天不祥,大惡貫盈,不久喪滅,定有奇禍秧及子孫。那世眼看做仇家,佛眼看做異物,自然慈悲痛哭:他何普滅絕人心,到此地位?——這等心腸,豈不是善人:所以,凶人害不得他。孔子待桓越、陽貨也只是一個憫字。施善不求報已是難了,況受辱不怨,或是當面橫逆,負心妄加,實實難堪。就不報他也罷,難道不怨?豈是人情!這善人看做飄瓦虛舟,與禽獸一樣,還是輕薄他。其實,唾面自乾,許多受用處。如韓淮陰貧時受了胯下之辱,後來以千金謝了漂母,把惡少俱封了官,真如太虛浮雲,有何挂礙!如此講來,這《感應篇》豈不是仙佛根基,如何輕輕看過?今日說此一段理學,也只為西門慶罪多惡重,受了那不義之財,以致妻子受害,家破身貧,全無住處。當初如有一點善根,肯輕財重義,那有此報。
8 吳月娘因莊上被劫,不敢久住,又無親戚相投,正自悲哀,忽有老馮說:「你老人家還記得觀音庵薛姑子麼?他城裏因與地藏庵王姑子告了狀,出城來在這村東里,又起了個准提殿,好不興旺。如今善事未完,造的檀香接引佛像,我還隨喜了一會。離這莊上,不上五里路,咱今尋他且住這一宿,又是女僧家,你是個舊檀越,有不留的?就有些亂信,咱一個女道家,也好藏躲。」月娘聽說點頭,玳安也說去的是。
9 即時,小玉抱著孝哥,老馮、玳安領路,不一時出莊,行了五六里,早到庵門首。是一個小村,枕著流水,在大路旁邊一座深林,進去甚是幽僻,但見:清清佛舍,小小僧房。數株古檜當門,幾樹喬松架屋。小橋流水繞柴扉,時聞香氣,野岸疏林飛水騖,遙見幡揚。掩門月下,須防夜半老僧敲,補衲燈前,時共池邊雙鳥宿。
10 一行說話,早到庵前。只見一個小哈巴狗兒汪汪咬進去了。
11 庵門緊閉不開,眾人乏困,且在簷石坐歇。
12 卻說薛姑子,因那年為他寺裡引奸起首,犯了人命,當官一拶,城里庵子原是他師兄王姑子的,告他不守僧規一狀,就失了體面,住不下了。後來眾施主道,奶奶們因這村里有個舊准提庵,日久招不住人,來的和尚都不學好,就請他來住,安禪講經,刻像做道場,引的鄉下一般邪教婦女們來聽宣卷,都拜徒弟。不消一年,就蓋了三間方丈、三間韋馱殿,終日送油送米的,好不熱鬧。因這兵亂,躲了幾日,回來每日關門使徒弟妙趣、妙鳳二時工課不缺。那日只聽狗咬,忙叫妙趣開門出看,正見月娘人等坐在門前。認得是月娘,忙道:「快請奶奶進去:」好不殷勤。月娘先正殿上拜了菩薩,妙趣敲的馨響,薛姑子忙整衣而出。只說是來的官客,一見月娘,不覺滿面堆下笑來,說道:「我的奶奶,這樣荒亂,你在那裡來?我就各處施主家一個信也問不出來。」看孝哥道:「哥哥長成了。這幾年不到宅里,玉姐成家幾時了?」即時燒水,請月娘沐浴了,又拿幾件布絹替月娘換換底衣。不一時,忙的妙趣、妙鳳做飯不迭。
13 此時午齋,在方丈先吃了茶,就是兩碟紅棗、兩碟柿餅、兩碟糕干、兩盤爐餅,喜的孝哥取了棗子在手裡只是吃,全不眼生。月娘笑道:「你還認的你薛師父?改日舍在庵裡罷!也省的帶累的我勾了。」不一時,又拿上飯來:米飯、油餅,又是一大碗椿芽、油炒面筋加糖油的豆腐皮、一碟醃筍、一碟醬茄、四碟小菜——俱是時新蘿葡、豆角、香椿、醃椒之類,甚是齊整。吃完飯,苦茶漱了口。那玳安、小玉、老馮都在廚下,安排在炕桌上吃餅去了。月娘見他這等誠敬,也是窮途容易見德,十分感激,心中又痛切一番。飯罷,天晚,薛姑子把自己禪房請月娘安歇,別有一間淨房,禪床、經卷、香爐,挂著一幅達摩渡江畫,是他的客座,在此宣卷。同妙鳳法炕上睡去不題。有一詩單表這患難相逢、人情冷暖光景:蕪簍麥飯君臣重,漂母憐飢國士生。
14 若使德終無倦色,何人不感道旁情!
15 看官聽說:世上只有三樣人極是勢利,以財為主,眼裡出火的。那三樣人?第一是妓者,那些人穿州過府,接客應官,眉眼高低,看人的上下。若有勢利,無不趨奉;才手內無錢,就改了樣子。隨你怎麼情厚,即時變了臉,又迎新掙錢去了。第二樣是梨園小唱,他要那高車大扇,華屋盛筵,自然用心扮戲,如服事窮酸,饒你多給他戲資,到底不肯用心,還要嘲笑你。第三就是和尚、尼姑,他們見錢如血,借道為名,進的寺門,先問了衙門,就看那車馬侍從衣服整齊的,另有上樣茶食款待,說幾個大老相知禪宗的活套,日後打抽豐、上緣簿,纏個不了。這尼姑們穿房人閣,或是替太太念經,姑娘求兒,或公子寄名,串通寡婦,也有會魔鎮的、符水的、傳情的、保債的,無般不為,以騙錢為主,比這和尚更是淫狡。即是不蓄發的小娘,唱佛曲的戲子,豈不可恨!
16 今日薛姑子恭敬月娘,也只說他舊是富豪,雖西門慶死去四年,還有家事,那知亂後家破,孤身被盜,一貧如洗,來投他庵裡安身!老鶴打牙,倒先扯了仙鶴一條腿。好好一個庵觀,添上了男女四口吃飯。一住了五七日,見月娘不動身,就尋出個法兒來,使妙鳳探小玉口氣說道:「這庵因新造,沒有錢糧,都是人家舍的,如今蓋的三間對殿,朝裡是韋馱,還沒貼金。朝外是接引佛,檀香雕的,才有了佛頭和手腳,中間身子,一樣白檀還得二百斤才勾,揚州去買:又少安的佛心五髒,須要金子、珍珠、琥珀、珠據、八寶攢成,用五色絲線系在佛的肚內,才完功果。少也得三四百兩銀子,那裡去化,也等你家奶奶來,這等大檀越才完的善事。孝哥長大了,也該舍些,替他老人家念個保命壽生經,隨他兵荒馬亂,自有伽藍保護,再不遭劫數的!」小玉聽說,不合把月娘避亂出城,「家中衣服物件被人掘得一空,又有些金銀,前夜遭賊劫個馨盡,險不把哥二頭打破了,如今扎著絹字還沒好,連被子也沒一條哩!」那妙鳳和薛姑子說了,才知道月娘是富室的貧婆、失家的寡婦,只有一日窮似一日的,那有重新的日子?也就禮貌漸疏,茶飯懶供。每日只著小玉在大眾的鍋邊盛些稀粥薄湯,不過是一碗鹽菜豆腐,後來幾日連餅也沒了。
17 薛姑於罵徒弟,罵火頭,又把小鍋揭去小屋做飯,總不與月娘交言,把臉揚著,一個笑面也沒了。
18 月娘情知久住無光,又沒甚麼布施。那日隨著念佛跪香,睡到三更時分,合眼朦朧,只見一個穿白衣的老嫗,合掌問月娘化他一百八顆胡珠。月娘尋思一會,本待要舍,因家業全無,還要與孝哥日後成人長大度日營家,如何舍得,正在遲疑,只見一百八顆明珠化成一百八顆首級,俱像西門慶生前面目,鮮血淋漓,滿地亂滾,嚇得月娘大叫一聲而醒,原來卻是一夢。叫起小玉來訴說一遍,天還未明,姑子們起來敲磐念佛。也是月娘素有善根,把一串胡珠從衣底拆下,親到佛前拈香頂禮,就挂在准提菩薩右手指上,以助造佛之費。那薛姑子見月娘舍了一串胡珠——約值五百金之物,滿面陪笑,問訊了月娘,就請去吃齋,又比一前加倍豐盛,不消細說。一注香消,即將那珠於收在櫃裡去了。月娘從此又得安身。將及一月,老馮家去了,玳安去訪吳大舅家信,止有吳大妗和二舅在遠村窮親家住,沒有衣服,出不得門。
19 那時正近十月中元之期,先一日挂起幡來做解厄道場;晚上放施食,請了鄰近幾個尼姑,堂上開經打法器。也有村裏送盆頭米的,拖男領女,忙亂到晚,月娘藏在屋裡,不好出來。到了十五日黃昏時候,有三個女僧,一個胖大粗黑,約三十餘歲,一個面黃身細,四十多歲;一個不上二十五六歲,紫膛面皮,像新出家的,還是一雙小小腳兒,穿著僧鞋,挑著經單、蒲團、禪缽,也來隨喜投宿。妙鳳認得,歡天喜地報與師傅,先接衣缽進去,兩下相見問訊了,就請在經房安歇。月娘也不知是那庵裡的女僧,不好問他。是夜道場已畢,眾尼僧散去,止因下後來三位尼僧與薛姑子經堂裏宿。一住三日,只見那小姑姑和那四十多歲的出來走動,那個黑胖粗大姑子不見出頭,只在法炕上蒙著被,回面朝里而臥,說是有病,也不見他要湯水吃。
20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小玉日常在後院子毛廁上小便,那一日五更起來的早了些,見開了菜園門,一直走去,見有兩間盛柴炭的屋緊閉著門,一個小小窗戶,土坯填了半截,露出一個眼來。小玉正待在窗下撒尿,還沒解下中衣,忽聽的屋裡搖的乒乒乓乓的聲,不住的亂動,唬了一跳。又聽得一片淫聲浪語,滿口亂哼,一似人交媾一般。小玉起來,俏俏向窗眼裡一瞧,原來在東牆下一張破禪椅上,薛姑子兩足高蹺,一個黑胖和尚按著於的好凶。但見:降魔寶柞,吐水缽盂。降魔杵直搗須彌山,吐水缽衝倒姿竭海。熱騰騰火池萬丈,救不出下地獄的毒龍,黑暗暗昔海千層,陷盡了吃腥臊的餓鬼。飛蛾暗夜撲燈花,死中作樂,蠅子隨鳳爭糞孔,臭裡鑽香。海波騰涕,金翅鳥大鬧黑龍官,風火來燒,自牙象戰敗鬼予母。血布袋中尋極樂,肉葫蘆裏覓(酉是 酉胡)只聽見一個道:「負心的賊禿驢,你因何這半年就不來看看老娘?我知道你有心上人,忘了我也。你說那小姑於是你那裡弄了來的?」那一個道:「我的娘!我那一時不想著你?好容易上的你這門,不知有多少睜眼的!聽得你做道場,才尋出這個法來。這小姑子也是我的俗徒弟,相處的久了,他丈失遭亂兵殺了,才跟了我出家。那黃臉的是他師傅,也是個知趣的。」說著,又幹過多時。只聽薛姑子興發情濃,大叫一聲,那椅子早弄倒了,口口口口口口口如倒了水缸相似。小玉恐怕開門看見,兩步做一步走開了。來到角門首,正見妙鳳念完了功課也來後園裡來,撞個滿懷。問小玉道:「這早早的,你起來做甚麼?」小玉道:「我小解去來。」就不言語,一直往後園裡去了。小玉明知是去尋那和尚,只推不知,躲在廚下看著他。又住一會,薛姑子過來了,只見氣喘汗流,唇紅唾潤,腮邊添些春色,如酒醉相似。曾有禪房淫詩一首:莫道禪房非洞房,空空色色不相妨。
21 散花正借摩登女,行雨來尋極樂方。
22 脂粉梅檀同氣味,袈裟舞袖共郎當。
23 傳經生個鳩摩什,同上西天拜法王。
24 卻說佛法這比丘尼當初出家,釋迦佛再不許他受戒,也只因陰性多淫,污穢淨地,有壞佛法。今日這些僧尼造業,知法犯法,所以陰曹罪重,比俗家更大。原來這和尚是南山戒壇上當家的大徒弟,久與薛姑子有奸。因他和王姑子告狀,首出奸情來,也牽連著,暗地裡使了些錢,這幾年不敢來了。
25 因大亂來看他,聽見他做道場,趁鬧里扮做尼姑趕黑晚進寺來,同薛姑子法炕上弄了兩三夜,因妙趣、妙鳳一個單上,不得盡興,因此,五更起來開了後園,在屋裡大戰一場,方才洩過。那妙鳳二十五六的人,有些姿色,也有幾個熟人,礙著師父的眼,不得遂心。他知道和尚是師父的漢子,空是垂涎,不敢上帳,一口一聲叫他老爺,半夜裡聽聲好不難捱。今日早起功課,見師父後園開門,料有七八分是去做事。
26 念完功課,想去踏狗尾,分點殘湯吃吃,果然薛姑子與和尚才完事。他就進園去高聲叫師父,慌的薛姑子迎出屋來。大家明知道,故意放條路,說道:「你在園裡把那胡蘿葡澆澆,拔出幾根來醃小菜吃。我前頭去,你頂著園門,休走了水!」
27 薛姑子整整衣裳去了。那妙鳳熱火如燒,頂上園門,忙忙走進屋來。看著和尚正系褲子,道:「好禿廝,於的好事!」那和尚才完了興,見妙鳳生的紅馥馥、笑嘻嘻,久已有心,不覺口口口口那椅子已弄折了,抱在破炕邊護炕上,又是一場好戰,妙鳳久曠思淫,已是濕透重幃,忽然受此異味,美不可當,和尚雖有餘勇,那陰山火盛,不比老陰松冷,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一連三次,妙鳳還戀戰不休。早已醉僧出戶,扶之不起了。從此俱是三人同榻,不相回避。
28 小玉坐在廚門首單等妙鳳,足有兩個時辰才出園來,把園門鎖上,蜇到廚邊取水來淨了手,眉黃頰赤,十分爽快,各自去上灶不題。
29 到了夜間,小玉和月娘俏悄細說一遍,月娘才知道這尼姑是佛門中的色鬼,女流中的強盜。自己尋思:「這和尚住久了,知我是個寡婦,和姑子們一氣來算計我,又不敢聲揚,弄出事來,可不丟醜?」想了一夜,不如早尋別路。況手中沒布施,久住在此,也不是常法。次日早起來,要同玳安上城裏看看,那薛姑子不知其意,說道:「我的奶奶!這天漸漸冷了,你那裡去?這幾日忙,是我待你不周了,你老人家計較?常言道,熟不講禮,咱是一家。這樣去,也使人笑話。」月娘道:「那有這活。打攪的薛爺還少哩!因他大妗子有信來,替他大舅出殯,我城裡問問老馮。宅子里破床破甕的,胡亂換幾個錢來好做冬衣穿。這些人有尺布哩!」說畢,抱著孝哥,小玉、玳安往外就走。薛姑子留不住,也愛沒人好放心與和尚行事,只道:「過兒日,我使妙鳳接奶奶去罷。」一面送出庵來,千恩萬謝作別,關上庵門去了。月娘上路,自入城找尋吳大妗信息不題。
30 從來說僧寺尼庵不可輕入,多有看出破綻來害了性命的。未知此去不知何如,正是:孤身一只無巢燕,又繞空梁別處飛。
31 且聽下回分解。
32 妙悟品

第四回 西門慶望鄉台思家 武大郎酆都城告狀》

1 《北邙行》:
2 洛陽北門北邙道,喪車遴遴入秋草。
3 車前齊唱菲露歌,高墳新起日峨峨。
4 朝朝暮暮人送葬,洛陽城中人更多。
5 千金立碑高百尺,終作誰家柱下石。
6 山頭松柏半無主,地下自骨多於土。
7 寒食家家送紙錢,烏鴉作巢銜上樹。
8 人居朝市不知愁,請君暫向北邱游。
9 這首歌是唐人張籍所作,專嘆這人命無常,繁華難久。
10 三九大老,貂冠紫綬,幾年間一夢黃粱;二八佳人,花面蛾眉,頃刻時一堆自骨。此話人人俱解,個個還迷,只為一點愛根,被他輪回不祝那《感應篇》說的宋朝有筒州進士王鞏,病篤未汗,為陰司所追,至一山,樓字壯麗,金釘朱戶,大書「東嶽府」三字,廊龐清肅,殿陛森嚴。殿左立白玉碑一丈餘高,近前細看,大書著《太上感應篇》,俱是黃金刻字,蛟龍圍繞,下有許多官吏在旁抄寫敬讀。又到旁邊一衙門,大書「速報司」,多人聚集,有帶扭鎖的、繩系的,也有從容閒立的,俱是官司候審未結。游覽已畢,夢醒出汗而愈,因此刻《感應篇》萬部傳世,後享年九十而終。
11 今日單講《感應》前四句說:「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算減則貧耗,多逢憂患,人皆惡之,刑禍隨之,算盡則死。又有二台北斗神君在人頭上,錄人罪惡,奪人紀算。又有三尸神在人身中,逢庚申日上詣天曹,言人罪惡,利人速死。月晦之日,灶神亦然。」此等言語,分明勸善戒惡。那聖賢是天性慈祥,不待鬼神監察,自然是善的,那惡人天性好貪,百計害人,那肯信這迂闊無憑的話?他說道:「我心裡言人的事,機巧深藏,鬼神那裡測度?
12 暗室虧心,鬼神那裡得見?這四海九州多少人煙?如是鬼神處處察記,也有到有不到的。況人命一定,我該享這些富貴,一似天教我下來行這些惡的一般。那些官祿、錢財、女色、宅產,俱是他該送來與我享用的,就取之不義,亦是當然。
13 況人一死,那口氣散了,那裡有甚形質,有甚衙門?那有死鬼還來素報的理?這因果的話頭,不過假此騙人施舍罷了,那討真正鬼神。過了百十年的事,還有人對証不成?」所以,往古來今,滿天地間俱是這個疑心,又有那七情八欲六賊相引,以此任意貪淫。那儒者讀書,自說明理,疑心更多,又作《無鬼論》以闢邪說,反把孔聖人「敬鬼神而遠之」一句不曾參透。所以,這些《感應篇》也只半信半疑,存為虛言勸世而已。就有親見死者托夢、病人見鬼等等現象,又道是游魂習念結成幻境,到底不肯信鬼神是真有的。所以佛說眾生好度人難度。只此疑心,誤卻死生大事,真可慈悲!今日就《金瓶梅》說這些「感應」,難道做書的親見不成?那《華嚴經》說:「有花有果,有冤有報,如影隨形,佛法真實不虛。,又說:「不可思議,正為世人小小聰明,反成愚惑。」因此把西門慶死後光景說與活人現眼。
14 閒話休題,再歸正傳。卻說西門慶死後,茫茫蕩蕩,魂如飛絮,魄似游絲,隨著兩個鬼使先到本縣土地祠前,如今的鄉約一樣,領許多人在衙門前伺候,也有酒店、面店、各樣雜貨銀錢鋪面,往往來來,與陽世一般。見了城隍,和縣官一樣冠帶,公座升堂一畢,鬼使持牌領進眾人,跪在階下。那西門慶心凶膽大,在提刑衙門做了幾年官,還指望以官禮相待,誰想這城隍兩樣點名:一邊是命限自終的無罪之人,點名起去了;一邊是陽世為惡、陰司被告的人,點名一畢,換上長枷大鎖。把西門慶穿的衣帽一時剝得赤條條,真如餓鬼相似,也不審刑,也不問事,只見起了一路長批發解,一似別有大衙門去審的一般。出到二門,見有些死去親戚朋友也來問,說道,「你幾時來的?」才待讓進飯店裏去,忽然人叢中出來一個人,跑上前來一把揪住西門慶好打。你道這鬼是誰?但見:戴一頂嵌珠子的圓帽,穿一雙皂熟皮的朝靴。黃面無須,嘴下繪紋如挂線,細聲低語,人前說話似家婆。
15 牙牌舊寫內官銜,鸞庫新充東嶽使。
16 這個人走上前來把西門慶抓住,早有跟隨牽馬的家人五七個上前用馬鞭、大棍打起。後有一人飛奔前來,走的披頭散發,只叫:「休要放了奸賊!和眾人們一頓磚頭石塊,打的西門慶鼻口出血,沒人上前勸一聲。你道是誰?原來是花太監領著便於花子虛,知道西門慶已死,這裡等他報仇。那花太監因造了東京大寺銅佛,平生行善,死後又做了東岳帝君管彎駕的太監,誰敢勸他?打了一回說:「到上司已是告的久了,等審了再講。」氣衝衝的去了。
17 這西門慶帶的些錢鈔,俱被一群餓鬼搶去,犧棲惶惶,只得隨著鬼使上路。原來不是前番,走的是高山峻嶺,怪樹陰林,但見:陰風吹面,冷霧迷空。冷颼颼黑路自沙,密匝匝荊針棘刺。眼朦朧,心下明白,卻似半醒半醉;步艱難,腳不沾地,如過萬嶺千山。聽了些怪哭神嚎,盡悔從前做過事;見了些非刑重拷,相逢無語各分途。黃泉路上少人家,黑水河邊多蛇狗。
18 這陰司沒有日月星辰,不知早晚晝夜,一味里黑茫茫,似那五更月黑天氣,略見些人影,似有似無,及至近前,又不見了。西門慶一路行來都是凶神惡鬼,在黃風黑霧裏,帶的這些人們沿山摹嶺,密密層層,也不知有幾百萬。老的、少的、男子、婦人、尼僧、和尚和那官員、武將、吏卒、娼優,也有綁鎖的、空行的、騎馬的、坐轎的,無般不有,比陽世人們還多,不計其數。難道陰司就有這些的鬼!俱往何處發放?有詩嘆曰:生莫貪歡死奠哀,往來晝夜幾輪回!
19 若言死者無生樂,何事泉台去不回?
20 又說那《感應篇》,講那天有司過之神,出在《華嚴經》上。說凡人有生,即有二天人相隨:一個喚日同生,一個喚日同名,在人心裡為家。凡有意動,心裡先有聲響,他先知道。心中有二門,分陰陽二竅:行好事,開了陽門,就有喜聲;行惡事,開了陰門,就有悲聲。俗說二部童子使人耳鳴,叫人念佛,即是此理。又有三尸神引人作惡,出在稚川子書上,曰彭神,在人身上為三尸,司察善惡:上尸日青姑,名彭踞,居人頭,使人多思多欲,眼枯發落,中尸日自姑,名彭頤,居人腸胃,使人貪酒食,起咳怒,肺熱肝焦;下尸日血姑,名彭蹺,居人足底,使人行淫縱欲,喜殺貪財,腎枯髓竭而死。每於庚申日子,乘人夢寐與身中七魄言人罪過,幸其速死,另隨一人。譬如果樹根上生蠢蟲一般,直吃至脈盡根枯,又走上別樹吃新滋味。故道家於庚申日不寐,日斬三尸。呂祖亦有斬三之詩。醫家有三焦之說,或是一理。程子詩日:不斬三尸更不疑,此心常與道相依。
21 帝天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說是非。
22 凡淺學不見佛書道藏,止念了八股時文,見此等書多是不信。切記戒之!表過這人鬼同居的道理,人人身上有賊,心裡有鬼。那道書上說:「心意能言,鬼聞人聲,不在於舌。」
23 即是此講。所以人命已亡,鬼魂眾多,比陽人不同。那古鬼、新鬼、已托生的鬼、未托生的鬼,去去來來,那得有數!
24 又佛經云:「凡鬼行路,每日夜可五百里,神可千里,天神無可限隔,仙佛隨念即到。」那西門慶隨著鬼使往東北而去,不計日夜,早到泰山東嶽神州地方,就如那京城一般。自古及今,善惡功罪在此生化,把他一生做過的事算個大賬一般,才定他六道輪回、三途業報。那善人,即如那該選官的,也來京城考選,那惡人,即如該定罪的,也來京城請詳。領了京憑才去做官,准了京詳才定的罪。陽法、陰司一毫不爽。那西門慶進城來,但見這些官員人等乘車騎馬,挨肩擦臂,貧富貴賤,哀樂千端,與王城一樣,只是受罪人多,享福人少,鐵鎖銅鞭押解著枷索的罪人,何止千百起。
25 都是山東、河南、兩京、兩浙十三省並九邊外國,形狀不同,俱在此投文發放。你說這是甚麼去處?於是謹遵經典,恭為表揚:名稱泰嶽,鎮東方甲乙之區;神號天齊,掌萬國死生之篆。三十六獄輪回,胎卵濕化不一,七十二司曹案,維春水火難同,姿竭海穢惡腥臭,廣深十萬由尋,羅豐山黑暗幽冥,包括億千鬼怪。洞名多異,宮主分曹:絕陰洞主陽世虛耗,管收初死;泰殺洞主爵位退失,兼納暴亡,明晨洞主帝王聖賢,福祿去來生化;恬照洞主橫死疾疫,災怪長短吉凶,宗靈洞主夫妻修短、和睦乖離,宛屢洞主子孫喪亡、覆宗絕嗣。小司屬於總司,遠報兼憑速報。叉有丸令土主、五岳靈官,分二十四器,下定河海丘陵;會二斗三辰,上應風雨雷電。成氣君、成形君、司命君、司禁君,六大天魔,三十六萬;蒿里山、滑油山、刀林山、太陰山,六曹鬼吏,億萬神形。秤人善惡,有黑秤、紅秤,定盤星起有高低,照膽貞淫,有業鏡、水鏡,對面影懸無躲避。又有主祭司、食貨司,管犧牲玉帛、金銀錢紙;直符使、文書使,管年月日時、盟誓牒章。罪深業重李斯遍歷五刑,只為坑焚;陰毒權好秦檜報過十生,還遭雷火。骨糜肉爛,業風吹而游魂複醒,更歷別曹,摘膽剜心,陰刑遍而罪案難償,還歸陽報。奸臣賊於,惡貫不滿而誅;暴殘淫奢,祿位未終已削。亦以王法有漏,先犯天刑,鬼神將誅,陽法同滅。厲鬼尋冤,田酚胡服謝罪;禪書攘國,沈約赤章祈天。孝為善首,福及子孫;淫為惡先,殃流妻女。王勃縊婦沉舟,何曾論膝王詞賦,自起殺降墮獄,那裡顯長平功名!此處不看情面,不重文章,不畏強梁,不行賄賂。石崇敵國,赤手空拳,項羽拔山,筋疲力軟。儀秦口舌難分辯,曹莽陰謀也立消。
26 這篇說是《感應篇》集《北帝大伏魔經》中名號。看官到此須恭立焚香,不可笑談聽過,有褻諸天供養。
27 那西門慶到此,那得不怕?大凡這人的良心,是生死滅不了的,就想起生前那些事來,今日如何瞞得過!那蔡太師的力量、翟雲峰的親情沒處用的著。想了一想,有件好事折算,那城南永福寺,也曾舍五十兩布施,常在北極廟做了幾遭道場,有吳道官申過表文可查,或者還救得些。尋思不了,只見那城門口乞丐俱是餓鬼,百十成群,披髮流血,好不怕人!忽然,一人領著許多鬼上來將西門慶揪住,打的打,抓的抓,一個破直掇扯的稀爛。你道是誰?原來是武大郎——不是三寸丁了,長的高大許些——揪著要命不放。鬼使問其原由,大郎哭訴一遍,鬼使又把銅鞭亂打,西門慶疼痛難堪,滿身刑具,如何捱得。比及將到東嶽衙門首,那宋惠連、花子虛、苗員外——受害的一班死人,都在眼前索命索債,那裡遮擋!
28 鬼使分開眾人,先到一司,下了批文,打發鬼使去了,將一干罪人寄監,才申文報文書房,呈上候旨。十三省各有司官,與陽世刑部一樣。那日批在山東司查罪,門慶跪在堂前,早有判官呈上,據清河縣城隍、土地、灶神日夜游巡報案,西門慶積惡甚多,淫奢過分,原壽六十歲,因罪減算三紀,法應絕嗣,有施舍一事,給一子為僧,再傳則絕。司府看過,鬼使遞與門慶細看一遍,閉口無言,只是叩頭哀告說:「小人生前無知犯法,略有一二、不敢欺天。但生前仗義疏財,世上惡人也還有甚於西門慶的,老爺慈悲超憐!」
29 只是磕頭。只見司官與判官說了兩句,就拿出一架天平——兩個銅盤,一個黑的,一個紅的,其法馬也是兩樣——將西門慶作過惡冊放在一頭,善冊放在一頭,那惡冊重有千斤,善冊輕無二兩,把個天平架子墜倒在地。司官大怒,即喝鬼使捆翻,以銅箍腦,兩目努出,口鼻流血,要打入死囚牢去。
30 那判官又稟兩句說:「犯鬼初到,還使他蒿里山過了堂,以待冤頭對審,方可行刑。」司官喝令往刑,那腦箍不解自落,有這等奇事。
31 西門慶依舊帶上長枷,鬼使領入一山,漫漫黃沙衰草,也是一座衙門。眾鬼越多了,都是些白衣重孝,往來哭聲不絕。原來地藏菩薩慈悲這初死鬼魂,許他來蒿里山領他本家漿水。有一座望鄉台,眾鬼登台,各各望他妻子一面,從此就永辭骨肉,隔絕陰陽了。這是上帝好生,念眾生恩愛俗情,使他有此一番遙望的散場,知道俗情是假,好轉生改過,那知這眾生不醒。有詩為証:望望複如何?心與物俱往。
32 主人已離舍,客氣日侵長。
33 門戶生荊棘,白日游魍魎?
34 精神死喪盡,靈府誰資養。
35 經營百年內,於何成伎兩。
36 年年春又冬,日日朝又夕。
37 漂泊旅中人,能作幾時客:
38 堂堂七尺軀,臨去無寸宅。
39 青史數行字,荒郊一片石。
40 人間竟無賴,地下終何益!
41 單表這西門慶也隨著眾人上的望鄉台來,各人望的是各人的家,各人哭的是各人的淚。那門慶把淚眼揩開,往西南一望,是清河縣地方。那一時,潘金蓮、陳經濟還在靈前守孝,不曾死哩,但見:暗暗塵寰,茫茫煙霧。城郭遠開如淡墨,人煙細小似白描。半真半幻,蜃市影裏樓台,乍聚乍無,鏡花光中妻妾。堂上往來多吊客,門前樹立大幡竿。庭堂如昨日,一家盡換白衣冠,蓋覆是何人,七日不嘗黃米飯。
42 門客稀疏,應二哥不來哭我,寵姬冷淡,潘六兒又續新人。翡翠軒於壞榮莉花,提刑衙誰署千戶印?」
43 那西門慶看得分明,只不見月娘在何處。原來分娩孝哥,坐月不出。門慶貪心不改,見那金銀財寶燒在門前,不能勾取來使用,——「等我再看!」才待開眼,只見一片火光照望鄉台上燒來,黑氣迷漫,全不見影,真好怪事!門慶哭下台來,又悲又想,因作《哭山坡羊》一曲傳笑:世人世人,休學我西門慶的模樣。銅斗家私,一霎時間全然了賬。潘六兒、李嬌兒、孟玉樓那裡去了?小春梅的琵琶,小玉蕭的絲弦,那裡供唱?胡僧藥也是俺要強,連吃了三丸,委實難當。王六兒的後庭才然罷手,追命鬼的金蓮才把俺的命喪。想著俺翡翠軒、葡萄架,何等頑耍來也!風流了一世,弄的這等淒惶。閻王,想煞我了:我情願吃兩碗迷魂茶湯。閻王,饒了我罷麼!情願領著這些婆娘們當行。
44 西門慶哭罷唱畢,眾鬼又哭又笑。下的台來,眾鬼各有使者押去,候過堂審錄不題。
45 卻說這武大郎從服毒身死,一到陰司在在死城毒蠱司收魂之後,到今一十六年未曾托生。因在酆都告了西門慶一狀,是毒命謀妻事,批在宗靈官司查報。查得武大郎前世與潘氏原系伙計二人:武大姓朱,名國財,潘氏姓李名堅,俱山西人。二人在沛梁販氈貨,每人各得利息二百餘兩,李堅偶感疾疫,七日不汗,這朱國財動了個好心,要藥死他,圖他利息。取了一一帖藥來,加上大附子一兩,那李堅病的不省人事,這朱國財煎的滾熱,騎在李堅身上灌下去,使綿被蒙了他頭,不得出氣,須臾七竅流血而死。後來陰司對審,把朱國財受油鐺火杴之刑,托生一男,往陽谷縣武家為子,因他凶悍,不與他全形。李堅變作女身,投胎潘氏,當有夫婦不和毒藥之報。因此查得明白,武大也就無詞了。只有西門慶是貪淫謀殺,不系宿冤,如何不報,那日,知西門慶將死,與花子虛二人躲在王六兒住的牛皮巷口橋底下,要拿下他馬來,被本縣土地攔祝以此送他到金蓮房裡去宿,知他貪淫,暗將胡僧藥一借金蓮的手——三四丸俱送在腹裏吃了,以報毒藥之恨,冤魂纏住,身死才去。可見冤冤相報,不差分毫的。那日從城門首遇見西門慶,打了一頓,就去東嶽府前寫了一狀,上寫道:告狀鬼武大,原籍山東清河縣民,告為好妻毒殺事:武妻潘氏與土惡西門慶有好,於某年月日有鄆哥報信往捉,被慶踢傷幾死,乘機同王婆用藥毒殺身亡。本坊土地、灶神、鄆哥等証。慶惡恃財將弟武松賄徒,生死含冤,屢告存案。今慶命終,合行對審,償冤誅惡!
46 上告。
47 被告:西門慶潘氏王婆
48 証人:鄆哥本宅灶神當坊土地
49 武大寫狀,正要候酆都放告日期才遞,恰好有花子虛、苗員外、宋惠連一於人,俱合攏來。在衙門前有一個汪生員,停了貢,因氣而死,在那裡有個招牌,上寫「廩生考中」官書。這些寫狀的往來不絕。花子虛的狀是好殺盜財事,苗員外是受賄縱仇事,宋惠連是淫霸殺命事。又有一人騎著大馬,武將打扮,後面鎖著一婦人,約五十年紀,也來寫狀告西門慶,競進衙門去了。細問旁人,才知是王招宣,鎖的就是林太太。還有窮鬼甚多,或是放債坑家、官刑害命,約有百餘。那餓鬼中也有好漢,俱在旁不平,渲拳相助的。
50 正在炒鬧中間,忽見一起官員領著人馬過來。這些人閃開條路在旁立,但見十數對金甲紅纓馬上,各持旗搪櫻絡、鐵戟弓矢,約有三四十隊過去了,就是步下兵卒,皆藍面紅發、獠牙巨口,各執銅鞭鐵鎖,有二十餘隊過去了;又是文官吏卒,皆襆頭皂服,懷抱冊籍,二十餘員,各安隊伍過去了,又是步下兵卒,抬黑漆扛箱二十餘扛,走的熱汗雨淋,腳奔如飛過去了。才是四對紅紗燈籠,各焚檀速,一路香煙,又是竺蕭細樂、美女仙童,真是人聲悄寂,不動微塵。
51 一頂黃羅傘下白王輦中,罩定一個執圭垂硫的一尊神道,左右棒劍扇,不知多少。正是莊嚴端正陰天子,總管輪回岳帝君。後面跟的兵將不計其數。轎輦未到,只見先騎馬的武將從衙門出來,問了聲前站馬上金甲大將,才知是東嶽天齊聖帝。那人道:「此處有狀還不聲冤,等到幾時?」只見這花子虛一干原告,等的將到跟前,一齊喊起,說道:「冤屈!」頭頂狀詞跪在路旁。東岳帝略一回頭,早有馬上肩背黃旗的靈官收去了。人馬過畢,才知是上界玉帝天尊召五岳帝君會議宋朝劫運,這些扛箱冊籍,乃是山東、河北並天下在劫中的人名,一去三日才回來。這些人見接了狀去,就和陽世間告准了御狀的一樣,歡歡喜喜,俱各候旨不題。不知西門慶終來罪案如何收結,正是:清河縣中,少了個縱欲貪財的奸狡漢;酆都獄里,添了個捱刑受罪的惡魔星。
52 且聽下回分解。
53 游戲品

第五回 奈河橋奸雄愁渡 枉死城淫鬼傳情》

1 《華嚴經?梵行品》:
2 一切諸國土,皆隨業力生。
3 汝等應觀察,轉變相如是。
4 染污諸眾生,業惑纏可怖。
5 彼心令利海,一切成染污。
6 若有清淨心,修諸福德行。
7 《感應篇》中說人惡念萬種,不能細說,開口只講得個「非義而動,背理而行,以惡為能,忍作殘害」。只此四句,便包得下文全章為惡條目。惡人隨他拭逆淫貪,大事小事俱是他心上來的,只不信道理一句便了。畢竟有行惡之才、為惡之膽,這「以惡為能」,說透他一生禍根。看那古來大惡,那個不是聰明人?不是下得手的人?所以只一個忍字便是惡鬼,一個不忍之心便可成佛,那得死後有這許多的冤業?
8 卻說西門慶在陰司未曾定罪,一日同鬼使行到奈河岸邊,也要東岳宮前打聽官司。這奈河是北方幽冥大海內流出一股惡水,繞著東嶽府前大道,凡人俱從此過。只有三座橋:一座金橋,是佛道、聖道、仙道往來的,一座銀橋,是善人、孝子、忠臣、義士、節婦、貞夫往來的,又有一座銅橋,是平等好人,或有官聲,或有鄉評,積德不醇全,輪回不墮大罪,或托生富家、轉生官爵,或女化男身、功過相准的,才許走這橋。各有分別。這橋神出鬼沒,該上金橋的,一到河邊,金橋出現,即有童子引導;不該上橋的,並不見橋,只是茫茫黑水,滾滾紅波,臭熱濁腥,或如冰冷,或如火燒,就各人業因,各有深淺,也有淹到脖頂的,到中腰的,到腳面的,那些毒蛇妖蟒伸頭張口,任他咬肉咂血,那裡去回避!當比西門慶到此,一望無邊,那得有橋過去!立在岸邊:「且看這些鬼如何過去。我平生精細,今日好歹尋個淺處。」
9 正無奈間,只見一個人走來,抱住道:「大官人幾時來?我小弟失迎了。」西門慶一看,但見:
10 黃葛帽,半新半舊,自布衫,有破有全。一雙草履帶麻繩,幾個銅錢裝縷帶。閒漢出身,全仗著生前油嘴;淒涼兩世,餓不斷死後窮筋。慪慪生氣猶存,嘻嘻笑容如舊。
11 你道是誰?原來是常時節,與西門慶窮時拜交十兄弟之數,雖是窮光棍,一生老實無用,只有人騙他的,不會騙人。因此,西門慶家也不多去。後來窮極了,虧應伯爵說著,西門慶曾周濟他五十兩銀子——這是西門慶的好處,前年常時節死了,西門慶又助他一口棺木,所以今日遇見西門慶親熱不同。這是人情,即是報應。常時節一把拉住西門慶和鬼使,在路旁一個小小酒店坐下,解下搭膊,內有二百餘文小鵝眼錢,即與孟婆,叫打兩角酒來,細問門慶過世原因。
12 說了一遍,眼中流淚說道:「眼下奈河難過,且休說官司纏賬,不知幾年才審結,問甚麼罪哩!」常時節笑道:「這河是小事,哥只管放心吃酒!」酒畢,又是湯一碗,西門慶甚覺充飢。常時節說:「小弟因平生口直心快,是個閒漢,沒人告我,日我識幾個大字,記出人名來,閻王就差我隨著判官查河。這早晚有官差小船,我尋個法帶過河去罷。」門慶聽罷,滿心歡喜。忽見上流頭一個人背著個黃包袱,像下文書的,常時節把手一招,那船就到岸邊了。伏耳說了幾句,那人佯長而去。常時節回下一望,忙叫門慶下船伏在艙內,常時節與鬼使搖櫓而過。掉歌日:今日流來明日流,奈河流到幾時休?
13 不信但看船邊水,過得河來不回頭。
14 原來鬼使過河,也不敢登這三座橋,只有一只三艙小舟往來下文書。常時節因與門慶有些善緣,該得其報,因此平平而過。若無此點善報,河神巡察,風浪大起,也是行不得的。門慶過了奈河,才待上岸謝、原來是無底的船,又看那常時節,只見變作怪形鬼面,手執鋼叉照門慶溯來,唬得門慶與鬼使順河而走,不敢回頭,找大路走了。看官聽說,原來孟婆酒飯就是迷魂湯,吃了骨肉當面昏迷,何況這一點情緣,緣盡變為路人,正是那陰陽善化處,不在話下。
15 且說那潘金蓮,從武松殺死,歸了在死城投繯司收魂,不得托生,色心不死,每日與王婆鬥牌,與小鬼耍嘴。雖有鬼使日夜監巡,就如陽間坐倉婦人一般,到底無恥,和人嘲惹。
16 那日忽見有一男鬼,渾身是血,披髮遮胸,送往殺命司去,由他司前過。金蓮細看道:「怎麼像陳姐夫的模樣?」趕上問他,只不做聲,也說是清河縣解來的,金蓮心中疑罰又住不上兩個月,又見個女鬼,甚是標致,上下無甚衣服,裹著個紅綾抹胸兒,下面用床破被遮了身體走來,也不帶繩索。
17 遠遠望見金蓮,上前抱頭痛哭。你道是誰?但見:懨懨春病,似秋霜打敗玉芙蓉;細細楚腰,如夜雨倒垂金線柳。唇嘴兒蠟黃,玉牙不啟櫻桃顆;眼皮兒淡綠,秋月初彎翠黛稍。系春心,柬腰繡帕半露酥胸;散芳魂,帶血紅絹猶存香露。洛水佳人溜浪出,巫山神女帶雲歸。
18 金蓮細看不是別人,原是我嬌嬌滴滴、親親熱熱、同心同意、同眠同坐的春梅姐姐:「你在那裡來,咱娘兒今日這裏相逢?」於是兩人大哭一會,哭得獄中鬼使酸心,空外游神落淚。哭畢說道:「怎麼得咱娘們在一個司里也罷。」春梅道:「我來了幾日,還沒有下落哩,著人去清河縣查我的事去了。」金蓮問道:「你是甚麼病死的?來就一點衣裳也沒穿迭?」春梅略笑了一笑,又嗚地哭了。原來春梅因貪淫好洩,死在奸夫身上,一洩而亡,男子謂之脫陽,女子謂之失陰。
19 ,細查枉死城中,再找不出這個司來;又不是陽壽該終,有鬼使拘喚,因此,游魂全無著落。看官聽說,這天下男女多是縱欲喪命的,如枉死城有這個司,也沒處盛這些眾生了。
20 只有毒死、殺死、縊死、打死,再沒有入死的個衙門。只為春梅死的快活,做鬼也風流不改。那金蓮日久人熟,央及提牢鬼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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