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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金瓶梅》[查看正文] [修改] [查看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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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食客場中定死生,悠悠安得歲寒盟。
3 虎狼分肉呼知己,鶴獺成群號弟兄。
4 春到桃花偏有色,秋來楊葉自無情。
5 托孤門下馮罐少,狗盜雞鳴不足評。
6 老和尚收下孝哥,問他是那裡人,那孩子養的嬌慣,又說不明自,只說他娘不見了,——「這個人,我不認的他。」
7 老和尚才知道半路裡拾了來賣的,怕後日有人家來認,「還賴我是收留人口」,好不懊悔。想了一會道:「就是他父母我著,只當寄養他的兒子,待領去就領去。我一個僧家,收養孤兒也是好事。」就把孝哥剃了頭,找出領舊破衲掇來,改成一件小僧衣,又做了僧鞋、僧帽,起名了空,教他打馨燒香,念經寫字。那了空原有善根,也就合掌拜佛,和天生小沙彌一般。也是孝哥安身立命的去處,月娘舍珠雕佛的因緣。
8 世間絕處逢生,難中得樂,原是這等。按下孝哥在此為僧不題。
9 卻說這玳安在河下蘆葦中守著孝哥墩了一夜,誰敢合眼。只見村裏喊殺連天,火把亂明,把河裏葦柴燒著,男婦們怕火燒,都走出來,被這土賊搶衣裳的,擄婦女的,把玳安也上了繩。拴著些人們,到了一個大空寺里,坐著十數個賊頭,一個假妝成韃子,也有帶皮帽子、穿皮囤子的,又沒有弓箭馬匹,都是些莊家槍棒。滿滿的一寺婦人,也有認的放了去的,也有留下的。這些壯漢們,拿來跪下,但說不做賊的就殺了。玳安尋思一會:「這些賊們且哄著他,臨時再尋法逃命不遲。」將主意已定,問到他的名字,說是玳安。
10 一個賊跑下來看了,笑道:「你不是玳振寰麼?」原來玳安號振寰,在西門官人宅里,誰不知道?下來忙解了繩子,請上殿去,有的是熱酒大肉,都是村裡拾來的,讓玳安吃。玳安一看,才知道韓道國兄弟韓二搗鬼在這裡做賊。問道玳安西門慶家的事,玳安才說失散在路上,應伯爵一處躲在河裏,說了一遍,要辭了去找孝哥。韓二道:「你沒處去。出門去,撞著人,連命都丟了。我有人,各處替你找找罷。這村里孩子們,我都叫來你看。」原來韓二和他嫂子王六兒、侄女韓愛姐領著接客,又被金兵搶去了,因此在這裡做賊。過了二日,這韓二給玳安一桿槍,著他管五十個賊。那夜又去搶村,玳安瞧著無人,丟下槍,一溜煙走上大路,各處問月娘、孝哥信去了。真是:珠沉罔象無尋處,雁過秋空不定蹤。
11 且聽下回分解。
12 淨行品

第十七回 給孤寺殘米收貧 兀術營鹽船酬藥》

1 詩曰:
2 風吹花片過溪頭,或落重陰或落溝。
3 奴有衛青能尚主,功如李廣未封侯。
4 窮通每自機緣合,巧拙難將理數求。
5 鄒衍譚天聊自慰,免將憂憤看吳鉤。
6 前講過《感應篇》中所說暴珍天物、散棄五穀甚明,不必重紀。這佛經所說,多有拋米撒面,油、鹽、茶、酒用的無節,死後堆積如山,罰他罪孽,折算他來生的。所以前輩不肯妄費一物。有一個京師大老的寵妾病危,自言殺的雞鴨大多,要他償命,力辯是主人所使,不得自主。旁有一鬼取出茶汁一缸,說:「雞鴨雖不全責於你,這茶是天地的寶物,你一用即拋了,一年妄費了多少?」——口出此言而死。那大老親見此言,以後用茶,必加水二次方換。可見,事無大小,俱有主管的。
7 看官定說此話太迂,今日講一段有憑據的因果,出在《東京雜記》。說那徽宗朝第一個寵臣、有權有勢的蔡京,他父子宰相,獨立朝綱,一味掐佞,哄的道君皇帝看他如掌上明珠一般。不消說,那招權攬賄,天下金帛子女、珠玉玩好,先到蔡府,才進給朝廷,真是有五侯四貴的尊榮、石崇王愷的享用!把那糖來洗釜,蠟來作薪,使人乳蒸肉,牛心作炙,常是一飯費過千金,還說沒處下箸。何況用的粳米,不知又費過多少淘洗揀擇,才敢下鍋作飯。他那大掌家翟雲峰又是一個小宰相,六部大堂都是通家相與,一飯常宰十隻羊,只用羊耳後一塊肉,名日「羊脆湯」。因有席請客百十餘位夜飲,想鴨頭羹吃,不勾片時,就各人面前一碗。坐客大驚,又戲說:「還能再一碗沒有?」翟管家說:「快添!」不多時又是各人一碗。坐客再不能言語了。只此一兩事,可知權貴家暴珍的物件不可計算,那得不報應在後!
8 當時有一座給孤寺,與蔡京太師家緊鄰。寺中有一長老,甚有道德,守的普賢行戒,不看經,也不化緣,只領著徒弟們打草種田,拾這路上拋撒的米豆、菜根,大眾同吃。見這蔡太師家一條陰溝每日從寺前流過,那些剩米殘飯、水面上的葷油有二三寸厚。長老取一竹籠,將這些粳米層層撈出,用幾領大蘆席曬在殿前。也有那些南筍、香菇、麻菇、燕窩,只用了嫩稍,俱撇在陰溝里,長老每日都一一撈出曬乾,一封封包記,不止一年。及到金人將亂,蔡京父子先貶了遠惡地方,行至半途,取回正了法,把家抄籍。那寺裡陳米通計有十餘囤,曬的乾菜有幾十簍。這長老也不肯自用,做了十數個木牌子,都寫著「蔡府餘糧」,每十石米是一囤。到了東京大變,這些權臣家貶殺抄沒,人口俱亡,只有蔡太師之母封一品大夫人李氏,年過八旬以外,得因老年免罪,發在養濟院支月米三斗。後到汴京失了,另立起張邦昌,誰還有管那支月米的?這些富民乞食為生,何況貧人?這老夫人左手執一棍拄杖,右手提一個荊籃,向人門首討些米來度日。也有知道的,能可吃不成,也給他碗米。那不知道的,和貧婆一例相看,誰去揪睬他?一日行到給孤寺前,長老正在門前拾那街上殘糞,蔡老夫人走到面前忙來問訊化米。長老不認得,細問緣由,才知是太老夫人,不覺慈悲,念了聲:「南無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把那老夫人情入方丈,忙忙待茶,又備一盤點心、一大盆粟米粥、一碟醃的蘿卜、一碟咸椿芽。老夫人吃完齋待去,只見長老取出一本冊子,上寫某年月日收蔡府宅內餘糧若干,通計有八十餘石,乾菜五十餘筐。那老夫人點了點頭,才知道是福過災生天不佑,官隨祿盡命難長。長老合掌當胸:「稟上老夫人,此寺中有延壽堂,是接待十方老病大眾的。如今不開叢林,久無人住,就請老夫人權住在此,把小門塞斷,另開一門,招一個老貧婆服事。」指著寺中的陳米說道:「這原是蔡老爺的口祿,還該太太享用。老夫人只用這一囤十石,也還用不了。其餘剩的米,也就著施給行路貧人,完了一場功果罷!」
9 不二日,收拾起一所延壽堂來,支鍋盤炕,請老夫人搬了祝恰好街上有一個寡婦,無兒無女,情願來吃現成飯,和蔡老夫人做伴。寺門挂一個施米牌,上寫:「殘米留眾,米盡即止。」寺前立了一個茶棚,板凳十條、寬桌數張,擺些粗碗木箸,也有吃粥的,也有討米的。東京城裏善士們見給孤寺有此好事,都來送米送柴的。人心好善,遠近相傳,就堆下了許多柴米,立起個大粥場來了。每日鳴鐘吃飯,何止有三五百人。或有年老無主窮婆,俱送延壽堂去祝可霎作怪,這蔡老夫人每日來那囤裡取米,已及兩月有餘,忽然鍋裏盛著飯吃——那老夫人也不嫌那米陳飯爛,吃到第二碗,才待入口,只見這些飯都變成些螺螄,唬的連忙把碗放下了。再盛一碗,看看是飯,待要入口,又變了一碗螺螄,看了又看,別人碗裡都是米飯。忙去報知長老,另往囤裡取米,那一囤米都變成一囤螺螄了,也有死的、乾的,也有活的。當日傳將出去,走了一寺人來看,都道:「好異事!」長老合掌道:「有何異事?」為說惕日。
10 一切眾生命,皆從粒米生。
11 地氣合天時,人力牛種苦。
12 耕耘收獲功,春簸水火煮。
13 粒米得成湯,亦費十夫力。
14 朱門酒肉臭,道傍餓浮死。
15 奢用增減算,口祿亦如是。
16 佛見天雨花,修羅見刀戟。
17 業因種種現,餓鬼不得食。
18 目連持缽來,母食化為火。
19 施彼餓鬼食,彼足我亦飽。
20 米螺同一觀,念彼觀音力。
21 長老說偈已畢,才知這米是蔡府的孽,因不許老夫人享用。
22 自此以後,只在大眾吃粥的灶上來取一碗去,又教他未曾舉箸先念佛一百聲仟悔,才可舉箸。果然,依法念佛,才得平安不題。
23 卻說這金人斡離不攻了河北,逢縣破縣,到了清河縣,百姓逃走一半,或殺或擄,把這壯漢不殺的都拴了來伺侯攻城,推在前頭,擋城上的炮箭。這擄的人不計其數。到了夜裡,俱是鐵鐐扭鎖,或十人一連,五人一連。別人不消說,那蔣竹山、湯來保、賚四、應伯爵,也都擄來鎖在一處。到了次日,先要把胖蠻子吊起來打著要銀子。——只有湯來保一向得了西門慶的本錢,在河下開了酒飯店,門前又賣青布,開錢桌極是方便,吃的黑胖,第二個應伯爵,吃的大人家好酒好肉,生的油光光一個大臉,不像窮漢,又得的西門慶賣宅子銀三四百兩,開了兩個綿花店、布店,也吃的白胖。這金人吊在樹上,先使爆頭搗了十數箭,來保受不得,招出有一壇銀子埋在家裡。押著老婆起銀子,原來天理不容,已被土賊掘了個大坑,沒有了。回來說,只道是哄他,可憐兩口一刀喪於樹林之下。又問伯爵的銀子,死不肯招。又使爆頭搗脯臍,只一箭,搗的屎流了一褲,才招他老婆包袱裡有賣孝哥那一千錢,還有幾件衣裳、十兩的一錠銀子、兩塊零的。
24 金人打了有三百皮鞭,見實沒有,也就放了。賚四領了當鋪裡取東西,金人把張二官家銀子盡得了,把賚四和老婆都放了。只有蔣竹山又沒銀子,使刀背打得鼻口裏流血,打到晚沒有一分銀。綁出去殺,才剝衣裳,只見沉甸甸響亮一聲,和本書、一個包裹吊在地下。只道是銀子,細看了一看,甚麼東西,但見:圓陀陀一條生鐵,似天王手裡的鋼圈;響哨哨一個銅舌,比老人肩搖的木則董藥師造來杏林伏虎,孫真人執定橘井醫龍。包裹里,陳皮、半夏、自術,黃芪,數包破紙卷柴胡,破書上,寒熱、溫涼、虛實、陰陽,百樣單方記本草。才知是歧黃教下懸壺客,扁鵲爐邊賣藥人你道是甚麼奇物?原來醫家游方賣藥,又沒個鋪面,不定個行蹤,只將個鐵圈搖起,響動了村巷中,有病的出來取藥,說是過路的郎中來了,一名日「響傳」,一名日「病皆知」。也有投著病好了的,也有投不著病無用的,還有錯用藥死了的。
25 他是草頭大夫,騙錢就走,到是個救急的本錢。還有一件好處——藥殺人,再不償命。這蔣竹山在外賣藥久了,一聞亂信,就把本爛藥方、幾樣草藥包裹起來,和那響圈藏在搭包里。蔣竹山見剝下這個東西,只道命在頃刻,那知道透出吉星來。那金將斡離不便問這是甚麼物,蔣竹山才說起是個醫家賣藥的本錢。把個番將喜的跳起來道:「快解了他!這是個中用的,險不錯殺了他。」連忙拿衣服與他穿了,教他坐下,取了一壺酒、一隻大肥雞、一塊半生的羊肉,番將自己割了遞與蔣竹山吃。
26 你說為甚麼這樣敬他?原來有個新得的婦人收做老婆,極是愛他,舊有心痛病犯了,吃不的飯,要叫竹山用藥。竹山進去看脈,才認得是西門慶家李嬌兒,嫁了張二官人,擄進營來。說此乃胃疼,非心疼也,不過一帖而愈。哄的個番將如得了神仙一般。也是他活該發跡,即時立了一方,名日「怯寒姜桂飲」:乾姜草豆蔻良姜官桂各一錢厚樸(姜制)陳皮砂仁積殼甘草(炙)茴香(酒炒)香附各五分以上姜三片,磨木香同服。
27 竹山取開藥包,內皆咀片細藥,看著煎了,一服而止。把個斡離不喜的極了,賞了一錠大元寶,換了綢緞衣服,只在大營聽用。
28 卻說四太子金兀術,因立了張邦昌。扎營在汴梁河上,猛然得了瘟疫之疾,就要起營回北京,來傳斡離不上東京分兵屯守。這斡離不星夜馬上趕去,就帶著蔣竹山去治玻到了大營,見了兀術太子,說是:「我營裏有個蠻子會治玻」即傳竹山進去看了脈,知道是受了南方暑熱得的瘟症,只用了一帖麻黃桂枝湯,竹山在面前煎了,怕兀術疑心,先跪下飲了一半,才送與四太子吃,半夜一汗而愈。這兀術滿心歡喜,賞了一件狐皮袍子、貂鼠暖帽、藍緞番靴,又是金鍍刀一口、合包一個、馬一匹、金銅鞍轡一付,留著隨他營吃一個千戶的俸。一時間把蔣竹山抬在天上,就有數個番兵跟隨,眼見的成了一韃官了。過了幾日,兀尤的寵姬阿答里夫人有病,看看欲死。竹山一問,知道是寒症,用了一帖四逆湯:大附子乾姜甘草分作二劑,水二鐘,煎七分湯服。
29 果然次日一汗平複如初。喜的個四太子把蔣竹山半步不離。那蔣竹山江湖熟嘴,又善奉承,兀術待為上賓。些些小事,該打的,該罰的,竹山說說就依了。滿營兵官都敬竹山,稱為郎中。
30 忽然有一起鹽商的船在河下:一船是貨、一船是鹽、一船是粗重家器,久在東京,因大亂,要裝載回揚州去,不料金兵到了,把船拿住,並鹽商要殺,央竹山說分上,情願出一萬銀子謝竹山。那日兀術太子打圍回來與竹山吃酒,打著緊急鼓,胡琴、琵琶一弄兒唱的入鬧,正是歡喜,竹山忙跪倒稟這客人和他是親戚:「求不殺他性命,情願把這貨船都入官,還要謝小人二百兩銀子。」兀術便說道:「我這裡用兵船使,叫他把船留下,只不殺他就是你的情了。也不消稀罕他那二百兩銀子,就這三隻船,賞你那鹽船,也賣一二千銀子。」說畢,竹山叩頭謝了,即傳了鹽商十餘人——都是數十萬之家,聞說免死,俱來叩見。兀術說:「你們俱是我的百姓,因要私回揚州,本該殺了,今饒免你一死,把這三隻船俱留下我用罷!」每人賞了一枝令箭,金命水命,走投無命,只得叩頭去了。兀尤使人河下看貨船,都是蘇木、胡椒、粗細綢布等貨,約有數萬金之物。又看家器船,俱是桌椅床帳、花梨木、鐵力木、豆柏、楠木的家器、磁器,粗重不等,約有萬金之物。只有鹽船,俱是蒲包載鹽,用繩捆垛在船上,使粗席搭蓋,又沒人來買,倒是滯貨。兀術說道:「將這鹽都賞了蔣蠻子罷!賣了鹽,還是我官船。」可不知這船上甚麼物件。正是。
31 運去黃金無寶色,時來瓦罐有雷聲。
32 且聽下回分解。
33 正法品

第十八回 吳月娘千里尋兒 李嬌兒鄰舟逢舊》

1 詩曰:
2 白楊風急野飛塵,車馬紛馳秋複春。
3 天地無窮身易老,山川如舊恨常新。
4 雨中果落空辭樹,花外鶯啼又送人。
5 柳絮何曾知去住,過江飄曳一沾巾。
6 單表吳月娘被金兵衝散,不見了玳安、孝哥,只領著小玉連夜亂撞,到了個林子里河崖邊,幾間草屋,點著燈,問了問路,卻遇個窮老婆,燈下細看,才認的是潘金蓮房裡使的小秋菊,嫁了個莊家,在這裡種田。慌的秋菊連忙刷鍋做飯,宿了一夜。明日月娘起來尋思:「看他窮人家不是住處,可往那裡找尋孝哥的信?」哭了又哭:「又沒個男人領著,只小玉和我,往那裡走?」真是尋思的沒法。住不多時,他女婿玉進財回來了,也沒找著牛,知道賊趕了那裡去?見月娘炕上坐著,才知是大娘,忙來磕了個頭,就取了木扒往場後擔草,還要做飯給月娘吃。月娘過意不去,忙取出一根銀掠兒,重三錢,叫他去買米,道:「你往城裏去買米,打聽兵的信,尋個人貼個招子,四下貼著找找,就在這近村里,咱還不知道哩!」秋菊道:「娘且住二日等等哥的信,這玉姐又沒出門,小女嫩婦的,自己那裡找去?只怕俺這窮人家沒甚孝順你。
7 這王進財極老實,窮是窮,他還待買個禮,去宅裡磕頭去。
8 大娘且住二日看!」說的月娘只得依著,也是沒路了。不多時,王進財買了些米,使個破布褂子包著,又是一個大南瓜,買了些鹽放在炕上,說道:「城裡亂紛紛的,兵沒去淨,那裡有賣的?這是東村裏熟人家找的。又尋不出個寫招子的來,前村教書的劉先生,我今請來了,他說還要五十個錢去買紙。」說著,那訓蒙的劉先生進來,取了一塊板,在鍋台上寫。月娘哭著念道:立招字人清河縣西門吳氏,於本月十三日,有家人玳安帶領七歲小兒——乳名孝哥,城外避兵失散,不知去向。玳安二十七歲,長面無須,穿青夾襖、藍綿布褲、布襪青鞋;孝哥上穿藍布綿襖、青布夾褲、青雲頭鞋。
9 如有見者,報信奉謝紋銀二兩,收留者,紋銀五兩。在河下村王進財家報信,決不食言!
10 招字寫了二十餘張,叫王進財貼在大路上,那裡有個影兒?
11 月娘問道:「秋菊,這裡到薛姑子昆盧庵多少路?」秋菊道:「不遠。上大路往西北走不上三里路,過了河一坐林子,過去就望著了。上年隨著會燒香,我也走了一遭。」月娘因住了二日,不耐煩,要換個去處好打聽信,就和小玉出了那屋,要往大路問昆盧庵的路。秋菊穿起布裙道:「我送娘去。」
12 月娘和小玉、秋菊上了大路,走不多時,只見一個賣卦的瞽者從西走來,拿著那布寫招牌,上是:「看陰陽吉凶婚葬,知八字六壬奇門。」月娘看見是賣卦的,問道:「先生你會占課麼?」那先生道:「占課。是大易渾天甲子,那有不知的?」月娘道:「請先生在這林子樹下替我占一課,是人口失散的卦。」那先生取出幾個銅錢,就地鋪下一片黃布,念道:「單單拆,拆拆單。」把錢搖了兩搖,擺在布上道:「是個睽卦。睽者,離也,一時不能即見。世應屬卯,該在東南方上討信。日神是滕蛇,有小人駁雜,喜得子孫宮旺相,日後還有相會之期。」又變了一個家人卦:「這卻好了!且喜天月二德,到處有救,貴人扶持,到前邊就有信了。」占課已畢,月娘沒帶著錢,取下一個戒指,有一錢五分重,送與先生去了。
13 往前走了三四里路,過了一條小河,穿過林子,秋菊指道:「看著那些松樹,就是薛姑子庵了。」說不及話,只見一個人穿著白布直掇,白布帽子,背著一條小口袋從林子過來,看著月娘,遠遠站下了。往前走不一會,小玉道:「這不是薛師父徒弟妙趣麼?」走到跟前,妙趣往前來迎:「大娘那裡去?好些時不見個信。」月娘問他因甚麼穿白,妙趣道:「俺老師父著土賊火燎殺了。庵子裡發了一把火,虧了大殿沒有燒,把東西搶的淨光,妙鳳擄了去,三個多月才有個信,如今在東京姑子庵里,叫我去接他來。才去村裏化了這些米來,且捱日子。庵裏通不成過活了,大娘進去看看。只央了俺的個親戚來看門,我才出來走動的。」
14 說話中間,早到庵前,叫了半日,一個八十多的老聾婆子來開門。月娘一行人進去,但見:佛座倚斜,鐘樓傾倒。香案前,塵埋貝葉;油燈內,光暗琉璃。梅檀佛有頭無足,何曾救襖廟火焚?韋馱神棒杵當胸,無法降修羅劫難。野狐不來翻地藏,山僧何處訪天魔?
15 月娘只見後邊三間方丈都燒了,只落了兩間廚房,大殿的門也沒了,梅檀佛也在地下放著,連供桌、磐爐都沒了。月娘進得庵來,好不淒慘。先在正殿上燒起一爐香,拜了佛,妙趣讓到廚房炕上坐下。正待去取米做飯,只見聾婆子道:「夜來有一個漢子來問道信,說是西門老爹家,往東京去了。」原來玳安找月娘不著,又來庵裡問信。因西門慶托夢上東京找月娘,那知道月娘還在近處。月娘一聞此信,好似孝哥在眼前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母子相會,便道:「想是孝哥有了信,才往東京去。」又問道:「這是幾時的信?」婆子道:「前日晚上些。他說腿走不動,要往臨清河口裡船上去。如今才二日,有人去還趕得上。」那妙趣又道:「早知他去,我和他搭著伴一路,接了妙鳳來到好。」月娘道:「只怕還在臨清河口裡雇船,也趕上了。」說了一會,妙趣安下一張炕桌,請月娘吃飯。兩大碗醃蘿卜盯一碗苦瓜瓜韭,共盛著一大盆小米稀粥,大家守著盆吃了。月娘心裡有事,只吃了一碗。秋菊吃畢飯,辭月娘回去了。
16 一夜俱宿在廚炕上,月娘和小玉商議:「如今孩子沒信,玳安不得個實信,怎肯往東京走?想是金兵擄著往北去了。
17 我如今沒了孩子,也是不過日子。為甚麼坐的墩著,這裡一頭那裡一頭的,像個沒腳蟹一般,不如大家趕到臨清河口上找著玳安,和他一路走,強似在家愁的慌。」小玉道:「沒個男子人領著,不知東西南北,兵慌馬亂的,知道往那裡走?」
18 妙趣接過來道:「大娘要去找孝哥兒,我陪你走走,也要去接妙鳳,他在京裡皇姑庵,是有處找。這一路上的女僧庵,他都有咱接眾去處,不消下那飯店,咱婦道家也甚便宜。」幾句話說得月娘心裏定了,道:「明日早起來,咱先到河口上問問玳安的信,不該遲了。只是我身邊沒有銀子盤纏,小玉腰邊還帶著幾根簪子,賣著吃罷!」妙趣道:「我的奶奶!俺出門再使錢,不如不剃這根頭發了。一個木魚子,到了誰家門上化不出兩碗齋來,你老人家管吃不了!」大家笑了。
19 月娘一夜沒合眼。到天明,梳洗淨了手,向佛前頂禮禱祝:暗中保佑早母子相逢。妙趣早煮了飯吃畢。妙趣怕白布衫不好乞化,依舊穿上舊皂僧衣,帶了一個木魚。月娘、小玉使舊手帕裹了頭,項下挂了一串數珠。恐怕路途無力,小玉拿了一根拄杖——原是薛姑子的,也像在家女道一樣。
20 三人打扮已畢,俱向韋馱前拜了出門,囑咐聾婆子用心看守,往臨清河口而去。可憐月娘自幼不出深閨,母子流離之苦:閨中少婦不知愁,春色年年滿畫樓。
21 曉起倩郎為傅粉,晚妝呼婢代梳頭。
22 亂離零落如風絮,兒女飄流似水鷗。
23 今日關山堪涕淚,一條藜杖過荒丘。
24 不到了幾日,早至清河口下船的去處。河岸上一個小小尼庵舍茶,認的妙趣是昆盧庵師父,忙請進去吃茶。這上船的人來千去萬,那裡找玳安去?原來亂後找兒的極多,月娘問了問舍茶的師父道,「這二三日里內,有個長大漢子三十歲的,穿個青布襖,找孩子的,不知過去了沒有?」那道姑不知是那裡賬,就胡亂應道:「有這個人,過去了,只問上東京的路。」只這一句,投著前言,月娘放心趕去。走了二日,路上沒有宿頭,尋了寡婦家住了一夜。妙趣道:「奶奶你一日走不得幾十里路,這幾時到京?不如搭個人載船,賃他個後艙口,咱三人坐了,到汴梁。打發他再買上幾升米,隨著船稍上,吃飯也便易些。」月娘道:「隨你怎樣走罷,我一些力氣也走不上了。」恰有一個小鹽船帶著些人在船頭上,也有拿傘的,拿包裹的,妙趣久走外化緣的,他就知是載人的,連忙上船來和艄公打了問訊,說:「是一位奶奶上京探親的,只賃你一坐後艙,到京與你一兩銀子。」艄婆請進去看了,在廚後船稍上,尿馬子都全。妙趣扶月娘進了船艙。艄公問他要錢買米,妙趣道:「按人頭一日兩碗米算,下船總找錢罷!」艄公見是女僧,說話在行,也不計較。從此,月娘只在船穩坐不題。
25 卻說玳安因在黃家村被擄,到了賊營,遇見韓二搗鬼叫他入伙,細問道他,方才知道他哥韓道國死了,他嫂子王六兒、侄女韓愛姐從東京逃回來,遇在村里,又被金兵擄去,因此流落在賊中。後來叫玳安領著一隊賊去打劫村坊,他就丟了槍走了,又回清河縣各處找問月娘去了。不料金兵來攻這土賊的寨子,殺了個乾淨,把韓二拴去。已是綁了要殺,虧他侄女韓愛姐就在金元帥斡離不營裏做了夫人,正然吃酒,在傍彈著琵琶,看見韓二綁進來,有二三十人,見金斡離不分付要殺,愛姐認得是他二叔,認做了父親,連忙跪下求饒。
26 這斡離不就都放了。賊們收在營裏充兵,把韓二賞了個千總,隨營聽用。
27 那一日,從臨清上船,要上汴梁去見兀尤四太子。這大船有兩隻:一只是斡離不坐的官船,一只是家眷船,擄的臨清婦女不計其數。因韓愛姐會彈琵琶,又會奉承,枕席上把這金將軍弄的昏了,把他做個小夫人,打扮的明珠翠羽、粉妝玉琢,和天仙巫女一般。那王六兒四十五歲了,還梳的水鬢長長的,抹上些胭脂嘴上,妝作老太岳母模樣。那斡離不那知他母子是久在巢窩積年的。後來韓二搗鬼知韓愛姐得寵,也就作腔妝起岳丈來,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雲緞蟒,束一條金銅透花的花銀腰帶,斜墜著一口倭漆鞘鏡磨光龍吞口的腰刀,頭戴一頂水獺皮罩紅纓寶石頂的番帽,腳穿馬皮綠線滾雲頭的戰靴,日日在營前搖擺氣勢,那知道是積年的鑽龜二打六!那一日上了船,放炮扯起大帥字黃緞旗來,那兩座船前後行開,艄公打號開船,約有幾百人,船上蕭鼓並奏,彩鶴輕飄,真如憑虛御風而行。兩邊人船、貨船、鹽船,都開在兩岸邊去,問開一條河路,誰敢亂走?那兩崖上都是連環甲馬夾船而行,旗幟隊伍一連百里不斷。月娘、小玉在鹽船後倉往外窺看,緊隨他家眷船行走,這些光景好不熱鬧!
28 過了二日,俱是幫著大船住下。只見一個人從大船上走過來,從月娘這鹽船上過,要去買燒酒。小玉上船取東西,看的甚真,道:「像是牛皮巷韓伙計他兄弟二搗鬼,只是胖了些。」忙忙和月娘說了。月娘不信,道:「他一家都上東京投蔡太師去了,怎麼在這裡?」原來這官船上格子封皮糊著船邊上婦人亂走,看的極真。忽見一個中年的婦人出來,但見:水鬢斜拖,面皮黃白。年紀有四十多歲,唇上抹兩溜胭脂;身腰兒三尺多高,臉上搽一堆膩粉。高底雲頭鞋,半村不俏;長眉涎瞪眼,慣戰能遙久在暗巢開狗洞,更從假道做龍陽。
29 小玉看了,叫月娘出後船來看,道:「這不是韓道國老婆玉六兒。剝了皮我就不認得這淫婦了!」月娘正自疑惑,只見船邊上又走出一個年少的婦人,有二十一二歲年紀,但見:金絲高鬏,一半是京樣宮妝;油鬢斜梳,又像是市頭娼扮。面皮不紅不白,疑似英蓉出水;腰肢兒不長不短,猶如柳線臨風。吞肩蟒袖,昭君馬上少琵琶,到膝官靴,焉支山下無顏色。
30 月娘看了一會,認不出來。小玉道:「倒像韓家那小愛姐一一咱買了送給翟大爺的,只是出落的長大,胖了些兒。只怕也是他,不知幾時回來了。」說不及話,只見兩個盤鬏的番婆船頭上叫:「韓太太,韓太太,來這裡頑!」原來艄公拿著網,船上打魚哩,引的些婦女們都出來看。內有一人在眾人背後,見月娘、小玉出來看這大船上婦女,他卻回頭先看見月娘。那月娘只道在外邊沒人認得他,只管露出身子來呆呆的看,那知那人早已看得分明,高叫一聲,「大娘!你怎麼在這裡?」這一聲叫的,險不把月娘驚回旅夢秋江上,疑在故園明月中:雲中孤雁銜蘆,江上遇前群,池畔飛鴛失水,沙邊逢舊旅。破鏡飛上天,湊成團圓明月,雙龍會人水,再連紫氣豐城。莫道花飛無聚處,應知萍散有逢時。
31 月娘回頭一看,唬了一驚,不是別人,乃是他二娘李嬌兒。
32 從西門慶死後回了院里,又嫁了張二官人,不足三年,這遭被擄入營,他做了夫人。月娘不敢上這官船,只到前艙,二人相望流淚。月娘說不見了孝哥,要上東京找尋。李嬌兒說:「城破被擄,如今要帶上燕京去了,不料這裡又得相逢。」看見月娘衣衫襤樓,滿頭塵土,就知道路艱難,連忙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子、一雙金戒指,悄悄遞與月娘。月娘不肯受,李嬌兒道:「也是咱姊妹一點心,知道那裡再得相會?」
33 月娘才袖了。大家拭淚而別,那王六兒看見,明知是月娘,躲進艙裏去了。
34 一聲鑼響,婦人各進官艙。見斡離不岸上扎營,密層層都是帳房。到了五更,吹角起營,這大船上金鼓齊鳴,放了大炮,就是細樂悠揚,應著水聲,吹吹打打,開船而去。李嬌兒不敢出艙,推開一扇格子遙望月娘,垂淚不絕。
35 卻說吳月娘在鹽船艙裏,不消半月,早到汴京城門首。
36 這還是張邦昌攝位,金兵亂走,沒人攔阻。先使妙趣下船,當鋪裡把金簪當了二兩銀子,打發了船錢,然後下船往城裡找皇姑寺。六街三巷,走了幾處尼庵,俱不對話。又走了一回,見一個老婆婆在那寺前石台上坐著,妙趣打個間訊,進的二門,一群貧人正吃粥哩。問道了一聲當家師父,只見長老過來道:「過往的師父,請吃些稀粥結緣!」那妙趣也走的飢了,看了看,男女兩席:男子們在廚外地下坐著,婦女們在房裡。一個大法炕坐著個老婆婆。但見:發垂白蒜,面皺黃紗。衣服檻樓,殘絲破襖露團花,笑語從容,拄杖蒲席多道氣。高坐無貧婆之乞相,舉止有大家之威儀。
37 這是蔡老夫人,在這齋場看大眾吃粥。見妙趣是個尼僧,打個問訊,忙請上炕,問有甚事到此。妙趣道:「有個在家女道來東京尋兒,還沒個安身的去處。尋了幾個尼庵都不湊巧,現在門外立著。」老夫人道:「快請進來!」妙趣出來清月娘、小玉進去見了禮,都上炕坐著。月娘把不見了兒來找,說一路苦楚,不覺淚下。老夫人便道:「不消去尋別庵,我這給孤寺留眾舍米,既然沒處去,且在我這院子裡住些時罷!找兒子也要慢慢的探信,那有一到就有了的?」月娘也是無可奈何,見老夫人說話忠誠,細問了一遍,才知是蔡太師之母老太夫人,下來謝了。早有貧婆盛上粥來,眾婦女吃完飯,過那邊院子去了。這月娘暫寄給孤寺中,妙趣自去訪問妙鳳和孝哥的信息。不知將來月娘母子何日相逢,正是: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38 且聽下回分解。
39 戒導品

第十九回 宋道君隔帳琵琶 張邦昌御床半臂》

1 詩曰:
2 萬象紛華一化工,花開偏占上林風。
3 吳姬舞雪春歌急,漢苑題紅夜夢同。
4 舞蝶戀香拋遠塞,野鶯銜片出深宮。
5 君聽月下胡笳曲,多少園陵白露中。
6 《感應篇》上說:「賞罰不平,逸樂過節,陰賊良善,暗侮君親。」況這人君為天下之主,人臣受君父之恩,豈無報應?
7 卻說宋徽宗重和七年,童貫開了邊釁,密約金人攻遼,後又背了金人收遼叛將張毀,金人以此起兵責宋敗盟。童貫無力遮擋,只得把張毀殺了,送首級與金,因此邊將一齊反叛。大將郭藥師降了金,引金將粘沒喝、斡離不分道入寇。微宗內禪,欽宗改年靖康。不足二年,擄徽欽北去,皇后、太子、皇妃、公主、宗室無一人得免。立了張邦昌為楚帝,粘役喝起營大搶,京城一空。這些番兵把民間婦女不留一人,車上的、馬上的,那些沒有姿色的,趕著空行,如羊群蟻陣一般,也有死的,病的,馬踏車碾而過,塵上迷天、朔風打面。那徽宗道君皇帝和欽宗並太子,都上了牛車,戴著大青寬簷氈笠,青絹長衣,父子並車而行。前後番兵圍擁,何止千百?那皇后妃嬪、貴人公主、有名的官官,另在車後,別有番將押著,兩不見面,只是遙聞哭泣之聲,一時間又隔在千軍萬馬裡邊。夜間各有帳房宿臥,也不容在一處。過了汴河,迤邐往北而去。兵馬婦女相連,千里不斷,也不知有多少人煙。過了天雄,將次自溝界河岸邊扎營。時八月中秋,那些軍營帳房密密層層,四下角聲吹起,明月滿天。眾番兵過了中原,離邊不遠,解鞍卸甲,也有飲酒彈唱的,也有操弄胡琴、打緊急鼓的。
8 原來徽欽的帳房安在圍中,與這金將粘沒喝帳房不遠,滿地都是番兵睡臥,四面又有柵欄,柵欄外又是人馬,也不知幾十重。八面周圍,真是鳥飛不過。那上皇在帳中悶坐,只見郭藥師送了一隻牛腿,腥臭不堪,一瓶酒,酸薄如醋,想要對月下少飲一杯解解悶,如何吃得下?因賦詞一首,遙憶當年汴中樂地,名日《望江南》:南朝事,回首夢中看。細雨草生金殿冷,小樓人去玉笙寒,切莫倚危闌!傷心處,汴水幾時還?馬角不生冰雪窖,烏頭自斷雁鴻天,朔塞夜漫漫。
9 行樂事,歲月幾般般。微服狹邪花爛慢,石山良岳玉峨嫵,四海怨傷殘。堪恨處,邊禍起無端。國喪不知猶信佞,身亡方悔誤從奸,拋骨黑河灘。
10 賦詞已畢,道君背手出帳,月下閒行幾步,只有一老內監相隨,人馬無聲。見番兵俱鼾鼾而臥,聽隔帳箏簫胡樂一齊奏起,笑聲不絕。望見紅絨氈、銀葫蘆帳頂,像是粘沒喝的帳房了。停不多會,聽的琵琶淒淒切切,緊擋慢點,不是民間指撥。細聽一會,是《昭君怨》兼帶《漢官秋》:新水令上馬嬌俺本是巴山秀水藐仙姑,受丹青畫工嫉妒。承恩來禁苑,上馬去穹廬。朔塞馳驅,玉鞭稍指定了烏江路。
11 駐馬聽望鄉引勒馬踟躇,蔥海灘頭邊月苦。回頭鄉故,雁門關外雁聲孤。斷腸蘇武寄邊書,消魂衛律河橋處,遠辭了舊家墳墓。恨角聲斷送人歸去。
12 【沉醉東風]第一怨第一怨,毛延壽徵金魔賦,污蟬娟點紫奪朱。情著俺傾國容,明決定君王顧,到做了撇珊瑚、滄海遺珠。望斷了昭陽美女圖,因此上困長門、梧桐夜雨。
13 殿前歡第二怨第二怨,臣宰掌兵符,把邊庭破壞,細柳稀疏。一任他甘泉獵馬南來牧,一個價束手無謀。
14 弱君王沒個主,誰堪訴?笑兩班文武,那裡有金城方略,只憑著紅粉支吾。
15 雁兒落天山獵猛聽見傳箭令,敲邊鼓,吹畫角,擎鷹鷂,驚起了滿山頭雉與鳩,趕不盡四野里鷹和兔。
16 【得勝令]小點軍呀!錦毛氈擁定老單于,列兩行貂帽盂氏婦。密層層戈甲排番部,亂紛紛旗幟聚把都。吃著屠酥,亂蓬蓬氈前舞,打著番語,醉醺醺馬上扶。
17 川撥掉大合圍大合圍,把軍馬分三部。走過了沙頂邊榆、雪嶺飛狐、黑海青蒲、玄繭伊吾。追的那虎奔荒區、雁落平湖,好一似電走霜爐、月映彎唬畫角悲鳴,蘆管吹噓,下團營插下了皂雕旗幟,一搭里炙黃羊,傳酪乳。
18 七兄弟雁傳書見幾行雲雁影南浦,馬頭前落下孤鴻侶。待寫個問平安、淒淒切切素帛書,你與俺問君王,把嬌嬌滴滴紅顏誤。
19 梅花酒琵琶恨斜撥著鷗弦自語,滴擅糟碎玉噴珠。大進鼓北風吹瀑布,小重山姜女哭城隅。風散雁,月啼烏;別鶴怨,只鸞呼;鹿失母,鳳將雛;鐵指撥,玉蟾蛛。恰便似楚重瞳趕散了八千義旅,虞夫人馬上血模糊。
20 收江南下馬嬌呀!邊庭秋盡老黃蘆,待畫個昭君出塞怨江湖。俺怎肯卸宮妝去國投沙漠,且趁著單于獵出,慢下了雕鞍金橙自嗟籲!
21 鴛鴦煞青塚怨雁書不到黃龍府,節毛落盡白狼渡。沒要緊浣女投江,生羨殺屈父沉魚。暢道是漢室婕妤,女流規矩,折不了俺中原禮數。黃陵位血湘妃竹,做一個青草塚綠裙腰,煞強似北邱山泉下土。
22 道君聽罷多時,不覺傷心淚下。你道琵琶是誰彈的。原來玉熙宮鄭婕妤平日精習這一套《昭君怨》,內有二十四拍,《上馬嬌》、《下馬嬌》、《思鄉引》、《出塞引》、《鴻雁傳書》、《大點軍》、《小點軍》、《大打圍》,都是大套數。彈到月落烏飛、馬嘶人起,那些各帳內淫聲四起,全不可聞。道君怕番將知覺,不敢久立,悄俏回帳,連衣而寢。
23 又作詩曰:
24 東海群兒拜水公,圍棋常賭鳳凰籠。
25 醉中誤失東南角,輸卻蓬萊一座官。
26 直至天明起營上車,遙望見一群內家,俱換了胡姬打扮,錦繡絨裝、弓靴窄袖,簇擁著順上皇車前而去。遠遠見一柄鏤金螺甸曲柄琵琶,才知是鄭婕妤了。又是一群戰馬雕鞍、繡裘銀甲,卻是南人衣裝,輕弓軟帶,遙望著上皇笑嘻嘻而去,才認的是降將郭藥師。這上皇父子垂頭長嘆,才悔那良岳的奢華、花石的荒亂,以至今日亡國喪身,總用那奸臣之禍。
27 不消一日到了北都,金主封徽宗為昏德公,欽宗為重昏侯,只給皇后一人、老醜官女十人,其餘妃子俱分賞各營去訖。牛車一輛、護兵五百,遷往五國城,離遼陽三千餘里。
28 金主說,「待烏頭白了,馬生出角來,召你回國。」從此喪生沙漠不題。
29 卻說張邦昌受了金人偽命,立為楚帝。聞二帝北行,同百姓遙送於汴京南京門外,拜了幾拜,百姓哭聲振天。回了朝,要升殿聚文武百官共議登極的大事。有一羽林軍吳革,是無名小軍,平日勇力過人,專報不平,能使三百斤銅錘。
30 見張邦昌受了金人的命,合了城里二三百好漢,要大朝日子進朝打殺張邦昌,往江南獻捷。不料有個錦衣衛官範瓊先知其謀,密哄營軍說是他謀反,夜間把吳革殺了,眾人皆散。
31 這範瓊自說是有保駕擁戴的功,強搜出城內藏的兒個文官武將,排班朝賀。那邦昌也不知天高地下,從御座上跌將下來,把個皇帝帽子,倒像著腳踢了十來丈遠。從此,邦昌知無意人心不順,也就不敢升殿,在禁中議事,一任金兵城裏劫掠,把邦昌一個女兒也搶了去,不敢言語。因此,把各官都加了「權」字,或稱權御史、權將軍、權平章軍國事。不消說他也是一個「權」的了。
32 卻說哲宗朝有正官孟皇後極是正大的,因與劉婕妤爭寵,那好相章諄串通劉婕妤,告孟後詛罵皇上,廢了在冷官中十有餘年,這是一件大冤事。那知天道暗佑這好人:到了靖康,金人把太后、美人有名的不留一個,都擄了北去,那知道冷官中還有個皇后,因此單單留下孟娘娘,後來在江南壽九十二歲而終。這卻不是個因果?那時,有個大臣呂好問勸著邦昌道:「這皇帝不是好做的,金人把這個擔子交付與你,那時節不敢辭,因為這一城百姓。如今金兵退了,你當真要做皇帝,行不的!九王渡江,已改了年號,不去上表請旨,人都要起兵來征討你,怎麼了?依我說,先請出孟娘娘來垂簾聽政,一面遣官去南京請康玉回汴登極,這是正理。」
33 那邦昌從沒嘗著皇帝的滋味,又愛又怕。沒奈何,請出孟娘娘來設朝,滿城官民歡呼踊躍不題。
34 這張邦昌要看看這宮裏光景。那時宮中擄不盡的官人,也還有五七百名;朝廷的床帳享用,也還有不曾搜到的。到了中秋,他就叫了兒個殺不盡的內官來,呼皇道寡的裝起來,要幸玉熙宮飲酒賞月。那亂後的御廚司、光祿司官員久都散了,那有大宴?這些太監是慣奉承的,忙傳與宮中老官官伺候御宴。張邦昌坐了一頂黃幔八仙小轎,八個錦衣校衛抬起,進的後宮,果是一日為君,勝似萬載為民。但見:金釘朱戶,豈止萬戶千門,漩閣瓊樓,盡是珠圍翠繞。掖庭曲巷隱簾攏,無非花貌,獸面銅環封鎖闊,各有宮官。聞駕到,樂奏鈞天,處處列金釵象管;但行幸,酒斟醚酥,重重上異果珍盤。龍圍寶拄,果恩月影下鸞聲;鶴舞瑤階,合殿花香驚鹿夢。三島路迷通良岳,五雲光暗冷乾官。
35 邦昌進宮神魂不定,如醉中相似,真是看的眼花了。
36 卻說這宮中美人名位不同,從來說三宮六院、三十二嬪妃、七十一御妻,又有貴人、才人、捷好二十四內院,有爵的女官不知其數,約有千百,住滿了這皇官內苑。這金兵揀著有名的皇后貴妃去了,官裏不曾細搜。況這些官人怕死,或是藏在天花板上的、冰窖裡的、良岳山洞石縫裡的,那宮中周圍四五十里,樓閣穿廊,彎彎曲曲,那裡去我?這一時,宮女存的還有數百人。中有一位夫人,是徽宗幸過,封為華國李夫人,頗通書畫。原在良岳道觀中管司文書,也是有名的了。此人是杭州選來嬪秀,典雅風流,精幹吹蕭鼓琴,一代絕色。有詞日《滿庭勞》:典雅安詳,天然豐韻,江南體態溫柔。更能文知詩,蕭管度清漚。隨意鬢髦釵卸,一笑時,紅暈嬌羞。
37 輕盈步,素裙長帶,羅襪露雙鉤。腰肢常帶弱,尤雲帶雨,善病多愁,抱孤琴自弄,玉墜搔頭。偏喜是熏爐花墊,茗碗香鑄。安能夠、秦樓一曲,同跨鳳凰游。
38 這太監要奉承張邦昌歡喜,那一時做著皇帝,知道是真是假,因有此夫人在內,忙忙去傳來接駕。其實,張邦昌原無此意。那李夫人見宮中無主,二帝北狩,康王過江去了,婦人不過求那一時寵幸,原無甚麼氣節。這些內外文武大臣尚自苟免求生,何況婦女!這李夫人聞邦昌為帝,豈有不求寵幸之理。這裡有徽宗游良岳的一套蘇意下程,先使官人擺設齊整。懼是香楠器具、素窯玉碗、名酒異果、山海珍羞,抬了二十盒牙盤美撰。自己打扮出舊日官裝,前後美人抱著樂器,坐了藤花小機,四人抬上玉熙官來。大幾禁中規矩,上幸一次的,賜一錦機,二人抬;上幸二次的,四人抬。這李夫人常在聖駕左右,自坐著四人錦杭,真如天上飛瓊、玉霄彩鳳,冉冉從空而下。到了玉熙宮門首,見張邦昌小輦將到,照舊跪倒接駕。那邦昌如何當得起?忙叫落輦,輕輕扶起來,不覺肉麻心跳。玉熙宮是徽宗游幸之地,都是平台曲檻、幽閣回廊,不比外朝大殿。這李夫人引入一個小小閣子,都是白綾糊的香牆,碧紗糊的圓窗。每一?窗前,俱安就的御榻,黃羅綢幔,遍挂流蘇;那御案上,筆墨書畫、玉軸牙簽,宛然如新。轉上平台高閣,一路暗洞斜通,就有各樣花石盆景,懸的鸚鵡,養的金魚,黃楊翠檜、松盆水石,各有款制,真是玩之不足。到一處,就有茶食小果,細酌黛香,只游了半日,受用不荊張邦昌才知道做皇帝的光景這等滋味。
39 早已月上平台,照的畫閣朱扉如珠簾玉箔相似。那季夫人已將抬來御宴擺在大理石方幾之上,安了一張龍榻,繡墊香墩。侍女們竺蕭奏起,真如天鈞仙樂一般,這張邦昌就是一死!吹的魂靈兒從頭頂里不知走到那天上去了。李夫人奉上西洋貢的一只琥珀大桃杯,斟上江南惠泉香醞,李夫人才取過一枝紫竹,輕吐朱唇,吹起關山調《梅花三弄》來。官人執牙板相隨,真是引鳳招凰,凝雲度曲。邦昌又是一死!
40 吹的心眼裡從腳根湧泉穴,不知麻到那國裡去了。一曲未盡,在傍官女貫會逢迎,送果送膳,斟上一杯又是一杯。邦昌原沒酒量,不知天高地下,醉眼蒙騰。起來小淨,就捧過金盆浴了手,又轉入一個暗暗小閣子去,卻是圍棋。李夫人擺下棋子與邦昌對著。原來夫人是國手,看這邦昌棋低,故意平了。又斟上一大玉杯西域貢的葡萄酒,聽了一曲琴。
41 這邦昌從來不曾過這一日,意足心滿,樂極興動,不知不覺與夫人握手談心。這夫人也就細腰偎近,忙取手縫的淡黃半臂來要與邦昌更衣。那邦昌不知宮中更衣就是行幸。那時月色正中,官女知趣,俱在平台上不敢進閣。李夫人早把邦昌外衣解去,自己倒入懷中,解下那貼肉一件羅衫來,替他換上半臂,露出雪自的肌膚。李夫人上前一把摟住,忙叫親親不迭。邦昌只得倒在御榻上邊。原有臥枕、倚枕大小不同,堆在床邊,這李夫人脫去底衣,透出香肌,高懸玉戶,這邦昌又是一死!卻是連骨酥麻,從心到肺跳在香水池中,不知死在那裡去了。原來官中行樂,房術甚多,俱是奇方秘藥。幸夫人早將香藥入爐,暖如春水,香似幽蘭,豈是人間常味!可憐那邦昌不曾經此,反驚的一洩而盡,把夫人久曠之情無可發洩,不覺羅衫透濕,怏怏而起。有一詞《減字木蘭花》:桃源懼入,春在落花流水處。洞轉花溪,未到春歸路已迷。亂紅深淺,欲聽啼鶯聲更緩,暮雨雲橫,但聽花間滴露聲。
42 原來金兵圍汴,哄誘徽宗父子入營講和,怕那宋家勤王兵到,因此劫著二帝連夜北去。只傳了後妃王子們隨駕,那金人大兵到底不曾入官,這官中陳設的寶玩還有來動的。張邦昌雖偽受金命,即是看家奴一樣,怕金人回汴留作行宮,也不敢動內裡的分毫。若論邦昌臣子盡忠的道理,不死就該逃了,雖死也不可受命,這是第一著;就要全一城百姓,不能逃躲,暫時領受,待粘沒喝北去了,即時還歸臣職,請孟后臨朝,自己赴行在請罪,聽高宗遣大將留守,這是第二著。為人臣子,有死無二,除此二著之外,再無個騎兩頭馬的道理。就如一個寡婦,被人強逼成奸,雖不是本心,日後奸夫去了,還聽那奸夫看守他的門戶,何面日回來見他的丈夫,自然是該死的。如今張邦昌乘機受命,便說他是天賜的皇帝,私入官禁,僭用嬪妃,分明是臣奸主後,子納父妾一樣,禽獸所不為,天地所必誅!見那臣民不順,又無兵馬可守,才請孟大後臨朝,又歸了臣位,卻私自入宮淫污御榻。
43 世上豈有這個傻呆?豈有不死的理?後來孟娘娘過了江,奏知高宗,把李夫人用非刑供出口詞來,火暇死了李夫人。將張邦昌明正典刑,剮之於西市。史書上記了一行日:「張邦昌伏誅。」從古來,奸臣不少。王莽、曹操、董卓、朱溫,都是自家取天下,不顧那君巨大義,止有張邦昌、劉豫替人做奴才,不免名滅身死,把自己妻女都被金人淫污了,貽笑千古,怎及得操莽奸雄還成的一個事業。此是昏主叛臣一段公案,卻從淫污中來。所以收入《感應篇》中,講由這亡國殺身的因果。不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44 游戲品

第二十回 李銀瓶梅花三弄 鄭玉卿一箭雙雕》

1 鐘離祖詩:
2 生我之門死我戶,幾個惺惺幾個悟?
3 夜來鐵漢自尋思,長生不死由人做。
4 呂祖詩:
5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6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7 佛經道書先從斷色欲入門,我儒家也只講個寡欲。
8 看到屎溺穴中,真是輪回種子。
9 卻說翟員外和一起幫閒子弟在李師師家廳上吃茶,忽然見銀瓶掀簾子上花園裡去了,不覺魂飛心蕩,恨不的一時到手。托那侍兒巫雲和師師說,要出一百兩銀子梳攏銀瓶。巫雲笑道:「我不敢提起,怕瓶姐知道罵我。你叫幫閒的鄭玉卿來探探太太的口氣,我才敢說,」原來鄭玉卿才十八九歲,一手好琵琶,各樣子弟六藝無般不會,又慣會偷寒送暖,自幼兒和人磨光,極是在行。人物又好,手段兒又高,汴京巢窩裡有名幫閒小官,自從他父母雙過了,千金家事嫖得精光,人只叫他作小鄭千戶。金兵亂後,又襲不得職,終日和人在巢窩裡鬼混。那日在家,翟員外進來坐下,央他和李師師提那梳攏銀瓶的話。鄭玉卿搖了搖頭道:「這件事休看的容易了,倒要費彎曲才得到手。你休看作是門裡人,指望一說就成。皮狐打不成,還惹下一身臊。李師師是個見大錢的,把這銀瓶嬌養的比自己女兒還重十分,動不動說是道君選過的妃嬪,就是一位皇后相似,他心裡還不知安下個甚麼網兒,要打一個餓老鷗,你我如今拿著百十兩銀子,就要去破天荒採了鮮花兒,那能得勾?他就依你梳攏,給銀瓶破了瓜,你不成一兩夜就中跳開了?就講包月包年,還少不得幾百兩銀子,倒不如講嫁娶,破著費五七百金。他這等個大體面,扯大架子,至少也還騙他三二百兩陪送的妝盒,你不過淨費三四百兩,還不勾那包月的錢。」說的翟員外滿心歡喜,道,「玉卿,你不在是個積年子弟,倒底算計的長。咱如今怎麼去開口?」玉卿道:「終不然這樣空手白去提親,他不笑麼?依我,明後日是李師師的生日,你買一付大大的下程,我替你先去探探。憑著我三寸不爛之舌,管成有幾分准。」翟員外與玉卿商量已定。
10 到了正月十三日,是師師的正壽,這東京有名的行戶,誰敢不來進奉他。就是舊日相識官員、內監都有往來。自家常養著兩個長班書辦,答應往來禮帖,倒像個縉紳家的體面。到了日西,禮節將完,鄭玉卿打扮一身蘇款:戴一頂玄紗軟巾,斜嵌著古玉兒,穿一領烏綾碎云宋錦花樣的直掇,又襯著一條水紅花皺紗的褶桔兒,腳下朱紅紗履、白綾細襪,手裡拿著一個紅綾鴛鴦汗巾系著銀三事兒,又袖籠著出奇的一個大佛手柑和一大塊沉香火,埋在一個壽字紫銅熏爐裏,俱籠在袖中,熏的透體異香,——要悄悄送與銀瓶的。他卻要借翟員外的憨錢來賣自己俏。這是葉底偷桃手段,畢竟是在行的子弟。
11 安排停當,把衣衫抖了幾抖,上李師師家來,讓客廳上坐下。他這院里規矩,如要回了就說:「太太有病,久不見客。」如要見,就等一會才請到書房,又等一會,才出來相見,——這是御院裡的規矩,比不的巢窩裡沒內沒外,一把就抱在懷裡。——分外還有許多腔調,如不依他,就說是不在行的,一世也不得見他面。所以都要尊他的。玉卿坐在前廳上,只見兩壁排的俱是香楠木椅桌,當面鐵梨木天然幾,可間的二丈餘長,上設漢銅大花瓶,插一枝半開的老梅,護瓶口又一枝寶珠大紅茶花,傍倚著個周紋古鼎,足有六寸餘高,香煙縷縷不絕。玉卿坐了一會,出來個蓬頭小京油兒,打著一個蘇州轡,純絹青衣,拿著雕漆銀鑲盅兒,一盞泡茶、杏仁茶果,吃了,說:「太太才睡醒了,梳頭哩,就出相見。」又等一頓飯時,另有一個侍兒,穿著織金豆綠衫兒、銀紅綾比甲,束著個花綾自汗巾兒,掀著簾子不進來,笑著說:「太太請書房中相見哩。」這玉卿又抖抖衣服,進入幾層門戶,彎轉回廊,俱是一片松竹,太湖石邊,臘梅盛開,又有兩樹紅梅相映。進的五間書房來,師師還在繡閣未出,那得就見!玉卿坐在中間一個倭漆大理石小椅兒上,未見佳人,先看陳設,但見:正南設大理石屏二架,天然山水雲煙,居中懸御筆白鷹一軸,上印著玉章寶璽;左壁挂東坡大字,題文與可墨竹淋漓,右壁挂米顛淡皺,仿趙大年遠山蒼老。但見牙床雕鏤龍鳳,懸挂著錦帳流蘇,盡是內官陳設,香榻高鋪文綺,平墊著隱囊繡覃,無非御院風流。瑤簽玉軸,多藏著道笈仙函;端硯紋琴,俱列在朱兒素案。又有那床上盆松,三寸高技能向畫圖作乾;籠中鸚鵡,一聲巧語忽傳客到呼茶。紫蕭斜挂玉屏風,香縷細焚金鴨鼎。
12 讀宋元史有感:
13 亂多治少使心悲,一段須傾酒一厄。
14 元末勝場王保保,宋家敗氣李師師。
15 鄭玉卿看有多時,忽然湘簾高揭,官扇半遮,前後四個濃妝侍兒簇捧出來的是師師了。也有三十歲年紀,身子兒不短不長,面龐兒半黃半自,顏色也只平常,打扮得十分嬌貴,穿一件天藍翡翠漏地鳳穿花緒紗衫兒,下襯著絛紅縐羅袖襖,系一條素羅落花流水八幅湘裙,緊罩著點翠穿珠蓮瓣,云肩宮袖,總是內家。一陣異香,蘭芬桂馥。鄭玉卿雖幫閒到他家,只見了幾個侍女們,那曾見師師一面。見了這等一個威儀,如何不心驚骨軟?早不覺磕下頭去。師師用手攙起,笑容可掬,道:「這個禮那裡當的起!」左右侍兒安了坐,玉卿取出禮帖兒——早把翟員外名帖換去,是他鄭玉卿的名字,寫:眷晚義男鄭漣頓首,祝叩李母大夫人千秋。
16 師師看了帖兒,歡喜的當不得。早有從人抬進兩架新漆篾絲食盒來,揭開擺在階下,是一匹天藍織金萬壽字倭緞、一匹陝西姑絨雲褐,俱約有五十餘尺,紅紙束的兩大卷。使朱紅捧盒盛著,才是燒羊二肘、燒鵝二隻、燒肉一方、燒蹄一付。又是壽桃、壽面、細果八盤——無非松仁榛慄、荔枝龍眼,又是南菜八盤,無非天花香菇、魚翅燕窩。又是兩壇江南金橘酒。師師見禮厚情謙,玉卿年少標致,又會說話,太太長太太短,也就有些肉麻的光景,要收這小官做個門下安祿山的意思,即便分討:「看酒桌兒,小坐坐。」玉卿故意起身說:「太太事煩,這些小禮孝順,怎敢就好取擾?」師師笑說:「一後是一家了,家常便飯,坐坐何妨。」玉卿只怕扯脫了,如何肯起身,躬著腰又坐下了。玉卿看見內外有數十個侍兒往來答應,俱是濃妝艷服,珠翠盈頭,只師師高挽官轡,橫插一枝碧玉龍頭簪子,單鳳斜挑幾個大胡珠,卻是雅談,更覺典雅。
17 不多時,捧出一盞桂露點的松茶來,金鑲的雕磁茶杯兒,不用茶果。吃茶下去就抬了一張八仙倭漆桌來,就是一副螺甸彩漆手盒,內有二十四器隨方就圓的定窯磁碟兒,俱是稀奇素果:橄欖葡萄、欒片香橙、山珍海錯下酒之物,兩副金壽字杯兒、一只銀壺。才待斟上,鄭王卿眼快,即忙接杯在手,先送在師師面前,早磕下頭去,師師全攙不起來,喜的滿臉是笑,然後回敬玉卿,安了座。才待坐下,只見師師喚巫云,伏耳低言,不知說句甚麼,巫雲飛也似去了。
18 酒過三巡,只見後院子一片笑聲,見是兩個侍兒掀起簾子,進來一位天仙,險不驚的襄王魄散、宋玉魂消。但見:暈紅粉頰,卻才夢醒扶來;淡綠眉彎,恰是晚妝重畫。偷覷人一點秋波,內藏著許多羞態;洩露出三分春色,外安排無限風流。丁香未破雨中春,豆蔻初含枝上血。
19 這鄭玉卿一見,骨軟筋麻,忙起來作揖讓坐,李師師才說道:「是小女銀瓶。」坐在師師側首不題。原來師師因玉卿送此大禮,拜了乾兒,件件可人意兒,叫出銀瓶來陪坐,即是兄妹之意。不料鄭玉卿前世里積下欠債,該有此一段風流緣法。銀瓶起來另行酒禮,還要替師師磕頭,師師免了,又與玉卿拜了,各安席而坐。那些家妓們早箏竺管一齊奏起來。下菜斟酒,另有一班小童。真是湯翻香雪,肉膾銀絲,俱是內廚制造,不與外邊相同。我做書的到此也替他快潔。
20 何況鄭玉卿一個才出胎胞的少年蕩子,見了師師,眼裡已是出火,又見了銀瓶,只是心窩裡亂跳。——不是動了心,倒像見了狼虎來吃他的一般,眼忙心亂,倒弄成一個木偶人了。這銀瓶從來不曾見客,見了鄭玉卿生得清秀風流,又打扮的蘇意,雖是嬌羞,把眼睛不住斜覷,見王卿看他,又把頭低了。到底在門裡出身,見這些侍兒們接客光景,自然會勾情賣俏。又況他年過十八,才色絕代,豈有不愛風流之理?當時彼此留盼,眉目送情,只嫌師師礙眼。無巧不成話,忽然舊日黃太監來送壽禮,師師起身收禮去了。落下銀瓶,二人才敢放眼相看。玉卿扳話,就取出袖中紫銅壽字熏爐並佛手柑來,放在桌上,說:「是拙兄的一點心,送賢妹頑耍。見此物就如見拙兄一般。」銀瓶分明愛,只推不受。不多時,李師師回來,銀瓶說:「是鄭哥哥送我的,我不好受。」師師笑道:「一家姊妹們,收了何妨?只央你鄭哥替你早尋一家好親,還要謝他哩!」只這一句,勾起了玉卿的話來,兩相湊巧,玉卿把翟員外要求娶銀瓶的話才提來說了一遍,道:「論起賢妹才色青年,就是配一個狀元也稱的。如今大亂以後,大家都窮了,那得班配?這翟員外也是洛陽有名的大家,著他多少盡個財禮,許了親,只說要他招贅養母親的老,日後就是個兒子一般,他也不敢忘了恩。他今年三十歲了,論人材也中中的,心裡誠實,不是虛花子弟。如今只取他這個心罷了。」師師問道:「他出多少財禮,我這女兒是上皇選過的,休當作門裡人看。琴棋書畫,品竹彈絲,無般不精。就拿金子打這個活人兒,我也不換。少也得三千兩來下聘,珠冠金鐲,寶石環佩、衣服插帶在外,也得千兩才出的門。」玉卿笑道,「娘這話就說的遠了。他一個百姓富戶之家,那得有此?
21 如今叫他竭力湊個財禮,大吹大打的請些官客來下聘,不在銀子多少,只講過完了婚不許過門。到底瓶姐還是咱的人,刀靶還在咱手裡,東方日子長著哩。那一時只由著咱擺布,不怕他貓兒不上樹。細細嚼他強似囫圇咽,講得財禮多了,人上不來,到是一拳的買賣,顯不出咱娘們的做手來。」只這兒句話,打動了師師的心。取出一只漢玉紫鴛鴦杯來,足盛五六盞,斟個十分滿,叫瓶姐雙手送給玉卿,以作謝禮。
22 銀瓶翠袖高擎,筍芽斜露,玉卿慌忙來接,早用手把銀瓶手腕一掐,調了個暗情,兩人笑眼傳心。師師正要他勾扯掙鈔,銜衍人家,那管他們嘲笑。
23 吃了幾杯,大家熟押了,玉卿妝著醉道:「我聞的說一座好花園,叫兒子去看看,到外邊也好說。」師師心喜,又見玉卿伶俐,就叫侍女們攜著盒酒去看梅花,擺在園亭石幾之上。這條路要從書房東廂後串到銀瓶臥房前過去,才是園門。
24 師師前行,玉卿、銀瓶隨後,都有幾分酒了。月色初上,正是燈節,街上游人熱鬧,師師要上小閣看河上花燈。玉卿步到閣上,才知是銀瓶的臥房,存在心裡。閣上香熏繡被、春暖紅綃,是不消說的。下閣來到梅花樹下,一方石桌、兩條石凳,俱是花斑石,天然竹葉、松梅的,磨光如漆。玉卿、師師相對,取了錦墩來,銀瓶橫在師師下首,卻與玉卿相挨。早已把暖酒斟在三個杯中,三人吃得各有春心,叫玉卿吹蕭,師師卻用琵琶隨板,叫銀瓶歌一套《梅花三弄》隨蕭。三人湊成一樣,好不趣絕:綿搭絮繡鬧清峭,梅額映輕貂。畫粉銀屏,寶鴨熏爐對寂寥。為多嬌,探聽春宵,那管得翠篩人老,香夢無聊。兀自裏暗度年華,怕樓外鶯聲到碧蕭。
25 前腔睡痕宜笑,微酒暈紅潮。昨夜東風,戶插宜春勝欲飄。系春朝,微步纖腰,正是弄晴時候,閣雨雲霄,紗窗彩線重添,把淡翠眉峰懶去描。
26 原來師師酒量甚大,風月有名,打動皇上,全在枕席上用工,且有內美,雖夜夜,如女子一樣,海內享名。人求一面,常費百金。這一向負個大名,不好接客,只偷藏兩個心知舊人,做的不快。這一夜酒興逗的春心津津欲動,看上這個鄭小官在行,留他做個小閒,又拜成了兒子,穿房入閣的,好擋人的眼目。吃著酒,在石桌下把小小金蓮輕輕一勾,這玉卿積年子弟,就知道了,連忙妝醉倒在亭子台基上,叫著也妝不醒,只說:「我走不得了!」師師笑道:「這小官家吃的老實酒,我見他杯杯幹了,倒不藏量,叫巫雲扶他書房睡去罷!」兩三個丫頭才攙扶起來,踉蹌著往書房裡去,師師也到書房,看著他連衣睡倒,教侍兒們取燈出去,各人知趣去訖。
27 玉卿見師師醉興勃勃,淫心已動,扒起來跪在面前,忙叫親娘,把師師抱在一張禪椅上,輕解紅綃,早已淺抽玉麈。兩人俱是積年,玉卿精強力壯,內材養得十分豐銳,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照依《嫖經》上「九淺一深、磨按抓揉」之法,把這婦人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不一次昏迷如醉,兩情相對,貫注不休。師師覺美不可言,忙叫:「哥哥有這等本事,我今生再不離開你了!」又把上下底衣脫個淨,馬趴在玉卿身上,自己揣摩。玉卿竭力迎湊,直至三鼓方洩,力倦而寢。正是:三春未定裴航杵,一夜先偷阿母桃。不在話下。
28 卻說銀瓶見師師送玉卿書房去宿,早知其意,悄悄上那閣子上把燈吹滅,在那窗眼映著月光偷看師師送玉卿而去,心中也有些動情。女兒家沒受這個滋味,只為玉卿吹蕭點板,鉤搭了幾番,倒叫李媽先收在手裡,就和吃醋的一般。
29 到了房中,連衣而臥,心窩裡亂跳,又不知說的翟員外何等樣個人,怎麼得像鄭玉卿一半也罷了。
30 卻說師師睡到四更,酒醒力倦,起來淨手。見玉卿睡的鼾鼾的,一身雪白皮膚,和個女兒一般,著實愛他。拍拍叫醒,道:「哥哥你自己睡罷,我到後房裡去。天明了,丫頭們看著不好看,倒是乾娘把乾兒子耍了。你往後常來常住著,人那裡知道!」連慌取了床上的錦被,替他蓋了去訖,不題。
31 誰知道這玉卿積年的乖賊,一心看上銀瓶:「倒不料師師先把我來奸了。雖然有趣,還不如銀瓶一朵鮮花,又不知是甚麼滋味。」聽了聽正打四更,正月里天短夜長,這小官跳起來穿了個襖,妝去淨手,角門全不曾關,院子靜悄俏,人都睡熟了,一直蜇過東廂那銀瓶的小閣子來。原來銀瓶思情,花心滴露,只把房門輕掩,那知道玉卿走來輕輕啟戶,露的身子光光的,看那月色透過紗窗,照見銀瓶解了羅裙倚枕而臥,叫了聲:「冤家!我為你費了一場心,怎肯罷手!」
32 上前一把按住,忙解底衣。那銀瓶故意星眼朦朧,低聲問:「是誰?」那褲帶早已解開了。玉卿餘勇可賈,不敢猛進,只得口口口口。銀瓶扭了兩扭,也就不言語了。只見:蝶粉初開,鶯黃未褪,顫巍巍花朵,何曾經雨打風吹?密匝匝雲叢,略帶些水香花氣。初入桃源,溪轉峰回猶認路,深探花澗,波明石動漸通津。此處自家知痛癢,直教鰍入菱窩;到來隨地任浮沉,真似魚游春水。
33 暮雨乍開三峽夢,輕舟已過萬重山。
34 銀瓶初破嬌紅,玉卿不敢大戰,只得扶起,鬢亂腰松,下床來全立不住腳。玉卿抱起來,唇臉相偎,十分親熱。銀瓶忽淚下道:「哥哥你有心,奴有意,只怕不得做常遠夫妻。我又被你採去新紅,日後如何好?」玉卿笑道,「姐姐放心!今日尋的這個主兒,全是個死樁,把你不要過他家去,只在這裏,和包月的一樣,你媽媽又收了我做他的拐,咱倆個似水如魚,夜去明來,叫那翟員外打著幌子咱快活,到了幾年再做商儀,這天下大亂,有了咱一對夫妻,那裡不是過日處?」
35 銀瓶說:「你既有實心,和你月下賭誓。」於是推開樓窗,雙皿跪倒道:「月光菩薩,我兩人有一個負心的,死於刀劍之下!」賭咒已畢,玉卿還要再幹一度,銀瓶護疼不肯,許下:「改日另來罷!」親唇嚙臂而別,不知後來翟員外與銀瓶結婚如何,有分教:月老檢書,添上幾層離恨譜;風流續債,還他半世負心盟。
36 且聽下回分解。
37 正法品

第二十一回 宋宗澤單騎收東京 張邦昌伏法赴西市》

1 詩曰:
2 發枯身老任浮沉,更泥秋鳳好苦吟。
3 新事向人堪結舌,殘書開卷但傷心。
4 汴官花石成煙雨,漢代江山自古今。
5 躍馬臥龍終草草,拍床不渡淚沾襟。
6 單表這君臣父子,為人生五倫的大綱。父母是生養我的,略有人心,再沒有肯杵逆他的。就不能大孝,到底是天性上一點骨血,生事死葬,也還為自己一個體面,怕人說他是禽獸,只得勉強去做那孝的模樣。若論這個孝字,除了大舜、文王,也完不到十分上,只略有幾分,也就是今之賢者了。只有君臣一倫,比這孝極是難的。因此,忠臣義士,到了國破君亡,要舍了性命妻子替那國家出力。又有那強敵在外,我兵微將寡,敵不過外寇也是死,又有那奸黨在內,忌我成功,朝廷信了讒言也是死。做那太平的忠臣,不過清白守法,還是易事,只有那國勢將傾,君孤力弱,把這一手擎天,不惜身命,明明破著一死報國,往前做去,這才是忠臣義士,所以諸葛孔明的《出師表》,郭子儀單騎退虜的功,至今凜凜如生。也只為鞠躬盡瘁,死而後己。自古來,史書上紀這盡忠死節的能有幾人?
7 卻說宋朝靖康之變,金人擄二帝北去,高宗渡江改元建炎年號,這河北、東京百姓,搶劫屠殺去了一半。受本朝二百年恩養,淮肯順了金人,聽那張邦昌的亂命?或是哨聚山林,保守村落,千百為群與金人對殺。那粘沒渴大軍撤回,止存了一營金兵,往來河上搶掠。這些百姓立趙大寨來,各尊出一個頭目,遠近相連,不下幾百營。一先還怕金兵的連環甲馬,只如今一味野戰,只用大木棍棒,連盔帶甲打下馬來,或用大斧專砍馬腿,使水濕透綿襖為甲,箭不能傷,使長鉤勾住拖下馬來,打個稀爛。弄的金兵不敢過河,這些百姓膽越大了。從東京沿河一帶都扎了寨,陷馬坑和鹿角排滿了。因不聽張邦昌的號令,俱扯起大宋建炎年號的旗來。又有山東梁山泊招安後散了的嘍羅,河北王慶舊日的草寇,湊成了一百餘萬的人馬,豪傑響應,只不得一個主將,無所統一。
8 那時,高宗在建康,都御史趙鼎特上一本,薦了副元帥宗澤,因屢戰敗金人,連奏了七捷,手下名將強兵還有三萬餘人,使他留守東京。給張邦昌一道旨意,迎請孟大後入朝見駕。這宗澤自金人圍汴,同康王統兵入衛,久負重名,一片忠心,也就是漢朝的孔明、唐朝的郭汾陽了。
9 建炎二年七月,奉了旨即日上路,把前軍分遣各路防守,自己只落得老弱軍不上一萬。這汴梁城大,如何戰守!
10 何況這汴河遠近城堡有百十處,盡被金人拆毀,從前整頓,無兵無餉,民逃地荒,真是無可措手。高宗又被汪黃二人嚇的往南遷到浙江,還要下海,也是個孤注,分明把汴梁棄於度外。就是請兵請餉也是無米之炊。當日同事有都統制曲端,是個名將,與宗元帥一力同心,誓要報國複仇,迎回二帝。兩人商議說:「東京搜括已空,城外人民逃荊略有身家的,俱投入土賊結寨,俱從著河北、大行山的大寇王善,不下一百餘萬,又不能征服他。如今外防金兵,內防山寇,孤立一城在眾圍之中,又少糧草,又無救援,此兵法所忌,怎敢輕進!」宗元帥沉吟一會,忽然大喜,向曲統制說:「我的兵餉俱有了,煩將軍領軍先到汴梁宣了旨意,使張邦昌奉孟娘娘還朝。我只要一百人馬相隨,自有調度。」曲端再問,宗元帥笑而不言。次日,曲統制領兵去了不題。
11 這宗元帥見一帶河邊立的屯堡甚是堅壯,各有旗幡,上寫建炎年號,就知人心不肯忘宋,各懷忠義之心。只此百萬土寇,若肯降服,就是百萬精兵。立下屯田,各有汛地,不強似我另去招兵買馬!心中算計已定,作招兵檄書一道,先使人四下飛傳,把那東京留守元帥的大旗使一人導前,只使百騎後隨,俱是輕裘軟帶,不用兵甲,往太行山一路穿營而去。但見山勢好凶:連燕帶趙,接岱分嵩,居天下之中央,控四方之要地。山勢婉蜒走游龍,峰巒出沒,林麓彎環如伏蟒,草樹陰深。千重紫翠,藏的劊子手吃膽剜心;百里煙雲,隱著吃人鬼青頭紅發。但尋常春難油擋,打人為糧,全似剝生的朱槳;但行動刀山劍樹,嬰兒貫槊,不讓赤地麻胡。逍遙亂世惡魔君,掃蕩乾坤真大歲。
12 卻說這太行山大寇王善,原系秀士出身,因欠蔡京小總管李安的債,被他扯衣面辱。後來他把李安殺了,投上梁山泊。因宋江受了招安,他卻同著些嘍羅不願去的來河北和王慶一伙,坐第二把交椅,占了太行山大寨。這時王慶死了,他見金人圍汴、二帝北狩,因此連合河北、山東豪傑,四方響應,有二百萬人馬。各府有一大頭目,州縣村鎮俱有小頭民立了烽墩,傳箭為號,把金兵殺的全不敢過河。這王善常有報國忠心,只不得個道路。那日營中正坐,見有報來說宗元帥親自招安,先送上檄文一看:大宋建炎二年七月,欽差提調山東、河北軍馬宣撫防禦知開封府事兼留守東京大元帥宗,為普天同憤,合力剿賊,乘時建功,立膺爵賞享:切照金人肆虐,蹂我社稷,二帝北轅,萬姓切齒,此臣子不共戴天之仇,實英雄一舉封侯之會也。本鎮三戰河北,王彥挫其前鋒;再進河東,劉衍擒其酋長;敵之虛實已在目中。當國家之再造,非一木之能支。今見兩河、三晉、山東、山西雖寇騎紛壇,豪傑聯絡,眾心成城,不下百萬,尚念我祖宗之節沐,不忘天地之同仇。或據田橫之島,各懷魯連之憤。義旗所指,何敵不摧?同心所攻,何怨不雪?本鎮親奉俞旨,面賜虛銜,凡屬首領之大小,各安品級之尊卑。倘有奇材,耀以不次。前所迫勒,一概赦豁。猶恐徬惶歧路,坐失事機。本鎮單騎入營,面頒賞典,瀝血投誠,各宜鼓勵!特檄。
13 王善看畢,傳令大小頭目,人人憤激,即時忠義堂鳴起聚眾的鼓來,披挂整齊,迎接宗老爺。
14 不多時,只見宗元帥的帥字旗先到營前下了馬。這王善率領營將二百餘員,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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