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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古堂詩話》[查看正文] [修改] [查看歷史]

1 詩可以觀人
2
吳獻可誨嘗云:「丁謂詩有『天門九重開,終當掉臂入』,王元之禹偁見之曰:『入公門猶鞠躬如也,天門豈可掉臂入乎?此人必不忠。』後果如其言。」
3
○二十八字媒
4
「白藕作花風已秋,不堪殘睡更回頭。晚雲帶雨歸飛急,去作西窗一夜愁。」此趙德麟細君王氏所作也。德麟既鰥居,因見此篇,遂與之為親,餘以為二十八字媒也。
5
○野火燒不盡
6
樂天初舉,名未振,以歌詩投顧況,況戲之曰:「長安物貴,居大不易。」及讀至《原上草》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曰:
7
「有句如此,居亦何難,老夫前言戲之耳。」
8
○絕句
9
仲至王欽臣使這回,謁恭敏李公,席中賦詩云:「窮廬三月已淹留,白草黃雲見即愁。滿袖塵埃何處洗,李家池上海棠洲。」
10
○山谷取唐人詩
11
唐硃晝《喜陳懿老至》詩云:「一別一千日,一日十二憶。苦心無閒時,今日見玉色。」迺知山谷「五更歸夢三千里,一日思親十二時」之句取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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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惠含桃謝惠茶詩
13
韓致光,昭宗時以翰林承旨謫嶺表,道湖南,《謝人惠含桃》詩末章云:「金鑾歲歲長宣賜,忍淚看天憶帝都。」自注云:「每歲初進之後,先宣賜學士。」韓子蒼《謝人惠茶》云:「白發前朝舊史官,風壚煮茗暮江寒。蒼龍不復從天下,拭淚看君小鳳團。」自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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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月賜龍團。」意雖本致光而語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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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雀屋烏宣室茂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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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天覺既相,謝表有云:「十年去國,門前之雀可羅;一日歸朝,屋上之烏亦好。」徽宗親題於所御扇。然丁晉公詩固嘗云「屋可占烏曾貴仕,門堪羅雀稱衰翁」矣。王元之黃州上任謝表云:「宣室鬼神之問,敢望生還;茂陵封禪之書,已期身後。」亦出於杜子美「竟無宣室召,徒有茂陵求」之語。前輩不以為嫌者,蓋文勢事情自須如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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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望落落如晨星
18
《王直方詩話》謂東坡《送李公擇》云:「有如長庚月,到曉不收明。」《贈參寥》云:「故人各在一天角,相望落落如晨星。」《任師中挽詞》云:「相看半作星辰沒,可憐太白與殘月。」而蘇黃門《送退翁守淮安》亦云:「我懷同門客,勢若曉天星。」其後學者,尤多用此。以上皆王說。予按古樂府徐朝云:「兩頭纖纖月初生,半白半黑眼中睛。腷腷膊膊雞初鳴,磊磊落落同曙星。」故劉夢得作《韋處厚集序》亦云:「古今相望,落落然如騎星辰。」乃知二蘇所用,本古樂府,豈直方忘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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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啼三聲淚沾衣
20
川峽記行者歌曰:「巴東三峽猿鳴悲,猿啼三聲淚沾衣。」故古樂府有「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衣」。陳蕭詮《夜猿啼》詩斷章云:
21
「別有三聲淚,沾裳竟不窮。」故子美詩:「聽猿實下三聲淚。」
22
○身輕一鳥過
23
歐陽文忠公《詩話》:陳公時得杜集,至《蔡都尉》「身輕一鳥」,下脫一字。數客補之,各云「疾」「落」「起」「下」,終莫能定。後得善本,乃是「過」字。其後東坡詩:「如觀李杜飛鳥句,脫字欲補知無緣。」山谷詩:「百年青天過鳥翼。」東坡詩:「百年同過鳥。」皆從而效之也。予見張景陽詩云:「人生瀛海內,忽如鳥過目。」則知老杜蓋取諸此。況杜又有《貺柳少府》詩:「餘生如過鳥。」又云:「愁窺高鳥過。」景陽之詩,梁氏取以入《選》。杜《贈驥子》詩:「熟精《文選》理。」則其所取,亦自有本矣。如《贈韋左丞》詩,皆仿鮑明遠《東武吟》:「主人且勿喧,賤子歌一言。」然古《詠香爐》詩:「且座且勿喧,願歌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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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帶寒鴉過別村
25
張芝叟詩:「夕陽牛背無人臥,帶得寒鴉兩兩歸。」與東坡所記蘇叔黨詩:「葉隨流水歸何處,牛帶寒鴉過別村。」與張詩相類。
26
○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換
27
鮑慎由《答潘見素》詩云:「學詩比登仙,金膏換凡骨。」蓋用陳無己《答秦少章》「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換」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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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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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元忠《西歸》詩:「安得龍山潮,駕回安河水。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山谷和答云:「熱避惡木陰,渴辭盜泉水。曾回勝母車,不落抱玉淚。」晁氏《猛虎行》:「皦皦壯士意,人生高唐觀,有情何能已。」韓子蒼取其意,以代葛亞卿作詩云:「君住江濱起柂樓,妾居海角送潮頭。潮中有妾相思淚,流到樓前更不流。」唐叔孫向有《經昭應溫泉》詩云:「一道流泉繞御溝,先皇曾向此中游。雖然水是無情物,也到宮前咽不流。」子蒼末句乃用孫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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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海止十里過山應萬重
31
《青箱雜記》謂寇萊公少時有詩送人云:「到海止十里,過山應萬重。」遂兆晚年之讖。予以為非是。蓋萊公效于武陵詩耳。於《別故人》云:「過楚水千里,到秦山幾重。」然國史萊公本傳乃云:
32
「準至雷州,吏以圖經獻,視其四至,去東南門至海岸十里。準恍然曰:『吾少時有云:「到海祇十里,過山應萬重。」豈偶然邪!』」所載與《青箱雜記》不同。
33
○金鴨無煙卻有香
34
秦少章詩:「燭花漸暗人初睡,金鴨無煙卻有香。」魏道輔詩:
35
「博山燒沈水,煙燼氣不滅。日暮白門前,楊花散成雪。」與少章詩意同。
36
○友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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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駒父《詩話》謂:「世以兄弟為友于,子姓為貽厥,歇後語也。
38
杜子美詩云:『山鳥山花皆友于。』子美未能免俗何邪?」予以為不然。按《南史》劉湛「友于素篤」,《北史》李謐「事兄盡友于之誠」。故陶淵明詩云:「一欣侍溫顏,再喜見友于。」子美蓋有所本耳。子美《上太常張卿》詩亦云:「友于皆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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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陳
40
荊公詩:「日高青女尚橫陳。」「潮回洲渚得橫陳。」橫陳二字,見《首楞嚴經》及宋玉《風賦》。前輩以用橫陳始於荊公,非也。陸龜蒙《薔薇》詩云:「倚牆當戶自橫陳,致得貧家似不貧。」沈約《夢見美人》詩云:「立望復橫陳,忽覺非在側。」見《玉臺新詠》。
41
○據槁梧
42
荊公詩:「各據槁梧同不寐,偶然聞雨落階除。」唐李嘉祐詩:
43
「據梧聽好鳥,行藥寄名花。」《莊子》:「據槁梧而暝。」
44
○崔護詩
45
唐獨孤及《和贈遠》詩云:「憶得去年春風至,中庭桃李映瑣窗。
46
美人挾瑟對芳樹,玉顏亭亭與花雙。今年新花如舊時,去年美人不在茲。借問離居恨深淺,祇應獨有庭花知。」此詩與崔護詩意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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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度雨來成惡熱一番風過有新涼
48
李太白詩云:「幾度雨來成惡熱,一番風過有新涼。」劉莘老子劉跂,字斯立,《龍山寺》詩亦云:「急雨欲來先暑氣,涼風已過卻秋聲。」詩意雖同,然皆佳句。
49
○青裙白面初相識
50
陳去非《茶花》詩後兩句云:「青裙白面初相識,十月茶花滿路開。」蓋用白樂天《江岸梨花》詩意:「梨花有思緣和葉,一樹江頭惱殺君。最似孀閨少年婦,白妝素面碧紗裙。」
51
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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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子由《龍川別志》:慶歷中,劫盜張海將過高郵,知軍姚仲約度不能禦,論軍中富民出金帛,市牛酒,使人迎勞,且厚遺之。海悅,逕去不為暴。富鄭公議欲誅仲約,范文正公欲宥之,爭於上前,仁宗從之。富公慍曰:「方今患法不舉,而多方沮之,何以整眾?」范公密告之曰:「祖宗以來,未嘗輕殺臣下,此盛德事,奈何欲輕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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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吾與公在此,同僚之間,同心者有幾?雖上意亦未知所定也。而輕導人主以誅戮臣下,他日手滑,雖吾輩亦未敢自保也。」富公終不以為然。及二公跡不安,范公出按陜西,富公出按河北,范公因自乞守邊,富公自河北還,及國門,不許入,未測朝廷意,比夜徬徨不能寐,繞床嘆曰:「范六丈聖人也。」予考《資治通鑒》,唐武宗賜劉宏逸薛季棱死,又遣使就潭州誅楊嗣復及李玨,杜悰奔馬見李德裕曰:
54
「天子少年,新即位,茲事不宜手滑。」德裕因與崔珙崔鄲陳夷行三上奏,乃釋之。乃知范公所言者,楊嗣復等公案耳。世有肆行胸臆者,多以紙上語為不足用,以今觀之,是否蓋可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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睹木興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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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帝《柳賦》:「在予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始圍雨而高尺,今連拱而九成。」桓溫北伐,經金城,見為瑯琊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乃知睹木而興嘆,代有之矣。按《廣州人物志》載,蘇頲年五歲,裴談過其父,試誦庾信《枯樹賦》,頲避「談」字,易其韻曰:「昔年移柳,依依漢陰。今看搖落,淒愴江潯。樹猶如此,人何以任。」文忠詩云:「人昔共游今孰在,樹猶如此我何堪。」荊公詩:「道人從何來,問松我東岡。舉手指屋脊,云今如許長。」劉斯立詩云:「麥壟漫漫宿槁黃,新苗寸寸未禁霜。手中馬箠餘三尺,想見歸時如許長。」意皆相沿以生也。
57
○金谷樓危到地香
58
前輩稱宋莒公賦《落花》詩,其警句有「漢皋珮冷臨江失,金谷樓危到地香」之句,蓋本於唐張泌《惜花》詩:「看多記得傷心事,金谷樓前委地時。」其弟景文公同賦云:「將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亦本於李賀《殘絲曲》云:「落花起作回風舞,榆莢相催不知數。」
59
○春在先生杖屢中
60
西清詩話》記周邦彥《祝壽》詩:「化行《禹貢》山川外,人在周公禮樂中。」予以為此乃模寫東坡《刁景純藏春塢》詩,「年拋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屢中」是也。
61
○小雨斑斑
62
文忠公詩:「小雨斑斑作燕泥。」東坡詩:「小雨斑斑未作泥。」山谷詩:「潤花小雨斑斑。」
63
○一意兩用
64
樂天:「自從苦學空門法,銷盡平生種種心。惟有詩魔降未得,每逢風月一閒吟。」又云:「人各有一癖,我癖在章句。萬緣皆已銷,此病獨未去。」此意凡兩用也。太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又云:「獨酌勸孤影。」此意亦兩用也。然太白本取淵明「揮杯勸孤影」之句。
65
○蜀葵詩
66
劉禹錫《嘉話》載陳標《蜀葵》詩:「能共牡丹爭幾許,得人憎處只緣多。」《雜俎》載:貞元中,牡丹已多,柳渾善言:「近來無奈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窠。今朝始得分明見,也共戎葵較幾多。」二詩意相似。
67
○屋簷斜入一枝低
68
唐張謂詩:「櫻桃解結垂簷子,楊柳能低入戶枝。」乃悟林和靖《梅》詩「屋簷斜入一枝低」之句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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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雲暑無權
70
張文潛《明道雜志》記一詩云:「秋雲暑無權。」以為意新而韻工。予見邵堯夫云:「春陽得權故多旱,秋陰得權故多雨。」
71
○醉鄉閑處日月鳥語花閑管絃
72
蔡絳《西清詩話》云:「黃魯直貶宜州,謂其兄元明曰:『庭堅筆老矣,始悟抉章摘句為難,要當於古人不到處留意,乃能聲出眾上。』元明問其然,曰:『庭堅六言近詩「醉鄉閒處日月,鳥語花閒管絃」是也。』此優入詩家籓閫,宜其名世如此。」以上皆蔡語。予按此說出於魯直,是否雖未敢必,然上句本於唐皇甫嵩「醉鄉日月發」之意,下句本於唐崔湜應制詩「庭際花飛錦繡合,枝閑鳥囀管絃同。」
73
○門外綠楊春繫馬床前紅燭夜呼盧
74
晏叔原長短句云:「門外綠楊春繫馬,床前紅燭夜呼盧。」蓋用樂府《水調歌》云:「戶外碧潭春洗馬,樓前紅燭夜迎人。」然叔原之詞甚工。
75
雲破月來花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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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野長短句「雲破月來花弄影」,往往以為古今絕唱。然予讀古樂府《唐氏謠暗別離》云:「朱絃暗斷不見人,風動花枝月中影。」意子野本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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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聲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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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正敏《遯齋閒覽》載:楊勔中年得異疾,每發言應答,腹中有小聲效之。數年間,其聲浸大。有道士見而驚曰:「此應聲蟲也,久不治,延及妻子。宜讀《本草》,遇蟲不應者,當取服之。」勔如言,讀至雷丸,蟲忽無聲,乃頓餌數粒,遂愈。正敏其後至長汀,遇一丐者,亦有是疾,環而觀者甚眾,因教之使服雷丸。丐者謝曰:「某貧無他技,所以求衣食於人者,唯藉此耳。」以上皆陳所記。予讀唐張鷟《朝野僉載》,云洛州有士人患應病,語即喉中應之,以問善醫張文仲,張經夜思之,乃得一法,即取《本草》令讀之,皆應,至其所畏者即不言,仲乃錄取藥合和為丸服之,應時而止。乃知古有是事。
79
○草忘憂花含笑
80
《冷齋夜話》云:「丁晉公『草解忘憂憂底事,花能含笑笑何人』,不若東坡『花如識面嘗含笑,鳥不知名時自呼』。然丁詩本取唐人徐振《雷塘》詩:『花憶所為猶自笑,草如無道更應荒。』《毛詩》:『焉得諼草。』釋者以為諼草可以解人之憂耳。今丁詩乃以草憂底事,何邪?然善論詩者,不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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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一笑百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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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樂天《長恨歌》云:「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蓋用李太白應制《清平樂》詞云:「女伴莫話孤眠,六宮羅綺三千。。
83
一笑皆生百媚,宸衷教在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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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事未知何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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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時稱陳去非詩「案上簿書何日了,樓頭風月又秋來」之句,或者曰此東坡「官事無窮何日了,菊花有信不吾欺」耳。予以為本唐人羅鄴《僕射陂晚望》詩:「身事未知何日了,馬蹄惟覺到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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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不窮其民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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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中,省試《舜不窮其民論》,劉棠召美首選,其驚句云:
88
「桀紂以淫虐窮,幽以貪殘窮,厲以監謗窮,戰國以侵伐窮,秦皇以督責窮,漢武以奪得侈窮,晉以夷鍬窮,隋以巡幸窮,明皇以隱戶剩田窮,德宗以閒架稅屋窮。」東坡見之,大加嘆賞,以其不類時文,因以劉窮呼之。然予以劉召美此意本孫樵耳。孫樵《與賈秀才書》云:「楊雄以《法言》、《太玄》窮,元結以《浯溪碣》窮,陳拾遺以《感遇》詩窮,王勃以《宣尼廟碑》窮,玉川子以《月蝕》詩窮,杜甫李白王江寧皆相望于窮者也。」
89
○望半氣沈寵已化置芻人去榻猶懸
90
豫章事實,王勃序之詳矣,題詠此邦者,往往採之。晏元獻云:
91
「望半氣沈寵已化,置芻人去榻猶懸。」陶邕州云:「劍待張華時已晚,榻延徐稚禮應疏。」此二聯全是「龍光射牛斗之墟,徐孺下陳蕃之榻」也。宋綬公垂云:「江涵帝子翬飛閣,山際真君鶴馭天。」不襲陳跡,甚可佳也。
92
○處事無心覺累輕
93
呂東萊先生呂居仁詩云:「忍窮有味知詩進,處事無心覺累輕。」李成季己嘗云:「靜疑多事非求福,老覺無心勝攝生。」二詩雖相似,然皆佳句也。
94
○春水碧於天
95
溫庭筠樂府:「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皮日休《松陵集》詩云:「漢水碧於天,荊南廓然秀。」豫章取以作《演雅》云:「江南野水碧於天,中有白鷗閒似我。」
96
○蓬生麻中
97
荀卿曰:「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蓋本於曾子《制言》曰:「蓬生麻中,不扶乃直;白沙在泥,與之皆黑。」
98
○蓄不吠之犬
99
東坡《上神宗書》曰:「養貓以待鼠,不可以無鼠而蓄不捕之貓;蓄犬以防姦,不可以無姦而蓄不吠之狗。」
100
○蓋取北史宋游道傳楊遵彥曰譬之蓄狗本取其吠今以數吠殺之恐將來無復吠狗風簾風動竹
101
唐李益《竹窗聞風早發寄司空曙》詩云:「微風驚暮坐,窗牖思悠哉。開門復動竹,疑是故人來。時滴枝上露,稍霑階上苔。幸當一入幌,為拂綠琴埃。」《異聞集》、《霍小玉傳》為「開簾復動竹」,改一「風」字,遂失詩意。然此句乃襲樂府《華山畿》詞耳。詞云:
102
「夜相思,風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通典》云:「江南以情人為歡。」
103
○山流細沫擁浮花
104
沈君攸《羽觴飛上苑》云:「右徑斷絲闌蔓草,山流細沫擁浮花。」《外史檮杌》載張蠙詩:「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微風落花。」蓋本於沈耳。
105
○桃花亂落如紅雨
106
李長吉有「桃花亂落如紅雨」之句,以此名世。予觀劉禹錫詩云:
107
「花枝滿空迷處所,搖落繁英墜紅雨。」劉李同出一時,決非相為剽竊。
108
○目極千里傷春心
109
陸士衡樂府:「游客春芳林,春芳傷客心。」杜子美:「花近高樓傷客心。」皆本屈原「目極千里傷春心。」
110
○漁梁渡頭爭渡喧
111
岑參《巴南舟中夜事》詩云:「渡口欲黃昏,歸人爭渡喧。」蓋用孟浩然詩耳。浩然有《夜歸鹿門寺歌》云:「山寺鳴鐘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
112
○多病故人疏
113
唐包佶《嶺下臥病寄劉長卿》詩云:「惟有貧兼病,能令親愛疏。」蓋用孟浩然「多病故人疏」與杜子美「故知貧病人須棄,能使韋郎跡也疏」。
114
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
115
《潘子真詩話》云:「『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又『船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沈雲卿詩也。杜子美詩云『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蓋觸類而長之。」予以雲卿之詩,蓋原於王逸少《鏡湖》詩所謂「山陰路上行,如在鏡中游」之句。然李白《入青溪山詩》亦云:「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裏。」雖有所襲,然語益工也。
116
○鶯語丁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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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楊巨源《早春》詩云:「馬躥經歷應須遍,鶯語丁寧已怪遲。」蓋效杜子美所謂「莫遣花開深造次,便覺鶯語太丁寧」。
118
○幾處笙歌幾處愁
119
唐章孝標《八月》詩云:「徙倚仙居繞翠樓,分明宮漏靜兼秋。
120
長安夜夜家家月,幾處笙歌幾處愁。」唐裴交泰《長門怨》詩云:
121
「自閉長門經幾秋,羅衣濕盡淚還流。一種蛾眉明月夜,南宮歌管北宮愁。」與前詩絕相類。
122
○穀雨杏花稀
123
唐李嘉祐《春思》詩:「清明桑葉少,穀雨杏花稀。」乃悟周朴詩:「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
124
○未臘山梅樹樹花
125
杜牧之詩:「經冬野菜青青色,未臘山梅樹樹花。」許渾詩:
126
「未臘梅先實,經春草自薰。」渾雖用牧意,然終不能及也。
127
○庭中花照眼
128
梁武帝《春歌》云:「階上香入懷,庭中花照眼。春心一如此,情來不自限。」乃悟杜子美「花枝照眼句還成」之句。
129
○授圖黃石老學劍白猿翁
130
《潘子真詩話》云:「杜牧之《題李西平宅》云:『授圖黃石老,學劍白猿翁。』庾信作《宇文盛墓志》所謂『授圖黃石,不無師表;學劍白猿,遂傳風旨』。」然予讀李太白《贈宋中丞》詩云:「白猿懸劍術,黃石借兵符。」則太白亦嘗用之矣。
131
○還山弄明月
132
東坡《虔州八境圖》:「回峰亂嶂鬱參差,雲外高人世得知。誰向空中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詩。」徐鼎臣《搜神記》云:「鄱陽山中有木客。秦時採木者,食木實,遂得不絕。時就民間飲酒,為詩一章云:『酒盡君莫沽,壺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東坡蓋用此也。然唐劉長卿有《龍門八詠》,其七《渡水》詩云:
133
「日暮下山來,千山暮鐘發。不如波上棹,還弄山中月。伊水連白雲,東南遠明滅。」乃知「還山弄明月」,唐人已言之矣。
134
○退之全用列子文
135
韓退之《雜說》云:「昔之聖人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鳥者,其貌有若蒙倛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謂之非人邪?有平肋曼膚,顏如渥丹,美而很者,其面則人,其心則禽獸,又烏可謂之人耶?」予按《列子》稱庖犧氏女媧氏神農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德;夏桀商紂魯威楚穆狀貌七竊,皆同於人,而有禽獸之心。而眾人守一以求至智,未可幾也。乃知退之全用此文。
136
○愁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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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朱放《贈魏校書》詩云:「長恨江南足別離,幾回相送復相隨。
138
楊花撩亂撲流水,愁殺行人知不知。」李益《隋堤》詩云:「碧水東流無限春,隋家宮苑已成塵。行時莫上長堤望,吹起楊花愁殺人。」李蓋學朱也。然二詩皆佳。
139
○詠婦人多以歌舞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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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詩人詠婦人者,多以歌舞為稱。梁元帝《妓應令》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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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清隨澗響,舞影向池生。」劉孝綽《看妓》詩云:「燕姬奏妙舞,鄭女愛清歌。」北齊蕭放《冬夜對妓》詩云:「歌還團戾後,舞出妓行前。」弘執恭《觀妓》詩云:「合舞俱回雪,分歌共落塵。」陳陰鏗《侯司空宅詠妓》詩云:「鶯啼歌扇後,花落舞衫前。」陳劉珊亦云:「山邊歌落日,池上舞《前溪》。」庾信《和趙王看妓》詩云:「綠珠歌扇薄,飛燕舞衫長。」江總《看妓》詩云:「並歌時轉黛,息舞暫分香。」隋盧思道《夜聞鄰妓》詩云:「怨歌聲易斷,妙舞態難雙。」陳李元操《春園聽妓》詩云:「紅樹搖歌扇,綠珠飄舞衣。」釋法宣《觀妓》詩云:「早時歌扇薄,今日舞衫長。」劉希夷《春日閨人》詩云:「池月憐歌扇,山雲愛舞衣。」以歌對舞者七,以歌扇對舞衣者亦七,雖相沿以起,然詳味之自有工拙也。杜子美取以為《艷曲》云:「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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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應解笑人無窮事有限身
143
唐李敬方《歡醉》詩云:「不向花前醉,花應解笑人。只應連夜雨,又過一年春。日日無窮事,區區有限身。若非杯裏酒,何以寄天真。」杜子美絕句云:「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莫悲身外無窮事,且進生前有限杯。」二詩雖相沿,而杜則尤工者也。世所傳「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之句,蓋出於敬方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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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懸月影高枕聽江流
145
張說有《深度驛》詩云:「洞房懸月影,高枕聽江流。」杜子美用其意,見于《客夜篇》云:「入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
146
○雞三號
147
韓退之詩:「雞三號,更五點。」蓋雞必三號而後天曉耳。故杜子美《雞》詩亦云:「紀德名標五,初鳴度必三。」
148
獨鵲裊庭柯
149
錢內翰希白《晝景》詩云:「雙蜻上簾額,獨鵲裊庭柯。」「裊」字最其所用意處也。然韋蘇州《聽鶯曲》云:「有時斷續聽不了,飛去花枝猶裊裊。」趙嘏詩云:「語風雙燕立,裊樹百勞飛。」錢意韋趙已先用。張文潛亦有「啄雀踏枝飛向裊」之句。
150
○兩蝸角
151
樂白樂天云:「相爭兩蝸角,所得一牛毛。」後之使蝸角事悉稽之,而偶對各有所長。呂吉甫云:「南北戰爭蝸兩角,古今興慶貉同丘。」山谷云:「千里追奔兩角蝸,百年得意大槐宮。」又云:「功名富貴兩蝸角,險阻艱難一酒杯。」洪龜父云:「一朝厭蝸角,萬里騎鯨背。」
152
○誰謂天地寬
153
孟東野:「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吳處厚以渠器量褊窄,言乃爾。予以東野取法杜子美「每愁悔吝生,如覺天地窄」之句。
154
○韓退之春雪時
155
韓退之《春雪》詩云:「拂花輕尚起,落地煖初消。」秦韓玉《雪》詩云:「片纔落地輕輕隱,力不禁風旋旋消。」王定民《雪》詩云:「天軌密勢來猶溼,地上微和積易消。」耕田欲雨刈欲晴
156
○去得順風來者怨
157
東坡《泗州僧伽塔》詩云:「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
158
若使人人禱輒應,造物應須日千變。」張文潛用其意別為一詩云:
159
「山邊半夜一犁雨,田父高歌待收獲。雨多瀟瀟蠶簇寒,蠶婦低眉憂繭單。人生多求復多怨,天公供爾良獨難。」
160
○天北極殿中間
161
王直方詩話》記徐師川《紫宸早朝》詩一聯云:「黃氣遠臨天北極,紫宸位在殿中央。」以予觀之,乃全是杜子美「玉几猶來天北極,朱衣只在殿中間」一聯也。
162
○飛鳥外夕陽西
163
張文潛詩云:「新月已生飛鳥外,落霞更在夕陽西。」蓋用郎士元《送楊中丞和番》詩耳。郎詩云:「河陽飛鳥外,雪嶺大荒西。」
164
○韓退之喜雪詩
165
韓退之《喜雪獻裴尚書》詩云:「喜深將策試,驚密仰簷窺。」又云:「氣嚴當酒煖,灑密聽窗知。」荊公全用以為一聯云:「借問火城將策試,何如雪屋聽窗知?」
166
○一樹高花明遠村
167
「田家汩汩流水渾,一樹高花明遠村。雲意不知殘照好,卻將微雨送黃昏。」鄭毅夫詩也。「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蘇子美詩也。第二句相類,皆清絕可愛。
168
○石燕泥龍
169
周庾信《喜晴》詩:「已歡無石燕,彌欲棄泥龍。」又《初晴》詩云:「燕燥還為石,龍殘更是泥。」此意凡兩用,然前一聯不及後一聯也。乃知杜子美「紅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斡旋句法所本。
170
○春風自是人間客
171
《侯鯖錄》載:裕陵喜晏叔原《與鄭俠絕句》云:「小白長紅又滿枝,築球場外獨支頤。春風自是人間客,主管繁華得幾時?」然山谷少時有《感春》詩云:「風光不長妍,如客暫時寓。」則晏意山谷已道之矣。
172
○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
173
陳輔之《詩話》記荊公喜王建《宮詞》:「樹頭樹底覓殘紅,一片西飛一片東。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韓子蒼反其意而作詩送葛亞卿曰:「劉郎底事去匆匆,花有深情只暫紅。弱質未應貪結子,細思須恨五更風。」
174
○詠叔孫通詩
175
宋景文《詠叔孫通》詩云:「馬上功成不喜文,叔孫綿蕝強經綸。
176
諸君可笑貪君賜,便許當時作聖人。」王逢原《詠叔孫通》亦用此意云:「弟子由來亦未純,異時得失亦頻頻。一官所買知多少,便議先生作聖人。」其用意正同。今荊公集亦載宋詩,非也。
177
○魚遺子鹿引麛
178
唐吳子華詩云:「暖漾魚遺子,晴游鹿引麛。」乃悟山谷詩「河天月暈魚分子,桐葉風微麛養茸」所自。
179
○鱸鱸肥人膾玉柑熟客分金
180
蘇子美詩:「笠澤以人膾玉,洞庭柑熟客分金。」呂吉父詩:
181
「魚出清波庖膾玉,菊浮寒露酒浮金。」
182
○姬人薦初醖幼子問殘疾
183
江總《稀州九日》詩:「姬人薦初醖,幼子問殘疾。」故杜子美取其意以為《遣懷》云:「老妻憂坐痺,幼女問頭風。」
184
○傀儡
185
唐梁鍠《詠木老人》詩:「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
186
須臾弄罷寂無事,卻似人生一夢中。」《開元傳信記》稱「明皇還蜀,嘗以為誦,而非明皇作也」。觀山谷詩:「世間盡被鬼神誤,看取人間傀儡棚。煩惱自無安腳處,從他鼓笛弄浮生。」蓋用鍠意也。
187
○鳥歸花影動魚沒浪痕圓
188
前輩好稱僧悟清「鳥歸花影動,魚沒浪痕圓」,以為句意皆新。
189
然予讀後梁沈君攸《臨水》詩云:「花落圓紋出,風急細流翻。」乃知「魚沒浪痕圓」所自。
190
○鷓鶘飛上越王臺
191
唐竇鞏有《南游感興》詩:「傷心欲問當時事,惟見江流去不回。
192
日暮東風春草綠,鷓鴣飛上越王臺。」蓋用李太白《覽古》詩意也。
193
李云:「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
194
○可人惟有秦淮月出沒娟娟波浪中
195
參寥詩:「可人惟有秦淮月,出沒娟娟波浪中。」東坡《送蜀僧》詩:「當時半破蛾眉月,還在平羌江水中。」二意偶同,而東坡乃用李白詩。
196
○禪心竟不起
197
唐僧皎然《答李季蘭》詩云:「天女來相試,將花欲染衣。禪心竟不起,還捧舊花歸。」乃悟參寥《答杭妓》詩:「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
198
○隔花催喚打魚人
199
劉貢父《詩話》載花蕊夫人《宮詞》云:「廚船進食簇時新,列坐無非侍從臣。日午殿頭宣索,鱠,隔花催喚打魚人。」予觀王建《宮詞》云:「御廚進食索時新,每到花開即苦春。白日臥多嬌似病,隔簾教喚女醫人。」不惟第一句同,而末章詞意皆相緣以起也。
200
○高懷猶有故人知
201
陳無己有《山谷草書絕句》:「當年闕里與論詩,歲晚河山斷夢思。妙質不為平世用,高懷猶有故人知。」末後兩句,乃合荊公《思王逢原》詩「妙質不為平世得,微言但有故人知」。
202
○成梟而牟呼五白
203
杜子美《今夕行》:「憑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梟盧。」學者謂杜用劉毅劉裕東府樗蒱事,雖杜用此,然屈原《招魂》已嘗云:
204
「成梟而科五白。」
205
○寒食疾風甚雨
206
《荊楚歲時記》:「去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王君玉詩:「疾風甚雨青春老,瘦馬疲牛綠野深。」頃又見周知微詩槀云:「疾風甚雨悲游子,峻嶺崇山非故鄉。」張文潛詩云:
207
「荒山野水非吾土,寒食清明似去年。」
208
○萬年枝
209
唐上官儀《詠雪》詩:「幸因千里應,還繞萬年枝。」謝玄暉《中書省》詩:「風動萬年枝。」晏元獻詩:「萬年枝上凝煙動,百子池邊瑞日長。」盧多遜:「太液池邊看月時,好風吹動萬年枝。」王維《史館山池》云:「春池百子內,芳樹萬年餘。」晏用此也。萬年枝,江左謂之冬青,惟禁中則否。韓子蒼《冬青詩》云:「離宮見爾近天墀,雨露常私養種時。惆悵一株嵐霧裏,無人識是萬年枝。」百子池見《西京雜記》:戚夫人侍高祖,七月七日臨百子池。何晏《景福殿賦》「綴以萬年」,注引《晉宮閣銘》曰:「華林園萬年樹十四株。」
210
問花花不語
211
東坡《吉祥賞花寄陳述古》詩云:「仙花不用剪刀裁,國色初酣卯酒來。太守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南部新書》記嚴惲詩:「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東坡全用此兩句也。惲子子重,能詩,與杜牧善。
212
○夢中夢身外身
213
山谷嘗自贊其真曰:「似僧有髮,似俗無塵。作夢中夢,見身外身。」蓋亦取詩僧淡白《寫真》詩耳。淡白云:「以覺夢中夢,還同身外身。堪嘆余兼爾,俱為未了人。」
214
○兩山排闥送青來
215
荊公詩云:「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蓋本五代沈彬詩:「地隈一水巡城轉,天約群山附郭來。」彬又本唐許渾「山形朝闕去,河勢抱關來」之句。
216
○太液披香
217
《西清詩話》記荊公《嘗花釣魚》詩:「披香殿上留珠輦,太液池邊送玉杯。」都下翼日競以公用柳耆卿詞「太液波翻,披香簾捲」之語。予讀唐上官儀。《初春》詩「步輦出披香,清歌臨太液」,乃知上官儀已嘗對之,豈始耆卿邪?周庾信《春賦》:「宜春苑中春已歸,披香殿裏作春衣。」長安有宜春宮,此又以宜春對披香矣。
218
○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
219
江文通有《擬湯惠休》詩云:「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蓋用魏文帝《秋胡行》云:「朝與佳人期,日夕殊不來。」梁武帝《鼓角橫吹曲》云:「日落登雍臺,佳人殊未來。」梁沈約《洛陽道》云:
220
「佳人殊未來,薄暮空徙倚。」二人所用,又襲江也。江,齊人。
221
啼猿樹
222
杜詩:「影著啼猿樹,魂飄結蜃樓。」蓋用盧照鄰《巫山高》云:
223
「莫辨啼猿樹,徒看神女雲。」
224
○時送紅梅一陣香
225
李方叔《喜吳可小》詩:「東風可是閒來往,時送紅梅一陣香。」殊不知張蕓叟《酴醿詩》亦云:「晚風亦自知人意,時去時來管送香。」
226
○谷口未斜日數峰生夕陰
227
蔡絛《西清詩話》取權僧「谷口未斜日,數峰生夕陰」之句。然唐宋之問詩云:「日落西山陰,眾草起寒色。」權實取此。沈約《登元暢樓》詩亦云:「雲生嶺乍黑,日下溪半陰。」宋景文公《過行慶關》詩云:「雲生全嶺失,日隱半崖陰。」宋全用沈詩也。梁庾肩吾詩云:「塵飛遠騎沒,日徙半峰寒。」庾沈同時人。
228
○臨清流而賦詩
229
陶淵明《歸去來辭》云:「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蓋用稽叔夜《琴賦》云:「背長林,翳華芝。臨清流,賦新詩。」
230
○日月跳躑
231
元微之《遣興》云「日月東西跳」,又云「光陰本跳躑」,又《答胡靈之》詩序云「日月跳躑,於今行二十年矣」,幾與退之「日月如跳丸」大同小異也。杜牧之《寄韓》又云「跳丸日月十經秋」,又《送孟池》云「月於何處去,日於何處來,跳丸相趁走」,蓋用退之意。元微之《憶遠曲》云「水中書字無字痕」,白樂天《新昌新居》云「浮榮水畫字」,意又相類。
232
○海風吹不斷
233
顧況喜白樂天《送友人原上草》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乃是李太白《瀑布》詩「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意。
234
堯舜性仁賦
235
劉輝《堯舜性仁賦》,其警句曰:「靜而延年,獨高五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為四罪之誅。」蓋本於范文正公《堯舜率天下以仁賦》:
236
「內睦九族,善鄰之志咸和;外黜四凶,有勇之風遐振。」滿地江湖春入望連天章貢水爭流
237
徐師川有《陪李泰發登洪州南樓》詩云:「十年不復上南樓,直為狂胡作遠遊。滿地江湖春入望,連天章貢水爭流。青雲聊爾居金馬,紫氣還應射斗牛。公是主人身是客,舉觴登望得無愁。」唐劉長卿有《和樊使君登潤州城樓》詩云:「山城迢遞敞高樓,露冕吹鐃居上頭。春草連天隨北望,夕陽浮水共東流。江田漠漠全吳地,野樹蒼蒼故州。王粲尚為南郡客,別來何處更銷憂。」徐之詩絕類長卿,其間一聯,如出一手也。然宋仲安有《放船下湖口》詩云「此地側身徒北望,餘生乘興復東流」,乃是全用劉詩也。
238
○韓退之學文而及道
239
程正叔云:「韓退之晚年所為文,所得甚多。學本是修德,有德然後有言。退之卻是倒學了,因學文求所未至,遂亦有所得。」然此意本吳子經耳。子經《法語》曰:「古人好道而及文,韓退之學文而及道。」子經名孝宗,歐陽文忠公嘗有詩《送吳生》者也。荊公與之論文,甚著。臨川人。
240
○衰顏紅易借髮短白難遮
241
程文簡公有《飲酒戴花》詩云:「衰顏紅易借,短髮白難遮。」乃知陳無已「髮短愁催白,顏衰酒借紅」蓋本諸此。
242
○定命論
243
東陽胡百能《跋邵德升分定錄》云:「先君嘗言人生所享厚薄,各有定分,世有以智力取者,自謂己能,往往不顧名義,殊不知皆其分所固有,初不可毫末加也。所可加者,徒得小人之名而不悟,悲夫!百能佩服斯訓,未嘗不以語朋舊也。」以上皆百能說,予按宋顧愷之常以為人稟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惟應恭己守道,信天任運,而暗者不達,妄意僥幸,徒虧雅道,無關得喪,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論》以釋之。乃知胡所說,愷之之意也。
244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245
東坡作《定風波序》云「王定國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定國南遷歸,予問柔廣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對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因用其語綴詞云:『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予嘗以此語本出於白樂天,東坡偶忘之耶!白《吾土》詩云:「身心安處為吾土,豈限長安與洛陽。」又《出城留別》詩云:「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又重題詩云:「心泰身寧是歸處,故鄉可獨在長安?」又《種桃杏》詩云:「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246
○天際識歸舟
247
梁王僧孺《中川長望》詩云:「岸際樹難辨,雲中鳥易識。」蓋全用謝玄暉「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而不及也。梁元帝詩云「遠村雲裏出,遙船天際歸」,亦效玄暉,而遠勝僧孺。
248
○庭草無人隨意綠
249
唐劉餗《隋唐嘉話》載:隋煬帝為《燕歌行》,群臣皆以為莫及,王胄獨不下帝,因此被害。而帝誦其句云:「『庭草無人隨意綠』能復道邪?」然予讀周庾信《蕩子賦》曰:「游塵滿床不用拂,細草橫階隨意生。」乃知王胄「庭草無人隨意綠」蓋取諸此,以之喪命,豈不枉哉。
250
玉斧修成寶月團
251
荊公詩:「玉斧修成寶月團,月邊仍有女乘鸞。青冥風露非人世,鬢亂釵橫特地寒。」江淹《詠扇》詩:「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非止用蕭史事也。玉斧事見《酉陽雜俎》。
252
○綠楊樓外出秋千
253
晁無咎評樂章歐陽永叔《浣溪紗》云:「『堤上游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秋千。』要皆絕妙,然只一『出』字,自是後人道不到處。」予按唐王摩詰《寒食城東即事》詩云:「蹴踘屢過飛鳥上,秋千競出綠楊裏。」歐公用「出」字蓋本此。
254
○雪裏梅將春信來
255
前輩詩話稱李成季詩曰:「日邊鴈帶臘寒去,雪裏梅將春信來。」以為美。然唐人曹松《除夜》已嘗云:「半夜臘因風捲去,五更春被角吹來。」
256
○龍燭影中猶是臘鳳簫聲裏已吹春
257
《西清詩話》謂蔡元長春帖子:「龍燭影中猶是臘,鳳簫聲裏已吹春。」薦紳類能傳誦,以為蔣穎叔作,非也。予以為此一聯全是方干《除夜》詩:「寒燈短燄方燒臘,畫角聲殘已報春。」
258
○富鄭公之言出於元璹
259
東坡撰《富鄭公神道碑》,載公奉使語曰:「且北朝與中國通好,則人主專其利,而臣下無所獲。若用兵,則利歸臣下,而人主任其禍。故北朝諸臣,各勸用兵者,此皆其身謀,非國計也。」又曰:「契丹君臣,至今誦其語,守其約,不忍叛者,以其心曉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予按唐鄭元璹謂頡利曰:「漢與突厥,風俗各異。漢得突厥,既不能臣,突厥得漢,復何所用?且抄掠資財,皆入將士,在於可汗,一無所得。不如和好,國家必有重齎,幣帛皆入可汗,坐受利益。」頡利納其言,即引還。乃知鄭公之言,皆出於元璹。
260
○春風朝夕起吹綠日日深
261
孟東野《連州吟》云:「春風朝夕起,吹綠日日深。」乃悟荊公「春風日日吹香草,山北山南路欲無」所自。
262
○明月空為兩地愁
263
《雲齋廣錄》云:「二宋以文章齊名天下,子京守蜀日,有詩云:
264
『碧雲漫有三年信,明月空為兩地愁。』其後卒不入兩地,人以為讖。」予以子京用何遜《與胡興安夜別》詩:「念此一筵笑,分為兩地愁。」《廣錄》之論,不知所自也。
265
○馬嵬詩
266
《唐闕史》稱鄭相畋吟《馬嵬》詩云:「明皇回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朝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觀者以為真輔國之句。予以謂畋蓋取杜詩「不聞夏商衰,中自誅褒妲」之意。
267
○寧人負我無我負人
268
魏曹操有「寧我負人,無人負我」之語。本朝滎陽呂原明乃云:
269
「中年嘗書壁以自警曰:『寧人負我,無我負人。』」後觀晁少傳《碎金錄》,已前有此兩句,所謂先得我心之所欲者。然《晉記》麴粥說羅仇以「主上荒耄信讒,不若勒兵向西平」,羅仇曰:「誠如汝言,然吾家世以忠義著於西土,寧使人負我,我不忍負人也。」乃知晁少傅之前,羅仇已有此語。羅仇西涼羌胡耳,能發此語,猶可貴也。
270
○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
271
前輩讀詩與作詩既多,則遣詞措意,皆相緣以起,有不自知其然者。荊公晚年《閒居》詩云:「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蓋本於王摩詰「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而其辭意益工也。徐師川自謂:荊公暮年,金陵絕句之妙傳天下,其前兩句與渠所作云「細落李花那可數,偶行芳草步因遲」,偶似之邪?竊取之邪?喜作詩者,不可不辨。予嘗以為王因於唐人,而徐又因於荊公,無可疑者。但荊公之詩,熟味之,可以見其閒適優游之意。至於師川,則反是矣。
272
○背秋轉覺山形瘦新雨還添水面肥
273
《雪浪齋日記》云:「背秋轉覺山形瘦,新雨還添水面肥。」《漁隱叢話》云:「山形瘦之語,古今少有道者。」予嘗記唐人一聯而忘其名云:「山自古來和石瘦,水因秋後漾沙清。」前詩蓋出於此而不及也。
274
○張良與四皓書韓退之與李渤書
275
商芸《小說》載張良所與商山四皓書曰:「良白:仰惟先生秉超世之殊操,身在六合之間,志凌造化之表。但自大漢受命,禎靈顯集,神母告符,足以宅兆民之心。先生當於此時,耀神爽於雲霄,濯鳳翼於天漢,使九門之外,有非常之客,北闕之下,有神氣之賓,而淵潛山隱,竊為先生不取也。良以頑薄,承乏忝官,所謂絕景不御而駕服駑駘。方今元首,欽明文思,百揆之佐,立則延首,坐則引領,日昃而方丈不御,夜眠而閶闔不閉。蓋皇極須日月以揚光,后土待嶽瀆以導滯。而當聖世,鸞鳳林棲,不翔乎太清,騏驎嶽遁,不步乎郊藪,非所以寧八荒,慰六合也。不得侍省,展布腹心,略寫至言,想望翻然,不猜其意。張良白。」予觀韓退之所與李渤書,其規模步驟,逮與之為一矣。
276
○蒨桃贈歌者詩
277
翰府名談》載寇萊公妾蒨桃《贈歌者》詩云:「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似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予嘗記南唐李詢《贈織錦》詩云:「札札機聲曉復晡,眼穿力盡意何如。美人一曲成千賜,心裏猶嫌花樣疏。」蒨桃詩意本此,而不及也。
278
○山蟬帶響穿疏戶
279
前輩稱蘇子美詩:「山蟬帶響穿疏戶,野蔓延清入破窗。」蓋出於唐方干詩:「鶴盤遠勢投孤嶼,蟬曳殘聲過別枝。」
280
○紅生白熟生碧熟紅
281
侯鯖錄》云:「東坡謂世之對偶,如『紅生』『白熟』,『手文』『腳色』,二對無復加也。」然予嘗記唐羅虯詩云:「窗前遠岫懸生碧,簾外殘霞挂熟紅。」然則羅虯已用「生碧」對「熟紅」矣。
282
○更無一箇是男兒
283
前蜀王衍降後,唐王承旨作詩云:「蜀朝昏主出降時,銜璧牽羊倒繫旗。二十萬人齊拱手,更無一箇是男兒。」其後花蕊夫人記孟昶之亡,作詩云:「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二十萬人齊解甲,寧無一箇是男兒。」陳無己《詩話》載之,乃知沿襲前作。
284
沿襲不失為佳
285
詩人有沿襲不失為佳者。張曙《途中聞蟬》前四句云:「每歲聽蟬處,那將此際同。孤村寒色裏,野店夕陽中。」李中正《聞子規》前四句云:「何處正當聞,聲聲欲斷魂。暖風芳草岸,殘日落花村。」蔣鈞《孤鴈》後四句云:「葦岸風吹雨,沙汀月照霜。還同我兄弟,零落不成行。」
286
○薏苡芎藭
287
張右史耒《晝臥口占》云:「病栽薏苡無勞謗,濕要芎藭不待瘦。」東坡亦云:「巧語屢曾傷薏苡,瘦詞那復託芎藭。」
288
夢魂香
289
黃季涔言一士人詩云:「啼月杜鵑喉舌冷,宿花蝴蝶夢魂香。」蓋自唐趙嘏發之,趙云:「松島鶴歸書信絕,橘州風起夢魂香。」
290
○二詩相類
291
唐崔惠童《宴城東莊》詩云:「一月人生笑幾回,相逢相值且銜杯。眼看春色如流水,今日花紅昨日開。」杜子美詩云:「不須聞此意慘愴,生前相遇且銜杯。」二詩相類,第不知崔為何時人。
292
褎公鄂公
293
杜子美《贈曹將軍霸》詩:「凌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褎公鄂公毛髮動,英資颯爽來酣戰。」鄂公謂尉遲敬德,褎公謂段志元也。故東坡《贈寫真何充》詩:「黃冠野服山家容,意欲置我山巖中。熏名將相今何限,往寫褎公與鄂公。」鮑真由《謝傳神蔡景直》詩:「馳譽丹青有古風,筆端及我未宜蒙。雲臺麟閣遙相望,往寫褎公與鄂公。」用東坡語,尤為無功。
294
三詩皆用清渾子
295
東坡《送魯元翰》詩:「皎皎千丈清,不如尺水渾。」陳後山《次韻東坡》詩:「信有千丈清,不如一尺渾。」參寥詩:「乍為含垢千尋濁,不作驚人一掬清。」
296
○詠荷花
297
胡仔《苕溪詩話》以詞句欲全篇皆好,極為難得。如賀方回「淡黃楊柳帶棲鴉」、秦處厚「藕葉清香勝花氣」二句,寫景詠物,可為造微入妙。然予見劉忠肅莘老已言之矣,《湖上口號》云:「綠荷深不見湖光,萬柄清風動晚涼。莫恨紅葩猶未爛,葉香元自勝花香。」
298
○服藥不如獨臥
299
世所傳道書雜載神仙祕訣,有云:「服藥千朝,不如獨寢一宵。」此最有理。予近讀顧況《琴客》詩云:「服藥不如獨自眠,從他別嫁一少年。」乃知古有此語。然《太平廣記·彭祖傳》云:「服藥百裏,不如獨臥。」又知道書本此。
300
○繫日
301
白樂天:「既無長繩繫白日,又無大藥駐朱顏。」蓋本陳沈炯《幽庭賦》:「那得長繩繫白日,年年月月俱如春。」然江總《歲暮還宅》詩亦云:「長繩豈繫日,濁酒傾一杯。」
302
○東坡作夏侯太初論
303
《王立方詩話》記東坡十歲時,老蘇令作《夏侯太初論》,其間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之語,老蘇愛之。以少時所作,故不傳。然東坡作《顏樂亭記》與《黠鼠賦》,凡兩次用之。以上皆王記。予按《晉劉毅傳》鄒湛曰:「猛獸在田,荷戈而出,凡人能之。蜂蠆作於懷袖,勇夫為之驚駭,出於意外故也。」乃知東坡意發於此。
304
杜甫取李陵詩
305
杜詩:「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又云:「別時孤雲今不飛,時復看雲淚橫臆。」蓋取李陵《別蘇武》詩云:「仰視浮雲飛,奄忽互相踰。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
306
○知禰不能薦
307
韓子蒼《送王棁》詩末章云:「虛作西清老從臣,知禰才華不能舉。」王摩詰《送丘為》詩云:「知禰不能薦,羞稱獻納臣。」
308
○董穎襲陳知默詩
309
洪景盧《夷堅乙志》記董穎詩:「雲壑釀成千障雨,風蘋吹老一川秋。」上句蓋襲陳知默詩。陳雲:「雲埋山麓藏秋雨,葉脫林梢帶晚風。」
310
○東坡本李端詩
311
東坡詩:「白水滿時雙鷺下,午陰清處一蟬鳴。」唐李端《茂陵山行陪韋金部》詩云:「盤雲雙鶴下,隔水一蟬鳴。」東坡本此。
312
○陸詩出韓子蒼
313
韓子蒼作絕句:「天長候鴈作行遠,沙晚浴鳧相對眠。松醪朝醉復暮醉,江月上弦仍下弦。」陸龜蒙《別墅懷歸》云:「題詩朝憶復暮憶,見月上弦還下弦。」韓所出也。
314
○得茶三昧
315
錢塘南屏廉師妙於茶事,東坡贈之詩云:「道人曉出南屏山,來試點茶三昧手。」劉貢父亦贈詩云:「瀉湯舊得茶三昧,覓句還窺詩一斑。」
316
○吏部文章二百年
317
韓子蒼言歐陽文忠公《寄荊公》詩云:「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吏部蓋謂《南史謝朓》,於宋明帝朝為吏部尚書郎,長五言詩。沈約嘗云:「二百年來無此詩也。」文忠之意,直使謝朓事,而荊公答之曰:「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安敢望韓公。」則荊公之意,竟指吏部為退之矣。
318
○裹飯非子來
319
東坡《次韻徐積》詩:「殺雞未肯邀季路,裹飯應須問子來。」按《莊子》書,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為友,然無裹飯之事。
320
《莊子》書又載,子輿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乃知裹飯者,子輿子桑,非子來也,東坡此詩為誤。予又觀韓退之《贈崔立之》詩云:「昔者十日雨,子來寒且饑。其友名子輿,忽然憂且思。褰裳觸泥水,裹飯往食之。好事漆園吏,書之存雄詞。」然則退之亦誤用耳。
321
○僧綽采蠟燭作鳳凰
322
「憶昔庚寅降屈原,旋看蠟鳳戲僧虔。隨翁萬里心如鐵此子何勞為置田。」東坡《送子由奉使》最每一章也。時子由之子侍行,故及之。然蠟鳳之戲,議者以為誤。蓋《南史》王曇首與兄弟集會,子孫任其戲,適僧達跳其地作虎子,僧虔累十二博棋,既不墜落,亦不重作,僧綽采蠟燭作鳳凰。乃知蠟鳳之戲,非僧虔也。
323
荷囊非芰荷之荷
324
劉偉明《贈熊本待制》詩云:「西清寓直荷為橐左蜀宣風繡作衣。」蓋《南史劉杳傳》著紫荷橐事,見《漢張安世傳》「持橐簪筆」之意。而偉明乃以荷為芰荷之荷,何耶?歐陽文忠公《回吳舍人啟》云:「紅藥翻階,直禁垣之清切;紫荷持橐,陪法從以雍容。」又《上胥偃啟》曰:「白蟫素簡以香生,茲焉辟惡;紫裕荷囊而備問,最近清光。」乃知誤者非一人。然《隋書樂志》:尚書、錄令、僕射、吏部尚書朝服綴紫荷。錄令、左僕射左荷,右僕射、吏部尚書右荷,此又何邪?姑俟博識者。
325
○陽燧
326
《淮南子》:「陽燧見日,則然而為火。」注云:「陽燧,金也。取金杯無緣者,熟摩令熱,日下以艾承之。」又云:「木與艾相摩則然,世之取火惟此耳。」劉言史《與孟郊煎茶》詩云:「敲石取鮮火,汲泉避腥鱗。」石火雖火而不可然,言史不察也。《周禮》:「司烜氏掌以夫遂,取明火於日。」鄭注云:「夫遂,陽燧也。」《禮》、《內則疏》:「晴則以金燧取火於日,陰則以木燧鑽火也。」《禮》、《外傳》云:「宗廟之祭用明火者,以陽鑑取日中之火,謂之陽燧。」以冬至之日子時,鑄銅為鑑。
327
陽關圖
328
王維《送元二》詩:「渭城朝雨裛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李伯時取以為畫,謂《陽關圖》。予嘗以為失。按《漢書》,上黨有天井關,敦煌龍勒有玉門關。陽關去長安四千五百里。唐人送客,西出都門三十里,特是渭城耳,今有渭城館在焉,即古之渭陽。據其所畫,當謂之渭城可也。東坡《題陽關圖》詩:「龍眠獨識殷勤處,畫出陽關意外聲。」皆承其失耳。至山谷《題陽關圖》斷章云:「渭城柳色關何事,自是離人作許愁。」然則詳味山谷詩意,謂之《渭城圖》宜矣。
329
○珠還合浦
330
《古今詩話》美方諤《上廣守》詩「鱷徙惡溪韓吏部,珠還合浦孟嘗君」,殊不知珠還合浦,乃後漢孟嘗也。
331
○築黃金臺
332
前輩以荊公詩「功謝蕭規慚漢第,恩從隗始托燕臺」,以「臺」字為失。按《史記》云:「為隗改築宮,而師事之。」然太白詩云:
333
「何人為築黃金臺。」則荊公詩本此。
334
以玉兒為玉奴
335
東坡《和楊公濟梅花》詩云:「月地雲階漫一尊,玉奴終不負東昏。」又《四時》詩云:「玉奴纖手嗅梅花。」《南史》:濟東昏侯妃潘玉兒,有國色。牛僧孺《周秦行記》薄太后曰:「牛秀才遠來誰為伴?」潘妃辭曰:「東昏侯以玉兒身死國除,不擬負他。」注云:
336
「玉兒,妃小字。」東坡蓋兩用此,而以「兒」為「奴」者誤也。然不害為佳句。
337
○東坡用事切
338
東坡《和山谷嘲小德》詩,末云:「但使伯仁長,還興絡秀家。」蓋伯仁乃絡秀子耳。洪駒父《哭謝無逸》詩云:「但使添丁長,終興謝客家。」此學東坡語,尤無功。「添丁盧同子,氣骨不相屬。」絡秀本周伯仁父浚之妾,小德亦庶出,故坡用事其切如此。山谷詩:
339
「解著《潛夫論》,不妨無外家。」更覺其切。
340
○妓人出家詩
341
唐顧陶大中丙子編《唐詩類選》,載陽郇伯作《妓人出家》詩:
342
「盡出花鈿與四鄰,雲鬟翦落向殘春。暫驚風燭難留世,便是池蓮不染身。貝葉欲翻迷錦字,梵聲初學誤梁塵。從今艷色歸空後,湘浦應無解佩人。」《湘山野錄》乃謂本朝申國長公主為尼,掖廷嬪御隨出家者三十餘人,太宗韶兩禁各以詩送之,陳彭年作詩八句。今考其詩,與陽郇伯所作一同,首句「盡出花甸散寶津」一句不同。豈後人改郇伯詩而託以彭年之名,而文瑩又不考之過邪?
343
○蒸壺似蒸鴨
344
東坡《岐亭汁字韻》詩:「不見盧懷真,蒸壺似蒸鴨。坐客皆忍笑,髡然發其幕。」按《太平廣記》載《盧氏雜說》:「鄭餘慶與人會食,日高,眾客囂然。呼左右曰:『爛蒸去毛,莫拗折項。』諸人相顧,以為必蒸鵝鴨。良久就餐,每人前下粟米飯一椀,蒸胡盧一枚。
345
餘慶餐美,諸人強進而罷。」然則「蒸壺似蒸鴨」,乃鄭餘慶,非懷真也,豈東坡偶忘之耶?
346
○望夫石
347
陳無己《詩話》:望夫石在處有之,古今詩人惟用一律。惟劉夢得云:「望來況是幾千歲,只是當年初望時。」語雖拙而意工。黃叔達,魯直之弟也,以顧況為第一,云:「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語意皆工。江南望夫石,每過其下,不風即雨,疑況得句處也。予家有《王建集》,載《望夫石》詩,乃知非況作。其全章云:
348
「望夫處,江悠悠,化為石,不回頭。山頭日日風復雨,行人歸來石應語。」豈無己叔達偶忘建作邪?
349
○落梅花折楊柳
350
《樂府雜錄》載:笛者,羌樂也。古曲有《落梅花》、《折楊柳》,非謂吹之則梅落耳。故陳賀微《長笛》詩云:「柳折城邊樹,梅舒岑外林。」張正見《柳》詩亦云:「不分《梅花落》,還同橫笛吹。」李嶠《笛》詩:「逐吹《梅花落》,含春柳色驚。」意謂笛有梅柳二曲也。然後世皆以吹笛則梅落,如戎昱《聞笛》詩云:「平明獨惆悵,蜚盡一庭梅。」崔櫓《梅》詩:「初開已入雕梁畫,未落先愁玉笛吹。」《青瑣集》詩:「憑仗高樓莫吹笛,大家留取倚欄看。」皆不悟其失耳。惟杜子美王之渙李太白不然。杜云:「故園楊柳今搖落,何得愁中卻盡生。」王云:「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李云:「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亦謂笛有二曲也。
351
○誠齋論山谷詩
352
《山谷集》中有絕句云:「草色青青柳色黃,桃花零落杏花香。春風不解吹愁卻,春日偏能惹恨長。」此唐人賈至詩也,山谷特改五字耳。賈云:「桃花歷亂杏垂香。」又:「不為吹愁惹夢長。」
353
○劉子先
354
章子厚嘗與劉子先定有場屋之舊,又頗相厚善。隔闊十年,子厚拜相,亦不通問。寄書誚其相忘遠引之意,子先以詩謝曰:「故人天上有書來,責我疏愚喚不回。兩處共瞻千里月,十年不寄一枝梅。塵泥自與雲霄隔,駑馬難追德驥才。莫謂無心向門下,也曾終夕望三台。」公得詩甚喜,即召為宰屬,遂遷戶部侍郎。
355
洪熙元年春三月六日,林子中手錄。
356
錄此書已經三百年矣,鈔本之難得者。康熙丁酉立夏日,清景山樓披閱一過。先君所藏書,恨牽於物谷,不能盡讀之。徐駿。
357
辨摘蘇東坡詩誤處二三則,切當可喜。其餘雜見他書,且多疏脫也。駿識。
URN: ctp:ws74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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