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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藝文部》[查看正文] [修改] [查看歷史]

1 卷五 藝文部
2 文酒
3 蜀人萬秋池,工詩文,豪於飲。飲少,為詩文輒艱澀,飲能盡其量,則下筆有神,文異水而湧泉矣。窮於遇,世無知者。值闈中酒禁綦嚴,不得攜杯酌往,一暢其志,遂屢躓名場。然性酣曲蘗不顧也。繼且飲資匱乏,無所為謀,往往去衣去食。
4 一日游郊外,見一人坐石上,倚巨罌,瓢而飲,酣笑自得,旁若無人。萬涎之,曰:「飲士無伴,孤哉孤哉!」其人曰:「子欲飲乎?先酬以文。」萬曰:「身將飲,焉用文之?」乃假瓢而吸,頃刻告罄。萬呼曰:「酒之興也,其於中古乎?飲酒者,其有憂患乎?屈原宜醉而獨醒,故沉汩羅而不悔;李白宜醒而長醉,故溺採石而不辭。山石之貴,吾弗為之;嵇康之禍,庶幾免失。阮籍胸中塊壘,自取澆焉;劉伶醉後吱唔,妻難戒也。謝朏告弟,此中惟宜飲酒;袁種謂盎,但云日飲幾何。古之人皆然,如之何而不飲?予豈好飲哉?予不得已也。」其人喜曰:「飲者也!」
5 遂與訂交,問其姓名,曰:「公孫氏,字伯雅。」期以詰朝,相與痛飲。如是者,常相過從,遂無虛日。公孫問萬曰:「有舍宇否?」萬曰:「聊蔽風雨。」公孫曰:「我當移樽就教,庶幾卜晝而兼卜夜也。」是夕,伯雅至。萬曰:「我貧不能為酒,奈何?」伯雅指幾上何書,萬曰:「醉中草耳。」伯雅展讀,至《紅梅花賦》,曰:「此篇可釀一罌,以盡今宵之樂。」萬不之信。公孫令汲泉一器,投以賦稿,斟之杯中,沉碧芳香,不同凡酒。萬狂喜,味之微覺酸苦。伯雅曰:「苦為上,辣次之,酸又次之,甜斯下矣。然亦足藥為文之病也。」萬曰:「古人之文,勝我者多,皆可為用乎?」伯雅曰:「為陳言務去之,其精氣皆久耗矣。足下文,只一半可用,餘則糟粃,即成之,亦索然無味耳。雖然,靠此區區心血,安能填我二人溪壑?且有旨酒,必得佳肴,焉得甕中常滿,杯底不空,取不窮而用不竭,若水之原原來?計惟以是子母權之,乃可為常,否則錦囊不足恃也。」
6 公孫乃於臨市築一小樓,挂青簾焉。一時沽者飲者接踵相望,咸嘖嘖為飲中第一之樓。夜則二人杯盆錯雜,倚欄豪吟,相與枕藉乎其中。偶有佳作,即成醇醴。伯雅又以二人寂寞,呼弟仲雅、季雅至,從此四痤不虛,滿浮大白。嘗於更闌月上,談宴衷懷,無不傾倒。仲雅忽曰:「萬兄年四十,尚未占鳳。吾有一婢,名婪春,年及笄,頗不俗惡,誠未敢以文君自詡,但作當爐人甚妙,更善釀事。」萬起謝。逾夕,季雅攜一婢來,見萬展拜。萬見女美無倫比,真如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嫣然欲絕。萬就內寢,伯雅樓居。仲季時往來其間。婪春自入廚後,司酒政,指點澠醑,法無不備。又或投以名花,雜以異香,液為瓊玉,滴以珍珠,並各標題名目。有一種豐亭白者,昧之多脂粉香,此婪眷自為也。婪春曰:「吾之為酒也,硯田以種之,墨池以漉之,筆花以灌之,書倉以儲之。又使劉,李諸仙,拍浮其中,豈僅淳于、高陽之徒狂飲一石哉?」
7 一日,樓中有飲者至,豹頭虯須,呼酒頻頻,幾盡百盞。既而使酒罵坐,拍案驚人。時伯雅已作醉鄉侯,聞喧出曰:「何物傖楚,飲吾酩而噂沓為?」飲者掀須曰:「吾飲乎爾,敢醉吾乎?」伯雅傾倚而前,欲與之較。飲者大吼,奮拳一擊,伯雅僕地,成一銅爵。飲者懷之,下樓欲去。季仲趨而出,跪乞其還。飲者怒,從袖中擲出石階上,鐺然裂而為二。仲、季驚懼,亦遂杳然。回顧飲者,已不知其所往。萬拾爵歸而合之,款識完好,上有箴曰:「無怒惡,無思慮。輯爾顏,柔爾氣。君子歡焉,小人是戾。漢初平三年,伯雅之箴。」萬告婪春,婪春泣曰:「物之成毀,各有其時。乃知一齊彭殤,皆為妄作。伯雅其亡乎!」乃作醮祭而招之,曰:
8 嗚呼!伯雅,爾為才子,奈何碎首於閣下;爾非美女,奈何墜身於樓頭?爾何不邀鴻門之賜,而適類釣台之會?奈之何濡首不戒,腐脅痛傷。我登糟邱之上,呼曰:魂歸來兮,吾知其一滴九泉,舉杯對月而騎鯨。籲嗟乎!如範亞父之撞玉斗,豈淮南王之遺金臼?
9 後仲雅、季雅皆絕跡焉。萬詰婪,婪亦不答。
10 婪育一子,名衡,亦能傳其業。萬年七十四卒。婪送葬之墓,哭於旁,遂歿。咸以為仙。次年春,萬墓旁發芍藥一枝,潔白可愛,名為婪尾春者是也。至今狁傳成都佳釀,蓋萬之遺制與。
11 夢花記摘略
12 乙酉歲,史子小峰館授生徒。課業之餘,攤書藜床,夢游一山,芙蓉秀削。循麓陟登,抵山腰。繚垣袤延,朱扉洞開。仰視額書懸雲際,為「碧落九層天源」。疑古剎也。入觀之,假山面起,青童倚立,顧笑無言。又過溪灣,清泚水,虢虢鳴,度略彴。中起大殿,西轉精舍,翳修竹,題「紫萼房」。踅入,闃無人。設鉛槧。旋聞彈指聲,窺之,一小鬟,徒倚階除,冉冉殿後去。躡其跡,隨而入。宏敞深邃,旁夾花樹。循中迤邐行,遙望隆樓傑閣,磊塊崇敞。堂中二姝,對弈門角。女侍若招手狀。二姝睨而弗動。及簷,榜曰「定宮延史」。入見,其靈顏玉瑩,真天人也。室東西壁,牙簽插架,目不給賞。旭彩射晶,窗光燦燦照人。幾玉鉤金,琉璃硯盒,翡翠筆床,精麗不類人世。案頭鋪箋,題一七律云:
13 畫簾不啟舊朱門,誰向春衫問淚痕。自是馮元生命簿,何勞宋玉賦招魂。
14 森森暮雨花猶落,草草西風日易昏。多感跫音相過賞,此身雖死性常存。
15 款書「延陵花史吳慕娥」。心異之,詢焉。
16 娥斂衽曰:「妾恨人也,幼隨任會稽。十二父死,旋歸蘇閬。慈母愛女如珠,阿兄揮金如土。不數年,家資蕩盡,計難全活。適有駐鉞之武夫,納為小星,獲金八百。妾不羞為下賤者,為母兄計耳。誰知一入侯門,便成苦海。遠人之別淚未幹,獅子之吼聲頓起。從此朝朝暮暮,盡是愁魔;月月花花,都無顏色。百年薄命,片刻秋風;一縷芳魂,半場春夢。既已不樂有生,寧複悲夫就死。紅爐焰燼,傷弱骨之能灰;白練絲長,悼幽情之未泯。」娥又吟二絕云:
17 一紙西風薄命詞,空憐藕折短於絲。傷心淚漬黃泉水,六十娘今沒女兒。
18 又云:日暮空山海氣昏,野籬零落水為村。片風吹散朝雲影,不必閒尋覓返魂。
19 前一姝對弈者號冰夫人,把詩觀玩,微吟云:秋水盈盈寫淚痕,春山淡淡鎖愁魂。無端題起傷心事,腸斷江南烏桕村。
20 複贈史子小峰一絕云:
21 孤桐山下老名家,憔悴窮經鬢有華。黃葉江南秋水句,吟毫依約夢中花。
22 小峰答云:
23 姓氏仙班定幾家,紅箋佳句掃鉛華。可憐一笑拚憔悴,徒對春風詠落花。
24 冰夫人謂慕娥曰:「今日眾姊妹相邀赴會,午後當回,可往矣。」小峰云:「會已,可能偕過小齊乎?」曰:「可耳。」
25 小峰辭出,飄忽至一所。層樓面水,晶簾螺槅,掩映交輝。回憶前約,猶在目前,怦怦冀望,坐以待之。俄異香馥鬱,眾姝聯袂至,霞裳雲裾,綺麗非常。小峰屏息晉接焉。娥瑰姿艷逸,翩若驚鴻,宓妃之出洛波也。一冷艷,全輸幽芳自賞,號素仙,即冰夫人也。一為椒青,姿容美麗,如蕉乍粉,柳舒眉,花睡初醒。一則小鬟鴉青,婉媚有林下風致,為謝妙香,侍立娥側。既坐,眾姝即事聯句。各書姓名,起句云:
26 一爐香篆裊於花謝妙香,隱映群仙出絳霞椒青。題句曾留芝液館梅素仙,生香不斷蔡經家吳慕娥
27 名山得會還驅鶴梅素仙,勝地相逢且住車妙香。遮莫閒談消永晝椒青,笑看紅日又西斜慕娥
28 眾姝詠罷,翩翩皆起,梅、椒先去,吳與妙留,娥複書詞一首:
29 無端說起滄桑事,談笑共嬉游。山中博果,花前索句,竹裏彈楸。/九馨宮闕,三清玉宇,百尺瓊樓。半漳秋水,千層峭壁,數點雲流。
30 調寄《人月圓》。
31 時恍惚有陳子香廊在側。香廊已故,蓋硯席友也。娥跌宕風流,性頗游戲,顧頻與香廊謔。小峰曰:「何香濃而峰淡耶?」娥複書《孤鸞調》一詞云:
32 何須促迫,俺丹管花司,寒笙貴客。碎玉零香,不過游戲閒筆。博得數番酬唱,料先生,笑娥羞忒。便道是,香濃峰淡也,天青水白。/某從今去也,煙霞隔。再休問武陵,桃花顏色。看雲箋縹緲,灑珠淚狼藉。一段靈風妙想,都教人,怎生消得。空留千秋佳話,落幾行殘墨。
33 小峰因問妙香何人。妙曰:「妾亦姑蘇人,早折。遇娥,愛妾才姿,納為常侍。因綺語致千仙戒,今已責譴無葉堂,皈依授記花壇。待海棠著雨再生枝耳。」小峰曰:「無葉堂安在?」妙香曰:「天無際,水無際,心生即是。」小峰曰:「花史佳詠,已香盈懷袖矣。何不一傾珠玉,光映後先。」妙云:「大巫在前,小巫自阻。」因集古詠對鏡一絕云:
34 卿須憐我我憐卿小青,午夜憑欄百感生元稹。碧落堂中鐘定後定空,無人知是此時情白傅
35 自此啜茗清畫,剪燭深宵,恍若數晨夕者然。
36 一日,西池使來,捧赤錫召歸。仍複舊職,為香案玉史。娥匆匆別,意甚不懌。妙香亦隨行,既而妙香複回。小峰訝問之,妙曰:「權代理司花史,今在九馨宮,盤桓尚有日也。然異境離奇,遙念故山,忽忽既久,思歸殊切。」小峰贈妙香云:
37 博得飛瓊下九霄,雲窗霧閣話迢迢。華燈夜夜分嬌面,風柳年年見細腰。
38 一卷新詞傅綠綺,經年苦憶覓紅綃。眼前已恨蓬山隔,況是東西路幾條。
39 妙香即答云:
40 風動長沙冷絳霄,亂山寒木路迢迢。已經碧海彈紅淚,難把青山折素腰。
41 鶴駕千巡歸大域,靈幡一片蕩輕綃。勞君詩思深如許,投別漸無珂玉條。
42 又有菱粉者,妙香侍人也。家紅橋,性俊逸。前此未之見,後往來通問,能詩,屈於主人,弗炫也。小峰強之,書一絕曰:
43 露下銀河海色蒼,青鸞鶴背足徜徉。交梨火棗非吾好,逢著麻姑素酒嘗。
44 贊好詩,曰:「戲君耳。此錄玉史舊作也。」字特工妙,索之,為書數紙。遒健秀媚。小峰立贈以詩,曰:
45 疊疊飛來足幾弓,楊家羅襪閃驚鴻。泥中雅羨康成婢,林下真披道韞風。
46 瘦硬通神書最貴,嬌羞作樣眼偏空。佳人廿四橋邊住,十二闌幹亞字紅。
47 小峰不覺狂喜大叫,灑然而寤,遍體汗浹,栩栩猶弗能也。為之凝思,複憶情景宛然,詩詞朗朗心目。咄嗟咋舌,嗚呼奇哉!
48 與劉碧環同一筆仗,即《聊齋》之十八姨等耳。
49 鐘子慕
50 蓬萊鐘子慕者,負奇志,有膽氣。嘗曰:「胸有萬卷書,眼不見名山水,下筆時焉得有真境耶?」
51 善琴,有年,航海而南,將游百粵。舶艘晴霽,風帆大駛,頃刻數百里。既而颶虹四起,舟師震恐,乃泊港中。子慕大快志,以為縱觀狂溯,生平第一快事。因之撫弦動操,宮徽相生,清澈和倫。一舟之人,移情定志,皆不知身在波濤上,而聲之感人深也。俄見舟傍魚出水面,舟人異之,爭相撈取。得一金色小鯉,目間有芒,子慕愛之。盎水養諸幾上,夜間相對鼓琴。曲尚未終,忽而海水澒洞,巨艦簸揚,但聞裂帛一聲,人琴欲碎,漂沒於洪濤沉浸之間。有物自其背縛之者,張目諦視,如在琉璃瓶內,上下澄澈,水波不侵肌膚。縶之者,狀皆猙惡。
52 鐘固豪士,不之怖。至一城,闤闠繁華,珠光貝錦,比戶連甍。見之者犀分翅展,遙立以觀。繼至一第,金碧交輝,光華四射,朱門洞啟,閣道分馳。內則五雲蔭蓋,六馬金根,鸞旗映日,雲罕從星。但聽警蹕傳呼,靜鞭甫動,眾即縶鐘階下。鐘立而不跪,睨視。殿上坐一王者,紫髯方額,怒形於色。以手指鐘曰:「何物鯫生,幾時浪跡,妄竊浮名,簧鼓淫哇之曲。隨波逐流,致使孤掌珠覆盆,罪難淵測。速賜魚腸,驅諸枯肆,毋赦。」眾縶之出。鐘仰天大笑,格格有聲。王者令之返,曰:「何以笑為?」鐘曰:「一笑大王之不達,又笑臣之不遇也。王試思之,深居九重,密勿之中,惡聲不入。即使臣有洋洋流水之志,刺舟海上,豈同過闕驎驎,便爾聲傳禁闥?況魚游潛聽,關雉起朝飛?昔司馬相如能文善琴,致卓王孫之奇遇。今臣亦能文善琴,而為大王之見殺。何古今之不相及,士之幸不幸,固如是乎?」王曰:「爾既能文,將面試。」命作《成連移情賦》。鐘索筆札,文不加點,頃刻而就。賦曰:
53 六律昭宣,最關性情;六音並奏,首重絲桐。胡七弦之善撫,羌三載而未工。悟在寰中,渾無言於至教;神游象外,待響葉夫天風。厥有成連,工良心苦。方子春之傳薪,楚伯牙之化雨。刺舟而去,何殊面命耳提;入海以求,即是引商刻羽。蓋藝進乎道,理析微茫;技入於神,教通幽杳。雲和一撫,居然流水湯湯;樊路非遙,盡是元音渺渺。爾乃俯窺地軸,仰矚圓靈。煙凝山紫,嵐擁風青。雲起水窮,既迷茫而莫辨;氣蒸波撼,亦鞺鞳其堪聽。手揮目送之餘,神歸衝漠;海闊天空之際,思入窈冥。況複迷漫日月,鼓怒黿鼉。既神驚而色變,彌心敏而手和。弟子來斯,希賞音於向若。先生休矣,將雅意之云何。
54 王覽畢,大喜,延之偏殿,賜麟脯之宴,歌「鹿蘋」之章。與之言論,日昃不輟。並賜珠瑤奇寶,以示稽古之榮。由是公卿百寮,爭延至家,宴飲款待無虛日,屢蒙召問。
55 鐘以老母,乞歸終養。王許之,遣使持鎮海神犀護送出海。兩旁水皆壁立,中平夷如坦道,直達涯岸。抵界,眾皆遺其捆載,並囊琴故物。倏然不見,海水頃合。煙波萬里,渺渺而已。
56 十八娘外傳
57 餘幼隨先大人宦游閩嶠、粵海之間二十餘年,得啖荔枝佳品,不一而足。如郎官紅、黃玉、陳家紫,不莫飽嚼老饕。後餘入蜀,又得味此。今返里十年,時深渴想,所謂鳥啼花落,水綠山青,足增悲悼者。古人不我欺也。因憶幔亭羽客有《十八娘外傳》一通,書之以志想慕。曰:
58 明皇既幸蜀,失貴妃於馬嵬。十八娘亦歸里中,居晉安城東報國院。至德三載,無疾而終,遂就院旁之隙地瘞焉。
59 萬歷中,有東海生者,閩人也。一日,出游東郊,少憩於報國院。晝長假寐,夢至一所,朱戶紅樓,丹欄紫閣,極其壯麗。徘徊間,一雙髻侍兒,紅裙翠袖,揖生而進,曰:「奉十八娘命,敬邀郎君。」生從之入,未及百步,香氣襲人。行至一室,匾曰「扶離別館」。少頃,見綠紗侍兒導一女郎,年可十八九,衣絳綃衣,顏色殊艷,冉冉而至。生進曰:「偶因休暇,駕言出游。既昧平生,敢逢勝果?」女郎曰:「妾開元皇帝侍兒也,以江採蘋之薦,得幸於上。今歸於閩,似與郎君有夙緣,故相屈耳。」因出金鐘,貯瓊液,以酌生。生飲之,甘如醍醐豐酪。酒酣,姬容色轉麗,因歌《菩薩蠻》一闋曰:
60 「妾身本是琅琊種,當年曾被君王寵。艷態鬥紅妝,人稱十八娘。絳綃籠玉質,纖手金盤擘。驛路起塵埃,驪山一騎來。」
61 生聞之,愈加嘆賞。因請聞開元遺事。姬曰:「妾憶在宮中時,正月十五夜,上禦長春殿,張靈光宴。白鷺囀花,黃龍吐水。遣妾撒閩中錦丸於地,令宮人競拾之。多者賞以紅圈披綠暈衫。又一日,上幸長生殿,奏新曲,未有名,值妾為貴妃稱觴,上大悅,遂以妾名其樂。左右歡呼,聲動山谷。此皆妾受寵當時,不聞人間者。」生聞之,愈驚駭,既而侍兒報江、周、陳三姬至。江衣綠,周衣紅,陳衣紫,種種妖麗。三姬曰:「聞吾姊今日有佳賓,故來相賀。」三姬各集古詩二章,江吟曰:
62 百般紅紫鬥芳菲昌黎,隔水殘霞見畫衣曹唐。別有玉杯承露冷裴潾,紅妝飛騎向前歸武元衡
63 野人相贈滿筠籠杜甫,時以開元天寶中杜牧之。火樹風來翻絳艷白傅,樹頭樹底覓殘紅王建
64 凌晨並作新妝面昌黎,玉碗盛來琥珀光李白。飽食不須愁內熱王維,已分甜雪飲瓊漿司空曙
65 陳姬吟曰:
66 何處橫釵帶小枝秦韜玉,可憐妖冶正當時白傅。曾緣玉貌君王寵劉得仁,莫比潘家大谷梨崔興宗
67 可愛深紅愛淺紅杜甫,離離朱實綠叢中周元範。不知多少開元寺譚用之,香氣潛來紫陽風袁不約
68 三姬吟畢,十八娘亦集古二首云:
69 遙指紅樓是妾家李白,瓊枝日出曬紅紗白傅。摘時正帶凌晨露白傅,應服朝來一片霞秦系
70 曉漱瓊膏冰齒寒包信,一生長對水晶盤李義山。香隨翠籠擎初到昌黎,長得君王帶笑看李白
71 四姬吟就,十八娘出紅繡鞋一雙贈生,且隅曰:「願君以此傳之人間。」既而江姬出射囊一函,周姬出真珠一顆,陳姬出紫瓊一枚為贈。
72 生蘧然驚覺,惟見荔枝垂熟,繁星離離。詢其旁,果有十八娘塚云。因賦詩曰:
73 驪山一騎紅塵起,七日能行數千里。丹荔飛來色正新,金盤滿注華清水。
74 花外遙聞百步香,寒冰一片剖羅囊。長生殿上連枝進,太液池頭半醉嘗。
75 樂工初制梨園曲,小部音聲聽不足。佳名新賜荔枝香,左右歡呼動山谷。
76 一聲鼙鼓震漁陽,西幸鑾輿道路長。娥眉宛轉含情死,馬上君王掩面傷。
77 炎方仍進青絲籠,垂涕還思當日寵。丹實猶然貢上方,朱顏久已歸荒塚。
78 妃子妖魂去渺茫,千秋何處識紅妝。夢中細說前朝事,不及王家十八娘。
79 鄖陽太守儉約文
80 儉,美德也,過則鄙矣。故詩剌褊心,謂其不衷於度也。
81 余猶子省軒,本閩籍,歸吾大宗。壬申,舉北皿考學。錄為國子先生二十餘年。工書法,刻青《集古滋蕙》帖,行於世。
82 憶其助教成均,日常不給。課讀之餘,則為人縫紉,易錢鈔。每晨買豆腐渣一塊,或豆芽三斤,煮熟飽食。出門去,則傳食糊口,至暮始歸。壇中清水,不計冬夏,飲數杓;或又作紉事,或抄書。如是者習以為常。風窗雨屋,破絮懸鶉,泊如也。炕一白氈,日讀書寫字,墨沈淋漓,夜則束身其中。
83 己丑,升刑曹主政,乃車。車無幃,用高麗紙糊,一騾御之。每五更早起,開炕爐,煮老米飯半鍋,食然後入衙。衙中故有公廚,每頓銀二錢,不肯費。御車者去城外半日,為人載,午翹其主人返,其得所鈔,可辦兩日蒭豆。每日晨,散衙後,省軒一人兀兀坐,捉筆點畫律例,八年成一書,名《律表》,亦梓行。前大學士舒,以其勤慎,列保薦。蒙恩以繁府用。
84 丙申,放湖北鄖陽太守。蒞任之日,相隨一僕一騾。僕即伺騾者。逾歲,眷屬至,其少子年九歲。會冬冷,子無風帽,欲為之購,不肯,曰:「小兒當練頭,不必冠。」遂傷腦,以鼻涕死。其妾,京中人也,足不弓,嘗著其破朝靴,其家丁皆敝衣決踵,邋遢而環伺。夫然後顧而樂之,固不知其背面時,皆狐裘煌煌也。不宴客,即宴客,亦不飲酒。有同城副將馬某,回教,與省軒早契。三年之中,不肯到一羊相邀宴。會以審案赴省,謁各上司衙門。日昃,不得返。嘗以炊餅納袖,自輿中啖之。人問:「食餅時,逢途中共耳而目之乎?」曰:「我食之,以袖籠口,不令人知。人或見我頰動,不過謂嚼檳榔、吸鼻煙耳。」初秋,著一蓖麻布袍,染作米色,衣以示人,云:「其質有類於羽毛紗,其色不亞於程鄉繭。」署荊州府。署有樓,相傳有妖物憑之。凡新守至,必牲牢音樂以祭,否則祟。省軒不祭,遂病喑。有勸之者,輒搖手,不行。至卸篆,病亦尋瘥。
85 餘過武昌,與省軒遇,相留彌月。每日苦蘗糲餐,不可耐。我欲歸。是夜人靜,省軒持金二百,置餘床頭,云:「不腆為叔贐,且為祖母壽。區區飲宴歡聚,比處皆然。一旦驪駒將駕行者,不足為一日之春。有黯然令人傷心者,吾叔以負米計,跋涉千里外,諒不為餔餟來也。」因受其金,且辭其言焉。
86 逾年,省軒告歸閩,年已八十矣。
87 噫!儉則固,省軒之謂與。然其不為淫祀,不作浪費,贈遠人,安淡泊,其矯世勵俗之行,又當世士大夫中所難能而可貴者也。
88 省軒有《儉約》一篇云:
89 蓋聞崇儉去奢,本屬持躬之要;辭華就樸,尤為訓俗之宜。自世尚虛浮,人鮮樽節。侈於自奉,爭羨何曾之食萬錢;驕以成風,輒誇孔融之客滿座。肆筵張樂,笙歌不絕於華堂;開閣延賓,珍羞日羅於綺席。雖隆札異數,徒費錙銖;而實意真懷,有何裨益?
90 吾輩從大夫後,為士庶先。淡泊相期,志何取乎大快;紛華奚事,情不用以過隆。敢敬告我同僚,共守清規。單刺可以通名,何煩全柬;片詞即能達意,豈必莊陳。至於宴會住還,惟期伸我積素;觥籌交錯,止宜浹彼常情。小酌不嫌於四兩,屈量為佳;大臠僅可以三斤,過飽不取。非必為矯情之舉,聊以表惜福之規。此約。
91 奸淫變相判
92 嘉靖間,杭州書生游西湖斷橋下。當暑熱,醉後臥舟尾。夜不寐,涼月如水,可鑒毫芒。遙見二人,長不盈尺,徘徊沙際。其一多髭,其一婦人。相與語曰:「百十輪回,詰旦為殃。鼎煎刃解,折體裂腸。我傾炎劉,爾覆李唐。千秋萬劫,莫可逃亡。」兩人並肩,相與痛哭而入水中。書生異之。
93 次日,見漁者釣於橋下,得二鱉焉。徑皆尺許。其一腹有「王」字,一腹有「天」字。生乃悟曰:「此曹、武餘孽之深也。其一書爵,其一書姓名。至於今,猶顛倒磨折於鱗蟲介羽之中,以大快天下萬世之人心。誰謂蒼蒼莽莽間漫無真宰也哉?」生嘗戲為判曰:
94 誅已往之奸回,憤餘殃之厲氣。阿瞞安在,武氏為讖。或為君而為臣,濟惡皆同一轍;即成男而成女,厥罪亦可為均。炎鼎移來,繼篡於王莽之後;中官亂始,倡淫於韋後之先。居然統魏妄尊,竟爾偽周僭號。濫舉孝廉之目,徒成才人之名。帶劍入朝,漢相實為漢賊;垂簾聽政,唐後即是唐妖。跡其欺妄之罪不殊也。幽二帝於深宮,攬權自附;遷儲君於遠戍,竊柄為奸。獻帝將嚙指而降詔,掖門之衣帶頻看;高宗乃病目以臨軒,內寢之聲聞益厲。挾天子而為令,漢廷之遺老被戕;窺神器以肆凶,唐室之諸宗幾絕。炬北宮於八十萬,猶誇元相阿衡;亂天紀於十三年,漫擬金輪天冊。而其狡獪之心相類也。欲要榮於勢位,父雖死而亦可共天;思固寵於宮闈,女即殺而不留餘地。威能震主,射許田之鹿,萬歲曾叨;功竟貪天,催上元之花,一詩敢冒。喜扶頭而勿藥,曾聞讀檄於陳琳;驚頓足於失笑,猶訝討文於駱子。上馬提金,關壯繆之羈留,幾欲牢籠賢聖;當朝賜翠,狄梁公之宰輔,真能束縛英雄。回憶祝發,空王曾下長門之淚;堪笑割須,渭水空驚孟起之軍。宴銅雀於春深,老當益壯;比蓮花於年少,耄而愈淫。孽由己作,罪有同條。十八獄之幽囚應遍,三十道之輪轉備嘗。惟是喑彰有定理,從來生化豈無權。曠千秋而立案,墜諸畜遭而猶輕;懲大惡而從苛,律以介蟲而允當。
95 曹月帆
96 自古金閶,繁華第一,至今吳會,風月無雙。通略約以垂虹,香流橋下;步山塘於響屧,花滿廛間。船回消夏之灣,幾見霜寒楓冷;人動悲秋之念,猶思蓴美鱸肥,是以到處笙歌,競傳南部。而一時粉黛,固無不艷。
97 說吳姬者也,江西曹塘字月帆,貴公子也。年二十,秀彥軼群,風華自詡。一日,買妾姑蘇,覓舟南泛。十萬錢纏,不是載將明月;三生願重,但求嘒彼小星。越旬抵蘇,客寓胥門。日事流觀,漸且往來稠密,門館喧闐。桃花塢,鶯脰水,曾留逸少之名;滄浪館,可中亭,遂有建安之目。其地狹斜最多,既雲買姬,則媒紅絡繹。醉洞庭之春色,面帶桃花;饒鶴市之風光,巷穿楊柳。而曹公子素揮霍如糞土。
98 蘇固有游手之徒,俗名「蔑片」,為人幫閒買笑,設阱伏機,以利曹之資。其初也,但鼓翼而附膻,揮之不去;繼也,便含沙而射影,中之即傷。乃設一局,倩青樓四人,悉擅詩書琴棋,名瘦馬者,充為良家女子,以紿曹,且大索見面錢、遮羞費。是日也,彩羽齊來,誰識銅街之麗;襜幃並啟,嚴同金屋之嬌。曹驚喜欲狂,延之入室。四人並列,一曰環風,一曰素珠,一曰夜蘭,一曰碧湘。莫不修眉妙目,素體輕蓮。四人乃各致殷勤而拜曹曰:「公子萬福,妾輩寒微陋質,自分緣慳,未卜誰為有幸,得以常侍左右。晷影猶早,願作曉妝。請公子憑幾而觀之。」乃各調脂弄粉,啟盒開奩,盤鴉髻挽,還驚蟬鬢之如渦;墜馬妝成,更並螺雲之低起。至若繡衣施粉,素襪凌波,自難備述。四人又複挽長袖,攜素手,謂公子食性未諳,願作羹湯,同入廚下,驗異時中饋之助。一作金橙縷膾,一作紅虯蘭桂脯,一作芍藥醬鳧,一作紅綾餅餡。誠聞香而口嚼,見色而心迷者矣。
99 食頃,四人複進技以盡其長,為公子壽。環執雲陽板,素吹子晉笙,夜彈趙女箏,碧撥太真檀槽。而靡靡之音,宜風宜雅,聽之如身在竹林秋曉間,魂與俱銷。又複拈霜毫,舒素翰,各盡梅蘭竹菊一幅,以贈公子,皆題一絕。
100 詠梅云:
101 攪得江南勝,為君畫一枝。殷勤猶迨吉,好詠二南詩。
102 詠蘭云:
103 空谷憑誰到,王孫尚未歸。不知經服媚,有夢徵燕妃。
104 詠竹云:
105 一徑柔條嫩,蕭蕭倚碧流。漫誇湘水節,敢護鹿門秋。
106 詠菊云:
107 淡爾偏多韻,輕描卻有神。秋風歌一曲,如對李夫人。
108 公子斯時靜睹芳容,飲餐佳味,繁弦調急,妙制情深。琉璃屏,孫亮之風流,不讓麗姝洛傑;翡翠幃,魏文之愛幸,無殊莫段薛陳。陋趙家之廣袖,一妹偏單;比楊氏之玉環,三姨並集。誠哉美不勝收,樂且莫極。無何,肩輿促駕,夕照銜山。四人移步襝衽雲謝,叮嚀而去。公子四顧躊躇,皆期滿志;一時憐愛,盡結同心。
109 數日之後,議聘計售,價增人杳。心逾急者事多左,望過殷者遇偏疏。而來往諸人,固疑其跡,以陰耗其用焉。既而黑貂裘敝,囊空買玉之資;綠綺琴亡,身乏點金之術。日複一日,池榭蕭條,館庭闃寂。公子羈旅,寡情鄉關,動念諸舊游。又私囑當途,潛通胥吏,聞有游客曹姓,招搖於市,幾被訪緝。曹不得已,竟狼狽歸。嗚呼!風情頓減,好事全非,片帆高挂,人歸五老之峰;故道重經,淚灑九江之水。
110 迄今事隔年淹,曹君邁老,與二三良友每一談及,竟成笑柄。話到不堪回首處,空縈公子之腸;只今方是點頭時,漫拾佳人之翠。懸遺芳於素壁,對墨痕筆意而狁憐;想往事於他年,擬舞態歌聲而欲絕。
111 七如不善四六,勉就一篇,尚不俗惡。
112 討蜘蛛網檄
113 雒城令某,貪而酷,助其虐者多鷹犬之才,爪牙之衛。一髯奴,名摩訶,是長安友人所寄。知文墨,善裁答,令不能物色之也。摩訶嘗居靜室,終日出,趁兩頓飯。歸則捉筆書蠅頭字至今,夕輒焚之。
114 一日,令與幕僚群集,因書屋塵封,蜘絲滿架。戲作《討蜘蛛網檄》,不就。適摩訶自園中執花枝一捆,代作薪炭。令呼至前,曰:「聞爾亦能文,試作此題。」給紙筆。摩訶構思敏捷,一揮而就,曰:
115 原夫厲氣所鐘,毒蟲斯螫。貪心遂逞,眾物為殃。既罔惜夫眾生,但徒供其一飽。從未有凶暴貪噬如蜘蛛結網者。跡其矜善識之名,號無腸之目。畫閣雕甍,巧為陷阱;疏籬淡月,暗伏危機。絲絲入扣,晴冒幾片紅英;密密排空,冷綴半林黃葉。燕子樓中,任作成灰之恨;春暉閣裏,誰傳惹絮之詞。簷前之細雨霏霏,據要津而隴斷;樹底之輕風習習,立常道以橫施。
116 且也雜花幌而左右交通,緣錦屏而遠近相屬。逞機心而入彀,作私智以拼吞。粉蝶無猜,謾擬四維之舉;綠蟻何罪,不為一面之開。一天花事空虛,斷送憐香之侶;到處蜂房零落,傷心採蜜之蹤。蠛蠓飛來,好似傷弓之鳥;蜻蜒點去,還驚漏罟之魚。刻以相繩,疏而不漏,啄餘血食,竭被脂膏。居然萬目齊張,巧布漫夭之計;咸思一網打盡,竟無餘地之留。為爾繭絲,到無辜而被逮;多方羅織,縱有翅而難飛。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既入牢籠之內,何所逃焉。爾其食甚於蠶,惡盈夫貫。休誇十里之霧,速撤三匝之圍。將滅爾跳梁,且剪爾犄角。畫叉輕卷,寸絲不挂於風塵;芳徑無翳,敗類悉歸於剿逐。
117 眾覽其詞,皆相驚愕。令知其謗己也,遂惡之,既而去。
118 後令坐事系御史台獄。親友無一人致餉問者。忽摩訶來,裘馬甚都,旦夕至台門,給飲食。六十餘日,令貶敦煌,摩訶送之關外。
119 嗚呼!摩訶賤役也,抱非常之才,遭非常之困。覽其文,雖學問士不過是也。一言之失,其過亦小,繼而終始周旋,依依急難,誠有賂醫納玉之風,豈不賢哉。
120 此文本不純淨,然出自駔獪之手,成於俄頃之際,頗非易易,故存其真。
121 種痘說
122 種痘不知始於何時。相傳昔有善士,虔奉觀音。得一子,遇道人授種痘法。伊子出痘數粒,圓潤堅好,不藥而憩。因傳於世,名曰「觀音痘」。是種痘之方,原本天授,憫嬰兒之遭厄,乃消患於未萌。有回天轉日之功,無短折夭亡之禍。相傳已久,奏效甚奇。
123 奈世人不察,或議其矯強,或慮其複出,率多疑阻。既有深信者,亦因循怠惰,遷延時日。迨至天行忽發,燥熱外侵,火毒內炙,遠近蔓延。一經傳染,無論為險為逆,命在須臾。即幸遇順症,亦勞心竭力,幾費經營,始獲保全。倘有疏失,悔之無及。若早種痘,決無慮此。
124 蓋種痘與時痘利害懸殊,時痘猝然而至,種則可待其時,擇冷暖調適之候舉行。天時既正,自無否塞之憂。時痘一染便發,種則可觀其質,俟神氣健旺之候下苗。精力既充,自無虛餒之患。時痘之發,人不及知。未熟之時,或冷暖失宜,或飲食失節,或風寒不謹,或跌撲不防,始既失於保護,後遂多其變更。若種痘,則未種之先已為調度,方種之候即投藥石,火預清矣,毒預解矣。按期奏績,保無他虞。
125 況時痘之感,有邪有正。正者尚虛其險,邪者必至於逆。若種痘之苗,則美中求美,受氣之初,既得其正,則見形之後,自無不順。且所費有限,貧乏者亦可勉為,所出甚稀。人少者亦易照管。種種妥便,難以枚舉。而世之遲疑未決者,亦謂種痘不無偶失耳。不知不種而失者十有二三,種痘而失者十或一二。而此一二者,又緣時痘已萌於內,而種痘又施於外。夾雜感發,以致疏虞。若非時痘之際,斷不壞事。故種痘者,必當時痘未發,擇其苗之澤潤圓厚者,擇吉種之,自百無失一,永不再出也。其或庸醫,知謀利,不審嬰兒有無疾病。痘症未現前疾先增,或病家止貪安逸,竟謂種痘不必謹慎,致外感雜投,變起倉猝。此皆人事之誤,非種痘之咎也。若果擇名醫,選嘉種,慎藥食,謹風寒,相天之時,因兒之質,依法種治,則嬰孩咸免夭折,而登仁壽之域矣。
126 今南方多行之。吾鄉咸以為偽,蓋痘症最盛於南,又起於中古,亦氣數之積,漸沉溺使然也。猶之乎五穀之熟,上古無樹藝之法而亦熟。自樹藝之法行,而五穀未有不樹藝而熟者矣。今日之視穀焉,知非後人之視痘。故據所見,為未知種痘者勸。
127 按《醫宗金鑒》載:古有種痘一法,起自江右,達於京畿,究其所源,自宋真宗時,峨眉山有神人出,為丞相王旦之子種痘而愈,遂傳於世。
128 秦檜墓詩
129 秦檜墓,在建康。歲久榛蕪,有盜竊發之,被執,赴部鞫。末減其罪,蓋惡檜也,非縱盜也。時有詩快之曰:
130 權奸構陷孤忠殘,二帝中原不複還。恨無英主即顯戮,至今遺臭江皋間。
131 當時殉葬多奇寶,玉童金繩恣工巧。荒蕪無主野人耕,狐兔為群石羊倒。
132 一朝被發無全軀,若假盜手得天誅。於戲浙土鄂王墓,松柏森森天壤俱。
133 三字獄不報於子孫,而乃假手於異代之盜賊,顯暴其身。報不爽矣。詩亦高古。
134 寺壁詩
135 丙午之歲,江南大荒,流亡殆盡。有姑嫂二人,不知何許人,且不知其姓氏。乞食吳門,題詩寺壁二首。其一已自塗抹,僅留一首云:
136 蕭然行李此經過,只為年荒受折磨。踏破繡鞋穿竹徑,吹殘雲鬢入風渦。
137 叩門乞食推恩少,仰面求人忍辱多。欲賦歸與歸未得,夕陽回首淚滂沱。
138 讀之愴然欲絕。婦人能詩,其亦窮而後工乎!
139 上寮翁焙鴨論
140 上寮翁,不知其姓氏,廣東順德人。後東北上寮里,年最高,因呼「上寮翁」。性恬靜,常獨坐凝思,終日不與人交一語。又或蒙被臥一日兩日,廢飲食。人或問之曰:「翁何思而何慮耶?」翁曰:「古人多所造作,以利後進,吾亦渺然中處,豈劇不能創一事,名一技,闢獨出之新裁。離前人之窠臼,使天下後世皆知有上寮翁哉!」
141 後翁得焙鴨法,遂以為業。因傳其論曰:「造化一爐錘耳。惟大力者操之,則生氣磅礡,隨處可流衍推暨。苟得其主宰,即返之徑寸而不誣。古人志其大者遠者,我小人也,則務織悉而亦有合焉。
142 「吾思以雌伏之不多孳也,因集卵千百,為筐數十,置之暖房,承之土爐,覆以衣被,環以木屑,種火其下,候氣於旁,文煨武爆,各有其道,或設虛筐,或列椸架,得火小溫,翌日自熱。寒則閉戶,燥則揭窗。由是三日而之上,六日複下之,轉徒圓周。十一朝,乃複燈影照而日光映,去其蠹而潰者。又悉登之床第,至所藉之綿草,按時遞減。入其室則童童然,撫其孕則煦煦然。通之月計,而雛孽孳,聲唼唼,啄殼出振氈鳴矣。
143 「業是者如穩娘,如衽婦。其心不雜,其身欲親,其志須勤,其火候宜勻,其有事於左右之卑幼役力,皆毋許其嘩噪而悖戾。蓋和而群,然後蕃以息也。至耳目官骸為之收視返聽,若澄潭古井之在前。如是乎雛肥而多育,且速長。凡畜養者,所以挾笯肩柵競趨吾門之若鶩也。吾用是獲利,以衣食與廬。今傳是法已廣云。」
144 焙雞較焙鴨尤易。上寮翁,康熙時人。
145 骨種羊考
146 羊皮有骨種稱者,春裘也,百金一裼,時人貴之。色純而螺縝,可為冠緣。或曰是一羊也,何以骨種名?從來卉植之類,麗土而生,蠕動之物,含氣以育。昔人有種米植羊之喻,謂事理之必無也。
147 然以骨種之名,則又似有可據者。按北齊高昂《從征行》曰:「壟種千口羊,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浦江吳立夫,有種羊皮書褥歌:
148 嘗道刳刀羊可食,土城留種羊脛骨。四圍築垣聞桿聲,羊子還從脛骨生。青草叢抽臍未斷,馬蹄踣絕繞垣行。
149 楚石大師還古詩有「自言羊可種,不信繭成絲」之句。人以問師,師曰:「大漠迤西,人能種羊。取羊骨以初冬末日,埋地中;初春末日為吹笳咒語,即有小羊從地中出。凡埋骨一具,可得子羊數只。雙槐歲杪:西域人殺羊而食,埋其脛骨,舉桿堅築,久之羔從脛骨而生,臍未斷。時馬旁踏振之,即跳躍而起。入饌肥腴,其皮宜作書褥。西使記壟種羊出西海,以術臍乃斷,即能嚙草。至秋可食。臍內複有種。《異物志》:「大秦國北有羊子生於土中,秦人候其欲萌,為垣繞之,其臍連地不斷,以刀截,擊鼓驚之而絕,因跳鳴食草」。
150 今閩粵有種蠣房,有種蟶田,以殼為灰,按時撒之,則翌歲蟶蠣叢生其間。由是言之,固然無足怪者。而實則出於四生胎化之外也。
151 賈鳧西鼓詞
152 木皮散客,曲阜賈鳧西也。少負辯才,好說鼓詞。嘗於諸生塾宰官廳,及稠人廣眾中,持小鼓木板掀髯開喉為快。自明經遷部曹,明鼎革不仕。恆笑罵人,不容於鄉,移滋陽縣。尉挾之,賈怒起。舊官會奉使過里門,執縣尉撲於階下,曰:「此桓侯鞭撻督郵故事也。」不數月引病,不得,乃密屬當事劾以說稗詞,廢政務,果免歸。科頭跣足,自如也。
153 凡與臣言忠,與子言孝,無不以稗詞,正不屑屑於尋章摘句,效老生常談。其摹擬古人處,莫不須眉畢現。又別出蹊徑,獨抒胸臆。能使古帝王卿相哲愚賢奸是非,由我自定,真操乎物所不遁,而沉鬱頓挫,亢墜疾徐之間,環而觀聽者,盡為咋舌。
154 晚歲著書數十卷,文字雅俚不倫,與沛縣閻古古、諸城丁野鶴,亡命時,往來最密。其論語稗詞,為東塘採入《桃花扇》中,歷代史略。
155 余嘗聽人唱演,今於李山亭處,又見「孟子齊人」一段,附錄於後。
156 話說孔聖人周游列國,用世情殷。王孫賈勸他媚灶,他又說獲罪天;彌子瑕要送他衛卿,他又說得失有命。雖是美玉思沽,到底不肯詭遇求合。這是個萬代宗師,能守出處之正。竟有一班游說之徒,不以為法,執鞭欣慕。甚且舔痔吮癰,甘心樂受。在他自己,覺得處世原該如此。那想有幾個睜著眼的,看了替他一陣陣的臉上出火。所以晏平仲家使車的,何嘗不洋洋得意。到捱了他老婆一頓臭罵。你看這個婦人,到還有些志氣。我們男子漢大丈夫,為甚麼不挽起眉毛成一個人?在下因取《盂子》中齊人一篇,編成幾句鼓詞兒,要在列位搢紳先生之前,聊為聒耳。
157 自古英雄命運艱,就如那孔、孟原來一脈傳。到處里秉政當朝揚著臉,誰肯向他下巴底下吸吐涎。第一個梁惠王就是錢癆鬼,再看他養的兒子更不堪。又有個滕國里,井田才合起了局,來了個太荒唐的,許行散了班,笑盈盈薦賢有了樂正子,又遇著兔羔滅倉打醋壇。遙望著地廣民稠齊國好,無奈他掉蛋齊宣性不長。都只為好貨好色還好勇,一說要發政施仁不上前。教一班狗頭狗腦胡揭弄,苦煞了執古搊板鄒嶧賢。
158 前言按下不提,單說齊國有一個人,他的姓名不著,里居不詳。只因他八字裡喜的是雙妻壓命,又坐著一層狠旺的食神。所以在家有妻妾陪伴,出外就有酒肉飲食。若不扒著他的根子,看破他的行藏,只看他驢屎蛋外面光,那知這個齊人是丟德敗行,真乃不作而不堪之至者。
159 是誰人教會了這個情現成的法,管保你走遍天涯餓不煞。整日里東蹭西蹭瞎打混,這行子什麼田園顧什麼家。半邊瓢就是他的傳家寶,打狗棒還仗著是他護身法。只看他一上門來先惹怪,還在那十字街頭弄死蛇。只都是好吃懶做饞狗嘴,積作作趕著人家叫爹媽。
160 這齊人終日浪游,乞丐為生。一出門來,必然討個醉飽。若是他妻妾知道來由,怎肯與他干休。誰知道齊婦並無有個耳報神,那齊人卻到有了障眼法。那一日,吃的醉醺醺的從外昂然進門,一腔排下厲聲高叫「快看茶來」。這齊婦不敢怠慢,不多一時,小婆子捧過茶來。齊人吃了,接去杯子。他二人坐著,就刮拉閒話起來。齊婦開言道:「尊聲孩子達,凡你出門去,醉飽才還家。我且問問你,都是和誰呀?」
161 待說是鄰里鄉黨閒話客,也不過是一半遭兒話桑麻。似你這天天有酒天天醉,我不懂擺席人家為甚嗎。待說是一家一日車輪會,你也該一來一往把鋸拉。總就是男兒慷慨尊常滿,你對我說也好見他媳婦謝謝他。
162 這齊婦圓圓款款問了一遍。看起齊人,急忙裏難以登答。誰知他早已料著有此一問,預先編就一套瞎話。有枝有葉便應聲,答道:你要問我的朋友,都不是尋常小戶人家哩。你且站在一旁聽我道來。
163 這齊人未曾開口樣先梭,高叫聲他娘們住站聽我說。那都象下等之輩窮朋友,怎麼能整日弄酒蒸饃饃。頭一個是王歡右師齊國相,他與我朝暮相見飲宴多。還有那副相儲子把我請,著管家騎著馬來牽著驢。又有了駙馬淳於好酒量,他與我論鬥論石加班駁。吃了些芻豢悅口秦人炙,吃了些四境鄰家雞幾窩。吃了些鮮魚熊掌真我欲,吃了些胡齕羊羹陳戴鵝。遇著那莊暴見了往家拉,走到了沈同門前向裏拖。那一日陳賈求我去闢王慚,耽擱下距心蚳鼉酒許多。至於那時子景丑不須說,最厚的慣弄嘴頭盆成括。我昨日公行子家去吊孝,說不盡酒席宴前賓客多。可惜我沒有這些閒腿跑,那一天不接帖子一大摞。
164 你說這婦人家是最好哄,昕了齊人這一席話說,直喜得抓耳撓腮,批牙裂嘴。就如受封贈的一般,不由得在齊人面前加意奉承,無可不可。點上燈,鋪了床,撮擁著齊人睡下。自己坐在一旁,輾轉思量,不覺有幾分狐疑起來。俗語說得好,肩膀齊的是親戚,三錢不合二錢的拱手。我那良人如何就有那些富貴人合他相與,到底想個法兒扒扒他的根子才好。便抽身來廚房,找著小婆子說道:「我有一句話合你說哩。」其妻喚其妾說件事:「你聽:提起咱良人,本來是窮精。如何出門去,回家醉酩酊。殆說買著吃,腰裡沒半文。方才問他道,他把大話烹。
165 他就說同桌食的無貧賤,盡都是官宦人家富貴翁。都是些騎驢壓馬有勢力,都是些穿袍戴帽大鄉紳。我想來富貴人家眼眶大,為什麼待咱良人這樣親,要說是貴而忘勢富好禮,為什麼全然不到咱家中。雖然是柴門難容車駟馬,須知道相交何論富和窮。這其間不知真來不知假,只恐怕良人是個瞎話精。我安排偷出蘭房看一看,科子呀是備的休要給俺走了風。」
166 這齊婦對著小婆囑咐一回,轉到臥房,自覺心中有事,一夜不曾合眼。忽聽雞叫,他便一骨碌爬將起來。裹了裹腳,攏了攏頭,札刮的停停當當,單看良人如何舉動。
167 話說齊人睡到天明,慌忙起身,披了衣服,對婦道:「今日是某老大人請吃早飯,須當速去。」遂邁步出門,徜徉而走。他那裡知道大令正隨後跟將來也。
168 那齊人伸頭縮腦前邊走,這齊婦蹺蹄捏腳在後跟。那一個只怕晚了趕不上,這一個只怕慢了看不真。眼見的雪宮門口不歇腳,眼見他駙馬府前不留停。早來到鬥雞市上無人問,又過了莊獄街市誰欠身。只見他臨淄走遍三萬戶,沒一個路上行人叫一聲。看一看湫塵隘巷人煙少,難道他結識了晏相的舊兒孫。說不盡婦人滿懷癡想籌思意,你看那齊人一溜迸星出了東郭門。
169 且說齊人放開大步,頭也不抬,一直出了東門,走盡關廂,已是墦閭的所在。這齊婦跟到此處,把一腔熱腸也就冷了一半,想來也無好處。待要回去,卻是來做什麼。猶豫一回,把鞋提了一提,牙根咬了一咬,道既到寶山,那有空回之理,少不得跟他走上一走。
170 說起這齊婦,也算放的潑。一路跟了來,何曾住住腳。挨肩擦膀子,不知有許多。無人問一問,一直出東郊。
171 望一望松林黃土,到處是你向這荒塚麒麟做什麼待說是明日出吊東郭氏,都怎的昨夜枕邊沒提掇。待說是東門祖帳餞行客,怎沒個良朋折柳壩橋河。又只見幾家墳上哭聲哀,他那裡擺開一抬大祭盒。這齊人一見喜的旋風轉,來了他五髒廟裡救命佛。大叉步直到紙錢蝴蝶灰飛去,只見他咕咚倒地半截矬。那些人看不上他那花子相,給了他一壺奠酒兩個供饃。這人餓狗搶食盡著吃,卻不道氣殺聽風俊俏婆。他這裡撲簌簌淚珠兒不住的掉,他那裡刮搭著嘴皮還四下裡睃。天殺的實指望華堂開宴吃大酒,誰知道亂葬崗頭扳剩饃。我悔恨當初不該來看這看,到弄的進退兩難無奈何。這齊婦了跢金蓮回去罷,他還在子旁里嚼著骨頭就酒掉。
172 卻說齊婦原當他良人是個人物,看了回去好對小婆子說說,大家著實歡喜。誰知是這副嘴臉,只得扭身就走。正是乘興而來,倒做了敗興而返。踉踉蹌蹌,到了自己門首,一推而進。說道「可了不的了」。
173 齊婦把門進,氣的臉焦黃。未曾張開口,擎著淚兩行。說起那孩子,教人痛斷腸。
174 每日里擎著他當做男兒漢,誰料他狗底子孩牙也看不上。滿城裏無人和他說句話,直走到東門以外亂葬崗。誰知他去跪人前討著吃,叫不了剩菜剩飯好爺娘。你不信趁著此時去看一看,未必不還掇著半碗豆腐湯。這齊婦訴罷良人前後事,隻紅了兩對眼眶淚四行。這個說管這營生沒志氣,那個說從今顧他什麼娘。這個說強人殺的死了罷,那個說見人怎好把嘴張。且不說二人家中打碟碗,又來了裝模作樣那不良。咳你這不覺死的鬼兒還起什麼調粗喉嚨大噪子,還叫孩們的娘。正待要端起身子弄大款,看了看一家哭的好淒惶。住了腳支蒙起耳朵才聽一聽,說了個東郭墦間就心慌。一煞時毛遂沒了隱身草,可罷了火焰山前小猴王。沒奈何學了一個縮頭法,按下了無名裝那忘八腔。但憑你千聲萬罵全不理,倒做了司馬懿甘受巾幗韜略長。這就是齊人乾的無廉恥,最可笑衝的什麼楚霸王。
175 說這齊人初時怎麼樣得意,到後來何等掃興結局。這也是孟夫子遍觀世道,參透人情,咨嗟太息,把這人做一個求富貴利達的榜樣,豈不可笑,豈不可嘆!
176 孟夫子欷歔欲絕嘆世情,都只看求利求名是什麼營生。見幾個轟轟烈烈沒下稍,見幾個巍巍峨峨弄了精打精。見幾個嬌妻美妾顧不住,見幾個蟒玉腰金半截人。可笑那作法商鞅自丟白,可笑那範雎當年被溺泚。可笑那推打的張儀舌頭強,可笑那不下機的漢子去相秦。一個個沒頭沒臉胡鑽干,全不管露出馬腳怎充鷹。以這些不識羞的還打掙,都該去齊人家裡認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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