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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七國志》[查看正文] [修改] [查看歷史]

1 營中見了,口誦六甲靈文,左手仗劍,右手一抖空拂,喝聲:「退!」頃刻間離了本營退去二十里地。龐涓領兵追上,砍倒旗桿,把齊兵混殺一陣,擁進齊營,將齊營灶頭數上一數,共數得十萬三千五百。龐涓道:「齊兵果然浩大,灶頭也有十萬三千五百,不知共有多少人馬?」遂吩咐眾兵俱到齊營屯下。
2 軍士來報,徐甲到了,龐涓叫請進來。徐甲入營相見,施禮坐下,就把太子被擒、糧草被劫說了一遍。又道:「今主公大怒,封一口劍與我,教我付駙馬。如救得太子回朝,許駙馬見駕;如救不得太子回朝,差駙馬受劍自盡。」龐涓見說,大驚道:「有這樣事!我即領兵取救太子。」遂飛奔出營。未知能救得否?且聽下回分解。
3 第十九回 龐涓墮計誅皇甫 張才錯刺出齊營
4 話說龐涓領兵出營,排開陣勢,著軍士高叫:「快送太子出來!」孫臏聞知龐涓來討太子,即吩咐吳獬、馬升領兵迎敵,許敗不許勝。二將得令,領兵來到陣前。龐涓大喝道:「來將何名?」二將道:「吾乃魯王麾下前部先鋒吳獬、馬升。你乃何名?」龐涓又喝道:「誰不知我魏國武音君!你如今快快送出魏太子便罷,若道半個『不』字,教你齊國人馬難逃一命。」吳獬道:「你不要妄想!我要拿得你來奏功!」龐涓大惱,把刀砍來,吳獬同馬升齊用刀迎。三騎馬足足戰有五十餘合,吳獬、馬升詐敗而走。龐涓策馬緊追,將近齊營。
5 須家二將在齊營觀見,把聚神旗展三次。孫臏在營中默念靈文,喝聲:「退!」棄了前營,不覺又退二十里地。龐涓領兵趕上,砍倒帥字旗,把齊兵追殺一陣,乘勢將人馬在齊營屯下。再把齊營灶頭細數一數,數得八萬三千,暗喜道:「在先有十萬三千五百兵,虧我兩陣,殺死齊兵二萬五百。」心歡意喜。
6 忽哨馬來報:「營前有齊將領兵罵陣,旗號上大書『齊國大將李牧』六字。」龐涓又領兵上馬,出營臨陣,各不通名,一場大戰。戰夠多時,李牧虛晃一鞭,詐敗便走,龐涓縱馬追來。
7 須文龍、須文虎在營前把聚神旗連展三次。孫臏營內又用縮地之法,口誦六甲靈文,喝聲:「退!」須臾又退二十里。龐涓擁兵趕上,把齊國人馬殺得尸倒滿地,血流成河,又趕到齊營屯住。再將齊營灶頭細數一數,只剩得五萬一千。龐涓大喜道:「好了!連次殺敗齊兵有五萬二千五百了。」
8 看官,明說龐涓三番大勝,乃是三番大敗。那齊兵一個也不曾動。你道那些殺的是什麼?原來孫臏秘受三卷天書、八門遁法、六甲靈文,剪草為馬,撒豆成兵,指云為雨。龐涓殺的齊兵通是假的,那真的莫想動了半個。
9 當時孫臏又遣獨孤陳領兵搦戰,許敗不許勝。獨孤陳得令,領兵到陣前,高叫:「龐涓快出來受降!」龐涓聞知,即令兵出營,高喝道:「快送魏太子出來,饒汝一死。」獨孤陳不答,掄槍飛刺。交鋒約有二十合,獨孤陳詐敗而走,龐涓領兵追趕。
10 須家二將在營前見獨孤陳敗回,把手中聚神旗連展三次。孫臏營中念動真言,喝聲:「退!」棄了本營,又退了二十里地。龐涓領兵趕上,亂殺一陣,又在齊營屯下。再把齊營灶頭數一數,越發不多,剛剛剩得三萬。
11 龐涓大喜道:「不消再殺兩陣,齊兵要收拾盡了。」原來齊營灶頭雖漸漸減少,一個齊兵也沒有缺。孫臏用了縮地法,把龐涓看看賺至馬陵道上。離不多路,孫臏悄悄喚須文龍、須文虎、吳獬、馬升四將,各領精兵,於馬陵道四面埋伏,又附耳低言,囑咐一遍。四將得令,各各領兵向馬陵而去。
12 再說龐涓在營中,正思忖要救太子回來,莫若再殺兩陣。忽軍士報入中軍,說營前有一道人,身披黃衣,口稱:「駙馬爺招賢納士,特來相謁。」龐涓道:「既是個道人打扮,又非凡品,快請進來!」道人聞請,步入中軍,與龐涓相見,敘禮坐下。龐涓把道人一看,見他須分燕尾,鷙類形,便問道:「先生尊姓大名?從何處來?」道人道:「小道乃黃伯陽先生之徒,複姓皇甫,名智,受得三卷天書,呼風喚雨,能使草木成陣,沙石成兵。駙馬爺招賢納士,特來相佐。」龐涓聞言甚喜,道:「先生既來相助,即有一事商量。今者,魏太子畢昌被齊將擒去,鎖禁營中,幾番力救,不能得出,未知先生有何妙策救得太子回朝?」皇甫智道:「小道此來,正為魏太子被擒,將欲拔刀相助。」龐涓道:「既得先生一臂之力,何愁太子不得還朝!」遂令左營住下。
13 且說孫臏坐在營中內看陰陽,指尋六甲,對魯王道:「殿下,龐涓那裡今用一個人,乃黃伯陽徒弟皇甫智,用得不好。雖不怕他什麼行為,只是教這裡要費了些日月工夫。」魯王道:「先生如今怎麼處置?」孫臏道:「臣如今先用一計,如計得成,太平無事,計若不成,烽煙大有。」遂寫下一個帖兒,口誦靈文,望空一拋,叫云:「去!」一陣風起來,那帖兒直吹到龐涓中軍帳里。
14 龐涓正令軍士至左營請皇甫智來議軍情,只見個帖兒隨風墜下,落在龐涓身邊,取來一看,卻是四句詩:伯陽之徒皇甫智,熟演天書稱絕世。無心來助武音君,齊國差來追命使。
15 龐涓看了大驚,暗想:「他原來是齊營的細作,險些誤用了他。今感得上天佑庇,降下帖兒示我,不然大勢去矣。」軍士請皇甫智剛入營中,龐涓登時咬牙怒目,拔出寶劍,走上前將皇甫智揮為兩段。
16 這邊殺了皇甫智,那邊孫臏早已知道,忙對魯王說了,俱各歡喜,不在話下。且說龐涓在營,喚過家將張才,悄悄說道:「張才,我要你往齊營做個細作,可去得麼?」張才道:「去得,我專會打聽軍情。」龐涓道:「要你做細作,又要你做刺客。」張才道:「我的膽量至大,手足便捷,要去行刺,一發不難。」龐涓大喜,就向張才耳邊低言:如此如此,回來我重重賞你。張才應道:「小人曉得,到他營裏,自會隨機應變。」遂帶了利刃,辭別龐涓出營,徑到齊營來投魯王麾下。
17 原來孫臏在營中,袖下陰陽,早知龐涓差張才為細作行刺之事,便對魯王道:「殿下,龐涓那賊差張才來做細作,假以投順為名,並訪臣在不在消息,乘便就要行刺殿下,卻務必提防著。」又吩咐各營軍士:「但有人來訪問孫軍師在不在,可回複他說孫軍師已死三年,哪裡還有他!再問如今軍內是誰發號施令,只說是個黃伯陽軍師在內調兵,不可提起一個『孫』字。如有不遵令說出孫臏者,立時腰斬示眾。」滿營軍士莫敢不遵嚴令,一齊都把孫臏稱為黃伯陽。
18 不多時,旗牌來報:「營門首有一壯士,說是魏國龐涓的家將,被龐涓鞭撻不過,願來投順。」魯王道:「著他進來。」張才直到中軍帳前,叩見魯王。魯王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張才道:「大王,小人名喚張才,是龐駙馬的家將。因日來龐駙馬不惜士卒,輕則受鞭撻之苦,重則加誅戮之刑,難在他營服役,聞得大王愛惜士卒,為此特來麾下。」魯王道:「你既來投我,不好就收你,且問軍師黃伯陽該用不該用?」黃伯陽道:「看此人勇而多謀,我這裡倒不可少,用了他罷。」魯王就叫:「張才,你如今且在我麾下隨軍征討,有功之日,加封官職。」
19 張才叩頭謝恩,出了中軍帳,暗暗歡喜,想:「這廝性命合當休矣!」遂到各營打聽孫臏消息。各營都說軍師黃伯陽中軍調兵設令,再不見有人提起個「孫」字。
20 一日,孫臏吩咐個心腹軍士,扎縛兩個草人,都有六尺長大。草人口內各放白米一撮,用豬尿脬盛血在內,將細繩扎住口,縛在草人喉下,一個像魯王打扮,一個像軍師打扮,俱穿戴冠服,坐在中軍帳里。側首點著明燈,壁衣內暗暗埋藏幾個軍士,做成活動關目,於暗中展撥,頭目口手皆會轉動。上首魯王點頭播腦,下首軍師交頭接耳,宛如活人談話一般。孫臏口誦靈文,使中軍內燈火或暗或明,遂與魯王往後營藏避去了。
21 是時張才不睡,等到三更時分,躲入營中,向中軍帳裏一望,只見魯王與黃伯陽對面而坐,在內設兵講武。張才暗喜道:「這廝不知死活,這時候還在這裡交頭接耳,兩人性命今晚不脫吾手了。」又走到近時一看,見兩旁軍士都已鼾然睡熟,左右又無近侍人役。張才向身邊取出一口退毛利刀,悄入帳中,先望魯王喉下一刀刺去,又把黃伯陽刺上一刀,兩個登時倒地,鮮血淋漓。張才大喜,連夜脫身逃竄,回到魏營。
22 天曉,入營來見龐涓,就把昨夜刺死魯王與軍師黃伯陽並探明孫臏消息,一一說了一遍。龐涓大喜道:「二人果真刺死了?」張才道:「難道敢在駙馬爺面前打謊?不信看刀上血腥還在。」龐涓看道:「我不是說你不曾去刺,只恐半夜裡誤刺了別人,反為不美。」張才道:「駙馬爺請放心,一些也不錯,少不得頃刻間就有風聲傳到。」龐涓道:「既如此,生受你。」就賞金銀羊酒。張才叩謝領去。
23 不多時,魏營打探報入中軍,說齊營沒有人了,今日只扯袁達旗號。龐涓大喜:「我想張才作事盡心,果堪重用。魯王、黃伯陽竟真被他刺死。今日扯袁達旗號,我慢慢把他人馬殺盡,救取太子還朝如反掌耳!」孰知是孫臏見龐涓已墮了計,隨即把魯王旗號藏過,只扯袁達旗號,正要使彼奸勢熾張,才可報得刖足之仇。
24 至天色已晚,孫臏令軍士向後營取出十杠紅油櫃來。你道十櫃是甚東西?都是些神頭鬼臉。孫臏遂把來給散與眾軍士,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眾軍遵令,個個戴上鬼臉,面藍口赤,散發披頭,扮得與活鬼一般,都來到龐涓營前後樹林中埋伏。
25 三更時候,四下里悲悲切切、惶惶,神呼鬼哭起來,口中把龐涓數數落落,罵道:「誤國侮君的奸賊!傷倫滅理的獸人!無辜殺害我齊國許多性命,決不與你干休!」龐涓睡在營中,聽得四面啼哭之聲,早已心驚,後又聽了口中數罵,越發魂不附體,暗想:「他聲聲說是害他齊國許多性命,多應齊兵冤魂不散,來此索命。不要怕他!就是鬼見我出去,也驚散了。」遂領軍士,燒著火把,擎刀上馬,趕出營來,大聲喝道:「你等冤魂,不得無理!半夜三更,怎在我營邊啼啼哭哭,快快散去,待我回朝之日,做個道場超度於你便了!」說畢,只見一陣陰風過處,閃出數萬披頭散發、口赤面藍獰猙惡鬼,直往前面亂跑。
26 龐涓領兵往前飛趕,直趕到馬陵道上,忽見神鬼都沒了。抬頭一看,只見面前一株大黃楊樹,樹上挂著一盞燈,照耀如同白晝,上寫六個大字,是寫「龐涓死此樹下」。那樹上又寫著兩行字,原來通是孫臏為要報刖足之仇,預先設計排下的。當日把蜜水調罷,寫在樹上,數年之後,被螻蟻蛀空,竟像生成的一般。上寫著幾句道:
27 馬陵道,黃楊樹,齊兵密排如鐵柱。三更三點過渭河,正是龐涓身死處。
28 龐涓看見燈上六個字,早已害怕。再見樹上寫兩行詩注,龐涓道:「依這言語,我走到不好的所在了。」正要催馬回轉,忽聽得一聲炮響,四下伏兵齊起。吳獬、馬升、須文龍、須文虎領一萬弓弩手,如鐵桶相似把龐涓圍在垓心。不知怎生出脫得去?且聽下回分解。
29 第二十回 踐誓分尸走馬陵 功成拂袖歸雲夢
30 話說吳獬、馬升、須文龍、須文虎帶領弓弩手,把龐涓圍在垓心,眾軍正要放箭,孫臏傳令且不要放箭,便喝道:「龐賊!你得認我麼?」龐涓在燈火叢中抬頭看見孫臏,魂飛天外,遍身酥麻,這一驚非同小可。倒撞下馬。孫臏令軍士把龐涓拿住,捆縛得當,鎖入囚車。
31 孫臏罵道:「你這誤國侮君、忘情背義的賊子,可記得當年朱仙鎮上對天發誓,說夜走馬陵道,亂箭射死,七國分尸?你想無干不走馬陵道,怎麼今夜奔來?豈不是天公所使!我今不用弓弩射你,亦不在這裏殺你。如今將太子畢昌送到宜梁,還了魏王,就在魏邦借一塊地,只要七國分你的尸。」
32 後潛淵讀史至此,有詩嘆曰:萬弩森羅伏馬陵,爭談孫子會行兵。幾將重鎧污腥血,饒得微軀亂箭刑。名利解開同業志,機關打破共師心。英雄須信當懷義,莫學龐涓自殞身。
33 孫臏收軍回營,見了魯王,解過龐涓。孫臏道:「殿下,如今臣要送魏太子畢昌還國,借魏地誅此賊子。」魯王依言,傳令軍士拔營,便離馬陵,不日到了宜梁,扎營城外。
34 孫臏令軍士叫入城去,傳與魏王知道,說:「齊國孫臏在馬陵道拿了龐涓,原與魏王無仇,親送太子畢昌來還,請魏王自上城來,交付與他。」城上頭目將此言報入朝去,魏王聞報大驚。又想孫臏要我親自上城,交還太子,更覺滿面羞慚。出於無奈,只得吩咐排駕,帶領文武竟上城來,與城下孫臏拱手道:「孫先生請了。多謝先生仁義,送孤太子來還。」孫臏欠身道:「臣原與大王無怨,只與龐涓有刖足之仇。今龐涓已被生擒,應得送還太子。大王可令軍士放下千秋板來,好將太子接上城去。」魏王就令軍士放下千秋板,扯了太子上城。孫臏道:「臣有一言啟上大王。今欲借東門一塊地,明日誅斬龐涓。」魏王暗想:「孫臏要殺龐涓,何處不好殺,怎麼偏要在我東門殺他?分明是羞辱我了。」只得糊塗應允,別了孫臏,同太子起駕回朝。
35 坐在殿上,愁眉不展,對文武說道:「明日孫臏要在東門外殺龐涓,大半羞辱寡人,這事怎處?」閃過龐涓之子龐英,上前奏道:「啟上我王,明日五更,臣領軍士出東門劫法場,必要救父回朝。」魏王道:「你若救得你父回來,也與魏國爭光。」
36 次日五更,龐英結束齊整,帶領軍士趕出東門,去劫法場。不料被袁達擋住,喝聲:「小賊!往哪裡走?」龐英心慌,回馬逃走,被袁達躍馬趕上,分頂一斧,把龐英劈死,其餘軍士各個逃散。
37 袁達一騎馬奔到城下,叫道:「城上頭目速去報與魏王知道,說孫軍師原不在這裏殺龐涓,故意要賺他兒子龐英出來斬草除根,已中軍師之計。如今徑到毛頭灘殺他,差我來請你魏王,約於本月二十五日,親到毛頭灘,會齊各國諸侯,看殺龐涓。若有一邦不到,即時孫軍師統兵征討,毋貽後悔。」道罷,袁達領兵去了。
38 城上頭目即將袁達言語來報魏王。魏王聞報,不勝煩惱,暗忖道:「我若不去,孫臏又記恨於心;若去,龐涓又是我駙馬,有何面目去會各國諸侯?」沉吟了半晌,就對朱亥道:「卿可代寡人到毛頭灘看殺龐駙馬,多多拜上各國諸侯,說寡人身體欠安,不能赴會,另日謝罪。」朱亥領旨,竟往毛頭灘去。
39 話說孫臏寫下檄文,星夜差六員使臣往秦、楚、燕、韓、趙、齊,邀請六國王侯,約於本月二十五日到毛頭灘上會同看殺龐涓。你道檄文如何寫?
40 蓋聞欺凌君父者,法必赤其族而戮其身;張是非者,刑必斫其齒而犁其舌。故煌煌典則,久已著乎天朝;然蕩蕩乾坤,豈可容夫宵小。孫臏得蒙六王之敬奉,得談兵於虎帳之中;乃按四海之推誠,望除殘於龍劍之下。竊念今時之跋扈,總未若魏之龐涓者:心存狐媚,性擅狼貪。損廉蔑恥之容,見貴人而必作;忘恩背義之念,假國事以頓興。玩法廢公,為下背上。宜正典刑,以洩鬼神之怒;該分身首,以分天地之威。謹擇本月二十五日,候會眾駕於毛頭之灘,請看加刀於龐涓之頸。此非關孫臏一人之喜怒,實原推吾王各國之憂勤。幸命約結,整六師而護從;勿耽安計,舍快舉而靡瞻。故遣羽騎以星傳,會見雲師而雨集,坐成懋績,永絕逆萌。須至榜者。今上三十二年秋九月十有一日,南平王、大元帥孫臏謹檄。
41 卻說須文龍一騎馬徑回本國,朝見齊王。時齊威王已死,太子宣王嗣位。須文龍奏道:「啟上主公,孫軍師已在馬陵道擒了龐涓,如今到毛頭灘上典刑,差臣迎接御駕於本月二十五日到毛頭灘,會齊各國王侯,一同看殺龐涓。」宣王大喜,即時傳旨,明早整備駕輦,親到毛頭灘去。儀仗司聞得一聲擺駕,連忙打點。
42 次日,齊王出朝登輦,只見二十四班帶刀指揮,三十六員保駕千戶,擁護如云。不數日,齊王駕至毛頭灘,魯王同孫臏帶領眾將遠遠地迎接,把宣王接入中軍坐下。魯王、孫臏、眾臣朝拜畢,宣王對孫臏道:「寡人前聞探報,不勝欣喜。先生忍辱含羞致有今日也!」孫臏道:「臣荷先王天覆地載,主公盛德宏仁,逆賊就擒,大仇得複。臣銘心鏤骨,難忘先王、主公之大德。」宣王道:「此天所以不負先生也,寡人何德之有?」
43 遂問龐賊今在何處?孫臏道:「鎖禁囚車,候旨定奪。」齊王道:「不知怎的一個龐涓,恁般心性險怪,可連囚車取過來,寡人看一看。」孫臏令軍士把龐涓抬到駕前,宣王看道:「你這逆天的奸賊!齊國與魏國有甚仇隙,不時領兵征伐,又挾制諸邦,要並吞天下。今日被擒,是天地無私,皇天有報了。」傳旨牢固收在後營,待各邦諸侯到來,公同正罪。再傳旨御廚,備下筵宴,款待各國諸侯。
44 未幾,秦、楚、燕、韓、趙五國諸侯,各依限期而至,只有魏王不來。五國諸侯與宣王見禮,遂以齊為上邦,坐首席。各國依次敘座,筵宴有詩:
45 毛頭灘上六王來,士卒桓桓亦壯哉!賴得軍師施妙計,從教朝野斷兵災。龐涓戮罷尸堪裂,齊國今時願已諧。七國三軍齊笑語,欣然猶把慶筵開。
46 諸侯宴飲,酒至數巡,孫臏令軍士把龐涓帶出來。眾軍隨即連囚車推到諸王面前。孫臏道:「今日列國主公在此,非是臣不仁不義。臣當年往雲夢山途中與龐涓相值,就與他盟心結義,立誓『有書同讀,有藝同學』。後同上山,共投鬼谷仙師,學藝三年。臣逐日攻的書,都與他讀,他讀的書,一字不與臣看。這也罷了。臣與這賊子有何仇恨?他先下山投了魏國,一時寵榮,就立大言牌,藐視列國,致王敖神師劈牌,說臣學藝稍勝。他便哄魏王三遣徐甲賺臣下山,因演武成仇,遂矯旨令臣禳火,反誣謀叛,赴法雲陽,要臣天書,假奏魏王免死,刖我雙足,受千日羅網之災。臣與這賊子原無誅戮之仇,只有刖足之仇,今日只把這賊子刖了雙足,方雪臣之恨。惟諸大王裁之。」說罷,淚下如雨。
47 諸王俱各慘然,齊王說道:「先生處得極當。」孫臏就叫軍士抬銅鍘過來,把龐涓提出囚車,綁縛停當,將他兩足放在鍘中,「颼」的一聲響,十個足趾登時下地,血如泉湧。龐涓死去兩個時辰方才蘇醒。孫臏道:「龐賊!你今日已知刖足之苦。你當初刖我足時,總是一般疼痛,怎知天理昭然,報應不爽。」有詩為証:
48 你離宜梁我離燕,相逢結義在朱仙。投師一日從雲夢,學藝三年共食眠。誰料下山先入魏,豈期設計昧蒼天。馬陵道上生擒取,才報當時刖足冤。
49 只見魯王田忌出席,近前道:「待孤一發報了仇罷。龐賊雕心鷹爪,不是好人。當初把孤面搽紅粉,割去髭髯,使我抱羞忍恥回歸本國。誰知天網恢恢,報應甚速。孤今日在眾大王駕前,也要辱你。」即令軍士把龐涓面搽紅粉,割去髭髯,羞辱了一番。
50 韓王又近前道:「龐賊!魏陽公主是寡人正宮皇后,與你有甚冤仇?你在魏王駕前使心用,巧語花言,一番胡奏,教娘娘受了鬱氣,回朝身故。孤如今也報了此仇。」傳旨眾軍士把龐涓口舌鉤搭出來,割去一段。
51 韓王報仇畢,又見趙國廉頗走過來,指定龐涓罵道:「龐賊!吾兒廉剛鎮守百翎關,你恃強橫要借關行兵。吾兒讓你一次過去,也就罷了,與你有何仇隙?第二次又來,把我兒腰斬。今日也有報仇日子。」遂拔出寶劍,盡力一刀,把龐涓剁為兩段。
52 孫臏叫眾軍士剁龐涓為七塊,分與七國。齊為上邦,取了首級,秦邦取了左臂,楚邦取了右臂,韓邦取了左腿,趙邦取了右腿,把腰節剁為兩塊,燕邦取一塊,魏邦取一塊。各邦把龐涓分尸訖,約帶回國,懸於國門之外,號令示眾,任他鴉銜鳥啄,雨打日曬。魏王不在,就差朱亥帶去。龐涓的心肺肝腸也交付朱亥帶去,付與瑞蓮公主。
53 齊宣王與各國諸王會議,遂封孫臏為天下總兵軍師,挂七國金印。孫臏道:「列國主公,從今以後俱要尊齊納貢,取和為上。如有一不服者,興兵征伐,毋罪臣之不忠也。」眾諸侯齊說:「謹遵軍師嚴令。」筵宴已畢,各國諸王起身辭謝齊王並辭孫臏,分路回國。齊宣王也帶了大隊人馬回朝,不在話下。
54 且說朱亥回到宜梁,入朝見魏王。魏王問道:「你到毛頭灘,六國諸王都到麼?」朱亥道:「各國諸王齊至,只有我邦不到。」魏王又問:「龐涓怎的殺了?」朱亥道:「說也寒心。」就將孫臏、魯王、韓王、廉頗如何報仇,七國如何分尸,並會同各將龐涓之肉挂在國門之外號令示眾,一一說了一遍。魏王聽了,嘆口氣道:「龐涓!誰叫你平日結下許多冤仇,今日死後受他痛苦!」朱亥道:「他的心肺肝腸,眾王侯教臣帶回,送與公主。」魏王道:「少不得要報與公主得知,你去報她,教她不要驚恐,待寡人慢慢勸慰則個。」朱亥遂到駙馬府報知公主。
55 那公主聞龐涓七國分尸,遂墜樓而死。有詩為証:薄命從來是粉姝,哪堪生拆錦鴛孤。乍聞遠訃拋珠淚,輕墜危樓碎玉膚。料得此時銜怨魄,悔教當日握兵符。從今魏主添新恨,恨殺龐涓不丈夫。
56 且說齊宣王回朝,將龐涓首級挂在國門外號令,吩咐光祿寺大開慶功筵宴。君臣暢飲中間,宣王降旨一道:「凡有已發覺未發覺、已結証未結証,當赦除之。大小賦稅,恩免三秋。」君臣宴畢,眾官謝恩出朝。孫臏回南平府,自思高名已揚,大仇已報,何不辭了齊王,攜了家室,回到燕國與父母一聚,即歸隱深山,做個急
57 流勇退、明哲保身之人?立意已決,次日早朝,具辭表,解印綬,奏上宣王:「臣憑術之人,過蒙擢用,今上報主恩,下酬私怨,於願足矣。臣願挂冠還帶,願得閒山一片,為終老之計。」宣王再三留之不得,乃封將石閭之山。孫臏拜謝出朝,別了妻子,竟出西門。
58 眾文武送至城外而別。孫臏回燕邦見父母後,即往石閭山住居歲餘。一夕,忽不見,或言鬼谷仙師邀歸雲夢度之出世矣。
59 後人有詩一首贊孫臏云:雲夢幾年師豹略,齊邦一出試龍韜。功成便拂歸山袖,誰似當時孫子高。總題孫龐鬥智七言排律二十韻:局外閒撐冷眼看,紛紛往事付辛酸。誰言有意懷千古,自笑無心憶一編。憶起欲磨霜劍嘯,懷深恥對玉樽歡。獨悲齊魏爭雄長,頗惜孫龐就學安。結義應多抒實臆,交情翻少剖真肝。投書幸賴猿公孝,刖足前因故友奸。不是鄭朱操節俠,寧能無楚免摧殘?英雄自昔逢原蹇,鬼神如今報弗寬。休道謀成驕世主,能教顛遂欺崇宣。極安勢必同欹器,盛滿機將類轉丸。一旦顛連膺怒眾,幾年功罪夠自攢。馬陵盡命終為讖,鬼谷先知始見難。壯志憑陵俱已矣,肝腸收拾枉漫漫。哪知正道天偏佑,堪笑猖狂廢沒棺。乍獻虜刀誇護國,複懸肘印說登壇。華夷處處興碑頌,朝野紛紛起欣歡。正羨清時有亮弼,忽從閒處覓閒觀。急流勇退歸岩穴,遠播雄名勒石巒。天道昭明休浪說,地理險易是波瀾。可憐轉盼今何在?留得今朝演義傳。
60 後七國樂田演義古吳煙水散人演輯
61 第一回 貪大位結黨巧欺君 慕虛名信讒甘讓位
62 詩曰:燕王昏得太無因,不辨君來不辨臣。奸相矯情稱作聖,佞人邪說認為真。
63 明明父子生撐斷,好好江山白送人。自古敗亡無不有,從無如此絕天倫。
64 話說周武王既得天下,分封諸侯八百餘國,豈是自樹敵國?只不過要他頰輔王室,萬年無改。誰知人心不古,以強兼弱,漸漸消磨,消磨到周慎靚王之時,除了小國不算,強大之國,只存七國。你道是哪七國?一曰秦,一曰楚,一曰齊,一曰燕,一曰韓,一曰趙,一曰魏。
65 這七國雖皆各有能臣為國家出力,惟燕國坐控幽冀,地土豐雄,風氣精勁,往往生聚異人。在七國前時,出了一個異人,叫做孫臏,與魏國龐涓賭鬥才智,因出了一個奇計,將龐涓誘斬於馬陵樹下,故天下皆聞知孫臏之名。
66 此一段故事已有傳述,不敢再贅。不期到了周慎靚王五年後七國之時,燕、齊二國又有兩個異人出世:燕國一個叫做樂毅,齊國一個叫做田單,俱先後為國家建立奇功,堪垂千古。此一段故事流傳尚少,故細述之以為覽古之証。正是:世複世兮年複年,年年世世出英賢。若無青史春秋筆,異績奇功誰與傳?
67 話說慎靚王五年,燕國卻正是燕王噲在位。這燕王噲為君,說他荒淫雖也荒淫,卻又不算十分荒淫;說他驕傲雖也驕傲,卻又不到十分驕傲;說他不知世事,而國家政事卻又件件留心;說他不知古典,而堯舜禹湯卻又事事曉得。只因一味愚頑固執,貪圖逸樂,遂做了一個千古出類拔萃的昏君。
68 這燕王雖然昏愚,卻胸中尚知有聖賢道理,若有造化,遇著一個忠賢宰相盡力匡扶,再得幾個有道良臣正言規諫,也還不致喪亡。不期國祚該衰,剛剛又湊著一個奸臣叫做子之。這子之為人,一個膽子比天還大,一個性子比火還烈,一條腸子比鉤還彎,一片心機比墨還黑,仁義禮智全然不識,貪嗔癡暗件件皆能,滿口誇張,最會哄騙好人,萬般算計,卻是自尋死路。內雖狡偽,外面卻有威儀:生得身長八尺,腰大十圍,肌肥肉重,面闊口方,遠而望之,偉然丈夫;又有氣力,信手可以仰綽飛禽;又善捷走,疾步可以追及猛獸;使一柄渾鐵槊,有萬夫不當之勇;又善夤緣。自燕易王在位時,已謀為燕相,執其國柄。及燕易王薨後,燕王噲嗣位,他雖猶居相位,卻與燕王噲情意未孚,恐燕王噲委任不專,一旦失位,私心時時憂慮,欲請人保薦,卻又遍察
69 滿朝,無一個為燕王親信之人,無一個是我朋黨之友。
70 一日,見蘇秦之弟蘇代也如蘇秦一般能言快語,專以游說顯名於諸侯,多能足智,燕王深服於他,惟言是聽。因暗想道:若得此人在王前贊言一聲,則我的相位便穩如泰山磐石矣。又想:這蘇代與我平日甚疏,如何肯言?欲要以財貨結交他,他的眼孔又大,任是金銀也不肯真心為我;欲要以勢位傾動他,他連諸侯也不放在心上,何況宰相?再四思量,忽然有悟道:「聞他有一位千金小姐,十分鐘愛,若求得來做了兒子的媳婦,兩下成了至親,便不怕他不拔刀相助矣。」算計定了,便央一個心腹相好的大夫,叫做鹿毛壽,為媒去說。
71 這鹿毛壽為人,又是一個只認得富貴不認得人倫,只知有勢頭不知有節義的人。今見子之為相,正富貴,正有勢頭,遂與他結成一黨,巴不得子之常常為相,他便有靠。見子之托他為媒,遂連忙來見蘇代,細細述子之求親之意。
72 原來這蘇代雖然四方去游說諸侯,托身取重者卻是燕、齊兩國,若二國和好,他便好往來其間,持攬二國之權。不期自蘇秦死後,齊宣王看破了蘇秦之詐,便漸漸與燕王有隙。蘇代恐燕、齊有隙,立身不牢,因勸燕王質子於齊,方才相安;又令其族弟蘇厲仕於齊,常常通好。他既身仕於燕國,燕國相臣豈有不願結交之理!這日見鹿毛壽來再三求親,正投其機,即便應允,遂不日成婚。
73 既成婚之後,兩家做了至親,子之方將燕王新立,與他情意不孚,恐失相位之事與蘇代說了,央他於中保護。蘇代道:「燕王為人愚而多疑,若直直去說,便不聽信,待有好機會,只作無心言之,便肯聽從。」子之大喜。
74 忽一日,燕王命蘇代到齊國去看質子。蘇代去看了回來,複命道:「質子平安無恙。」燕王因問道:「吾聞齊桓、晉文,得了管仲、舅犯諸臣,所以一匡天下,九合諸侯,成了霸主。今聞齊國的孟嘗君亦乃天下大賢,齊王得之,豈不又霸天下?」蘇代因欲為子之作說客,前乘機答道:「齊王雖有孟嘗君之賢,以臣觀之,卻不能複霸天下。」燕王驚問道:「此何故也?」蘇代道:「國家得賢臣不難,專任賢臣為難耳。齊王雖知孟嘗君之賢,而委任孟嘗君卻不專一,安能得霸?」
75 燕王因長嘆道:「天生賢才,偏立身不耦。齊國有賢臣,而齊王卻不知用,惜吾獨不得孟嘗君為臣,若吾得了孟嘗君為臣,自當委國聽之。」蘇代道:「大王何舍近而求遠也?今相國子之立身行止不愧古人,又明習政事,即燕國之孟嘗君也。自有不知,卻慕他人,竊謂大王過矣。」燕王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子之可比孟嘗,何以見得?卿可細言之。」蘇代道:「孟嘗君胸既無文,身又不能武,不過賴三千食客為之游揚耳。怎如子之文能修名教以安邦,武能敵萬人以定國,全不借一客之力。以臣觀之,子之殆過於孟嘗,竟是古之舜、禹。」燕王聽了大喜道:「非卿言,寡人幾坐失之矣。」因召子之入朝,大加獎賞,遂將一國政事,俱付子之掌理。子之竟受之不辭道:「臣已待罪相國,理該任事,今又蒙大王專心付托,臣敢不竭力效命!」
76 燕王大喜,以為付托得人,快不可言。子之初為政時,不敢竟行,猶取幾件大事請王裁決。燕王推辭道:「既已托卿,猶待寡人裁決,是不專也。」竟退入宮中,恣心游樂。子之見燕王委任不疑,大權在己,便有個篡燕之意,因暗暗與鹿毛壽圖謀道:「燕王昏,又不臨朝,大權盡在吾掌,篡之甚易。只恨將軍市被並各營,擁著大兵,見難必要救護,恐一時舉事,名分不敵,反遭其辱。」鹿毛壽道:「若明明以刀兵奪國,不獨市被兵權在手,難於篡弒;即使篡弒成功,而列國諸侯聞知,亦不干休。此招禍之道也。相國若有大志圖燕,吾有一妙計,包管相國不動刀兵而大位自至。」子之聽了,便喜動顏色道:「此大夫戲我也。以臣而圖君,雖極刀兵之力猶慮不能,哪有大位自至之理?」鹿毛壽道:「相國不知也!以刀兵爭奪天下,皆後世事也,上古不然也。三代聖帝明王之有天下,皆不傳子而傳賢,故堯有天下不付子而付舜,舜有天下不付子而傳禹,名曰讓位。惟後世衰,乃始傳與子,以至於今。今燕王甘心逸樂,不喜聽政,且遠慕聖賢之名,待壽憑三寸不爛之舌,說以聖人讓位之事,彼必喜而聽從也。彼若聽從而行之,則舉國相安,豈不過於篡弒?」子之笑道:「得能讓位,可知為妙,但自堯舜以來,經歷千年,興亡之際,無非殺伐,未聞有讓位之事,豈至今戰國,人心如狼似虎,燕王安得突然而行此?」鹿毛壽道:「人之愚不一端:有愚於狂者,有愚於聖者。愚於狂者,荒淫驕橫皆可動之。我看燕王高瞻遠慕,是愚於聖者,故思以堯、舜之美名動之。事雖難料,待我為相國圖之。」子之大喜道:「願大夫留意圖之。倘能成事,決不忘報。」
77 鹿毛壽因入見燕王道:「大王閒居深宮,不親政事,樂乎?」燕王道:「甚樂。」鹿毛壽道:「大王身則樂矣,只是名不甚美。」燕王驚問道:「為何不美?」鹿毛壽道:「勤政乃為君之事。今大王為君而不親政事,只圖快樂,安得美名?」燕王道:「寡人雖不勤政,已托相國之代吾勤矣,總是一般。」鹿毛壽道:「君自君,臣自臣。子之雖賢,位在相國,任是勤政,只完得他相國之事,安能代大王顯堯、舜之名?大王要顯堯、舜之名,除非實行堯、舜之事。」燕王道:「且問你,自古為君者多矣,何以獨稱堯、舜為聖人?且聞舜王被衣彭琴,二女裸,未嘗不樂,而無人謂其荒淫,此何說也?」鹿毛壽道:「堯、舜所以稱聖人而未嘗不樂者,妙在能傳賢而讓其位也。堯王既老,懶於政事,訪知舜王之賢,遂將君位勞苦之事讓與舜王,自取快樂。天下知勞苦之事又有舜之為君,便只誦堯王之聖,而不來管其逸樂矣。舜王既老,懶於政事,訪知禹王之賢,遂將君位勞苦之事讓與禹王,自取快樂。天下知勞苦之事又有禹之為君,便只誦舜王之聖,而不來管其逸樂矣。今大王雖任子之理政,然君位之名猶為大王所據,大王若不勤政而圖逸樂,則天下自加不美之名於大王矣,大王安得稱聖人如堯、舜哉?」燕王聽了,又驚又喜道:「據卿這等說起來,則傳賢讓位乃為君之美事也,何後世無一人行之?」鹿毛壽道:「世俗諸侯,豈能如此!惟堯、舜聖人方思及此。」燕王道:「君位若讓人,只怕為君之樂,人又不肯讓我。」鹿毛壽道:「讓位須讓賢人。堯雖讓君位於舜,堯何嘗不享為君之樂者,舜賢人也。舜雖讓君位於禹,舜何嘗不享為君之樂者,讓位若讓得其人,雖無為君之名,實有為君子之樂,此大聖人所以為之而不再計也。」燕王聽了,大喜道:「讓位之樂,原來如此!吾何樂而不為?卿可傳示子之,吾將讓位也。」鹿毛壽因諛之道:「大王若果讓位,是又一堯、舜也。」因退出,忙報知子之,子之歡喜不盡。正是:奸臣自道智謀高,篡弒君王不用刀。誰想為君偏速死,不如臣位倒堅牢。
78 讓位之事,燕王雖與鹿毛壽商量,卻早有人報知太子平。太子得知,驚慌無措,因忙忙入宮,苦諫燕王道:「燕國乃召公祖宗之燕國,受周天子之封,數百年相傳至今。父王豈可一旦貪圖逸樂,私自讓人。若果讓人,是自斬祖宗之宗祀也。況君,元首也,臣,股肱也,股肱豈可加於元首哉?」燕王道:「讓位乃堯、舜大聖人之事,非汝所知也;且名為讓位,而仍實享為君之樂。吾意已決,汝不必多言。」太子平痛哭道:「身為君,方有為君之樂,豈有君位已去,身就臣列,尚能保全其逸樂之理?望父王熟思之,勿為奸人所惑。」燕王怒道:「此吾意也!哪個奸人敢來惑我?你只知戀此君位,以為不朽,不知周家八百諸侯,今存有幾?亡者已煙消火滅,不為人齒,何如讓此一時之位,上與堯、舜之名同垂不朽之為高哉!汝欲為君,俟汝自為之,吾不能庇汝也。」太子平知父意不可回,只得含淚而出。
79 臣子中亦有幾個進諫者,燕王俱揮斥不聽,因下詔命有司擇吉日讓位於相國。子之見有了詔書,滿心歡喜,只得虛上表章,假意推辭道:「臣才愧重華,德慚神禹,安敢承君王之天位?萬望取回成命,容臣效力股肱。」燕王又下詔道:「謙退不遑,愈見聖德,幸早蒞臣民,以奠安燕土。」不准辭。子之不好就受,因又上表推辭。鹿毛壽乘著子之上表推辭,因又入見燕王,說道:「大王可知相國不肯受禪之意麼?」燕王道:「不知也。」鹿毛壽道:「昔堯讓位於舜,而舜能受位者,堯之子丹朱能體父心而不爭也;舜讓位於禹,而禹得受位者,舜之子亦能體貼父心而不爭也。至於禹,非意傳子,亦曾讓位於益,奈何禹之子啟不肖,不能體貼父心,竟奪益之天下。故後世謂禹之德衰,不及堯、舜。然細思之,非禹德衰,實禹之子啟不肖也。今大王讓位於相國,誠當今之堯、舜也。而相國子之不敢受者,因聞太子曾泣諫於大王。大王雖不聽,而太子之怨恨必深。今若承命,恐太子一旦奪之,求為相國不可得,故屢辭不受也。」燕王道:「這不足慮。」因下詔廢太子為庶人,逐出城外居住,不許入朝干預政事,再命子之受禪。子之遂不複辭,因於南郊築一受禪之台。
80 到了這日,燕王先下令,令文武百官俱至舊丞相府,迎請新燕王至受禪台受禪,自卻先到台上等候。眾官無奈,只得備了旌竿儀仗、御樂法駕,前往迎請。子之見了百官迎請,知事已真,便老著面皮,裝出聖賢模樣,冠了王者之冠,服了王者之服,龍行虎步地上了法駕,命眾官騎馬,左右排班,一隊一隊地在前引導。一路香煙縹緲,御樂齊吹,直迎到受禪台前方才駐駕。一班文武官,俱下馬擁護升台,升到台上,燕王就迎著對拜。拜畢,燕王就將為王的玉璽、臨民的寶圭送與子之道:「寡人德薄,不獲自修,又倦勤不能親政,文武臣民久仰大王的欽明聖德高過唐虞,天縱神威不殊夏禹,誠治世之君,福民之主,故寡人遜此衰殘,以讓有德。願大王洪敷恩澤,以救斯民。」子之受了寶圭、玉璽,因答道:「天命在茲,敢不祗受;君恩獨注,當以有酬。」燕王見子之受了圭璽,就要率領文武百官身就臣列,北面以行朝賀之禮。子之忙傳令止住道:「燕大王舊君,有太上之尊,豈可下就臣列!且暫請回宮,再議崇奉之禮。」燕王受命,方先回宮去了,然後百官次第朝見。朝見畢,就發駕郊祀天地。郊祀過天地,才回宮設朝,一面設朝,就傳旨拜蘇代、鹿毛壽為上卿,其餘盡仍舊職,一面就命內侍打掃文華宮,請燕王出居靜攝,恐大內混雜不便。又傳旨:凡燕王之供奉舊侍宮人,俱著仍入文華宮照舊供奉。又傳旨:燕王倦勤,喜於靜攝,文武百官不許私自朝見,以妨其靜攝。傳完了數道旨意,方罷朝,早有一班近侍宮人細吹細打,迎入宮中。因有旨請燕王出居文華宮,其供應近侍宮人早遵旨紛紛出宮矣。正是:君作臣兮臣作君,實為千古之奇聞。不知共棄如芻狗,才似人形早已焚。
81 子之第二日設朝,第一道旨意即云:宮中近侍宮人,盡發供應舊燕王,內御無人,著選顏色美麗女子三千人,淨身少年男子三千人,入宮備用。第二道旨意即云:燕舊王倦勤靜攝,供奉宜崇,各項財用俱於常額外加增一半。這兩道旨意一傳出去,臣民見了俱驚訝不已,紛紛議論,但因新王初政,不好便上本彈劾,只得權且忍耐。鹿毛壽訪知,因暗暗入見子之道:「大王新立,臣民觀望,大王何不且傳兩道假仁假義的詔旨,安定了人心,然後再行此快心樂意之事,使有知有不知,可以掩飾了。今發詔之始,即行此好色貪財之令,未免人心洶洶,大王還須三思。」子之道:「鹿卿有所不知。燕政素寬,若再假以仁義,則民心玩矣。民玩之後再行此苛求之政,萬萬難從矣。莫若乘此新政威嚴之際,雷厲風行,誰敢不遵?寡人籌之甚熟,故特行之,使臣民知新主作用出於尋常。卿若慮其不遵,寡人明日再示之以威,無不從矣。」鹿毛壽因贊道:「大王洪深之略,非疏淺之臣所能測度也,但示之以威,亦宜早行,恐遲則臣民又生議論也。」子之道:「要示以威,這有何難?」只因這一示威,有分教:鉗者民口,失者民心。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82 第二回 演武場橫槊示威 無終山潛身逃難
83 詩曰:天意從來不可知,推之人事大差池。賢能嗣子逃無路,暴虐奸人偏有為。
84 到此人民誰不憤,如斯社稷怎支持?當其得意誇能早,及到身亡悔已遲。
85 話說子之才即位,所行不義,要以威壓臣民,因傳出旨意來,要明日下操。新王命令,誰敢不遵?到了次日,子之帶了鹿毛壽一班黨羽臣子到了教場,高坐將台之上。只見教場中,兵馬早已排得齊齊整整,因傳令眾將道:「方今列國各據封疆,若不將勇兵強,難以威鄰服敵。汝等眾將,須盡心操練,必人人有烏獲之能,個個逞孟賁之勇,寡人方倚為長城,加之大任,若徒炫虛名,全無實用,定當加罪。」眾將齊聲應諾,子之方下令開操。
86 眾將得令,擺一回陣法,射一回弓箭,舞一回刀槍,試一回火藥,直到日午方完。子之看了道:「這些操演,皆應故事,不足顯才。」因命取寡人的鐵槊來。
87 原來子之力大,自用的這柄槊,乃是渾鐵鑄成,約有二百斤重。子之虧這柄槊,在燕易王時騙了一個宰相,今日故又取來壓人。當下四個兵士抬到將台下放了,子之就傳令:眾將中有能舉槊上馬,施展得動的。即拜為大將軍。令下了,合營金鼓齊鳴,並無一人出來應令。傳令的恐人不知,只得又高聲傳了一遍,金鼓又鳴了一轉,也不見有人出來。直傳到第三遍,金鼓正鳴,方見左營中一將金盔、金甲、大紅袍、絲鸞帶,飛馬直到將台之下,大聲叫道:「末將不才,願舉大王之槊。」眾人視之,乃偏將軍乞慄也。
88 台上因傳令快舉,舉得起重賞。乞慄乃跳下馬來,用雙手抱起槊,橫擺了一擺,豎揚了一揚,欲要飛身上馬,自覺艱難,只橫著槊在將台下轉了一轉,便放下來,靠將台豎著。滿營早已喝彩,金鼓複鳴。子之在將台上看見,微笑一笑道:「也虧他了。」
89 正說不完,只見後哨中又一將鐵盔鐵甲、皂羅袍、烏油鎧,飛馬出來,大叫道:「這等樣怎算得舉槊?待末將舉與你看。」因一馬跑到將台邊,也不下馬,見槊靠在台邊,遂盡平生之力往上一拖,拖起來橫擔在馬上,用雙手擎定,放開馬在營中跑了一轉,依舊到將台邊,然後放下槊來。滿營金鼓複鳴,眾人愈加喝彩。子之在台上一看,卻是副將軍費器,因也笑一笑道:「這更虧他。」因吩咐給賞:乞慄是銀花一對、紅彩一匹;費器是金花一樹,錦彩一匹。
90 賞完,子之因看著鹿毛壽對眾臣說道:「這樣舞槊可發一笑。寡人若空說他,他也不服。這叫做不睹太陽,不知爝火之光小;不聞雷霆,不識金鼓之聲微。待寡人自舞一路,與眾臣民一看,他方知慚愧。」因卸去龍服,披上軟甲,除了王冠,換成戰帽,眾文武隨從著走下台來。近侍早已備下戰馬,子之要賣弄英雄,一手提起槊來,一手抓定馬鬃,將身一縱,早已跨在馬上,然後雙手將鐵槊輕輕地使開,先開過門,後又立個架子,左三路,右五路,初猶緩緩的一磬一控,一縱一送,如龍之盤旋,如虎之踊躍。使到溜亮時,只聽得呼呼風雨,只看見閃閃霞飛,只看得冷陰陰、寒慘慘,一團兵氣襲人,並不見人在哪裡,並不見馬在哪裡,並不見槊在哪裡!滿營將士看了,無不寒心吐舌,齊呼萬歲。
91 子之聽了滿心大喜,然後收住了,將槊前一擰,後一擺,橫一拖,豎一搠,約略舞了三兩回,方輕輕地將槊放下,面不失色,口不吐氣,大笑問眾文武道:「寡人舞的槊何如?」眾文武俱拜伏於地,交口稱贊道:「大王的天威神武,實古今所無也。」子之大喜,方跳下馬來,重登將台,換了王服,乃下令道:「寡人以神武定國,言出必行,令出必從,善承旨者加爵,有逆旨者死無赦。」又出金錢賞勞三軍,方罷操回宮。正是:狡詐為君不識仁,但將猛勇壓臣民。誰知猛勇有時盡,依舊臣民別屬人。
92 子之賣弄了一番猛勇,人人害怕。凡國家的事,皆任他的性子而行,誰敢違拗?然民心洶洶,朝野慌張,無一人不懷憤思亂。過了年餘,將軍市被心不能平,因暗暗與太子平商量道:「燕國乃殿下之燕國也,豈容此奸賊據而為君?必攻而殺之,方快吾心。」太子平道:「我豈不願殺此奸賊!但恨被廢失位,無力與爭,況此賊又猛勇異常,恐攻之不勝,反取其禍。」市被道:「太子何懦也!吾當誓殺此賊!」
93 又過了些時,市被忍耐不住,忽聽得子之抱病,因大喜道:「天從人願,此賊應滅矣!」遂不再計,竟率了本部軍士千餘,乘夜無備,一齊鼓噪,殺奔宮門。百姓因子之為政暴虐,恨入骨髓,見市被往攻,俱蜂擁從之。到了宮前,見宮門緊閉,遂縱火焚燒。
94 子之正在病中,聞知有變,又因黑夜不知眾寡,但傳令緊閉宮門,著人死守,直挨到天明,方遣內侍點集禁兵,一齊殺出。此時,內裡的禁兵,乃柔脆之兵,外面的軍兵與百姓,又乃烏合之眾,也不成個隊伍,也沒個陣勢,惟鳴鑼擊鼓,吆天喝地地亂殺。內裡的殺敗了,因子之催督要殺,不敢退去;外面的殺敗了,因民心憤恨之極,一邊退去,又一邊擁了上來。內外混殺,直殺得尸如山積,血似河流。正殺得不可分辨之時,不期鹿毛壽與蘇代見事勢危急,忙發兵符,將各營兵馬都調來救護。不多時兵馬到了,眾百姓見大勢不好,盡皆散去了。百姓散去,市被一軍,如何支持得住,只得敗了出來。
95 鹿毛壽揮眾兵圍住,喜得眾營兵心皆不憤,不盡力急攻,竟緊攻一陣,又慢攻一陣,大家相持了十餘日,雌雄未決。鹿毛壽奏知子之,子之此時病已將好,因大怒道:「鼠輩容其作耗,設使諸侯大敵,何以稱雄?」遂爬起來,換了戎裝,手提大槊,只帶近侍數十人,竟一騎馬飛奔陣前。市被連日苦戰,已萬分難支,忽見子之親自臨陣,平日知其猛勇異常,驚得青黃無主,急欲放馬逃生。子之一槊早已照頭打來,心慌逃不及,竟一閃跌下馬來,被眾軍趕上,亂刀砍死。其餘兵將,見主帥已誅,料無生路,齊齊跪在地下,口呼「萬歲饒命,饒命!」子之見了大笑道:「如此無能,也要作亂!」
96 鹿毛壽見殺了市被,遂趕上前稱贊道:「大王天威,直古今無有。」子之道:「眾兵當作何處?」鹿毛壽道:「罪在市被,與眾無干,乞大王赦之,散入各營。」子之道:「卿言是也。」遂下令各營領去,一場禍亂方才定了。子之走馬回宮,十分得意。後人有詩憐惜市被道:雖然公憤在人心,也要將軍力量深。誰料奸雄誅不得,反教一命早歸陰。
97 子之還到宮中,眾臣都上殿賀喜。子之自誇其能道:「市被這廝能有多大力量,只見寡人槊去,便跌下馬來,怎敢作亂!」鹿毛壽因諛道:「市被一小人耳,焉敢作亂?作亂者,有所使也。」子之道:「他來領兵將燒寡人宮門,又與各營兵戰了數日,明明是自取其死,有何指使?」鹿毛壽道:「市被不過一將,與陛下何仇?豈不知大王之天威,敢自取其死?無論今日事敗身死,則事成,安能身為諸侯,自居寶位哉?以此揆之,故知市被定有人指使也。」子之道:「燕王既已讓位,再無複使之理。舍燕王,再有何人?」鹿毛壽道:「燕王雖讓位,而燕王之太子卻無心讓位也。市被之亂,非太子平指使之,斷斷不敢妄動也。」子之道:「太子平也廢久矣。」鹿毛壽道:「正惟太子平廢了,故無知小人希圖為他報複,所以僥幸為此。今幸大王洪福齊天,天威難犯,故就死耳,若是他人,鮮不受累。然臣細思之,市被雖死,而國中為市被者不少,皆由於太子平在也。大王不可不熟思而早圖之。」子之既殺了市被,洋洋得意,以為禍亂不足憂了,不將太子平放在心上,今見鹿毛壽諄諄說市被之亂,是太子平之謀,心下也就恍惚起來,遂欲將太子平取來監禁。
98 太子平的太傅郭隗時猶在朝,聞知此言,吃了一驚;朝退,忙悄悄將鹿毛壽之言與子之要監禁之事,要報知太子平道:「禍至矣,事急矣!殿下當早為之計,若稍遲疑,身莫保矣。」太子平聽了,淚如雨下道:「父王為一國之君何不快意,乃聽奸臣邪說,讓位與人,反自退居於文華宮,已非正道。若讓得其人,能治國家,猶之可也;乃讓此不仁不義之奸賊,暴虐異常,使舉國痛怨。遭市被此一番亦可驚省,乃轉沾沾得意,又聽奸臣之言,吹毛求疵,害及於我。此雖奸人之惡,實父王之所取也,只得安心領受,又有何計可以早為?」
99 郭隗道:「殿下差矣!大王已受奸人之愚,不獨以江山送人,連性命也未必保。今燕先王宗祀,惟殿下一人。殿下若不思急為之計,而持此迂腐之論,豈乾蠱之義耶?」太子拭淚道:「承先生金玉之論,敢不聽從,但事已至此,計將安出?」郭隗道:「奸黨既思量下此毒手,要他回心斷斷不能。為今之計,惟有逃遁他方,暫避其禍。奸黨如此肆惡,料不久必亡。候其亡而再收拾破殘,以複祖基,方是英雄作用,若束手待斃,此婦人之仁,不足取也。」太子道:「國事奸情,太傅高明,已如照膽。但恐如賊敗亡,而父王不能獨生。至其時,予雖不肖,周旋其間,尚思委曲保全,以盡為子之心,即萬萬不能,亦當同死,安忍畏禍避去。視父王之死而不顧,安得為人乎?」
100 郭隗道:「殿下又差矣!盡父之節為小孝,複祖宗之業為大孝。豈不聞受父之責而大杖則走,況奸人毒手而不思避乎?若欲臨期周旋,自己不保,誰為周旋?即為周旋,大王愚而不悟,亦空費力。莫若舍其小、圖其大之為有志耳。」太子平道:「不能圖小,安能圖大?孤已決計從父王死矣。至於燕之社稷,倘邀先王之靈不應絕滅,宗族不少,自有興起者。太傅幸勿姑息,哀予之死而使孤蹈不義也。」
101 郭隗嘆息道:「殿下之孝,誠足感動天地矣,但終泥於小而未聞大義。臣既委質為殿下之傅,職當裨益,安敢陷殿下於不義?竊見以死盡孝,匹夫皆可為之,敗後圖存,失而謀複,非賢才不能。燕之宗族固不為少,臣遍觀之,俱系中材,無一人可圖社稷,惟殿下英明果決,不減桓文。臣不忍輕棄,故力勸殿下,暫潛身屈體以待時也。事已迫急,存亡只在頃刻,伏乞早決,若再遲延,禍臨身矣!」太子初猶沉吟,既而大悟曰:「太傅藥言,足開聾。孤無知小子,得蒙提攜,恩將何報?但念四境皆子之奸人布滿,察訪甚嚴,若機事不密,逃而受禍,彼轉有詞,又不若從容就死矣。」
102 郭隗道:「子之雖惡,時正得意,又沉溺酒色,斷不以殿下為意。況有粗無細,有頭無尾,當事則急,事過則已。今之欲收殿下,蓋迫於鹿毛壽之言也,不須過慮。鹿毛壽雖奸,其所讒譖,不獲自行。殿下但請放心,速宜逃去。」太子平道:「既要逃,必須要投他國,方可脫身。」郭隗道:「我看子之所為不義,殘暴虐民,斷不能久。殿下若遠投他國,設國中一時有變,禪位甚難,莫若逃於近地,出外容易。」太子平道:「近地固好,但恐近地易於搜求。」郭隗道:「他料殿下既能漏網,自遠走高飛,斷不搜求近地。」太子平道:「近地縱不搜求,亦須隱僻方可安身,不知何處為妙?」
103 郭隗道:「此處不到百里,玉田界內有一座無終山,甚是幽僻。山中又地廣人稀,又逶迤曲折,老臣有一故友,隱居其中,從無知者。殿下可同老臣速速換了賤服,扮做窮人,逃往他家,埋名隱姓藏匿幾時,以待子之之變。」太子平道:「既有此處,便宜速往。」隨即換了衣帽要走。
104 郭隗想了一想,又叫一個近侍穿戴了太子的衣帽,騎匹馬,用袍袖將面掩著,飛跑出南門,假做逃往齊國之狀;又吩咐他,去到百里之外無人處,可將衣冠脫下放在一處,悄悄走了回來。又吩咐一個近侍道:「倘有朝旨來拿,可說早晨聞命,已同郭太傅入朝請死矣。」吩咐畢,方暗暗同太子逃去。正是:身當勿用只宜潛,事急時危貴用權。大抵英雄百煉出,莫將兒女漫相憐。
105 太子與郭隗逃走不提。且說子之口雖說要收太子監禁,然猶未行,當不得鹿毛壽催迫道:「臣昨日所言太子之事,莫非忘了?此乃大事,不可看輕。」子之只得傳旨,著殿前一個侍衛將軍去拿舊太子平,立時見駕。將軍領旨,出朝飛馬而去,到了城外住處,忙打入門去,傳旨拿人。早有幾個舊近侍回複道:「太子早晨聞郭太傅傳來之信,隨即入朝請罪,去久矣。」將軍只得將此情複命。子之道:「既來請罪,為何不見?」鹿毛壽奏道:「必是隱藏在家,將此言搪塞。」子之聽說隱藏,又傳旨著侍衛領兵一隊去搜。將軍領旨去搜了一遍,又來複命道:「各處搜尋,並不見太子,想是走了。」
106 子之尚未發言,鹿毛壽早又奏道:「這太子平,大王拿他的令旨尚未曾下,他已預知逃走,則此朝中他的奸細不為少矣。大王若不早除,後來為禍不少。」子之聽了,因大怒道:「小子這等可惡!料逃不遠。」因傳旨,令各營兵將分頭去趕。早有人報知,看見太子飛馬掩面跑出南城去了。因飛馬去趕,趕到百里之外,忽見太子的衣冠放在一個廟中,因取了回來,複旨道:「定是逃往齊國去了。」子之又差人去趕,直趕到交界地方,哪裡有些影子。有司不得已,只得行文俟查。正是:搜盡山邊與水邊,無終咫尺卻安然。慢誇妙計能藏隱,還是天心不絕燕。
107 子之君臣,果是有頭無尾,搜了些時見搜不出,也就擱開。卻是燕王子孫,見捉拿太子平,俱不自安。太子平有個庶出之弟叫做公子職,見太子平已逃,恐禍及己,也暗暗地出奔到韓國去了。自諸公子一奔,齊、秦、趙、魏眾諸侯,皆聞知燕王噲讓位子之之事,並子之為君無道,俱憤憤然大不能平。只因諸侯憤憤不平,有分教:得之內,失之外;利其國,喪其身。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08 第三回 命將興師為貪鄰利 見君訴苦蓋悔前愆
109 詩曰:自開齊國便開燕,何故貪心要占全?易水何嘗無社稷,臨淄亦自有山川。
110 朝成晚敗君傳舍,東奪西爭民倒懸。到得大家追悔日,涕垂如雨也徒然。
111 話說周赧王元年,正值齊宣王在位,聞知燕國大亂,百姓不寧,因聚群臣商議道:「燕乃萬乘之國,兵精卒悍,在齊之北。寡人雖與他質子通好,名雖鄰國,然彼此蓄謀,乘釁觀變,實系敵國。今幸彼私相讓位,臣民不服,以致國中大亂,正乃敗亡之機。我欲乘此取之,不識群臣以為何如?」
112 有幾個老成的臣子說道:「燕國君臣雖一時無道,自亂其國,然實周天子分封之國,若乘隙而滅之,恐天下諸侯不服,又起刀兵之漸。況聞子之勇不可當,黨羽甚眾,倘一時勝敗不測,兵連禍結,豈不又開鄰國之釁端?莫若俟其多行不義,勢必自斃,然後再作圖謀未為晚也。臣等願大王姑且勿取。」又有喜功之臣出位說道:「此迂談也!識時務者方為俊傑。燕與齊地土相接,我不取他,他必取我,但恨無其機。今幸彼國君民內亂,乃天亡燕興齊之大機,豈可坐失而為他人取之?願大王速速選一上將,領兵一二十萬直取燕邦。子之雖勇,然民心恫怨,欲背已久,不過一匹夫之勇,定可擒獲。無論得其地土以展齊疆,即燕數百年所積的金玉玩好,並燕都粉白黛綠之女子,輦而致之齊,亦大王一時之快心事也,且使天下諸侯聞之,莫不畏齊之強矣。臣等願大王急急取之。」
113 齊王聞言大喜道:「此論正合寡人之意,但不知諸將中誰人敢去破燕?」聲還未絕,只見班部中閃出一人,拜伏階前,奏道:「臣雖不才,願領大王之命,帥兵直抵燕都,親擒之子,解赴臨淄,聽大王正法。」齊王舉目一看,卻是將軍匡章,因也說道:「燕,強國也。子之,猛賊也。將軍不可輕視。」匡章道:「燕國強,今已瓦解;子之縱勇,不過獨夫。敢請為大王破之!」齊王又問道:「將軍既許破燕,須用兵幾何?」匡章道:「兵在精不在多,只須發兵十萬與臣領去,便足縱橫於燕而無敵矣。」齊王壯其言,滿心歡喜,就出兵符,發兵十萬,加匡章為上將軍,前去破燕。正是:土地人民劫欲心,因而乘隙去侵人。揆之封建先王意,幾個扶危與恤鄰?
114 匡章既受了王命,領著十萬大兵,便擇吉出師,徑往清河、渤海進發。欲震驚鄰國,先草了一道檄文,打到燕都,一以正討罪之名,一以揚兵威之盛。那檄文上寫得分明道:
115 齊國上將軍、兵馬大元帥匡章,為擅更王制、輕棄祖基,興師討罪事:竊聞天子分封,蓋念元勛之不可泯;諸侯立國,實承祖業之所應傳,莫不父亡子襲,以正人倫;即或弟嗣兄終,猶屬宗派。國遍九州,孰能少越?年經八百,誰敢不遵?從未有敗倫傷化如燕王噲、燕賊子之者也。燕王噲,稽其世系,受封易水,雖召公之子孫;察其所為,讓位匪人,實眾諸侯之叛類。廢王制為不忠,不忠則人皆得而誅之;斬祖基為不孝,不孝則無國不可殺也。況子之亂臣賊子,又碎尸萬段不足盡其辜者也。齊乃桓公之後,伯業之餘,敢不重展先猷,以興仁義,大張殺伐,用豎義旗,複天子之威靈,洩神人之怨憤!王師堂正,當其鋒勢必倒戈;惡貫滿盈,不及戰亦須授首。但恐黨惡者逆天,慎勿噬臍而後悔,革心者免禍,尚可保命於先機。不忍過殘,故爾先檄。
116 檄文一路行來,早有人報知燕國。鹿毛壽聞信,十分著忙,立時報知子之道:「大王踐位之初,我曾勸大王發使通知列國諸侯,告以讓位即位之事。既賀諸侯,諸侯自來稱賀。諸侯稱賀過,便已定諸侯之體,縱有征伐,不無可救。大王恃強,苦苦不聽。今齊王遣臣匡章,興師十萬前來問罪,檄文打來,便不以諸侯視大王,只稱亂臣賊子矣。不日兵必壓境,卻將奈何?大王須早為之計,或令何城堅守,何郡護持,再著何將前去迎敵,勿使臨朝手慌腳亂。」子之笑道:「賢卿何膽小如此?寡人既有為君之才,自有為君之福。況燕地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兵精糧足。匡章小豎子,領十萬兵便敢入我燕境,如驅羊入虎穴,自送其死。沿邊郡城者,有原戍之兵,便可拒敵,何必再加兵遣將以示弱?」鹿毛壽道:「大王高論,只知其大概。然臣聞兵驕者敗,寧可過慎,不可疏虞。望大王還添兵守護為良策。」子之又笑道:「前日市被作亂,賢卿也是這等驚慌,被寡人只一槊,便已喪其性命。今匡章之來,又何以異此?」鹿毛壽道:「大王若有此論,便失之遠矣。市被不過大王之一將,所率不過部下千餘人,故為大王所誅。今齊乃萬乘之國,匡章乃大國上將軍,兵滿十萬,潮湧而來,大王豈可小視?」子之道:「既賢卿如此小心,便依卿所奏,著大將賈雷領兵五萬前去迎敵,自萬萬無失矣。」又傳旨:「凡敵所臨之城,皆添兵戍守,若有疏虞,罪在不赦。」令旨一出,賈雷早奉令率兵五萬,前往清河、渤海一帶去矣。
117 鹿毛壽又奏道:「燕都雖雲防守嚴謹,但當此兵馬交加之際,大王亦宜傳令,著意加倍緊飭。」子之笑道:「齊兵縱插翅也飛不到此,賢卿何須過慮?有寡人在此,即有不戒,寡人尚力足當之。」遂不聽鹿毛壽之言,竟欣欣然還宮去荒淫酒色矣。正是:貪圖富貴千般巧,酒色臨身一味渾。不是此中心誘去,為君何以死於昏!
118 鹿毛壽初意勸燕王讓位,實看得子之勇猛過人,又有謀略,各諸侯定不敢來侵伐;且身助子之篡位,自然寵幸聽信,可以常保富貴。不期子之篡位之後,一味荒淫酒色,全不以國事為心,自誅了市被之亂,一發看天下人不在心上。今齊兵壓境,只作罔聞,鹿毛壽未免心慌,苦口進諫,他又退入宮去。此情此苦,無門可訴,只得悶悶地走入文華宮來,朝見舊主燕王噲。
119 這文華宮原有宦官把守,不容一個臣子進去。惟鹿毛壽,宦官知他是子之一黨,故不攔阻,任他入去。鹿毛壽到得宮中,看見燕王噲淒淒涼涼在殿上坐著盹睡,旁邊雖有幾個近侍宮人伺候,卻敗殘色敝,無一點火色。鹿毛壽看了,不勝嗟悔,因上前朝見道:「舊大夫鹿毛壽朝見,願大王千歲。」
120 燕王噲昏沉中忽聽見有人說話,忽然驚醒,惟抬頭定睛一看,認得是鹿毛壽,心中不覺酸楚起來,因噙住眼淚問道:「鹿大夫何得至此,莫非夢中麼?」鹿毛壽奏道:「非夢也,臣實在此朝見。」燕王噲聽說非夢,定了定神,方正色說道:「寡人雖已讓位,與大夫尚是舊君臣,何許多時竟不一見,今又為何忽然至此?」鹿毛壽道:「一向非臣不來,臣因念大王讓位者,喜靜攝也,既已靜攝此宮,自朝享逸樂,暮展閒情,以快大王夙昔之心矣。臣若時時朝見,豈不惹大王之嫌,故忍而不來;又兼國事憂心,久無閒暇,又忙而不能來。」燕王噲道:「大夫既是這等說,為何今日又來?」鹿毛壽道:「臣昔日苦勸大王讓位者,蓋誤聽蘇代之言,以子之為聖賢也。今見其一味酒色,滿腹驕矜,國事全不料理,民情全不體貼,以至兵連禍結,連年不休。臣苦口諫誡多番,竟塞耳不聽。目下齊兵臨境,民心倒懸,他全不在意,只怕大王一番讓位聖心,讓非其人,要被他辜負了。因他所為不義,恐怕奉敬大王不能盡禮,故更偷暇來朝見大王問個端的。不知大王退居於此,果能享用遂心麼?」
121 燕王噲見問到傷心處,不禁撲簌簌墮下淚來道:「寡人承先王之封疆,燕山易水二千餘里,何所不有?乃貪為君之樂,而畏為君之勞,又因大夫之『良言』:『讓位無為君之勞,而常享為君之樂,且得堯、舜神聖之名。』故信以為實,遂廢太子而不親,舍臣民而獨處,所望者為君之樂也。誰知自入此宮,令不能行,言無人聽,要衣不衣,思食不食,六宮之錦繡絕觀,朝夕之笙歌罷響,每夜只對著幾個老宮人作糟糠之伴,每日只同著幾個衰近侍為故舊之歡,苟全此犬彘不如之性命,苦度此囹圄尤甚之殘生。此皆大夫所賜也,有何不遂心而又勞大夫念及?莫非大夫以寡人德薄,讓位不足盡辜,尚欲寡人並讓此身耶?」
122 鹿毛壽聽了,拜伏於地不能起,半晌方言道:「胡為至此!是臣誤大王也。然事已至此,求大王耐心再守些時。今齊國已興師問罪矣。邊兵解體,俱無鬥志,自然戰敗,俟其戰敗,容臣會同蘇代,慫恿其親自率師往救。彼若身離燕都,臣當可號召臣民,請大王複位,以贖前愆,不識大王有意乎?」燕王噲道:「若得如此,重見天日也。但恐逝水不能複回,空勞大夫美意耳。」鹿毛壽道:「事已有機,容臣圖之,大王勿急。」遂即辭出。正是:甑破思量複保全,拼拼湊湊也徒然。追思往事真堪笑,看到時情又可憐。
123 鹿毛壽既出,又自思道:「此事非我一人所能自主,須還與蘇代商量。」遂一徑來尋見蘇代道:「齊兵壓境,燕王荒淫,國事日非,民心思亂。請問蘇君,何以教我?」蘇代道:「鹿君,豈不聞『木直,可以匡扶而立之』,若回而且朽,則力何所施?昔王未立,甚有心計,今立為王,則一味誇張,料無主國之道。大都興亡皆有天命,當興,故作事精明。今狂悖至此,定是天命該亡了。吾與鹿君,人力豈能斡旋,只合聽之耳。」鹿毛壽道:「新王既敗,複立舊王何如?」蘇代道:「舊王若才,不更新主矣。新主且敗,舊王又何為?但大源尚在,別開新流,庶幾可也。」
124 鹿毛壽點頭道:「蘇君高明,如立千仞之山,所見透徹,但國亡民叛,此身安歸?」蘇代道:「鯤鵬但患無羽毛,若羽毛俱足,則何天不可以高飛?我與鹿君,胸藏智計,舌有機鋒,秦楚趙魏,何國不可以立身,而以為憂乎?」鹿毛壽道:「承蘇君之教,昔迷皆覺,宿醉俱醒。但燕齊雌雄尚未明判,若去之早,設或不然,未免遺士君子笑之;苟流連不決,禍到臨頭,又恐脫身無路。」蘇代道:「水滿不礙魚游,林深何妨鳥去?變由他作,機自我乘,鹿君何過慮也!」鹿毛壽聽了,方大喜道:「天下服蘇君之智謀,良不虛也,壽之朽骨,皆蘇君生之。感謝,感謝。」因而辭出。正是:奸人傳舍待君王,得願從之失想亡。誰料高才兼捷足,死來飛不到他方。
125 按下鹿毛壽計算逃走不提。卻說匡章領了十萬齊兵殺奔燕地,臨了一城,到了一郡,以為必有燕兵把守,燕將迎敵,不敢輕易進攻,只得扎寨打探。誰知燕將、燕兵,怨恨子之入骨,又見齊國檄文暴揚其惡,一發怨恨,沒一人肯出力效勞,為燕守城迎戰。
126 眾百姓聞知,紛紛議論道:「我等同系燕民,食燕之水土,豈肯輕易從齊?但新王錢糧又加半,為人又暴虐,所下之令無非害民,所作之事都是荒淫,為王三年,民之膏血俱已瀝盡,若再過幾時,民之皮骨定不存矣。今齊兵來伐,何不開城迎接入來,借他的刀槍,除我們的禍害,有甚不好,怎還要去與他對敵?」大家都以為說得是,遂來與守城的兵將商議。不料別處調來的兵將,聞知得齊兵入境,已早早逃了。惟本地兵將,不舍遠去,尚在,見百姓迎降,竟欣欣然同著眾百姓大男小女,以簞載食,以壺盛漿,大開城門,遠遠地迎接齊師,求其勿傷居生,休擾地土。匡章初見之猶疑其詐,著兵將圍住細搜,卻身無寸鐵,方知是實,遂歡喜受了,下令戒備而過。到了一郡,打點交戰,不期兵民同心,也是如此,竟不費一毫氣力,早已下了七八座城池,方遇著賈雷之兵。
127 這賈雷乃子之一黨,望見齊師強盛,雖然害怕,卻還想出力支撐。因擺開戰場,分開隊伍,手執長槍,一馬當先,攔住道:「燕、齊久已通好,為何無故敢來侵犯?」匡章答道:「燕齊通好,乃太公、召公子孫之事,與汝子之何干?子之,燕之亂賊,篡燕君之位,故彰大義而討之,何謂無名?」賈雷道:「此乃燕君無德易有德,讓位也,非篡位也。」匡章道:「君臣,冠履也。冠雖敝,不可著之於足;履雖新,又安敢加之於首哉!況子之逆賊,又臣子中之大奸大惡,何德之有,而敢受天子諸侯之位耶?列國盡欲誅之,故寡君先興問罪之師,以除惡逆。一路城邑,皆應天順人,簞食壺漿以迎齊師。汝何人,乃不知天命,尚敢操戈阻去路,真死有餘辜矣!」因揮兵大進。
128 賈雷見敵兵來攻,急回頭招兵拒敵,不期五萬兵早已棄甲拋戈逃去八九。賈雷見勢頭不好,急欲逃走時,而左臂忽中了一箭,跌下馬來。齊兵一擁上前,早已踏為泥土矣。正是:黨惡思能常有勢,從奸定道永無傷。誰知一旦人心變,黨惡從奸更易亡。賈雷既被殺,燕國再無阻攔。齊師所到,如入無人之境,不五十日而前軍已離燕都不遠。探子報入燕宮。只因這一報,有分教:石應膽戰,鐵也魂消。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29 第四回 燕子之無道受齊刑 齊匡章有心亂燕國
130 詩曰:施恩布義是王師,保國安民身不危。愚蠢不思除禍亂,貪頑只顧討便宜。
131 前奸已笑其遭變,後狡方思又出奇。敗敗亡亡常若此,如何得有太平時!
132 話說齊兵殺了賈雷,竟奔燕都。一時報入燕宮,子之尚醺然不信道:「一路多少城池,豈能飛越?況前日已遣賈雷率五萬人迎戰,勝敗尚未見報,如何齊兵突至?」探子道:「賈雷已戰死,五萬人逃者逃,死者死,誰來報信?」子之方沉吟不語,急宣鹿毛壽商量道:「齊兵之來,何如此之速?」
133 鹿毛壽道:「臣前苦奏大王,大王只是不聽。一路來,城池雖多,兵將雖有,然皆以大王荒淫酒色,不加體恤,故一見齊兵即倒戈而走,齊兵乘勝長驅,直至於此。臣欲再奏,知大王不聽,定加嗔責,故不敢耳。」子之方躊躇道:「原來如此。」又想一想道:「有寡人在,也還不妨。賢卿可將都城中寡人素常親信者細查,尚有幾個?」鹿毛壽道:「臣已查點明白,兵散在外者雖有二三十萬人,然實在都城者不過萬餘,而萬餘中,敢親信者不過四五千人。今齊兵十萬,又乘勝增添,大王雖勇,亦難與之對壘。」子之笑道:「兵在精,不在多;將在勇,不在眾。賢卿勿憂,可速點齊親信五千人,只須寡人一槊,將匡章小豎子打死,其餘自散矣。」
134 鹿毛壽原打算逃去,一來因子之委任甚專,一時之間脫身不得,今又見子之自說得英勇異常,故疑疑惑惑,又圖苟且一時,只得將都中親信五千人都調了來,一營一營分列隊伍,自宮中直擺到南城,甚為雄壯。子之與鹿毛壽俱換了戎裝,手持利器,子之是槊,鹿毛壽是槍,都騎了戰馬,又帶著數百健將,緊身跟隨,從宮門直跑到南城,又從南城直跑回宮,不住地往來大衢中,以耀武威。子之又下令:「城上插滿旌旗,緊閉城門三日,聽彼急攻,不許放開。待過了三日,將彼銳氣挫盡,然後寡人乘曙色未分之際,飛馬橫槊,直衝入其營。匡章小豎子,就有十顆頭,寡人取之也只如探囊耳。鹿卿可再率五千親信精兵,以為後應。齊兵縱有十萬之眾,自應踐踏死矣,何足勞燕兵之誅!」眾親信兵將聞了此令,也覺壯膽。子之又命椎牛瀝酒,犒賞兵將。齊兵未到,兵將尚歡呼如雷。
135 不期燕民怨恨子之入骨,恐怕子之勝了齊師,久占江山,無再生之日,巴不得齊兵殺了子之,方快其心,暗暗地打聽得齊兵一圍了城,便不顧性命,一齊從城旁擁出,開了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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