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Facebook上關注我們,隨時得到最新消息 在Twitter上關注我們,隨時得到最新消息 在新浪微博上關注我們,隨時得到最新消息 在豆瓣上關注我們,隨時得到最新消息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維基
-> -> 前後七國志

《前後七國志》[查看正文] [修改] [查看歷史]

1 立為齊王之地;一者留此未了之局,以便久擅兵權;一者因燕大王寵禮甚厚,不便易心,假此延挨,只待燕大王或有不諱,他即反轉面皮,自立為齊王矣。他的心路人皆知,何燕大王與殿下竟不知,還嘖嘖稱其功、感其德,愚所不解也。」
2 太子聽了,驚訝道:「二城不下,我只道是戰爭不勝。據大夫說來,乃知有許多委曲在內,甚為有理。若果如此,則父王俱受他的籠絡,不可不細細道破,早為之計。」騎劫道:「殿下若言,只宜說是殿下之意,則燕大王便可聽信,萬萬不可指明臣言,以致燕大王動疑。」太子許諾,遂入宮親見昭王,將騎劫之言細細說了一遍道:「燕國費了無數錢糧,勞了無數兵將,今幸得了齊國,轉被他人謀占去,豈能甘心?父王當早日圖之,尚可挽回。」
3 昭王聽了,勃然大怒道:「小子,何昧心如此!汝祖受齊王伐辱,宗廟盡傾,寶貨俱失。汝父逃避於無終山,幾乎一身不能免。時燕國尚屬他人,何敢複望齊地?雖賴祖宗之靈,得以複國,然銜冤飲恨,欲訴無門。幸昌國君大展奇才,聯合四國諸侯,一戰勝齊。又率輕騎,奮不顧身,直搗齊都,逼走王。又調淖齒誅之,又毀齊之宗廟,又遷燕之重器以歸於燕,使齊王昔日所肆之惡,一一報之於身,不爽毫厘,使為父的今日得揚眉吐氣於諸侯之上,皆昌國君之功也。此其功,雖子孫世世尸祝之,猶不足言報,何得以小人妒忌之心,加於君子,疑彼有自立為齊王之事?毋論昌國君忠誠為國,必不懷此異心,即使昌國君果有此心,以彼所下之齊城,即立彼為齊王,亦未為不可。汝小子何得為此昧心之言!倘聞之於外人,不獨使忠臣解體,且視為父何如人?況莒州、即墨二城不即下者,昌國君自有深意,豈乳臭小子所知也。不責汝,汝不知戒。」因命宮人,將太子笞了二十乃已。正是:縱有浮雲入杳冥,難遮日白與天青。明王聖主心同此,譖語讒言豈肯聽!
4 騎劫探知太子進言,被昭王責了二十,心甚不安,因想道:「樂毅擁重兵在外,延挨三年,不能下齊二城。此言入耳,就是父母骨肉,也要動疑,怎麼燕王反怪太子,真不可解?想還是太子說得不妙。」又想道:「太子說的不妙,被父親責罰,只恐要怪我誤他。必須要再慫恿一能言之士,委婉說明此事,使燕王聽了,太子方知我不是誤他。」又想道:「郭隗、鄒衍、屈景這一班雖然能言,卻與樂毅相好,斷不肯言。」卻央誰好?想了半晌,方想道:「大夫宋璽口舌利便,若他肯言,再無不聽之理。」
5 因來見璽道:「樂毅擁齊,欲自立為王久矣,而燕王不悟,反認為忠良。劫欲進言,因與王疏,王必不聽。宋大夫言素為燕王所重,若肯一言,使燕王感悟,早除樂毅,燕國之福也。不識宋大夫肯言否?」宋璽道:「說燕王去樂毅容易,但去了樂毅,要尋一人代樂毅之任就難了。」騎劫道:「擁全齊而臨二城,凡將皆可代之,何難之有?宋大夫若肯薦我騎劫,我騎劫情願以千金為宋大夫壽。」宋璽道:「既騎將軍如此說,我即言之。」
6 因見燕王道:「大王伐齊,還是自伐耶,還是為他人伐耶?」燕王道:「寡人伐齊,蓋寡人怨齊、恨齊,而思欲平齊也,怎麼說為他人伐?」宋璽道:「既是大王自欲伐齊,費了許多心機,為何今既得齊,轉送他人受享?」
7 燕王道:「所得城邑盡已編管入燕,怎叫做他人受享?」宋璽道:「編入燕者,空名也,實實受享者,樂毅也。大王倡伐齊之名,樂毅享破齊之福,豈非為他人伐耶?」燕王道:「從來伐國,俱系命將,豈獨寡人!今日命樂毅,即為樂毅耶?」宋璽道:「命將不過其一時專征伐,功成即當報命,哪有為將既已得其城邑,乃三年不還其主,而竟自擁之以觀釁待變之理?樂毅之心,人盡知之,而大王獨若不知。此何意也?不過感其複齊之仇恨。若複齊仇而得地歸燕國可為功,若複齊仇而得地自據不歸燕,則又不算功,要算為罪矣,又何感焉?大王奈何只念其功,不思其罪,竊為大王過矣。」
8 燕王沉吟半晌,方說道:「原來如此。」因命置酒,大會群臣。宋璽滿心歡喜,以為燕王聽其言,方會群臣。不一時,群臣皆集。昭王賜群臣飲了數巡,因嘆息說道:「君之所以為君者,賴直臣也。國之所以為國者,賴有賢臣耳。既有賢臣,君國之幸也。奈何不利於奸人,而奸人必欲讒而去之,殊可痛恨也。寡人欲報齊仇,而築黃金台以求賢,求之數年方得昌國君之賢才。昌國君又訓練兵將,幾有三十年,方能為寡人報此深仇。仇已報矣,功已在矣,正宜君臣安享榮華,奈何生此一輩忌賢妒能之奸臣如宋璽者,架言昌國君欲自王於齊,攛掇寡人廢棄之,令為君臣的一番際遇不得保其終始,其心何險也!使寡人誤聽之,不獨辜負昌國君一片血誠,並寡人三十年求賢之心,俱自棄如流水矣,豈不深可痛恨!據彼巧言,但以昌國君欲王齊為詞,若以破齊之功論,昌國君即立為齊王,亦未為不可。」因命左右,即席擒宋璽出而斬首,以正其獻讒之罪。群臣歡然,皆呼萬歲。正是:讒人只道讒言巧,不料明君耳更聰。為壽千金毫未得,一時性命已成空。
9 昭王既斬了宋璽,即遣客卿屈景持節並齎詔書,親至臨淄,大拜樂毅為齊王,盡有全齊之地。樂毅接著詔書,開讀了,驚慌不知所措。因細問屈景,方知是宋璽進了讒言,乃泣拜於地,死不受命。因具表文,托屈景回奏昭王。
10 昭王開表一看,只見表文上寫著:昌國君、臣樂毅,謹具表奏聞於燕大王陛下。臣聞:為臣有誓死不變之大節,為將無擁兵要挾之功名。臣毅,異國之臣,蒙大王一顧,即立為卿相,委以軍國之大任,肝膽托之,腹心待之。凡臣有言,言必聽,凡臣有計,計必從,真不啻風雲之會,魚水之歡。臣每誓肝腦塗地,以報高厚之萬一。今幸一戰勝齊,使大王深仇得報,大恥得雪,雖可少效涓埃,然而臣心未盡也。故留兵徇齊,欲撫有全齊之地,以擴大王之封疆。因思破齊與撫齊不同,破齊可以用威,撫民必須用德。臣德威並用,欲以彰大王之仁義。莒州、即墨二城,至今未下,臣之罪也,即有人言,亦其宜也。即蒙大王知臣有素,不信其言,不加罪戮,臣已感恩無地,奈何複辱明詔,諭立臣為齊王?大王既下詔立臣為齊王,則是大王亦疑臣實有此心矣。若實有此心,則是臣為擁兵要挾之奸人矣,則是臣為變節之匪人矣。臣素奉敬君子,君臣之節凜然,決不自辱以負大王之知。乞大王收回成命,容臣展布腹心於始終,則君臣一日之雅,可垂千秋矣。若必強臣為不義,臣有死而已。不勝惶悚之至。
11 燕昭王看了樂毅表章,見其抵死不肯受齊王之命,因大喜,謂群臣道:「我就知昌國君不負寡人,今果然矣。如寡人於昌國君,亦可謂無負矣。」只因君臣無負,有分教:父不能保其子,身不能保其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2 第十四回 燕不幸丹藥亡君 齊有謀流言易將
13 詩曰:君臣相得明如日,無奈君身又逝云。總是天心成敗定,故教人事忽紛紜。
14 又曰:他人為政尚思讒,自聽讒言自不難。只道奪他權與柄,誰知失足自江山。
15 話說燕昭王見樂毅不受齊王之命,一發信任不疑。此時,報仇雪恥俱已遂心,無複他想,遂在宮中快樂,惟恐不壽。遂有一班方士,哄誘他神仙之術,點煉金石丹藥,以求長生。正是:家國深仇才得複,又憂性命望丹成。始知人事心難死,煩惱貪嗔日夜生。昭王修煉丹藥,且按下不提。
16 卻說樂毅在臨淄,見昭王不聽宋璽之言,深感知己,誓欲盡滅全齊以報之,日以二城未下為憂,商量攻打。忽一個門客,叫做範平,進而說道:「元帥學貫天人,識窮今古,豈不知地尚不滿東南,天且傾於西北,何況人事,安能有盡成之功?元帥一戰勝齊,不數月下齊七十餘城,功已偉矣,名已成矣。又毀齊宗廟,遷齊重器,燕君之仇已報矣,恥已雪矣。即五霸之烈,至此已無以複加矣!何不飄然長往,使天下想慕,如神龍見其首不見其尾,豈不高哉?即不能,亦宜辭歸,以享昌國之俸,而全其名節。乃戀此二城三年於茲,仁義不能速施,威武未免少挫,中山之謗亦已再見,雖明主不聽,得以保全,然怨已結矣,隙已生矣。設或燕王一旦捐館,恐不能高擁油幢,常如今日也。縱元帥雄才大略,臨時自有變通,竊恐虎其頭、蛇其尾,終為美玉之一玷。且天道循環,不能盡如人意。往者,齊王遣匡章亂燕,以為盡有全燕,夫豈料燕大王又能複國?即料燕大王能複國,亦不料燕大王能求元帥奇才,能於三十年後報仇雪恥,盡有其全齊如昔日也。今日元帥已破齊,如昔日齊之破燕矣,又焉知天道獨在燕而不在齊乎?」
17 樂毅道:「此事吾久已知之,故緩二城之攻。但受燕王之恩甚厚,感燕王之知甚深,今二城未下,一旦委去,是勇於保身,怯於親王,心有不忍,故尚思盡力,不計其他。」範平曰:「此固元帥之忠也。但力有可盡,連下齊城已盡之矣,今留齊三年,而二城如故,似力無可盡矣。力無可盡而必欲強盡之,恐一旦有變而前功盡棄,又智者所不為,以元帥高明而反為之,此遇所不解也。故竊獻芻蕘,乞元帥察之。」樂毅感其意而深謝之。然以昭王春秋無恙,又念燕縱不能破齊,而齊必無如燕何,下二城之事小,保七十城之事大,故因循未決。
18 不期昭王因好神仙,吃得方士的金石丹藥過多,一旦藥性發作,醫救不來,遂於周赧王三十六年薨矣。後人有詩惜之道:高築金台立大名,報仇雪恥盡功成。正宜長享千秋樂,卻被金丹誤此生。
19 昭王既崩,太子樂資嗣位,是為惠王。這惠王為人愚暗,性又多疑。一向為太子時,見了樂毅倚著昭王寵幸,全不在太子面上致些殷勤,已不甚歡喜。又因進讒樂毅之過,被昭王笞了二十,一發懷恨在心。今既嗣立,便思量著要算計他,卻因樂毅擁兵在外,權位甚重,一時動他不得,又因郭隗等一班老臣,時時稱說樂毅之功,理當優待,只得隱忍不發了。樂毅聞知昭王晏駕,不禁大慟,就要辭職還朝,因礙著燕王初立,恐有形跡,只得暫且忍下。
20 不期田單打聽得新燕王即位,不勝歡喜,因告人道:「齊之恢複,其在燕之新王乎?」人人聽了,俱不信道:「燕雖易主,兵權仍是樂毅執掌,總是一般。燕新王又不臨陣,如何在他身上得能恢複齊邦?」田單微笑道:「非汝等所知。」因悄悄使人到燕都去打聽:新王與樂毅厚薄如何?近日所用何人?所行何事?
21 其人去打聽回來複道:「燕新君外面名色雖說厚待樂毅,而其心腸卻因舊燕王在日愛護樂毅,把新燕王打了二十下,新燕王十分懷恨,日夜尋樂毅的短處。近日所用的人,俱是一班諂佞,第一要算騎劫。新王做太子的時節,就與他相好,惟言是聽。所行的事,也都近於荒淫。」
22 田單聽了,以手加額道:「此天賜齊複國也。」因又使能言之士,悄悄到燕布散流言,只說樂毅擁大兵在齊已久,有心要自立為齊王,撫有全齊之地,只因礙著燕先王為他築黃金台一番寵幸,又礙著封拜他為昌國君一番恩情,一時轉不過面來,故假借莒州、即墨二城,只說未下,故得長擁大兵,以觀燕變。今日燕舊王已崩,便不看燕新王在眼裡,竟暗暗與莒州、即墨二州聯合,叫二城請立他為新齊王,坐臨淄號召七十二城,自開一國。莒州、即墨二城兵民今得再生,十分歡喜,只在早晚便要舉事。惟恐燕王察知其情,換了他將來攻,則莒州、即墨之民,登時俱成齏粉矣。
23 流言散開,早有人報知騎劫。騎劫一聞此言,即來見惠王,細細報知道:「臣之前言如何?臣言之時,先大王若肯聽信,或是削他之位,或是誡飭他一番,他便自然悔過,不生異心。奈何先大王過於溺愛,執意不信,釀成今日之禍。今又聯合莒州、即墨,其志不小。大王若不早圖,不獨要將已得之全齊拱手送與樂毅,只怕樂毅即得了全齊,又不能忘情於大王之燕地也。」
24 惠王聽了,愕然變色道:「大夫此言從何處得來?」騎劫道:「外面紛紛皆為此言,不獨一人,故臣得知。」惠王猶自沉吟,因又著人四下裡去探聽。探聽了來回複,皆是一般言語,惠王方信以為實,遂恨道:「我不料樂毅負恩如此。」這就要傳旨,差人去拿來問罪。騎劫忙止住道:「大王差了。樂毅如何容易差人拿得?」惠王道:「若不拿來,如何處他?」騎劫道:「樂毅不是純臣,況手握重兵,正欲自立為王,若公然去拿他,一時不服,豈不轉促他反叛起來,為禍不小?」惠王道:「若慮及此,怎生處他?」騎劫道:「只好下一道詔書,假說念他久歷在外,功高勞苦,今遣別將代他歸國安享。他奉此道旨,自然要歸。待他歸到國中,那時大王治他之罪,便可任意,而無他變矣。」
25 惠王聽了大喜道:「大夫所籌甚妙。但國中名將俱被他帶去,臨淄大任乾系不小,卻又叫誰去代他?」騎劫道:「不是臣誇口自薦,臣兵書戰策自幼習學,布陣排兵從來所好。大王若肯破格用臣,臣到臨淄,不出三月,即當踏平莒州、即墨二城,以報大王之知遇,請大王勿疑。」惠王大喜道:「既大夫有此雄才,又肯身任其事,最為美事,何故不用,又用他人?」騎劫謝恩辭出。
26 惠王到次早設朝,即傳旨拜騎劫為上將軍,前往臨淄,統領大兵,進攻莒州、即墨二城,以代昌國君樂毅之任。昌國君欽召歸國,安享爵位,兼輔國政。命才傳出,早有太傅郭隗出來奏道:「樂毅之任,無人可代。一著人代,則全齊去矣。」惠王因問道:「樂毅之責任,不過一將足矣。今熊虎滿朝,如何無人可代?」郭隗道:「大王新立,春秋方盛,不知求賢之苦,拜將之難,故輕出此言。先大王欲報齊仇,滿朝遴選並無一人,故不得已而高築黃金台,以老臣為死馬骨,招致天下賢豪。不知費了多少卑詞,行了許多屈禮,雖得了鄒衍、劇辛、屈景諸賢,只可以效一得之愚,並不敢當伐齊之大任。最後,方得了樂毅,才同管、晏,學類孫、吳,先大王愜於意,方拜為亞卿,授以國政。樂毅又訓練兵馬三十年,方能一戰破齊,報仇雪恥,而有今日。今大王雄踞七十餘城,以為二城易下,轉欲代將,不知齊莒州又立新王,即墨又易新將,正欲盛欲興之時。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即樂毅竭力經營,臣等尚憂其有失。騎劫何人,敢代其將,一代將而全齊失矣,大王豈可輕舉。」
27 惠王尚未及答,騎劫早在丹墀下大聲爭辯道:「郭太傅莫太欺人!自古云從龍,風從虎。凡生一聖君,必生一賢臣為之輔佐。伊尹相湯,固賢相也,未聞武王伐紂,尚求伊尹。太公興周,誠異人也,未聞桓文稱霸,還倚太公。樂毅雖才,已為燕先大王小試鉛刀之一割矣。今燕大王新立,龍飛虎嘯,自有風雲,豈可定倚樂毅為長城。如燕必待樂毅才興,則樂毅未生,燕何以開數百年之基?倘樂毅今朝忽死,則燕不須立國矣!且騎劫堂堂一身,從未曾敗辱於人,郭太傅怎知得一代將,則盡失全齊?不是騎劫誇口說,騎劫若掌兵權,視取二城直如拾芥。我觀郭太傅為此言,不過黨於樂毅,所以為樂毅張揚聲價,使樂毅擅兵於外,立為齊王,互相倚畀耳。」
28 郭隗聽了,嘆息道:「吾聞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騎君殆妖孽也。又聞利口必覆邦家,騎君殆利口也。老臣何敢與爭?只可惜先大王一片苦心,昌國君數十年辛苦,一旦隳敗於庸奴之手,為痛心耳。」
29 惠王聽了不能決,因問眾臣道:「二臣之言,孰是孰非?」鄒衍出班奏道:「二臣之言,俱各據所知、所見而陳,臣等安能先定其是非?但樂毅才能伐齊,是天下所知所信;而騎劫之才,天下不知不信。不獨人人不知不信,即臣亦不知不信,即大王亦不知不信也。以人人不知不信之才,欲以易人所知所信之才,何能服人?大王還須慎之。」惠王遮飾不過,因直說道:「寡人不是以騎劫為才去代樂毅,因見人紛紛傳說樂毅聯合莒州、即墨,欲自立為王,故寡人遣騎劫代之也。」鄒衍道:「樂毅若無自立之心,騎劫代之,是大王自棄樂毅也。樂毅苟有心自立,又聯合莒州與即墨,則儼然齊王矣,騎劫又安能代之?騎劫此一往,不過逼走樂毅,交還全齊,斷送燕兵耳。關系非小,大王亦當慎之。」
30 惠王聽了,心甚不悅,因而罷朝回到宮中,又使人召騎劫道:「滿朝之臣皆不悅於汝,卻將奈何?」騎劫道:「郭隗一班人,皆倚著先朝老臣,動不動即以先大王壓服大王,說些迂闊舊話。豈知人心不古,變故多端,急急提防尚恐無及,乃坐而待斃,豈為國之道?臣蒙大王擢用,何異先大王之用樂毅。樂毅既能下齊七十餘城以報先大王,臣豈無能,孰不能拔二城以報大王?臣今往代樂毅,若樂毅無他,臣代之還朝,聽大王區處;倘樂毅擅立為王,不肯輕代,則臣覷便必手刃之,以彰大王之法。」惠王道:「汝既有此忠義之心,寡人也不必理會廷臣。」因暗暗地叫人寫了敕書、詔書,命騎劫持節連夜去了。正是:庸君亦有耳,偏不聽忠言。一聞奸讒語,如糖拌蜜甜。
31 到次日,郭隗一班老臣,聞知騎劫已奉旨暗暗往代樂毅之將,皆嘆息不已道:「可惜燕王三十年之功勞,一旦盡隳於奸人之手。」也有稱病不出的,也有隱遁而去的。燕惠王略不放在心上。正是:庸君亦有心,只護自家短。家國之興亡,茫茫全不管。
32 卻說騎劫持了燕王之節,連日夜奔到臨淄。初還怕樂毅果立為王,不利於己,驚驚恐恐,一路打探,並不聞立王之說,心方放下。及到臨淄,見端然是元戎的營寨,便著人傳報:「燕使臣有詔書到了。」樂毅聞知,忙排香案,帶了一班文武將士,大開轅門,出來迎接,接了進去,拜畢開讀。
33 詔書寫的是:燕國惠王,詔諭昌國君樂上將軍。今寡人聞:朝廷無不酬之大功,臣子無至心之勞苦。爾昌國君樂上將軍,自先大王複國,即撫人民、練兵將,勞苦於國中者,幾三十年矣。及先大王報齊之仇,又被堅執銳,親冒矢石,深入虎穴,勞苦於疆外者,又五六年於茲矣。雖先大王薄有名位之封,昌國君卻無並享之實。今不幸先大王已棄甲兵,安忍昌國君仍親鋒鏑。寡人嗣承親統,首念舊人,因命騎劫權代昌國君上將軍之任,統攝兵將,續完樂元帥下齊城之功。詔書到日,其速還朝。昌國君暢詠東山,以遂室家之樂;寡人備陳魚水,以盡君臣之歡。特念君勞,毋辜朕意。此詔。
34 樂毅讀完詔書,既知新王生心,又慮三軍有變,轉歡然稱謝道:「微臣勞苦,乃職份之所當然,乃過蒙聖恩垂念,感激不勝。又勞將軍遠來,蓋予後丑,欣幸無盡。」因命設宴款待。宴畢,乃謂騎劫曰:「將軍遠來,幸暫息三日,容造冊交代。」騎劫見樂毅欣然受命,毫不推辭,只得出就外營住下。
35 樂毅乃暗暗召範平與眾將商議道:「予悔不聽範平之言,早謝兵事以明高蹈,致有今日之辱,可謂不幸也。雖然,予之前功既已成矣,今燕齊成敗,宛然如天,予之後罪借此諉去,又未為不幸。諸君休為我惋惜。但不知為今之計,將安歸乎?諸君教我。」
36 眾將俱憤憤不平道:「元帥為燕伐齊,不數月而下七十餘城,其功五霸所未有。功高如此,勞苦如此,天下誰不知之也?而新燕王竟若不知,乃信讒言,竟以一使而代將軍之任,輕易若此,何以服得天下之心?實難以消士卒之氣。元帥既專閫外之權,末將等唯聽將軍之令,何不原遵燕先王之前命,而自立為齊王,撫有全齊,以展英雄之志,乃遑遑如窮人無所歸!末將實以為恥,乞元帥裁之。」
37 範平道:「諸將所論者,乃強梁跋扈之所為。元帥所重者忠孝,所尚者禮義,焉肯出此?況新王自逐賢才,已開亡兆,且齊將王孫賈奮忠激勵,大有興機。元帥借此全名,未為不美,但還燕則入牢籠,萬萬不可。」樂毅聽了道:「範平之言,字字我心也。若論保身,自不還燕。若不還燕,則妻子宗族皆在燕,何以相保?」範平道:「元帥不還燕,不獨保身,正所以保妻子宗族也。元帥若還燕,先制元帥,後及至親、妻子,後及宗族,勢必然也。元帥若不還燕而適他國,燕慮元帥仇之,應日夜惴惴,叩禮於妻子,奉宗族,猶恐不得元帥之歡心,安敢複生他念?元帥但請放心,可無慮也。」
38 樂毅聽了,大喜道:「範君之言是也。我本趙人,宜歸於趙。」因為表辭謝新王道:
39 昌國君樂毅,拜表複上燕大王陛下。臣聞:君如加臣,非賞則罰;臣效於君,非功則罪。臣蒙先大王拔之異國,位之本朝,授之以兵而不疑,假之以權而不制,故臣得以展布腹心,報齊仇而雪燕恥,以應膺昌國之寵。此者,先大王之恩,亦臣之功有以承其恩也。不幸先大王早棄臣民,微臣尚淹甲胄,虛起錢糧,挫鈍兵甲。此微臣之罪也,應受大王之罰。乃大王不即加討,僅使代將,召臣歸國,以享位爵,此皆大王屈罰為賞,以罪為功之洪恩也。然臣細思,還朝未免有愧。念臣趙人,既蒙大王赦卻不誅,則功罰可以兩忘,仍為趙人足矣。敕印、兵符,俱付代人,臣還趙矣。至於臣子並宗人,留事大王,以效犬馬。謹拜表以聞。
40 表寫完,遂將敕印、冊籍交付眾將,囑咐還趙三日,方可交與代將,早,恐其追也,遂悄悄竟回趙國而去。後人有詩嘆之道:一戰平齊七十城,黃金台上鑄功名。須臾局變將軍去,鼙鼓軍中失壯聲。
41 樂毅悄悄還趙不提。卻說騎劫次日欲見樂毅,眾將回以造冊忙,不及相見,心下甚是疑惑,又見眾將東一攢,西一攢,紛紛議論,忽想道:「莫非樂毅有甚詭計?」只因這一想,有分教:疑生滿腹,鬼載一車。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42 第十五回 代大將騎劫辱燕師 拜神師田單振齊氣
43 詞曰:不自愧駑駘,苦逞螳螂臂,及到傾危泛駕時,方悔前功棄。
44 漫言忠信疏,總是讒言利,試上黃金台上看,終被浮雲蔽。上調《卜算子》
45 話說騎劫住在臨淄營中,一日不見樂毅之面,恐怕樂毅暗算,甚是驚慌,暗暗叫隨行的人役四下去打聽。忽有一人打聽了,回說道:「小人才看見一位將官,手持一把雪亮的寶刀,悄悄付一個勇士,吩咐他道:『快磨好了去用,不要黑天黑地誤事。』那勇士應諾而去,似乎有行刺之意。」
46 騎劫聽了著驚道:「是了,是了!原來他躲不著見我,卻是暗暗使人行刺。他明明殺我,便是抗拒朝廷,罪無所逃;若暗暗刺,他便好胡賴。又幸得我的福大,早早得知,可作准備。」就吩咐眾人,將草扎成一人,大小長短與自家一般,又將自己的盔甲衣袍替他穿了。到晚,閉上營門,將草人移到中堂,據案而坐,案上點了明燭,放上一本書,只作夜看兵書之狀。四旁卻將帶來兵士,手持利刃,盡埋伏了,只待一有驚覺,鳴起鑼來,便擁出拿人。自卻躲在一間土屋內,氣也不敢吐一口,暗暗觀察動靜。誰知守了一夜,風也不吹,草也不動,大家白白熬了一夜。到天明,騎劫猶誇說道:「虧我善用兵法,他知有備,故不敢來了。」因又到大營來見樂毅,催他敕印並冊子。眾將回說:「還未造完,只在後日准交。」騎劫道:「我要見見樂元帥。」眾將道:「樂元帥有令:造冊忙,恐相見誤了工夫,一發遲了限期,候造完一總相見罷。」
47 騎劫無奈,只得退還自營,然心下十分憂慮,恐相暗算,因又打發人悄悄探聽。忽一人來報道:「小人打聽得一將軍暗傳號令,叫合營將士各備草候用,似乎有用火燒營之意。」騎劫聽了,又著驚道:「一人行刺還好提防,倘四周圍住放起火來,卻將奈何?只好悄悄移出,使他空燒,然後奏知燕王,治他之罪。」
48 事有湊巧,恰恰這日有許多鄉民來營中交草。騎劫看見,益信燒營是真,到了昏黑之際,因又尋了一個空營,悄悄移去躲避,只待有人放火,便好出來拿人。不期又空等了一夜,並無人來放火,只得乘天未亮,又悄悄移回。心中暗想道:「為何不來燒?想是知道被我看破了。」又想道:「他是舊元帥,我是新元帥,這些兵將怎不奉承我,反來算計?想則是敕令尚在他處。他既不燒,且去取了他的敕令來再處。」因又走來,要見樂毅。眾將回複道:「冊已將造完,並敕印明日准交。今日不必見矣。今日若見,恐反誤了明日之事。」騎劫雖然退回,心下一發狐疑道:「樂毅這一連三日,並不見面,定然不懷好意。莫非果然連通了即墨,等即墨兵來襲我,他好裏應外合,於中取事?不然為何東推西托,只是不見?一見能誤多少工夫,就是造冊忙,也不至此。況樂毅詭計甚多,不可不防。」因又著人打聽。
49 原來燕兵與即墨雖是敵國,樂毅欲以仁義撫恤,並不禁其樵採,故田單自散流言之後,便時時差樵採之民,近近遠遠打聽燕信。這日騎劫恰恰看見舉止不同,問知是即墨的百姓,便覺以為奇,暗想道:「即墨百姓既已到此,則樂毅與即墨聯合顯然矣。三日不出,定是叫即墨來算計我。我不早走,性命難保。」就要備馬逃回。
50 隨行兵將稟道:「樂元帥前相見時,原說請暫住三日即行交代。今方三日,明日交代,未為失信。前雲行刺,昨雲燒營,皆系猜疑,並無實跡。即今揣度其聯合即墨亦未必然,奈何便先逃走?苦果有變,先逃固是知機,倘逃回無變,豈不惹人笑話!」騎劫道:「有變無變雖不可測,但此身落在他圈套中,吾心甚是驚悸,若不早走,突然被他暗算,要走便遲。」隨行兵將又稟道:「才聞元帥傳令,明日准交。三日之期,已兩日無他,豈其暗算獨獨在今一日?將軍還須主持。若無實據匆匆逃回,何以複命?」騎劫見兵將說得有理,只得又勉強住下。
51 住便住下,只覺眼熱耳跳,膽戰心驚,走投無路,慌做一團。先叫人備端正馬匹,一有變便好走路。挨得半夜,不見動靜,心才略略放下。不期到了五更,燕營眾將因新將軍要交代,恐要查點,都早起齊集兵馬。又恐兵齊馬不齊,故各營俱放起號炮,催集人馬,一霎時炮聲連天。騎劫突然聽見,只認做即墨兵來,嚇得魂飛天外。喜得衣甲未曾脫,跳起來走到營外,又喜馬是備端正的,跨上馬,也不顧隨行兵將,竟將馬加上一鞭,飛也似跑回燕國去了。正是:胸中無武又無文,惟有讒言迎合君。膽小不得將軍做,偏偏膽小做將軍。
52 這邊騎劫逃去。這邊各營將士等到天漸明時節,俱分開隊伍,排列戈矛,旌旗耀日,金鼓震天,齊到營前迎請新將軍到大營去交敕印、冊籍。而新將軍已不知逃去許多道路,急得眾隨行將士沒法布擺,只得假意傳令說道:「新元帥有令:勞將士少待。新元帥已經擇定,今日午時大吉,方入營受印。」因暗暗放了七八匹快馬,飛也似去追趕。喜得騎劫身子肥大,跑馬不快,只趕了三十里路,就已趕上,忙勒住了他的馬頭,細說放炮是各營兵將點集,迎請將軍到大營去受敕印,非即墨兵馬有變。騎劫乍聽了,猶恍恍惚惚不信,因問道:「你是哪裡得知此信?果是真麼?」眾人答道:「各營兵將俱已在營前迎請伺候,怎麼不真!」騎劫聽見是真,方才歡喜。眾人催他回馬,又甚覺沒趣,因吩咐眾將不可說是逃走,只說是私行訪察地利民情。
53 急急跑馬趕回,已將近午時,合營兵將迎著,便鳴金擊鼓,迎入大營。騎劫到了大營,就請樂元帥相見。眾將方稟說:「樂元帥自知有罪,已逃歸趙國去矣。」騎劫原打算待樂毅交了敕印,就要逼他還燕以逞己功,不期先被他走歸趙國,心甚不悅,因吩咐快差人去追趕。眾將又稟道:「已逃去三日,恐追趕不及。」騎劫聽了,因責怪眾將道:「樂元帥既歸趙三日,為何不早稟我?」眾將道:「樂元帥身雖歸趙,敕印尚未付出,誰敢多言!」騎劫道:「他去也罷了,只是造化他了。」一面查點兵將,一面就寫表申奏燕王,報知樂毅之事。樂毅辭謝的表章,也一並達上。
54 燕王只道樂毅的妻子、宗族俱在燕國,昌國的爵祿俱要在燕支給,定然歸燕。若歸,便好尋些事端處他,不期他竟歸趙國。歸趙也罷了,轉恐怕他懷恨,又借趙國生變,心下甚是有些不安,卻倚著騎劫統領大兵,兼有齊國,十分強盛,便還不放在心上。只是樂毅妻子並宗族,便一時不敢動搖。國有賢臣國之遇,不為梁兮即為柱。不知庸主是何心?苦苦思量要除去。
55 按下惠王算計樂毅不提。卻說騎劫自受敕印之後,將樂毅所行政令盡皆改了。樂毅用恩,他卻用威;樂毅樂善,他卻肆惡;樂毅施仁義,他專尚殺伐。只在營中住得三日,即挑選了三萬精兵,自統領著往攻即墨,分兵四面,就將城圍了。兵多城小,圍了一重,又圍一重,竟圍了數重。城中樵採之民,一個也不放出,每日在城下搖旗擂鼓,耀武揚威。
56 田單在城中將城門緊閉,寂然無聲,竟像個不知有兵在城下的一般。燕兵若近城,城上矢石如雨,又使人不敢近。燕兵朝夕攻打,費盡精神力氣,卻不曾討齊半點便宜。騎劫惟倚著兵將眾多,在城下一味攻打,卻不能出一個奇計,設一個長謀。田單在城上看見,暗暗歡喜道:「樂元帥去而騎劫來,齊之福也!」但慮燕兵勢大,吆天喝地,恐齊人膽怯,因想道:「彼眾我寡,寡不可以奪眾之氣;彼強我弱,弱不可以奪強之氣。吾聞古聖人曾以神道設教,以安人心。今城中人民寡薄,何若稱神以振其氣。」主意定了,便暗暗打點。
57 忽一日,清晨起來,即四下對人說道:「我昨夜睡到三更時分,忽得一個奇夢,夢見一個金甲神道向我說:『上帝有命,道齊國桓公之舊德尚在人心,今當複興。燕國新王之變亂已觸天怒,今當即敗。汝可盡力為之。』我因再三懇辭道:『田單愚蒙,不識兵機,如何當得大任?』那金甲神又道:『汝不消愁得,上帝已遣一神,為汝軍師。凡神師所示,戰無不勝。』我因問:『神師何在?』那金甲神用手指一人,對我道:『這不是!』我用手急急去扯他,忽然驚醒。此夢甚奇,必然有准。這個神師,模樣我宛然記得,當往各處去求他。」
58 正說不了,只見營門前一個小卒,頭戴一頂破軍帽,身穿一領碎夾襖,腳穿一只綻皮靴,又似癡愚,又似瘋癲,遠遠地跑到田單面前,笑嘻嘻將田單的發須一捋道:「你所見的神師是我麼?」說罷,即側轉身要走去。田單看見,忙起身趕上,一把扯住,大聲告人道:「此正是我夢中所見之神師也!不可放他走了!」眾人聽說,因一齊上來圍住。那人笑道:「你們怎圍得住我?我此來,蓋上帝有命,命我助你破燕,我自不去。」眾人聽了,俱各大喜。田單因替他換了衣冠,請到幕府,置之上座,親率眾人北面事之。神師因吩咐道:「天道幽微,兵機玄妙,俱不可妄洩。以後有令,只好田單一人受命而行,餘人不能遍告。」
59 故田單朝下一令,令行而民悅,則曰:「此神師之令也。」暮下一教,出而事成,則曰:「此神師之教也。」凡屬有功於民、有益於人之事,皆歸功於神師,故齊國人心皆以為得神師之助。於是,疲困的百姓皆勃勃有精神,單薄的兵將皆赳赳有膽氣,全不將燕國的強盛放在心上。
60 田單看見,甚是歡喜,因想道:「城中兵民如此膽大者,因知有神師相助也。城外燕兵,怎能設個法兒,使他也知我齊國有神師相助,便可奪他之氣。」再三算計,忽然有悟道,必須如此行之方妙。
61 忽一日,田單告百姓道:「神師有令:凡民間朝夕飲食,必須先祭其祖宗。若祭之誠敬,當得祖宗陰力空中相助。」城中人皆深信神師之言,果晨起早餐也祭祖宗,向夕晚餐也祭祖宗。當祭之時,必要奠食灑於庭屋之上,家家如此,遂使庭屋之上飯食遍滿。飛鳥見了自然翔舞下食,朝夕二次竟成規矩。
62 城外燕兵遠遠望見,哪裡知祭祖奠食這些緣故,只見飛鳥早晚二次,准准地翔舞於齊城之上,大驚大異,以為奇怪。因互相傳說道:「我前日聽得說,齊國得了一個神師下教。我們只道他說鬼話,不信他。今日明見飛鳥朝夕回翔二次,只在城中,城中若不是得了勝氣,怎生有此奇事!若這等看起來,則神師下教不是假話。我想神師下助,自是天助。天助齊,我們苦苦攻齊,是逆天了。逆天之人,哪有好的!」彼此傳說,使攻城的心都懈了,就是將軍有令來督,卻也不十分肯出力向前。
63 田單看見甚是歡喜,因暗想道:「燕兵之心雖懈,而齊民之氣被樂毅一向以仁義縛束定了,如何激發得起?」日夕思量,忽然有悟道:「我有計了,必須如此。」因使人四下揚言說道:「昌國君用兵雖精,卻為人懦弱,做不得將軍,拿著齊人一個也不殺,所以齊人不怕他。攻了即墨三年,何曾取了一尺土去?若是拿著齊民,莫說殺,只將鼻子割去,列在前邊攻打城池,齊民看見,豈不嚇死?」
64 有人將此言傳與騎劫,騎劫聽了,大笑道:「此樂毅所以不能成功。俗話說『慈不掌兵』,怎麼得了敵人全不難為。」因下令軍中:「凡是拿著齊人,不許私殺,私殺沒人看見,但割去鼻子,列在前面攻打城池,使城內人看見,知我燕兵之威。」燕兵得了將令,果然拿著齊兵盡皆割鼻,使他在前交戰。
65 齊人在城上看見,盡痛恨道:「燕兵怎這等將齊民凌辱,待我們出城去,捉住燕兵,也將他割了鼻子報仇!」人人氣憤,皆要出戰,又相誡緊緊守護城池,萬萬不可又被燕人拿去,受他凌辱。正是:將軍善用兵,先要激其氣。其氣若激揚,戰之無不利。
66 田單見齊民痛恨燕兵割鼻,憤怒不平,因又生一計,使人四下揚言道:「齊人祖宗墳塋皆在城外,最怕的是被燕人掘發。樂毅是個庸人,了不知此事,故安然無恙。只恐新來的騎劫本是英雄,定然要搜求到此。倘然搜求到此,將墳墓盡拆了,拋棄尸骸,則齊民都要哭死,哪個還敢與燕對戰?」
67 又有人將此言傳與騎劫,騎劫聽了又笑道:「兩國交爭,仇敵也。戮辱其祖宗,則子孫害怕。樂毅虧他為將,怎這樣事體俱不知道,還要自誇於人,說是善於用兵。」因又下令,凡即墨四圍城外所有墳墓,皆一切掘去,盡將塚中枯骨拋棄於荒郊,令城中人看見,懼怕我燕兵之慘毒,速速來降伏。燕兵得令,便盡行掘起。城中人看見,果拊心大慟道:「燕兵無禮,辱我祖宗,誓必報之。」盡相聚了來見田單道:「燕兵殘我人民,戮辱我祖,其仇深矣!某等情願出城決一死戰,必斷其首、刳其心,方足快意,就使戰敗,死也甘心。乞將軍慨許。」田單道:「諸君既能奮勇,則破燕有日,姑稍待之,以保萬全。」眾人方去了。
68 田單見齊人可用,又暗想道:「齊兵雖然奮勇,燕將防守尚嚴,一時如何攻得他動?莫若使許其納降,將他防範之心先懈怠了,便好下手。」因差一個能言之官,乘夜來見騎劫道:「田單有事請稟上大將軍。」騎劫道:「即墨孤城破在旦夕,田單之死也只在旦夕,還不早早投降,卻何事又來稟我?」差官道:「田將軍欲投降將軍久矣,但因他是齊王的宗族,恐怕投降了將軍,將軍不肯重用,故此遲延。今城中食用盡矣,民心離矣,力不能支矣,故差小官來見上將軍,情願投降。只求上將軍恕其前罪,仍照舊錄用。」
69 騎劫道:「且問你,樂將軍圍了三年,你城中不見困乏,怎我才攻得兩月,便稱食盡,莫非此中有詐?」差官道:「將軍有所不知。樂元帥攻齊時,雖說圍城,朝夕間卻不攻打,得了齊民又不戮,又容齊民出城來樵採,又與田將軍文書往來,故此三年不下。今上將軍兵臨城下,朝夕攻打,使守城兵民日夜不得休息,得了齊民不是殺,即是割去鼻子。樵採之民又不許出城,又不與守將通其往來。即墨小小一城,兵有限,民有限,錢糧有限,如何支持得來?今投降將軍,實是真情,望將軍勿疑。」
70 騎劫聽了大笑道:「我就說樂毅三年不下即墨者與齊聯合也,今果然矣!可惜郭隗這老賊不聽見,若聽見,不怕他不羞死。」因對差官道:「即墨小小孤城,不知天命,抗拒多時,本當屠戮以示警,今田守將既真心來降,前罪不究,還要奏知燕王,重重錄用,便是齊宗卻也無礙,但須早定降期,不可遲緩,以免貽罪。去罷!」差官道:「上將軍既允其降,通國之福,安敢遲延。容小官歸報,定了降期,再來請命。」因拜謝而去。
71 騎劫大喜,因椎牛瀝酒,大享闔營將士,誇張道:「我之用兵比樂毅何如?」闔營兵將皆踊躍稱贊道:「上將軍用兵,孫吳莫過也!」騎劫大喜,遂日夜為樂,單等齊人來降。正是:將軍一味驕,豈識兵家妙。所以喪其身,徒令千古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72 第十六回 騎劫不知兵難免喪身覆國 田單出奇計自能破敵興齊
73 詞曰:奇正盡兵機,虛實為兵用,只要人心有變通,叱吒風雲動。
74 真是用膽傾,詐是機關弄,真詐之門看不明,白把江山送。上調《卜算子》
75 話說差官歸報田單,說騎劫已信投降為真。田單大喜,猶恐差官一人言語,信之不深,因又心生一計,叫人庫中取黃金千鎰,使城中富民會合了一二十家,暗暗親到騎劫營中,獻與騎劫道:「聞之田守將食盡力竭,已投降於燕王將軍麾下,不日就要開城迎接大兵入城。但恐大兵入城時,天威猛烈有如水火,一時觸犯遭殃。故小民等備有黃金千鎰,獻於上將軍,少表真誠。上將軍垂念小民無知,不諳國事,指揮兵將曲賜保全,則恩同再造,感激不勝。」
76 騎劫見了,心中暗想道:城中富民已知消息,來求保全,則田單投降之情確然無疑,愈加歡喜,因吩咐富民道:「田單既來投降,則你齊國之民,就是我燕國之民了。便是貧窮百姓,我也不輕殺戮。但恐兵將眾多,暗暗搶擄,一時稽查不到,未免遭掠被劫,再拿人正法便遲了,汝等既知事體,早先來求,又獻黃金,自是順民。我怎好辜你來意。」
77 因將金子收了,各付小令旗一面,兵入城時可插於門上,自無人敢入。百姓領了小旗,皆歡喜拜謝而去。騎劫看見這些光景,以為萬分的確,心下暗想道:「田單既慨然來降,我既又慨許其來降,則是投降之約已定,為何我還令兵將圍著他的城池攻打他?我既圍城攻打,他自要閉城守緊,約降之事豈不反成虛話?今撤去圍兵,使他知我大度,降也降得心服。」
78 算計定了,因遣人扛了兩扇大硬牌,分頭去撤兵,上寫著:燕上將軍騎示:齊已約降,圍城各營將士,可盡撤還本營,毋違。牌到了不消一個時辰,已將圍城的兵馬盡皆撤去。
79 田單在城上看見,一發歡喜,遂悄悄將城上壯士俱叫了下來歇息,卻將城中的老幼婦女們換了上城去看守,又差差官送投降日期與騎劫。騎劫見有了日期,信以為真,全不設備。
80 卻說劇辛此時尚在營中。雖樂毅行後,騎劫所作所為一任自心,全不請他議事,然他尚是前輩老臣,體面還在。一向見騎劫圍城,蠻攻蠻打,掘墓割鼻,行這些慘刻之事,雖非正道,卻還不傷燕兵正事,只得忍耐不言。今見騎劫受田單之降,十分驕傲,全不提防,因暗暗著驚道:「騎劫全不知兵,所行皆墮入計中,這全齊七十餘城並燕二十餘萬大兵,定然要斷送在他手中,遺禍燕國不小。倒是昌國君去了,得個乾淨。我今尚在營中,明日事敗,分辯遲了,莫若勸他一番,他必不聽,借他不聽言,飄然去了,尚可免喪兵之辱。」主意定了,因來見騎劫道:「田單之降,將軍以為真乎?假乎?」騎劫道:「小小孤城,食盡力竭,不降何待,自然是真。前日來請降,苦苦哀求,得我允降,他欣欣然以為萬幸,又安敢詐?」劇辛道:「田單之降實實是詐,將軍不要被他瞞過。」騎劫笑道:「田單到此時計窮力竭,莫說他不敢詐,就他果然是詐,且請問:他戰又殺不過,逃又沒處走,思想詐我些什麼?」
81 劇辛道:「兵之勇怯,全在兵心。他詐稱投降者,指望懈我們的兵心。明明詐,將軍若信以為真,全不設備,則樂元帥下齊之功,定要為將軍所送矣。」騎劫聽了,大怒道:「為將行兵,須要看個時勢,論個強弱。若論今日燕、齊之時勢、強弱,莫說田單食盡力竭真降於我,即便有詐,即墨一個小小孤城,能有多少兵將?田單一個匹夫,能有多大本領?便能以詐降之計,破我二十萬之大兵。我便以誤信詐降之故,竟容容易易盡將此全齊地土斷送於他?何言之妄也!惜劇君前輩老臣,要存體貌,若使他將妄言,便當以軍法從事。且請問劇君:何以知其詐?」
82 劇辛長嘆一聲道:「兵家之妙法,虛虛實實,難以盡言,惟知兵者乃知之。將軍雖擁雄兵,朝夕攻城,似乎威武過人矣,然實計之,曾與齊兵接一戰否?即掘塚割鼻,不過徒耀虛威,以激齊怒,並未損齊一兵,斬齊一將,算來還是燕勞而齊逸,齊力何以得竭?齊城之糧,足食齊兵民久矣。兵民又未加,食又未損,樂元帥圍城三年亦已支持,豈將軍圍城不足三月而食便盡?食不盡,力不竭,忽然而降,所以知其詐也。」
83 騎劫道:「既是詐,為何又定降期?」劇辛道:「凡降而訂期者,偷降也,上有管轄,不得自由,故定一期以便接應。今田單自為守將,要降則降,孰得而禁?乃論朝數夕而定期,此其為詐,又可知也。」騎劫道:「田單當事,還說是詐,難道城中富民以黃金十鎰來求保全,也是詐不成?」劇辛道:「田單不降,而慮攻破其城,或遭屠戮,或被搶擄,當險危之際,富民以財求保全則有之。今田單已投降,將軍又允其降,自無屠戮、搶擄之事,誰肯輕棄黃金千鎰而又買保全?此其詐愈可知矣。將軍恬然不知,轉罪老臣之多言,恐非為燕王守土保兵也。」
84 騎劫道:「兩敵力均,忽然詐降,則當防也。今燕眾齊寡,燕大齊小,燕戰尚有餘,齊守且不足,降乃齊必然之事,何更疑其有詐?即使有詐,亦不過挨時日,安能詐降而別出奇兵以破我?劇君可無多慮,待我受了田單之降,再往受莒州之降,歸國見燕王,劇君方信予之知兵出樂毅之上。劇君請安坐待之。」
85 劇辛道:「既將軍別有玄機,則老朽陳人腐言自不入聽,在此也無用,乞放還燕,以待捷音。」騎劫道:「既劇君要行,予不敢強留,但請尊便。」正先鋒樂乘亦上前稟道:「田單降已有期,料無爭戰,末將亦求元帥給假,歸國一探嫂、侄。倘未即班師,再來效力。」騎劫亦從。劇辛遂同樂乘,二人一路歸國。
86 騎劫見劇辛去了,因大笑,同眾將士說道:「這劇辛還是燕先王築黃金台求來之賢,誰不道他有才有能,原來盡是虛名,一毫世故人情都不知道。田單來降,明明是真,他卻看做有詐,真可笑也。此時說他,他只不信,且待田單降後獻捷之時再去羞他,不怕他不羞死。」拿定主意,遂不攻打,不守,單等齊人來投降不提。可憐:也是一片心,也是一雙眼,也是一個人,奈何見識淺。
87 卻說劇辛與樂乘忙忙趕歸燕國,朝見惠王。惠王問道:「齊二城尚未曾下,正在爭戰之時,劇君與樂先鋒何遽返國?」劇辛奏道:「齊乃桓公之後,原是大國,賴昌國君三十年練兵養民之力,又適遇王驕傲,方能一旦攻下其七十餘城。今雖只存二城,然莒州新王初立,又有王孫賈一班俊臣,正在激勵之時。即墨又有田單為將,這田單雖非宿將,卻智勇兼全,故昌國君與之對壘三年,不能得意,實是一個勁敵。今騎劫代將,毫不知兵,即遍採群言、虛心對之,尚憂有失,乃徒恃兵多,視田單如無人,竟受其詐降,全不設備。老臣恐失大王之事,苦苦諫之,奈他一味驕矜,百般固執,毫不聽從,只恐敗亡已在旦夕。老臣無法,只得辭歸告於大王,乞大王速發大兵,沿途接應,縱不能再有臨淄,守得一城,燕之一城也,無令盡失為可惜耳。」
88 燕王聽了,不覺大笑道:「劇君何過慮一至於此!騎劫縱不才,尚領著大兵二十萬,豈至便輸與田單?田單縱有才能,不過即墨一城,能有多少兵將,豈至便連臨淄一帶俱複舊主?劇君所慮恐亦太過,又何怪騎劫之不聽從也!」劇辛見燕王亦是如此,因嘆息道:「日月雖明,不能開瞽目之觀;雷霆雖響,不能發聾耳之聽。老臣多言矣。」因怏怏辭出。惠王看見,亦不悅而罷。正是:老臣多杞憂,昏王認在目。所以爭論時,兩心都不服。按下惠王不提。
89 卻說騎劫被劇辛說了一番,雖然不聽,過了兩月,見齊兵不動、不變,也有些疑心,暗想道:「納降的日期不遠,他城中又不見動靜,莫非真真有假?」圍城的兵既撤了,不好又叫去圍,卻只遣兩隊游兵,早、晚兩次繞著城探聽一回。
90 田單看見,知騎劫有些疑心,因又使幾個能言之人扮做小民,出城樵採,故意地藏頭露尾,與燕兵捉去,來見騎劫。騎劫正要打聽城中信息,因嚇他道:「你齊國小民,怎敢到我燕營來尋死?快拿去斬了!」眾小民因喊叫道:「小的們雖是齊民,今已投降將軍老爺,就是將軍老爺的燕民了。一家人,求將軍老爺饒命!」騎劫道:「你主將投降尚未的確,你們怎知道?」小民道:「田將軍投降,俱有告示安慰闔城百姓,人人看見了,怎不的確?」騎劫道:「既是的確,為甚只管遲延?」小民回道:「只因錢糧未曾查清,不便入冊,故耽擱了。」騎劫道:「果是真麼?」小民道:「若不是真,小的們怎敢出城樵採?」騎劫道:「既是真降,饒你去罷。」百姓去了,騎劫一發信以為實,道:「我就知田單不敢詐降。錢糧不清,造冊未完是真。」竟放開懷抱,在軍中飲酒作樂,只等田單來降。大將軍尋快樂,各營小將軍也就各尋快樂,各營兵士也就各尋快樂,竟將戰鬥之事丟開一邊,不去問矣。正是:為將須求為將才,不知才略便生災。莫言變詐機難識,痛飲軍中該不該?
91 卻說田單打探得騎劫墮其計中,滿心歡喜道:「眼見得燕軍可襲而破也!」因想道:「騎劫受了詐降,全不設備,雖可乘虛襲破,但他有二十萬人馬,我之精勇不過四五千人。縱使一時攻破他的寨柵,致他大敗,卻也殺他不盡。倘他收拾殘兵,又來攻城,卻將奈何?」又想道:「必須設一妙計,做出驚天動地之勢,將他嚇怕,然後以精銳乘之,使他自相踐踏,方可蹂躪他七八。但我人馬有限,如何得能驚天動地?」又想道:「若要驚天動地,除非龍虎。鬼神,人還可假托;龍虎,卻將何物去充?」又想道:「吾聞牛可與虎鬥,牛之力不減於虎。況即墨城中家家以牛駕車,蓄牛甚多,莫若收來,以代龍虎,驅而出其不意,亦可驚人。」但牛之性緩,不便衝鋒,又想道:「牛性雖緩,用火燒其尾,則自急而前奔矣。」
92 胸中成算已熟,因告人道:「神師有令:燕敗已定矣。兵將皆登鬼神,須用神兵攝其魂。齊國田姓,刀槍不異犁,須用牛兵成其功。凡城中人家駕車之牛,可盡收來聽用。」人見是神師之令,又見說破燕有日,都歡歡喜喜將牛送來。田單查查,共有一千餘頭了,叫人養在一個大苑之中。又叫人取了許多絳色的繒,細彩織的織練,照牛的大小肥瘦,做成牛衣,衣上卻用青黃赤白黑五樣顏色,奇奇怪怪,盡作蛟龍虎貌的形狀,穿縛牛身上,使人遠遠望見,只認做龍虎。又取尖槍利劍,緊緊都縛在牛角之上。又將麻茸濯了膏油,寸寸縛在牛尾之上,牛尾一搖,就像巨帚一般拖在尾後。人見了,皆猜猜疑疑不知何故,來問田單,田單只推說是神師之令,連我也不知道,必不說破。又將城垣指了三五十處,叫民各鑿一洞,且不鑿通。
93 到了約降的前一日,田單乃殺了許多牛,具了許多酒,將城四門緊緊閉了,命老弱把守。候到日落黃昏之際,因盡召五千精兵到來,乃下令說道:「神師有令:今日乃黃道大吉之辰,天地鬼神皆助齊破燕者。臨陣將士,皆在鬼神驅役之中,只宜上前,上前者神助,不宜退後,退後者鬼誅。」令畢,因命五千壯士飽食牛酒。食畢,叫善畫人以五色塗其面,盡畫作人神鬼怪之形,各執刀斧利器,不許開言,緊緊跟於牛尾之後,叫人將城洞鑿通,讓兩壯士驅一牛出去。驅牛到了城下,便使牛直對燕營,卻用火將牛尾上油濯透的麻茸燒將起來。
94 火一時燒及牛尾,牛負痛難當,便咆哮怒觸,直奔燕營。四千壯士,銜枚隨其後。又令一千壯士,各持弓弩,兩旁射來,防其逃走。一時奔突,真有山崩潮湧之勢。怎見得:但見人膽落,馬驚嘶。
95 此時燕營,見早晨田單又來報過,明早出降,今夜盡醉飽安寢,以待明日入城取功。睡到半夜,忽聞馳騁洶湧之聲逼近營來,不知何故,盡從夢中驚起。遠望見牛尾之炬,上千上萬光明照耀,就如白日,忽見一陣龍紋五彩的惡物,如虎一般,奔突而來。又見無數天神鬼怪,跟隨其後。倉促中摸不著頭腦,連膽都驚破,魂都驚走。那如龍虎的惡物及奔到前面,又頭上皆有槍劍,觸著便死,撞著就亡,又見天神鬼怪,大刀闊斧殺人。又聽得齊營中兵將,擂鼓鳴金,轟雷一般隨複趕來。哪裡還顧得迎戰,誰人還敢上前相持,唯有急急奔逃。爭奈人人想走,個個思奔,一時擁擠,自相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騎劫正在虎帳中安寢,忽聽得人亂馬嘶,雖知有變,還只道是田單劫營,不成大害。及披甲出來一看,忽見龍虎成陣,鬼神滿營,嚇得魂膽俱無,忙跨上一匹馬,往營外就逃走,恰恰撞著田單趕到。
96 田單認得是騎劫,忙攔住道:「騎劫不要走!我田單來投降了。」因乘勢一戟,刺死落於馬上,化做土泥。正是:大夫何不好,定要做將軍。誰料拋骸骨,將軍死沒墳。
97 燕兵見騎劫被田單刺死,軍中無主,竟相率大敗而去。此周赧王三十六年之事。後人有詩道:火牛奇計雖然妙,到底進虧騎劫愚。假使金台不易將,火牛未必便何如!
98 田單既刺死了騎劫,一時兵威大振,便不肯停留,當夜收兵略歇息歇息,便整頓隊伍乘勢追殺。燕兵已經大創,又聽得主將已亡,縱是英雄為誰出力,哪裡還有鬥志?就撞著齊兵廝殺,此時齊兵氣盛,燕兵氣餒,齊兵看那燕兵明白:哪裏殺得他過,唯有敗走而已。
99 一路來,樂毅所下之城,雖已臣屬於燕,有樂毅施仁之恩,不忍有負。到了此際,舊將軍樂毅又已歸趙去了,新將軍騎劫又已被田單殺了,劇辛雖守過,劇辛又還朝不知消息了,及田單兵到,又出告示,追述齊數百年舊王之恩,一時兵威又赫赫炎炎,哪裡還能為燕守節,只得又舍燕歸齊。田單複了一城又是一城,不知不覺,又皆複了八九。兵馬直抵齊之北界,田單方下令收兵。正是:當年齊送誠然易,今日燕還也不難。雖是燕齊分兩樣,算來原是一般般。田單只因這一勝,有分教:東方重光,青齊一色。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00 第十七回 田將軍法駕迎君 燕守將聊城死節
101 詩曰:當前算得熟通通,過後閒評半是空。事急只思求楚救,歸來還說下齊功。
102 無窮新夢伊方始,多少殘棋局未終。試想火牛何烈烈,而今了不見遺蹤。
103 話說田單盡複齊城,成了大功,方收兵回臨淄,重立齊家宗廟,掃除宮闕,整理破殘,招至齊之舊臣,興複齊之舊跡。一時洋洋六國之風依然還在,誰不羨田單之大功!正是:為君難保國常寧,只要賢臣能滿廷。若有賢臣能效力,國家亡了可重興。
104 卻說臨淄許多舊臣與即墨一城兵將,見田單複了齊國,功勞甚大,又且兵權獨攬,賞罰自操,沒個終為將軍之理,因合辭請於田單道:「齊王今已亡,齊之七十二城已屬燕矣,賴將軍才略,一旦複之,是今日之齊非昔日之齊也。昔日之齊,齊王之齊;今日之齊,將軍之齊也。況將軍之齊,同一田宗,仍是齊王之齊。齊之無主,請將軍自立為齊王,以王齊國。此合臣民意也,請大王勿辭。」
105 田單聽了,勃然不悅道:「是何言也!新王現在莒州,請敢為此叛言,自取罪戾。田單掃除宮闕者,為迎新王也。諸君既念齊先王,宜速備法駕,前往莒州迎歸,以正大位,方見諸君擁戴新王之誠敬。餘言慎毋再出諸口。」眾文武見田單不忘舊主,出於誠心,因共嘆息,稱揚:「將軍不獨才猷蓋世,忠義直貫古今,敬服敬服,敢不惟命!」田單大喜,因具表遣眾官同至莒州,迎請襄王歸臨淄複位。
106 此時,莒州已聞知田單複齊之事,也有喜的,也有憂的。喜的是大破燕兵,全齊盡複,齊國複興,一時之間舊臣、舊民皆可揚眉吐氣,憂的是複齊乃田單之功,恐據有臨淄,不複歸於故主。滿城臣民,紛紛議論。襄王為人又沒決斷,心下徬徨,甚是不安。欲要下一詔去獎賞他的功勞,加升他的官爵,有人說道:「大王莒州為王,原非田單所立,田單即墨為將,又非大王所命,大王又不曾受他之朝,他又不曾食大王之祿,君臣又不曾會面,一旦下詔,殊屬不便。」襄王道:「我在臨淄為世子已久,誰不認得?雖先王失國,名分尚存。待我自到臨淄去見田單,看田單何說!」又有人說道:「大王去不得。田單今非昔比,擁著一二十萬大兵,言若風霜,氣成雲雨,倘懷異心,不敦臣節,況他亦齊宗,怎生與他分辯?」一時說得襄王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107 惟大夫王孫賈獨進賀道:「恭喜大王!返駕臨淄,複主嗣宗廟有日矣。」襄王躊躇道:「大夫何言之易也?寡人亡國遺孽,蒙大夫之苟全於此已為僥幸,何心更望全齊。況今日齊土之複,又俱田單之功,竊思田單守即墨三年,不知費多少心,今火牛襲破燕軍,又不知費多少氣力,豈不思自承富貴,焉肯讓人?莒州一城,寡人尚用為憂,大夫奈何反以還臨淄主宗廟為賀?」
108 王孫賈道:「凡論事先要論人。大王所憂者,乃亂臣賊子之事,豈忠臣義士所為!臣觀田單,忠臣也,義士也,定當補社稷、整頓江山交還。大王何須過慮!」襄王道:「大夫何以知將軍田單之忠義?」王孫賈道:「燕攻即墨,勢若泰山壓卵,威如烈火焚崗,設無一片精誠,上通天地,不顧死生,誰敢當此危任?齊之破燕,假威神鬼,借力火牛,設不吐盡一腔心血,算入風雷,誰敢出此奇計?試思如此精誠,如此心血,豈亂臣賊子之所有!臣故知田單之忠義,願大王勿疑。」襄王聽了大喜道:「誠如大夫所奏,則萬幸矣。」既退入宮,太史後女此時已立為後,也迎著襄王稱說道:「恭喜大王,複有全齊!不日當歸臨淄,以正大位,妾特預賀。」襄王道:「全齊雖複,非寡人複之,乃田單複之。田單既複,田單自應僭竊,焉肯仍複寡人?寡人不獨臨淄無望,恐莒州亦難常保。」君王後道:「大王論人事,臣妾不知之。若臣妾自天道觀之,則知田單必不僭竊。」襄王道:「天道何如?」君王後道:「臣妾前已言之矣。凡國之興亡,非小故也,皆有天道存焉。昔齊之亡,非人力亡之,實天厭先王之暴而亡之也。今齊之複,雖人力複之,實天憐齊祀之斷,而假手於人力複之也。天既憐齊祀而複之,未有不複其君而複其臣,不複其正支而複其旁支者。大王,齊君也,正支也;田單,齊臣也,旁支也。名分具在,烏容僭竊?大王請安俟之。迎大王之法駕,不日將至也。」
109 襄王尚未深信。果遲不得數日,田單迎請之表並文武車駕皆至矣,襄王方大喜,自誇道:「寡人內有賢妃,明於天道;外有王孫大夫,明於人事。內外來輔,吾無憂矣。」後人有詩,單贊王孫賈道:不有精誠貫古今,誰人肯向死中尋?千秋明眼於茲看,故識將軍忠義心。
110 又有詩,單贊君王後道:君在微時早識龍,故行權變以相從。此皆深信天之道,豈是人間悅與容。
111 襄王心定了,因出見文武,擇日啟行。到了臨行,莒州從龍諸臣想起淖齒弒齊王之事,恐怕有禍,盡推推諉諉,不敢上前。惟王孫賈奮然道:「君辱,臣且從死,何況複國之大榮,乃退縮如此!吾實恥之。」因脫去朝服,親為御車而行,眾文武方踊躍而從行。
112 不日到了臨淄,田單親率文武將士迎請入城。臨淄百姓,夾道而觀,盡道方重見新王。歡呼之聲動地。襄王迎入宮中,直待郊過天地,饗過宗廟,然後臨蒞朝見。眾臣朝畢,先宣田單上殿,賜坐,說道:「齊國已危,今得複安;齊國已亡,今得複存。然當其危亡,非叔父之精誠,誰能任之?非叔父之才勇,雖任之,亦不能破燕複齊。如此細思之,皆叔父之功。叔父之功,上既重立宗廟,下複安輯人民,即敬承宗祀,未為不可。乃念源流,不忘根本,推寡人主齊之嗣,則其純忠血義可泣鬼神。寡人不肖,何能圖報?但念叔父知名始於安平,今即拜叔父為安平君,食邑萬戶,東至夜邑,西至淄上,卿報其功之萬一。國方多事,再拜叔父為相國,以佐寡人之不遐。」田單拜謝辭出。正是:效力不矜臣子義,降封成禮帝王恩。但愁恩義有時失,君負臣辜不忍言。
113 襄王又召王孫賈上殿,褒美之道:「淖齒亂齊,坐擁蜂蠆,流毒甚深,一時荷戈,盡皆袖手。汝文臣,手無寸鐵,乃能左袒一呼,招集義士誅之。雖奉賢母之教,而一腔忠勇,千古不磨矣。」其進爵拜為亞卿,其母贈賢德夫人。王孫賈拜謝。
114 然後,從龍之臣並有功將士,皆一一行賞。又備車駕,迎請君王後入了後宮,又加贈太史後之官。太史後苦辭不受,絕跡不見君王後之面。君王後重父,持禮敬之,倍於常時。齊國一番得失,至此始定。正是:王暴虐須臾事,釀作興亡三十年。但願君王行正道,何愁社稷不安全。
115 再表田單,自受封為安平君,食邑萬戶,甚是享用。忽一日,在朝文武查點所複齊城,尚有聊城、狄城未下,因奏知襄王。襄王因召田單說道:「全齊賴叔父大功,盡皆克複,惟狄城恃頑,聊城逞強,竟不肯下,卻將奈何?」田單道:「狄小,雖垂手可即破,容臣先往破之,再破聊城可也。」襄王聽了大喜道:「叔父肯往,自不足平。」田單辭出,因領兵三萬,前往攻之。
116 時有一義士,姓魯名仲連,為人好義,有氣節,又多才智,雖是齊人,常遨游列國,往往為人解紛排難,而一毫不取其利,故諸侯聞其名,多重之,此時,正在齊國。田單聞知,因往拜見。魯仲連見田單擁重兵,有出兵之意,因問:「田將軍既以火牛之妙計,複有全齊,功已成矣,名已立矣,何不安享,保全功名,乃複擁重兵,又將焉往?」田單道:「全齊雖複,尚有狄城作梗,為齊王憂,故單請往下之。」魯仲連道:「狄城未下,將軍倘遣他將往攻,自可一鼓而得。將軍將自往,以愚料之,必不能下。」田單聽了道:「以三萬之眾,轉不能下狄邑一小城,此何故也?愚所不解。」魯仲連但笑而不答。
117 田單心中不服,因不謝而辭出,竟領兵至狄,因圍攻之,以為旦暮可得。不期狄城守將緊閉四門,密排矢石,絕不出城。田單揮兵朝夕攻之,至於三月之久,竟不能入。回想魯仲連之言,方驚訝道:「魯仲連其神乎?此何故也?」因吩咐眾將圍城,自卻暗暗還齊,複請問於魯仲連曰:「魯先生其神乎!何以便知單之不能下狄城也。」魯仲連笑道:「將軍高明,豈不知此?凡戰,視心與氣也。心能鼓氣,則勝;心不能鼓氣,則不勝。將軍在即墨,慮燕之強,恐士卒之勇,坐則身自織蕢,以分其勞;立則手自扶種,以同其苦。以為上率倡,下誰敢不從乎?當此之際,將軍有徇死之心,士卒無偷生之氣,故猛勇直前而破燕也。今將軍則大不然矣,號稱安平君,食邑萬戶,東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養,黃金橫帶,繡蓋籠頭,馳騁乎淄、澠之間,則將軍有幸生之樂,士卒無敢死之心。此狄城雖小,所以不下也。」田單聽了,乃連連點首稱謝道:「承先生明教矣。」
118 因馳馬還營,厲氣循城,親立於石矢之間,授桴鼓之,士卒莫敢不奮攻。不三日,而狄人懼,因出城降。正是:三月不能攻,攻破只三日。激發將軍心,士卒乃努力。田單既下狄城,歸見襄王,又請往攻聊城。襄王大喜,厚加賞賚命往。
119 卻說這聊城守將叫做樂英,就是樂毅之侄。因下聊城之時,聊城守將遁去,劇辛就換了他為守將。後因騎劫代將,樂毅逃歸趙國,燕王不悅樂毅,就有人在惠王面前讒譖:「樂毅之侄是樂英,見樂毅失將,無人倚仗,時時怨望。」喜得惠王心雖不悅樂毅,外貌還未露形跡,故未下手。早有人報知樂英,勸他去了。樂英既怕失了兵權,又懼有禍,不敢歸於燕王,故因循下了。後田單破了騎劫,乘勢欲複齊城。各城見齊勢大,盡相率叛燕歸齊,獨樂英保守聊城,追恨惠王道:「若不代將,安有此失?今燕城盡被齊兵複去,我若也隨眾歸齊,何以見疾風勁草?何以見樂元帥的兵將忠勇,與眾不同?因死守城,決不使田單得志。」前番田單乘勝來攻了一遍,見一時難下,恐挫兵威,為他城看樣,遂匆匆舍之而去。今見全齊盡複,沒個獨留聊城屬燕之理,只得請襄王之命,又來攻伐。
120 田單久知樂英是員戰將,兵馬臨城不敢就逼近,因排開陣勢,在城下討戰。金鼓擂過三番,方聽得城中一聲炮響,忽開放兩扇城門,擁出一陣人馬,約有千餘。樂英在前,手持一柄丈三長槍,身騎一匹五花名馬,飛到陣前,大聲叫道:「田單!你雖是個英雄,卻也要知些進退。我樂元帥費二三十年辛苦,才下得你七十餘城。不料君聽不聰,命騎劫代將,被你一朝複去,也可謂稱心滿意。就留此聊城一邑,為樂元帥表表功勞心跡也不為過,怎還要來爭奪?」田單道:「汝何不明道理?凡為國家,有興有衰。當時齊衰,七十二城為昌國君取出,今日齊興,七十二城為我複來,皆天意也。天意既全歸齊,豈肯獨留此一城為燕有也!」
121 樂英道:「天意難知,我今且與你賭一賭人力。你領著全齊人馬,我不過一城士卒。你若奪得去便算天意,若奪不去,只怕還要算是人力。」田單笑道:「據汝說來,是要戰,既來攻城,豈不能戰?」因問誰人出馬?只見陣中突出一將,叫做毛剝,手持大刀,直奔樂英道:「莫要誇口,且試試我的寶刀。」遂劈頭砍來。樂英用槍撥開,隨手就刺,二人一上手就鬥了三十餘合。樂英見斗久,心上大怒,道:「一小將不能誅他,何以破此全齊。」看兩馬交合之時,因將槍一凝,喝一聲:「不要走!」早已直刺入毛剝咽喉之所。
122 田單看見,吃了一驚,正欲命將,而陣中早出一將,叫做皮開,手持一把綻金大斧,飛馬大叫道:「樂英逆賊!快將頭來,待我砍了,與毛將軍報仇。」樂英看見,也不答話,竟挺槍接住廝殺,又鬥了二十餘合。原來樂英膂力最大,槍法甚精,平常與人廝殺,只松松用六七分本事,任你勇將,已是對手。只等來將殺到手足方懈時,他方奮勇一刺,百發百中。皮開不防,忽喝一聲,又早被樂英刺死。
123 田單見樂英一連刺死二將,知其驍勇,非等閒可敵,因坐令出一員少年名將,叫做田豹,也是一條長槍,飛馬到陣前大叫道:「樂英這賊!怎敢殺我二將!」樂英說道:「你齊將甚多,不殺如何得盡。」田豹道:「你只一個,我也不肯饒你。」說罷,兩馬齊出,雙槍並舉,攪做一團,殺在一處,比前大不相同。真個好殺!
124 但見:人似虎,馬如龍。惟人似虎,故不愧人稱虎將;因馬如龍,方顯得馬是龍駒。人鬥人,你搏我,我噬你,不殊二虎爭食;馬敵馬,彼橫衝,此斜突,何異雙龍奪寶。這條槍直直刺,飛一道寒光;那條槍輕輕擺,散滿眼雪色。緊一槍,松一槍,防前護後,絕不疏虞;正一槍,倒一槍,指東畫西,大有竅妙。都是英雄,看不出一些破綻;盡皆豪傑,討不得半點便宜。直殺得黃塵滾滾,沙場內尚分拆不開;直殺得紅日沉沉,陣前上恰戰爭正爭。真個是棋逢敵手難藏拙,將遇良材好用工。
125 樂英、田豹果是一對戰將,直斗到百合以外竟不分勝敗。兩軍見天色晚了,方兩下鳴金各歸營。樂英收兵入城不提。卻說田單歸營,見樂英之猛勇,甚是納悶。田豹道:「樂英縱勇,不過一人,只好敵住小將,卻不能分身他顧。明日交戰,待小將用精神緊緊纏住他不放。元帥卻伏兵兩旁,乘勢搶入城去,何愁不破。」田單甚喜,因打點伏兵。
126 到次日,臨城討戰,不料樂英卻緊閉城門不出,只用弓弩炮石緊緊守住。田單攻打了一日,全沒巴頭。到次日分開兵馬,四面圍攻。樂英也四面緊守,只是不出。一連圍了月餘,並不能討半點便宜。田單急得怒氣衝天,因下令四面駕起雲梯,逼近城下,朝夕狠攻。樂英探知田單在東門督戰,他卻悄悄開了西門,突然飛馬而出,將攻城將官刺死,軍士將雲梯燒毀。田單聞知,急急命田豹趕到那西城,他又突出北門斬將,只殺得齊兵個個心寒,人人膽怯,誰敢十分逼迫!
127 田單百計攻打,樂英卻百計保守,攻打了歲餘,只不能下。田單兵馬已消折許多,錢糧又虛耗無數,恐齊王見罪,心上慌了,因想:狄城不下,虧魯仲連點醒方才下了,莫非聊城也有原因?又暗暗來見魯仲連求計。魯仲連道:「樂英乃樂毅之侄,受樂毅之教,多能善戰,為人又有氣節,今被人讒不敢歸燕,若要投齊又恐非義,故保全聊城以偷生。將軍之意,若以威武加之,斷不肯屈,莫若待我為書一封,投入城中,以義說之,彼必自解。」田單大喜,因求魯仲連一封書回去,縛在箭上,射入城中。
128 樂英得書,拆開一看,又只看上面寫的都是勸他棄燕歸齊的言語。再三而讀,因嘆息道:「吾聞丈夫處世,得其生,不得其死。吾今日踞城禍民,不仁;明日戰敗身死,非勇;降齊竊祿,不忠,歸燕受讒,不智,不如一死。」因大泣三日而自殺。只因這一死,有分教:將軍得志,義士成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29 第十八回 燕惠王盡失齊城方悔禍 望諸君不忘燕舊永留名
130 詞曰:君德原明,一聽讒言,糊塗不了。今番欲除,百戰英雄,付之宵小。一時任性殊快意,滿盤失算方懊惱。願君王洗眼辨賢愚,江山保。
131 聖臣心,終悄悄;賢臣行,必矯矯。一在是,參商絕非酉卯。在國但知盡臣節,去邦猶自思君好。每登臨,憑吊望諸君,千秋少。上調《滿江紅》
132 卻說聊城守將樂英得了魯仲連之書,大泣三日而自殺。田單遂得了聊城,成了他恢複全齊之大功,歸齊自享安平之樂,已表過不提。
133 單說燕惠王,自騎劫敗後,逃竄的燕兵紛紛地逃歸。有人報知燕王,燕王初猶不信,後來見報日多,知道是真,方驚駭道:「騎劫何等誇口知兵,怎就一敗至此!」急得在宮中只是跌腳。再細細想起郭隗、劇辛之言,比設蓍灼龜還靈驗三分,因不勝怨恨道:「樂毅破齊之功已成矣,已下其七十餘城矣。莒州、即墨惟有二城,莫說三年不下,便再守三年、再守十年又何妨?也只可恨我一時不明,聽了騎劫狂言,將樂毅逼出。今不但莒州、即墨不可得,轉將已得城池漸皆失卻,豈不可惜!」欲要叫騎劫來問他、處他,無奈他身已死了。他身死何足惜,累得國家受禍不小。因恨騎劫,遂傳旨將騎劫一家都抄斬了。
134 又急急叫人去打聽,看七十二城
URN: ctp:ws790911

喜歡我們的網站請支持我們的發展網站的設計與内容(c)版權2006-2022如果您想引用本網站上的内容,請同時加上至本站的鏈接:https://ctext.org/zh。請注意:嚴禁使用自動下載軟体下載本網站的大量網頁,違者自動封鎖,不另行通知。沪ICP备09015720号-3若有任何意見或建議,請在此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