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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三校勘記》[查看正文] [修改] [查看歷史]

1 〔1〕廢帝 其下原有「亮景帝休」四字,今據庫本刪。
2 〔2〕丁酉太子郎皇帝位 「丁酉」原作「丁未」。四月庚午朔,無丁未,《吳志·諸葛恪傳》云「皇太子以丁酉踐尊號」,丁酉為四月二十八日,此「丁末」當是「丁酉」之稱,今據改。
3 〔3〕唐咨 原作「唐資」,今據宋本、庫本、張本、徐鈔本、周鈔本、劉鈔本及《魏志》本傳、《通鑒》七五改正。
4 〔4〕建興元年春正月大赦改元立皇后 陶札云:「案孫亮於神鳳元年夏四月即位,即改元建興,並未逾年,立皇后乃建興二年春正月事。《實錄》誤。」陶說是,《吳志·孫亮傳》云:「二年春正月丙寅,立皇后全氏,大赦。」
5 〔5〕吳郡錢塘人 「吳郡」原作「吳都」,據徐鈔本及《吳志·全琮傳》改正。
6 〔6〕聖人不能為時 「為」原作「違」。陶札云:「《吳志·諸葛恪傳》注《漢晉春秋》『違』作『為』,聖人不能為時,謂時機之來,雖聖人亦不能致也。《漢晉春秋》為是。」陶說是,今宋本、周鈔本、劉鈔本正作「為」,據改。
7 〔7〕吳攻其東蜀入其西 陶札云:「《吳志·諸葛恪傳》注《漢晉春秋》『蜀』作『漢』,是也。」
8 〔8〕諸葛恪何弱弱蘆單衣篾鉤絡何處求城子閣 《吳志·諸葛恪傳》無「何弱弱」三字。「蘆」下有「葦」字,「絡」作「落」,「何處求」作「於何相求」,「城」作「成」。《晉書·五行志》中「諸葛恪,何弱弱」作「籲汝恪,何若若」,「蘆」下亦有「葦」字,「何處求」亦作「於何相求」,「城」作「常」。
9 〔9〕臣父知所事 「知」下原衍「諛」字,今據宋本、庫本、徐鈔本、周鈔本、劉鈔本及《吳志·諸葛恪傳》刪。
10 〔10〕吳郡會稽新都壽陽等四郡 「壽陽」:《吳志·諸葛恪傳》作「鄱陽」。
11 〔11〕朱思 《吳志·諸葛恪傳》及注引《吳歷》並作「朱恩」,《通鑒》七六亦同《吳志》。
12 〔12〕宅在城東二里玄風觀前橫路南 「南」下原有「是」字,據甘鈔本、徐鈔本、周鈔本、劉鈔本刪。
13 〔13〕黑山 《吳志·孫亮傳》《晉書·五行志》中《宋書·五行志》二皆作「離里山」。
14 〔14〕武烈皇帝弟靜之曾孫 「弟」字原缺,「靜」原作「靖」。武烈皇帝,孫堅也,靜乃堅弟,見《吳志·孫靜、孫峻傳》。周鈔本正有「弟」字,據補改。下同。
15 〔15〕華容 《吳志·孫登傳》《孫峻傳》及注引《文士傳》《通鑒》七七皆作「華融」。
16 〔16〕劉承 《吳志·孫亮傳》《孫綝傳》皆作「劉丞」,《通鑒》七七作「承」或作「丞」,殊不統一,胡注云:「劉承,即劉丞。」
17 〔17〕二年春正月乙卯 正月壬申朔,無乙卯。《吳志·孫亮傳》作「二月乙卯」,二月壬寅朔,十四日乙卯。疑此「正月」當為「二月」之偽。
18 〔18〕永安二年見殺崩於候官道上 本書下文及《吳志·孫亮傳》皆系廢帝孫亮見殺於候官道上在永安三年,此云二年誤。
19 〔19〕年十七太元二年封琅琊王 《吳志·孫休傳》云休卒於永安七年,時年三十。據此推算,休當生於嘉禾四年,則太元二年,時年十八。
20 〔20〕漢末入吳為武昌渡長 《吳志·孫休傳》注引《襄陽記》,謂李衡漢末入吳為武昌庶民。
21 〔21〕守丹楊太守 《吳志·孫休傳》注引《襄陽記》作「求為丹楊太守」。《實錄》恐誤。
22 〔22〕武衛將軍施朔 據《吳志·孫綝傳》《通鑒》七七施朔為武衛士,《實錄》稱朔為武衛將軍,恐誤。
23 〔23〕二年春正月至 請收其尸改葬帝許之 陶札云:「據《吳志·諸葛恪傳》,臧均乞收葬恪在孫亮時,《實錄》誤。」
24 〔24〕二月西陵言赤烏見 「二月」,《吳志·孫休傳》《宋書·符瑞志》下皆作「三月」。
25 〔25〕黃龍見始興 「始興」,《吳志·孫休傳》《宋書·符瑞志》中皆作「始新」。
26 〔26〕彼之失人 「人」,《吳志·孫皓傳》作「民」,蓋許嵩避唐諱改。
27 〔27〕蕩異國如反掌 陶札云:「《吳志》注《襄陽記》『國』作『同』,是也。」
28 〔28〕民勞本弊 《吳志·孫皓傳》注引《襄陽記》作「民勞卒弊」。
29 〔29〕使中書郎劉川發廬江兵討之 「廬江」,《吳志·孫皓傳》作「廬陵」。陶札云:「『廬江』乃『廬陵』之誤。」
30 〔30〕八月癸未 八月戊子朔,無癸未。《吳志·孫休傳》《通鑒》七八皆作「七月癸未」。
31 〔31〕丙戌帝崩於內殿 《吳志·孫休傳》《通鑒》七八皆云休崩於七月癸未。七月己未朔,癸未、丙戊皆在七月,未知孰是。
32 〔32〕年三十 「三十」原作「三十一」。《吳志·孫休傳》《通鑒》七八胡注皆云休卒時,年三十。徐鈔本正作「三十」,今據改
33 吳下 後主
34 後主孫皓 皓皇后滕氏 魯育公主 濮陽興 王蕃 孫謙
35 孫奮 丁奉 步闡 丁固 韋昭 陸抗
36 範慎 賀邵 華核
37 何禎 周處 吾彥
38 後主
39 後主諱皓,〔1〕字元宗,大帝孫,廢太子和之長子,一名彭祖,字皓宗。景帝永安元年,封烏程侯。
40 七年八月,景帝崩。〔2〕時蜀新亡,而交址數叛,國內震懼,議立長君。而左軍萬彧昔為烏程令。〔3〕與皓相善,稱「皓才識明斷,是長沙桓王之儔;又加之好學」,屢言之於丞相濮陽興與張布,遂言於朱太后,欲以後主為嗣。後曰:「我寡婦人,安知社稷之慮,苟吳國無殞,宗廟有賴,則可矣。」遂定議迎後主。
41 庚寅,即皇帝位,改元興元年,以濮陽興為侍中、丞相、領青州牧,上大將軍施績為左大司馬,丁奉為右大司馬,張布為驃騎將軍、加侍中,諸各增班秩。
42 秋九月,貶太后為景皇后,稱安定宮。追謚父和為文皇帝,改葬明陵,置園邑二百家,祖母王氏為大懿皇后,母何氏為文皇后,立夫人滕氏為皇后。
43 滕后諱芳蘭,太常滕胤族女。父牧,五官中郎將。帝為烏程侯時納為妃,及此拜後,封高密侯。〔4〕後寵衰,何太后保護常供養升平宮。天紀四年,隨帝北遷,薨於洛陽。
44 冬十月,封景帝子𩅦為豫章王,次子𩃙為汝南王,次子壾為梁王,次子上亠下先⽁為陳王,以禮葬魯育公主。
45 魯育公主字小虎,大帝次女,步後所生,適朱據。初,全主譖王夫人並廢太子和,欲立魯肅王霸為嗣。〔5〕朱主不聽,全主恨之。及少帝即位,孫儀謀殺孫峻事覺,伏誅。全主因譖朱主,埋於石子崗。案,《搜神記》:後主欲改葬主,塚瘞相亞,不可識別,而宮人頗有識主亡時衣服,乃使兩巫各住一處以伺其靈,使察戰監之,不得相近。久之,二巫各見一女,年三十餘,上著青錦束頭,紫白夾裳,丹綈絲屨,從石子崗上半崗,而以手抑膝長息,小住須臾,進一塚上便止,徘徊,奄然不見。二巫不謀而言同,遂開棺,衣服與所言同爾。
46 後主初即位,儉素,發優詔恤民,開倉振窮乏,料出宮女以配無妻者。〔6〕禽獸擾於苑者皆放之。當時翕然稱為明主。及得志,遂麄暴驕恣,多忌諱,好酒,愛殺人,小大失望,丞相濮陽興、侍中張布等竊悔立之。尚書萬彧聞之而構於帝,帝潛怒,使收興、布等下獄。
47 十一月,詔徙興交州、布廣州,並追道殺之,夷三族。
48 濮陽興字子元,陳留人。父逸,漢末避亂江東。興少有名理,〔7〕太祖時,為上虞令,遷尚書左曹。五官中郎將使蜀,還拜會稽太守。琅琊王之在郡,興深相結。及王即位,徵為太常衛將軍,封外黃侯。時嚴密建丹楊湖田,作浦里塘,公卿議不定,興以為便,就之。遷丞相,與中軍督長布為表裏。
49 布小女時為美人,及布誅後,帝從容問美人曰:「父何在?」美人答曰:「為賊所殺。」帝怒,又殺美人。後思之,問左右,左右答:「美人有嬸適衛尉馮朝子純,即布長女也。」後主奪之,入宮拜為左夫人,極寵,廢朝事。
50 十二月,司馬昭為魏相國,遣使徐紹齋書來,陳事勢利害。
51 元興二年春正月,分吳郡、丹楊等九縣為吳興郡,治烏程。
52 二月,使光祿大夫紀陟、五官中郎將弘璆隨紹報魏,〔8〕書兩頭言白,不著姓,司馬昭銜之。
53 陟之奉使也,入境問諱,入國問俗。至魏,魏將王布示之馬射,而問陟曰:「吳之君子亦能此否?」陟答曰:「此軍人騎卒之肄業也,非士君子之所宜為業!」布大慚。陟等既至,魏司馬昭問:「來時吳主如何?」對曰:「來時皇帝臨軒,百官陪位。」昭饗陟,百寮畢會。問陟曰:「彼戊備幾何?」答曰:「自西陵至江都,五千七百里。」昭曰:「道里甚遠,難為堅固?」答曰:「疆界雖遠,而其險惡必爭之地,不過數四,猶人雖有八尺之體靡不受患,至於防護風寒亦數處耳。」昭善之,厚禮而還。
54 夏四月,甘露降蔣陵。
55 五月,大赦,改甘露元年。
56 秋七月,逼殺景皇后朱氏於苑中小屋,治喪,內外知其非疾,皆痛之。又遷其四子於吳道,追殺𩅦、𩃙二人。後,太祖女魯育公主生,父據,赤烏末,太祖納為琅琊妃。案,《吳書》:初,孫峻既用全主讒殺朱主,後隨王在郡,王懼,遣後還建業,執手泣別。及至,峻遣後就王。太平中,少帝知朱主為全主譖害,鞫問朱主死意。全主懼,答:「皆據二子熊、損所白。」帝遂殺熊、損。損妻,峻妹也。孫綝益忌,遂謀廢帝,立琅琊王。王即位,永安五年,立為皇后。七年,景帝崩,群臣上尊號為皇太后。後主即位,貶為景帝後。是年見殺,合葬定陵。
57 九月,西陵督步闡上表,請徙都武昌,後主納之。鎮西將軍陸凱見揚土百姓泝流供給為患,又時政多謬,黎元窮匱,乃進表諫帝,言:「武昌土地,危險磽埆,非王都安國養民。故先帝嫌之,遷都於此,且黃龍初有謠云:『寧歸建業死,不就武昌居。』今陛下動,不遵先王之法,而複苦原闕
58 即日,大駕將發,留御史大夫丁固、右將軍諸葛靚守建業。〔9〕
59 冬十月,使大鴻臚張儼、五官中郎將丁忠於魏吊祭司馬文王。後主謂儼曰:「今南北通好,以卿有出境之才,故相屈行。」儼對曰:「皇皇者華,臣蒙其榮,懼無古人延譽之美,謹厲鋒鍔,思不辱命。」既至,晉賈充、裴秀皆不能屈,羊祜等與結縞帶之好。
60 十一月,後主至武昌,大赦。分零陵南部為始安郡,分桂陽南部為始興郡。
61 十二月,晉受魏禪。
62 甘露二年春正月,張儼、丁忠等使晉還,儼道遇病卒,而忠獨歸,言北方無戰備,且弋陽可襲而取。後主大悅,信之,因置酒會公卿大飲,令左右相嘲為樂。常侍王蕃嘲尚書萬彧曰:「魚潛於泉,〔10〕出水吹沫,何則?物有本性,不可橫處非分。彧出自溪口,羊質虎皮。」彧答曰:「唐虞之朝無謬舉之才,造父之側無駑蹇之乘。」由是銜之,蕃既沈醉,後主輿出,因請還。蕃為人有威儀,行動自若,後主不悅。時萬彧、陳聲等承顏爭毀之,後主大怒,叱左右收殿下斬之。太常滕牧、〔11〕征西留平等苦請,〔12〕不得。
63 王蕃字永元,廬江人。博學多聞,自尚書郎去官,歸讀書。景帝即位,與賀邵入為常侍。性切直,處朝謇諤,陸凱重之。時年三十九。案,《江表傳》:後主將徙武昌,問蕃「射不主皮」,蕃不時答,後主怒之,即於殿上斬蕃。出登來山,令親近將跳蕃頭,作虎狼爭咋,頭皆碎,以示威,使無敢犯者。與《吳錄》不同。
64 二月,後主既得丁忠定議,欲北伐。右司馬丁奉言忠不可信,師出必無功。後主大怒,不納。大將軍陸凱等固諫不可,乃止。於是自絕於晉。
65 秋八月,因得大鼎,改元為寶鼎元年,大赦。以鎮西將軍陸凱為大丞相,〔13〕常侍萬彧為右丞相。
66 冬十月,以永安山賊施但等反,劫後主弟永安侯謙為主,出烏程,取故太子和陵上鼓吹曲蓋,北入建業,眾萬餘人。丁固、諸葛靚等逆討於九里汀之牛屯,獲謙,酖殺之。
67 孫謙字公遜,太祖孫,故太子和次子,景帝封永安侯。永安,今在湖州武康縣。案,《吳錄》:施但等見後主上武昌,遂謀反,劫謙,至秣陵,欲立為帝。擇日使召留後丁固、諸葛靚。靚乃與丁固等拒破之。
68 初望氣者云,荊州有天子氣破揚州而建業宮不利,故後主上武昌,仍使掘破荊州界大臣各塚斷其山崗。而但等果反,後主自以為得計,聞但平,後乃使百餘精甲鼓噪入建業,殺謙妻子,號曰「天子使荊州兵來破揚州賊」,以厭其氣。分會稽為東陽郡,分吳、丹楊為吳興郡,以零陵北部為邵陵郡。
69 十一月,將欲還建業,左丞相、大將軍陸凱諫曰:
70 臣聞有道之君,以樂樂民;無道之君,以樂樂身。樂民者,其樂彌長;樂身者,不久而亡。夫民,國之根也,誠宜重其食,愛其命。民安則君安,民樂則君樂。自頃年已來,君威傷於桀、紂,君明暗於奸雄,君惠閉於群孽。無災而民命盡,無為而國財空,辜無罪,賞無功,使君有謬誤之愆,天為作妖。公卿媚上以求愛,困民以求饒,導君於不義,敗政滛俗,〔14〕臣竊為痛心。今鄰國交好,四邊無事,當務息役養士,實其廩庫,以待天時。而更遷徙傾動,搔擾百姓,民吏不安,大小呼嗟,此非保國養民之術也。
71 後主大怒,發凱前後諫表,使近臣趙欽以口詔報凱,曰:「卿往表言朕不遵先帝,有何不平?君諫非也。但建業宮不利,故避之,而西宮衰耗,可不得徙乎?」凱因重上疏,言後主不遵先帝二十事,曰:
72 臣竊見陛下親政已來,陰陽不調,五星失晷,職司不忠,奸黨相扶,是陛下不遵先帝之所致。夫王者之興,受之於天,修之由德,豈在宮乎?而陛下盛意驅馳,六軍流弊,縱陛下一身安,奈百姓愁苦何?此不遵先帝一也。
73 臣聞有國以賢為本,夏殺龍逢,殷獲伊摯,斯前代之明效,今日之師表也。常侍王蕃黃中通理,處朝忠謇,斯社稷之重鎮,大吳之龍逢,而陛下忿其苦詞,惡其直對,梟之殿堂,尸骸暴棄。邦內傷心,有職悲悼,咸以吳國夫差複存。以先帝親賢,陛下反棄之,是不遵先帝二也。
74 臣聞宰相國之柱也,不可不強,是故漢有蕭、曹之佐,先帝有顧、步之相。而萬彧瑣才凡庸之質,昔從家隸,超步紫闥,於彧已豐,於器已溢,陛下愛其細介,不訪大趣,榮以尊輔,〔15〕越尚舊臣。賢良憤慨,智士赫吒,是不遵先帝三也。
75 先帝愛民過於嬰孩,民無妻者以女妻之,〔16〕見單衣者以帛給之,枯骨不收取而埋之。陛下反之,是不遵先帝四也。
76 昔桀、紂滅由妖婦,幽、厲亂由嬖妾,先帝鑒之,以為身戒,故左右不置淫邪之色,後房無曠積之女。今中官萬數,不備嬪嬙,外多寡夫,〔17〕女吟於內。風雨逆度,正由此起,是不遵先帝五也。
77 先帝憂勞萬機,猶懼有失。陛下臨祚已來,游戲後宮,眩惑婦女,乃今庶事多曠,〔18〕下吏容奸,是不遵先帝六也。
78 先帝篤尚樸素,服不純麗,宮無高台,物無雕飾,故國富民充,奸盜不作。而陛下徵調州郡,竭其財力,土被玄黃,宮有朱紫,是不遵先帝七也。
79 先帝外仗顧、陸、步、張,〔19〕內近胡綜、薛綜,是以庶績雍熙,邦內清肅。今者外非其任,內非其人,陳聲、曹輔,斗筲小吏,先帝所棄,陛下幸之,是不遵先帝八也。
80 先帝每晏群臣,抑損醇醴,臣下終日無失慢之色,百寮庶尹,並展所陳。而陛下拘以瞻視之敬,懼以不盡之酒。夫酒以成禮,過則敗德,此無異商辛長夜之飲,是不遵先帝九也。
81 昔漢桓、靈,親近宦豎,大失民心。今高通,詹廉、羊度,黃門小人,而陛下賞以重爵,權以戰兵。若江渚有難,烽燧卒起,則度等之武不能禦侮明矣,是不遵先帝十也。
82 今宮女曠積,而黃門複走州郡,條牒民女,有錢則舍,無錢則取,怨籲道路,母子死訣,是不遵先帝十一也。
83 先帝時養諸王太子,若取乳母,其夫複役,賜與錢財,給其資糧,時遣歸來,視其弱息。今則夫婦生離,夫故作役,兒從後死,家唯空戶,是不遵先帝十二也。
84 先帝嘆曰:「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20〕衣其次之,三者,朕存之於心。」今則農桑並廢,是不遵先帝十三也。
85 先帝簡士,不拘卑賤,任之鄉閭,效之於事,舉者不虛,受者不妄。今則浮華者登,朋黨者進,是不遵先帝十四也。
86 先帝戰士,不給他役,使春惟知農,秋惟收稻,江渚有事,責其死效。今之戰士,供給眾役,廩賜不贍,是不遵先帝十五也。
87 夫賞以勸功,罰以禁邪,賞罰不明,則士民散。今江邊將士,死不見哀,勞不見賞,是不遵先帝十六也。
88 今所在監司,已為煩猥,兼有內使,擾亂其中,一民十吏,何以堪命?昔景帝時,交址之亂,實由茲起,是為遵景帝之闕,不遵先帝十七也。
89 夫校事之吏,民之仇讎,先帝末年,雖有呂壹、錢欽,尋皆誅夷,以謝百姓。今複張立校曹,縱吏言事,是不遵先帝十八也。
90 先帝時,居官者咸久於位,然後考績黜陟。今蒞政無幾,便即徵召遷轉,迎新送故,紛紜道路,傷財害民,於是為甚,是不遵先帝十九也。
91 先帝每察竟解之奏,常留心推按,是以獄無冤囚,死者吞聲。今則違之,是不遵先帝二十也。
92 若臣言可錄,藏之盟府,如其虛妄,治臣之罪。願陛下留意焉。
93 後主大怒,為其重臣,難以法繩,忍之。
94 十二月,還自武昌,留衛將軍滕牧鎮武昌。
95 二年夏六月,起新宮於太初之東,制度尤廣,二千石已下皆自入山督攝伐木。又攘諸營地,大開苑囿,起土山作樓觀,加飾珠玉,制以奇石,左彎崎,右臨硎。又開城北渠,引後湖水激流入宮內,巡繞堂殿,窮極伎巧,功費萬倍。案,《輿地志》:太祖鑿城北溝,北接玄武湖,後主所引湖內水,並解在前卷。晉左太衝作《吳都賦》曰:「東西膠葛,南北崢嶸。房櫳對榥,連閣相經。閽闥詭譎,異出奇名。左稱彎崎,右號臨硎。雕欒鏤楶,青鎖丹楹。圖以雲氣,畫以仙靈。」又曰:「高門有閌,洞門方軌。朱闕雙立,馳道如砥。樹以青槐,亙以淥水。玄陰耽耽,清流亹亹。列寺七里,夾棟陽路。屯營櫛比,廨署棋布。橫塘查下,邑屋隆誇。長千延屬,飛甍舛互。」案,《宮城記》:吳時自宮門南出,夾苑路至朱雀門七八里,府寺相屬。橫塘,今在淮水南,近陶家渚,俗謂回軍毋洑。古來緣江築長堤,謂之橫塘。淮在北,接柵塘,在今秦淮逕口。吳時夾淮立柵,自石頭南上十里至查浦,查浦南上十里至新亭,新亭南上二十里至孫林,孫林南上二十里至板橋,板橋上三十里至烈洲。洲有小河,可止商旅以避烈風,故名烈洲。又洲上有小山,形如慄,亦謂之慄洲。吳時烈洲長封洲一百二十步。長干已注,解在前卷。
96 時大將軍陸凱、徐陵亭侯華覆上書諫曰:「敵國強大,西蜀傾覆,深可為憂。臣以為安撫修德在急,而功作無益於時。」後主不納。聶為兼東觀令,領右國史。累陳讓表,後主使人謂曰:「東觀儒林之府,非名學碩儒,無以任其職。以卿研精墳典,與班、張、楊、蔡為儔故授,何乃謙光而自菲薄。」
97 秋七月,使大匠卿薛珝營寢室,號曰清廟。
98 冬十月,遣守丞相孟仁、太常姚信等備官寮,中軍步騎二千人以靈輿法駕,東迎神於明陵,引見仁等親拜送於庭。
99 十二月,仁奉靈輿法駕至,後主遣中使日夜相繼,奉問神靈起居動止。巫言見文帝被服顏色如平生,後主悲泣,悉詔公卿詣闕,賜各有差。使丞相陸凱奉三牲祭於近郊,後主於金城門外露宿,明日望拜於東閣。翌日,拜廟薦祭,欷歔悲感,比至七日三祭,倡伎晝夜娛樂。有司奏「夫祭不欲數,數則瀆,宜以禮斷情」,乃止。
100 十二月,新宮成,周五百丈,署曰昭明宮。開臨硎、彎碕之門,正殷曰赤烏殿,後主移居之。
101 是歲,分豫章、廬陵、長沙為安成郡。
102 三年春二月,以左右御史大夫丁固、孟仁為司徒、司空。
103 初,固嘗晝夢松生其腹上,謂人曰:「松十八公也,後十八歲,吾其為公乎!」卒如夢焉。
104 秋九月,皓出東關,丁奉至合肥。
105 是歲,遣交州刺吏劉俊、前部督修則等入擊交址,為晉將毛炅所破,皆死,兵散還合浦。
106 建衡元年春正月,立子瑾為太子,及淮南、東平王。〔21〕
107 冬十月,改年,大赦。
108 十一月,左丞相陸凱卒。遣監軍虞泛、威南將軍薛珝、蒼梧太守陶璜由荊州,監軍李勖、督軍徐存從建安海道,皆就合浦擊交址。
109 二年春,萬彧還建業。李勖以建安道不通利,殺導將馮斐,引軍還。
110 三月,天火燒萬餘家,死者七百人。
111 夏四月,左大司馬施績卒。殿中列將何定曰:「少府枉殺馮斐,擅撤軍還。」勖及徐存家屬皆伏誅。
112 秋九月,何定將兵五千人上夏口獵。都督孫秀奔晉。是歲,大赦。原闕
113 是歲,左夫人張氏薨,〔22〕後主哀念過甚,留葬苑內,臨哭,數月不出聽事。民間訛言後主已死,章安侯奮當立。時奮母仲姬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張俊疑其或然,掃除墳塋。後主聞之,車裂俊,夷三族,誅章安侯及其五子。
114 孫奮字子陽。〔23〕魯王霸母弟。太元二年,封齊王,居武昌。少帝即位,大將軍諸葛恪執政,不欲令諸王處江濱兵馬地,徒於豫章。奮不從命,恪為書與奮。奮懼奔南昌,逸游無度。恪誅,後徑下至蕪湖,欲入建業觀變。殺傅相,坐廢為庶人,徙章安。太平中,又封章安侯。至是以訛言見殺。
115 三年春,後主大舉將家西上。初,廢帝太平元年冬,刁玄使蜀,還得司馬徽與劉虞論運命歷數事,遂詐增其文以誑國人,曰:「黃旗紫蓋見於東南,終有天下者,荊揚之君乎!」又得魏人,言壽春下童謠曰:「吳天子當西上。」是年,後主聞之,大喜曰:「此天命也。」遂載太后已下六宮嬪妾千餘人,濟自牛渚,陸道西上,呼云青蓋入洛陽,以從天命。行至華里,遇大雪,途壞,兵士皆被甲持仗,百人共引一車,寒凍欲死,妃后菜色,兵人不堪,曰:「若遇敵當便倒戈耳。」左右進諫,皆不納,東觀令華覆固爭。俊主乃遂追前出軍伐晉無功事,大司馬丁奉斬之。
116 丁奉字承淵,廬江安豐人。少驍勇、常從征伐,斬將搴旗,曾不退敵。累以功遷冠軍將軍,封都亭侯。
117 廢帝即位,隨諸葛恪拒魏軍於東興,為前鋒,將三千銳卒先據要害,便令兵人解甲著胄,魏軍大笑之,不為備。奉乃縱兵擊之,大破魏軍,進滅寇將軍,改封都鄉侯。〔24〕又從孫峻征淮南,跨馬提戈,突入其陣,取文欽而歸。
118 景帝立,謀與張布等因臘會殺孫綝,遷大將軍、領徐州牧。後主立,進右大司馬。至是見讒追過,斬之,〔25〕徙家於臨川。
119 冬十月,蒼梧太守陶璜與監軍虞汜大破晉交址太守楊稷,稷降。因定日南、九真,大赦,分交址為新昌郡,破扶嚴,置武平郡。
120 十一月,鳳皇集西苑,大赦,改明年為鳳皇元年。
121 秋八月,左丞相萬彧以洩禁中語,因會飲毒,不死,自殺。
122 是月,西陵督步闡反,降晉。
123 步闡字仲思,丞相騭次子。以功封西陵亭侯,繼業督西陵。至是,後主征入為繞帳督。闡以累世在西陵,卒見徵命,自以為失職,懼讒,乃不應召,據城降晉,使兄子璇往洛陽為質。後主遣大將軍陸抗討擒之,夷三族。
124 二年春,宮人賊市百姓物,司市中郎陳聲收宮人,繩以法。後主聞之,忿以他事燒鋸斷聲頭,棄其尸於四望山下。
125 三年春,臨海太守奚熙以疑舉兵,斷海路,為其部曲所殺,傳首建業,夷三族。案:《江表傳》:後主左夫人死,思念之,於苑中作大塚葬之,使工刻桐人於塚內,以為兵衛,多送珍玩之物,不可勝計。葬後,治喪於內,半年不出。國人見墓大奢,皆謂主已崩,而今立者何氏子也。時後主舅子何都貌似後主,是以百姓有此言,或云章安侯奮當立。故奚熙信訛言,欲還建業。至是年,乃舉兵反。
126 三月,司徒丁固卒。
127 丁固字子賤,會稽山陰人。幼孤,在襁褓中,闞澤見而異之。少居貧,色養與宗族,同寒暖,虞翻深敬異之。累著位廷尉。景帝時,為右御史大夫。曾夢松生腹上,懼,問左右,或占之曰:「松字十八公,後十八年,當為公!」至是果然。
128 秋九月,尚書僕射高陵侯韋昭以嫌收下獄,獄中因吏上書,陳所著《洞紀》,自庖犧已下至秦、漢為三卷。又作《官訓》一卷、《辯釋名》一卷,冀以此求免。後主覽書,怪其垢汗,大怒,昭懼,因叩頭五百下,兩手自縛。右國史華覆率公卿連上表救之,流涕進言曰:「昭學業幽邃,國之良臣,年過七十,乞一介餘年,以成大吳之備典。」後主益怒,曰:「欲書朕過耶!」竟誅之,徙家於零陵。
129 韋昭字弘嗣,吳郡雲陽人。少好學,善屬文,舉孝廉,〔26〕累遷尚書郎、太子中庶子。侍太子和講在東宮,時賓客蔡穎好博弈,太子以為無益,命昭著論言得失,言詞清妙,當世重之。及和廢,轉黃門侍郎。少帝立,為太史,修撰《吳書》,與華覆、薛瑩等參同其事。景帝立,進中書侍郎,領國子祭酒。帝好學,詔令依劉向故事,校定眾書,延入侍講。
130 後主立,封高陵亭侯,遷尚書僕射,兼中常侍、領左國史。〔27〕時有屢言瑞應,後主問昭,昭曰:「此人家筐篋中物耳。」後主銜之。及欲為父和作本紀,昭執不登帝位,宜為傳,後主怨,猶是漸見嫌責。昭恐,上表自陳衰老,去職,以成所造之書,後主不聽。昭懼成疾,因侍宴,後主竟坐率人以酒七勝為限,若不入口,澆灌取盡。昭素飲不過三勝,時或茶茗代之。及是衰老,見逼憂恐,且酒後又令侍臣折難公卿,嘲弄私短為歡。昭以為外相毀傷,內長尤恨,故但示難問經義言論。後主以為不承用詔命,又嫌前答筐篋之言,積前後事,遂收下獄。死,時年七十三。
131 秋七月,遣使者二十五人,分至州郡,料出亡叛戶口。大司馬,荊州牧陸抗薨。
132 陸抗字幼節,丞相遜嗣子,桓王外孫。年二十,襲封江陵侯,累遷立節中郎將。赤烏中,自完城與諸葛恪換屯,屯柴桑。抗臨去皆更繕完城圍,葺其牆屋,桑果不得妄伐。恪入屯,儼然若新。而恪柴桑故屯,頗有毀壞,深以為慚。
133 後屢以征伐,功拜領軍大將軍、益州牧,尋遷西陵、樂鄉、公安等諸軍事。因陳時宜於後主一十七條,而切言何定弄權,閹宦專政之事。鳳皇初,步闡以西陵降晉,抗率諸將大破晉軍而梟闡首。修理城圍,東還樂鄉,貌無矜色,故得將士歡心。
134 時晉以羊祜為荊州刺史,與抗鄰境。抗、祜推僑、札之好。抗嘗遣祜酒,飲之不疑。抗有疾,〔28〕祜饋之藥,抗亦推誠服之。於時以為華元、子反複見於今矣。尋加都督大司馬、荊州牧。鳳皇二年,就拜之。明年夏,病,上表勸益兵西陵,「西陵國之西蕃,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則荊州非吳有也。如其有虞,當傾國爭之」。至秋,遂薨,時年五十一。晏嗣。案,《吳志》:抗生四子:長晏,次景,次機,次云。〔29〕
135 十二月,詔分鬱林為桂林郡。十一月,侍中、太尉範慎薨。〔30〕
136 範慎字孝敬,廣陵人。性多純直,竭忠知己之君,纏綿三益之友,時人貴之。自侍中出為武昌左都督,治軍整齊。後主將遷都,甚憚之,拜太尉。慎恨久為將,老耄請還,軍士戀之,隕涕而別。案,《範氏家傳》:慎著書二十篇,號曰《矯非》。
137 是歲,大疫。
138 四年春,吳郡上言掘地得銀,長一赤,廣二分,上有年月字,因赦,改元天冊元年。吳郡臨平湖自漢末草穢壅塞,長老相傳云:「此湖塞,天下亂;此湖開,天下靜。」至是湖忽開通,或云當太平,青蓋入洛。後主以問奉禁都尉陳訓,訓曰:「臣能望氣,不能達湖之開塞。」退而謂人曰:「青蓋入洛,將有輿櫬銜璧之事,非吉祥也。」又於湖邊得石函,函中有小石,青白色,長四寸,廣二寸,刻上作皇帝字,於是又改元為天璽元年。立石刻於岩山,紀吳功德。案,《吳錄》:其文東觀華核作,其字大篆,未知誰書,或傳是皇象,恐非。在今縣南四十里龍山下,其石折為三段,時人呼為段石岡也。
139 秋,旱。會稽太守車浚以民飢,表出倉賑貸,後主怒,以浚樹恩,私遣人就斬之。時東湖太守張詠以不出算緡,亦遣就斬之,同梟首以徇諸郡。中書令賀邵見後主凶暴驕矜,信惑群邪,政事日弊,乃上表極言而諫,後主深恨,以為謗毀國政嫌之。既而邵忽中惡風,口不能言,求去職。後主疑其托疾,收付酒藏,考掠千所,邵無一言,後主大怒,燒鋸以截其頭,家屬徙於臨海。
140 賀邵字興伯,會稽山陰人。以奉公貞正,親近所憚,乃共譖惡於後主,而與樓玄同見殺,時年四十九。
141 八月,京下督孫楷降。
142 晉時鄱陽歷陽縣有石山臨水,高一百丈,其上四十丈,有土穿耕羅,穿中色黃赤,不與本體相似,俗謂之石印。相傳云,石印封發,天下當太平。下有祠堂,巫言石印神有三郎。歷陽縣長表言石印文發,後主遣使以太牢祭歷山。巫言,石印三郎言「天下方太平」。使者作高梯,上省其印文,詐以朱書二十字,云:「楚九州渚,吳九州郡。揚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遂還以奏。後主大喜曰:「吾當為九州都渚乎?從大皇逮朕,四世太平主,非朕複誰!」遣使,以印綬拜石印三郎為王,又刻石銘,褒詠靈德,以答休祥。又吳興陽羨山有石室,長十餘丈,在所表為大瑞。後主乃遣兼司空董朝、太常周處等往陽羨縣,封禪國山。大赦。改元天紀元年,以協石文。
143 二年夏五月,右國史徐陵亭侯華核卒。
144 華核字永光,吳郡武進人。起家為上虞尉,以文學召入秘府。數以便宜利害事,進諫愛民省役,後主不納。累遷東觀令,領右國史。卒,時年六十。
145 秋七月,立成紀、宣威等十一王,王給兵三千人。
146 三年夏四月,合浦部曲將郭馬反,殺廣州刺史,自稱交廣二州刺史、安南將軍。初有讖云:「吳之敗,兵起南裔,亡吳者公孫也。」後主聞之,自文武職位有姓公孫者,皆徙廣州,不令停江濱。案,後主,大帝孫,亡國之應也。聞馬反,大懼,此天亡也。
147 秋七月,以張悌為丞相、領軍師將軍,率牛渚督何禎、滕修等總戎,〔31〕自東道緣海向廣州,以修為鎮南將軍、假節、領廣州牧,又使徐陵督陶浚等將兵七千會陶璜,自西道向廣州,東西俱進,共討郭馬。案,《吳志》:馬本合浦太守修允部曲督,允死後,部曲兵馬當分給。馬等累世舊軍,不樂別離,遂與何興、王族、吳述、殷興等謀反,以據廣州。興攻蒼梧,族破始興也。
148 八月,建業有鬼目草生工人黃犬苟家,〔32〕依緣棗樹,長丈餘,莖廣四寸,厚三分。又有買菜生工人吳平家,高四赤,厚三分,如枇杷形,上圓徑一赤八寸,下莖廣五寸,兩邊生葉綠色。東觀案圖,名鬼目草為芝草,買菜為平慮草,遂以為瑞,封犬苟為侍芝郎,平為平慮郎,皆銀印青綬。案,《干寶傳》:黃犬苟者吳之土運,承漢後,故初有黃龍之瑞。及其末年,而有鬼目之妖,托黃㺃之家,黃稱不改,而貴賤懸殊,即其天道精微之應也。
149 冬十月,晉軍來伐,大將軍司馬伷侵塗中,安東將軍王渾、揚州刺史周浚逼牛渚,建威將軍王戎入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入夏口,鎮南將軍杜預過江陵,龍驤將軍益州刺史王浚、廣武將軍唐彬等浮江東下。陶浚等討郭馬,至武昌,聞北軍大舉,止而不進。
150 時後主不專政事,躭荒無度,上流征鎮告變,曾未為心,日集公卿內外淫宴,皆令沈醉。使黃門郎十人,不預酒侍立,為司過之吏。客罷,各奏其失士〔33〕酒後之愆,罔有不舉,並加威刑。採宮女少有不合意者,輒銼殺之。又料取大臣將吏子女十五六者,具名揀閱,揀閱不中,乃許出嫁。或生剝人面皮,鑿人之目。性酷虐多猜忌,而任幸岑昏憸諛,屠害無日。尚書郎熊睦因諷旨,微有所諫,便使人以刀環撞殺之,身無完肌。侍中張友,俊才辯捷,以應答高致,惡其有能,以他事誅之。左右側目,眾情所苦,上下離散。晉軍已至,無不土崩瓦解者。
151 四年春正月,杜預等破荊州,晉軍並進。殿中親近數百人皆一叩頭請曰:「今賊將至,兵不起刃,眾並離心,願坐岑昏以謝天下。」後主始惶懼,許之,左右遂爭起收昏,殺之。尋遣追,已不及。
152 戊辰,〔34〕陶浚自武昌奔歸,見後主陳「晉上蜀船小,今得二萬精甲,乘大艦拒之,自足破賊」。皓授節鉞。其夜,眾逃散,不能禁。
153 是月,晉王渾、周浚攻陷江西屯戍,後主使丞相、軍師將軍張悌,右將軍、副軍師諸葛靚等督丹楊太守沈瑩、護軍將軍孫震帥眾三萬渡江,逆之至牛渚。沈瑩謂悌曰:「晉治水軍於蜀久矣,今傾國大舉,萬里齊力,如悉益州之眾沿江而下,我上流諸軍,無有戎備,名將皆死,幼呆當任,恐邊江諸城,盡莫能御。晉之水軍,必至於此!宜蓄眾力,待來一戰。若勝之日,江西自清,上方雖壞,可還取也。今渡江逆戰,勝不可保,若或摧喪,則大事去矣。」悌曰:「吳之將亡,賢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來此,眾心駭懼,不能複整。今宜及可用,決戰力爭。若其敗喪,同死社稷,無所複恨。若其克勝,則此敵奔走,兵勢萬倍,便當乘威南上,逆之中道,不憂不破也。若如子計,恐行散盡,相與坐待敵到,君臣俱降,無複一人死難者,不亦辱乎!」遂渡江戰,吳軍大敗。諸葛靚與五六百人追走,使過迎悌,悌不肯去,靚自往牽之,謂曰:「夫天下存亡有大數,豈卿一人所知,如何故自取死為?」悌垂涕曰:〔35〕「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作兒童時,便為卿家丞相所拔,常恐不得其死,負名賢知顧。今以身徇社稷,複何遁耶?莫牽曳之如是。」靚流涕放之,去百餘步,已見為晉軍所殺。《吳錄》曰:〔36〕「悌少知名,及處大任,希合時趣,將護左右,清論譏之。」原厥出也。
154 二月,王渾、周浚等進屯橫江。後主聞悌軍沒,甚懼,自選羽林精甲以配沈瑩、孫震等,屯於板橋。
155 乙未。〔37〕乃自為書與舅何禎責己,曰:「昔大帝以神武之略,奮三千士卒,割據江南,席卷交、廣,開拓洪基,欲祚之萬代。〔38〕至朕末德,嗣守成緒,不能懷安黎元,多為咎釁,以遺天命。災暗之變,謂之禎祥,〔39〕致使南蠻逆亂,征討未克。聞晉大眾,遠來臨江,庶其勞瘁,比晨摧退。而張悌不返,喪師過半,朕甚惆悵,於今無聊。得陶浚表云,武昌以西,並複不守。不守者,非糧不足,非城不固,乃兵將背戰耳。兵之背戰,豈怨兵耶?朕之罪也。天文玄變於上,〔40〕萬民憤嘆於下,觀此事勢,危同累卵,吳祚終訖,何其局哉!天匪亡吳,朕所招也。瞑目黃壤,當複何顏見四帝乎!公其勖勉奇謀,飛筆以聞。」
156 何禎一名植,丹楊句容人,文皇太后弟也。後幼為太子和妃,生後主。及和賜死,嫡妃張氏亦自殺。後曰:「若皆從死,誰當養孤?」遂撫後主及三弟。後主即位,尊為昭獻皇后,尋改為文皇太后,稱升平宮。
157 己未、晉龍驤將軍王浚總蜀兵沿流直指建業,琅琊王司馬伷帥六軍濟自三山,遣周浚,張喬等破吳軍於板橋,瑩等皆遇害。後主聞軍相次而敗,惶迫,乃用光祿勛薛瑩、中書令胡衝等計,使太常張夔奉箋並進璽綬於伷,曰:「昔漢氏失統,九州分裂,先人因時際會,略有江南,遂分阻山川,與晉乖隔。今大晉龍興,德覆四海,暗劣偷安,未喻天命。至於今者,猥煩六軍,衡蓋道路,遠臨江渚,舉國震惶,假息漏刻,敢緣天朝,含弘光大。謹遣張夔奉所佩印璽委質請命,惟垂信納,惠濟元元。」
158 三月辛未。〔41〕後主遣群臣書曰:「朕以不德,忝繼先軌。處位積年,政教凶勃,遂令百姓久困塗炭,至使一朝社稷傾覆,宗廟無主,沒有餘罪。孤負諸君,事已難圖,覆水不可收也。」壬寅,王浚舟師先至石頭,〔42〕後主以草縛,銜璧舁櫬,見浚於軍門。浚解縛焚櫬,以禮相見。
159 癸亥,〔43〕晉琅琊王伷會諸軍入自都城,屯太初宮,收其圖籍府庫,總領州郡、戶口人吏、兵糧舟檝、音樂採妓。乙亥,置酒大會,安東將軍王渾酒酣謂吳人曰:「諸君亡國之餘,得無戚乎?」無難督周處曰:「漢末分崩,三國鼎峙。魏滅於前,吳亡於後,亡國之戚,豈惟一人!」渾有慚色。
160 周處字子隱,義興陽羨人。父魴,鄱陽太守。處少孤,未弱冠,膂力絕人,好馳騎田獵,不修細行,縱情肆欲,州里患焉。處聞之,慨然有改勵之志,謂父老曰:「今時和歲豐,何苦不樂?」父老曰:「三害未除,何以為樂!」處問之,答曰:「南山白額獸,長橋下蛟,並子為三害。」處曰:「若此吾能除之。」乃入山射殺猛獸,又投水搏蛟,蛟或浮或沈,行數十里,處與之俱,三日三夜,人謂已死,相賀。處殺蛟而返,聞鄉相慶,始知人患己甚,乃入吳尋二陸學問。時機不在,見雲具以情告:「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恐將無及。」雲日:「古人貴朝聞夕改,君前途尚遠耳。且患志之不立,何憂名之不彰!」遂勵志。〔44〕
161 有文思,心存義烈、言必忠信克己。朞年,州府交闢,仕為東觀令。累遷太常,出督無難。 案,《晉書》:吳平後,處入洛,遷廣陵太守。〔45〕郡多滯訟,有經三十年不決者,處一朝決遣之。轉楚內史,俄拜散騎常侍。處曰:「古人辭大不辭小。」乃先之楚。而郡新經喪亂,新舊雜居,風俗未一,乃敦以教義,又斂骸骨無主者收葬之,然後就徵,遠近稱嘆。遷御史中丞,副梁王肜徵齊萬年於關西。〔46〕戰沒死。撰《默語》三十篇及《風土記》,集《吳書》未成。卒。三子:王巳、靖、札,皆事東晉也。〔47〕
162 是歲,建平太守吾彥聞皓不守,〔48〕以郡降晉。
163 吾彥字士則,吳郡人。出自寒微,有文才。身長八尺,手格猛獸,膂力絕群。初為通江吏。時平南將軍薛珝仗節南征,軍容甚盛,彥觀之,慨然而嘆。有善相者劉禮謂之曰:「以君相貌,後當至此,不足慕。」
164 少起家為小將,大司馬陸抗奇其勇略,拔用之,患眾情不允,乃會諸將,密使狂人挾刀跳躍而來,坐上諸將懼而奔走,唯彥不動,舉幾御之,眾服其勇,累遷建平太守。案,《吳錄》:王浚將拔吳,造船於蜀,彥覺之,表請增兵為備,皓不從。彥乃析為鐵鎖,斷江路。及晉師臨壤,沿江諸城,望風降附,或見攻拔,彥堅守,攻之不下,晉軍退舍禮之。及皓亡始降,武帝拜為金城太守。帝常從容問薛瑩孫皓所亡,瑩曰:「皓為君,暱近小人,刑罰妄加,大臣大將無所親信,人人憂恐,各不自安。敗凶之釁,由此而作。」帝複問彥答曰:「吳王英俊,宰輔賢明。」帝笑曰:「何為亡?」彥曰:「天祿永終,歷數有屬,所以為陛下擒,此蓋天時,豈人事也!」張華在坐,謂彥曰:「始為名將,積有歲年,蔑爾無聞,竊所惑矣。」彥曰:「陛下知我,而卿不聞。」帝甚嘉之。位至長秋卿,卒於官。
165 夏四月,遣使送後主於洛陽,舉家西遷,以武帝太康元年五月丁亥,集於洛陽。甲午,晉帝使詔慰勞,封為歸命侯;給衣服車乘,田三十頃,歲給粟五千斛,錢五十萬,絹五百匹,綿五百斤。拜太子為中郎將,諸子為王者,並拜郎中。每朝會,召後主預之,常指殿謂曰:「朕為此殿以待公久矣!」皓曰:「臣於江南亦作此座相待。」案,《三十國春秋》:晉王濟嘗與武帝棋,時濟伸腳在局下,因問皓曰:「聞君生剝人面皮何也?」皓曰:「人臣無禮於其君者,則剝之。」武子大慚,遽縮腳。或侍宴武帝,曰:「聞君善歌,令唱汝歌。」皓應聲曰:「昔與汝為鄰,今為汝作臣。勸汝一杯酒,願汝壽千春。」後五年,薨於洛陽,葬河南芒山。滕後自為哀策,文甚酸楚。案,後主年二十二即位,十六年,年三十八為晉所滅,入晉為侯,五年薨,年四十二。子孫相承,三代四帝,起壬寅終於庚子,凡五十九年。七年在武昌,五十二年都建業太初宮。
166 初,大帝黃武年中,魏軍大舉,文帝自至廣陵,臨江。朝廷危懼,乃召術人趙達筮之。達布算曰:「吳衰在庚子,今賊無能為。」帝問庚子遠近,曰:「後五十八年。」帝笑曰:「朕憂當身,不及子孫也。」案,《吳志》:達,河南人。少好異,用意精密,知東南有王氣,可以避難,遂脫身渡江。治九宮一算之術,究其微旨,是以應機立成,對問若神,計飛蝗,射隱伏,無不中效。謂太史丞公孫滕曰:「吾先人得此術,欲圖為帝王師,至予三世,不過太史郎。」滕求其法。達曰:「今已亡。」及太祖即位,令達算在位幾年?達曰:「漢高建元十二年,陛下倍之。」帝大喜,後果如其言。常謂知星者曰:「我不出戶牖,以知天道。足下晝夜暴露望氣,不亦勞乎!」帝每問其法,終不言。及死,聞有書,發棺求之,竟無所得。是時,吳有皇象字休明,〔49〕善書,中國不及。嚴武子字子卿,〔50〕善圍棋,時莫與對。宋壽能占夢,十不失一。曹不興善畫,妙動神明,與太祖畫屏風,誤落筆點,因以為蠅,帝以生蠅,舉手彈之。孤城鄭嫗能相人,知吉凶。吳範占風氣。劉淳明天官太乙。此八人,世謂之八絕也。
167 皓在位,天紀末,有窺上國之心,使太卜尚廣筮並天下,得《同人》之《頤》,對曰:「吉。庚子歲,青蓋入洛。」故皓以克平西北為事,不備其亡,時歲實庚子也。永安二年三月,有異童子,年可六七歲,著青衣,來從群兒戲,諸兒畏問之,答曰:「我熒惑星,將有告爾曰:『三公鋤,司馬如。』」言訖升天去,漸遠,若匹練。自後五年蜀亡,六年晉興,至是吳為司馬如滅之。
168 案吳大帝即王位,黃武元年壬寅至唐至德元年丙申,合五百三十五年矣。
URN: ctp:ws844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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