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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七國志》[查看正文] [修改] [查看歷史]

1 營之外,又另立了青、黃、赤、白、黑五個小營。樂毅親自躍馬橫戈,立於陣前。韓聶見樂毅自立陣前,滿心歡喜,以為恰中其意,也不答話,竟點一點頭,暗招了三千人馬,隨他衝入燕營。他竟一騎馬風也似先奔到樂毅面前,指望直刺樂毅。
2 不期樂毅望見韓聶的馬將到時,便先折轉馬首,跑入陣中,及到陣中,卻又立馬觀望。韓聶見樂毅雖入陣內,卻相去不遠,又見五陣兵雖然分列,卻不能變動;又見三千甲士亦已趕到,因想到:「不趁此時斬了樂毅,更待何時!」遂將馬一縱,帶了甲士竟趕入陣中,及趕入陣中,卻不見了樂毅。忽聞一聲炮響,五陣中金鼓亂鳴,旌旗齊展,人似虎,馬如龍,一齊擁出,卻不廝殺,只各認隊伍,紛紛排開。一霎時,五陣變作一陣,團團將韓聶並三千甲士俱圍在其中。
3 韓聶欲上前突戰,卻弓弩齊發,炮石如雨,上前不得,欲突陣而走,卻又水洩不通,無門可走。韓聶著了急,因將三千甲士分作四路,令其四面衝突,自卻於中縱橫馳騁,欲尋出路。尋了半晌,但見人馬布滿,哪裡有一痕滲漏?正尋不出,忽看見一隊軍士,手捧皂纛,擁著樂毅團團掠陣,又沿途傳令:「不許放走韓聶!」韓聶聽了,激得怒氣衝天,因躍馬挺槍,直奔樂毅,當不得亂箭射來,急急撥開,左臂上早中了一箭,只得忍痛拔去,大聲罵道:「樂毅豎子!既要做英雄,可當面決一死戰,倘戰不勝,便死也甘心,怎藏形匿影,只以陣勢困人!」
4 樂毅大笑道:「要斬汝這等匹夫,只如探囊取物,何須用陣,只可笑你這匹夫,既自稱大將,怎陣也不識,竟衝了入來,豈不羞死,還要怪人?我若就此斬汝,莫說你這匹夫心不甘服,恐諸侯也只道我暗暗算人。今將饒你出去,我命將當諸侯之前斷汝之頭,叫你死也甘心。」因又一聲炮響,只見四圍隊伍東西一卷,南北兩分,忽又變作一條長蛇之勢。此時韓聶的三千甲士已損傷了數百,正在慌張之際,只見陣開,哪裡還顧得將軍,竟四散逃回。
5 韓聶見了,自覺無顏,也要走馬奔回,又怕人笑,忽又見樂毅立在長蛇陣中,大聲叫道:「韓聶匹夫!你說要甘心死在陣前,故饒你出陣。今既饒你出陣,為何又不敢戰?」韓聶聽了,又是氣,又是羞,不覺心頭火發,遂拚死挺著長槍,直奔樂毅道:「不斬你的驢頭,叫我這忿氣怎消?」正飛馬上前,不提防陣左翼忽突出一將,叫做鄧方,手提大刀,劈頭砍來道:「韓聶,哪裡走,快將頭來!」韓聶忽然看見,吃了一驚,忙折轉身將槍去搪,不覺陣右忽又突出一將,名叫樂乘,手提大刀,照頭砍來道:「韓聶,不要走!奉元帥將令,立等要你的驢頭。」韓聶看見,急欲掣槍來抵,卻被鄧方又複一刀,及搪去鄧方之刀,再急急掣回槍來搪抵樂乘時,已早被樂乘一刀,連肩帶臂劈為兩半。可憐韓聶在齊國做了一世豪傑,今日被樂乘斬了,化做南柯一夢。正是:為人切莫恃強梁,自古強梁不久長。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6 只因韓聶被斬,有分教:江山瓦解,社稷冰消。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7 第九回 敗一陣又一陣急似燒眉 下一城又一城勢如破竹
8 詞曰:人世不無成敗,國家定有興亡。不須笑弱與誇強,荒淫悲桀紂,神聖頌虞唐。
9 任你干戈爭鬥,由他名利奔忙。閒來擱筆細評章,奸雄不耐久,仁義始綿長。上調《西江月》
10 話說齊王在將台上,先看見韓聶並三千甲士卷入陣中不見蹤跡,已驚得神魂無主,就傳令眾將出陣救援。眾將奉令,雖走馬臨陣,卻看見燕陣上兵馬,青黃赤白黑卷做一團,沒處下手,只好在陣前搖旗擊鼓,以壯軍威;圍了半晌,忽見陣開,並三千甲士亂竄逃回;又見韓將軍匹馬走出,正打算上前去接應,忽又見韓將軍飛馬去奔樂毅,卻被陣左右突出兩將,一刀砍死。莫說齊王與眾軍膽都嚇破,就是四國將軍看見斬了韓聶,無不吐舌驚訝,贊羨樂元帥用兵之精,陣法之妙。正是:英雄窮困少人知,縱有奇才沒處施。今日陣前名將斬,人人方識是男兒。
11 樂毅既斬了韓聶,看見齊軍陣亂,齊將膽寒,又發一個號炮,指揮三萬精銳奇兵,列成陣勢,堂堂正正,竟逼近齊營。
12 齊王在將台上看見,心雖慌張,卻無可奈何,只得下了將台,親到陣前,喝令分兵出應。不知齊國兵將雖多,其猛勇俱在韓聶之下,今見韓聶被斬,各各氣餒,又見樂毅的兵將俱隱在陣中,或出或入,沒處與他爭鬥,心下皆十分害怕。當不得齊王親身督戰,不敢退縮,只得勉強出到陣前,用強弓硬弩射住陣腳,與燕軍相對。
13 燕軍逼至齊營立定,早一聲鑼響,陣中突出一將,橫刀討戰。這將就是正先鋒樂乘。齊王看見,認得是他斬了韓聶,不禁大怒,因問眾將:「誰與我擒此賊,與韓將軍報仇!」話未了,只見馬軍隊中一將,姓駱名文,就是韓聶的外甥,甚是猛勇,手挺長槍,應聲飛馬而出:「待小將擒此賊來!」遂跑出陣前,也不答話,舉起長槍,便照樂乘劈面刺來。樂乘將刀來架過,就乘勢舉刀相還。二人交上手,就鬥了五十餘合,不分勝敗,戰到妙處,兩軍俱喝彩。
14 樂乘見駱文槍法甚熟,料一時贏他不得,遂賣個破綻,撥轉馬頭便走,道:「饒你罷!」駱文要逞英雄,縱馬趕來道:「我卻不饒你!」將及趕上,舉起槍來照著樂乘的背心便刺。不期樂乘是有心誘他,只待馬尾相接,即帶過馬來,大喝一聲道:「你待刺誰!」因左手提刀將槍駕開,右手就趁勢腰間取出鞭來,照頭打下道:「且吃吾一鞭!」駱文躲不及,剛閃過頭頂,背上早著了一下,只打著抱鞍吐血而走。
15 四國兵將,見樂乘既刀斬了韓聶,又鞭打了駱文,大有乘勝之勢,恐怕他獨自成功,故一齊掩殺。真是人如龍,馬似虎,旌旗電閃,金鼓雷鳴,一齊都望齊營殺來。齊王看見,哪裡敢再出戰,忙令人緊閉營門,只將弓弩炮石死命緊守;五國兵將在營外辱罵,只得吞聲忍受。正是:從來驕王只虛誇,哪有些兒實把拿?及到禍來誇不得,吞聲忍氣沒哼哈。
16 王見敗了兩陣,心甚慌張。又有人揭了樂毅沿路的告示來與他看,上寫著:「燕國興兵,只要捉齊王去報仇,與齊國兵民毫無干涉。無論兵將投誠效用,即百姓保境自安,斷無擾犯。有能捉獲齊王或斬頭來獻者,千金賞,萬戶侯,決不食言。」齊王見了,愈加心慌,因暗想:「這些兵將俱是豺虎,往日又不曾加的恩惠,倘然有變,那時奈何!」心下一想,便立腳不住,遂悄悄將兵馬托與副將掌管,自家卻於半夜裡帶了數十馬兵,竟逃回臨淄去了。正是:只思逃性命,了不顧江山。試想江山喪,焉能性命全?
17 齊王既去,這副將一發支持不來,支持不到十數日,早被五國之兵,直殺得尸如山積,血流成河,剩下的殘兵敗將,都四散逃生去了。
18 樂毅大喜,一面寫捷書飛報昭王,一面就在軍中大排筵宴,請四國將軍賀功,又椎牛置酒,大享五國兵士。享畢,以秦、韓邊遠,先請班師;秦、韓行後,就請趙師巡齊的外境,部收近趙的河間之地;又請魏師伐齊一路之邊鄙,便於掠這近魏桀宋之故地。趙、魏二師大喜而去,以為樂毅不負所約。
19 四國俱去後,樂毅然後托劇辛部署大兵,沿路鎮守,自卻率三萬精銳之兵長驅直入。劇辛因說道:「齊乃桓公之後,霸業之餘,大國也。燕托國北鄙,小國也。今賴諸侯之力,幸而勝之,不過一時之功。然恐小國終不可以滅大國,既不能滅,而必欲深入滅之,則結怨必深,結怨若深,雖圖一時之快,倘稍失意,後必悔之,況過而不留,於燕無益,於齊無損。以愚論之,莫若及今威勢,擴取邊城以自利,此亦久長之道,不識元帥以為何如?」
20 樂毅道:「國之大小雖分,而國之興亡卻又不在國之大小,而在君之仁暴。今齊雖大,而王實為暴主,稍有戰勝便伐其功,略有所得便矜其能,有所作為便自主張,絕不謀及天下人,賢臣良佐則廢黜之,進諂獻諛則信任之,所行之政令,不是戾人,即是虐民,故百姓非怨即恨,無一相安,此破亡之時也。若以精兵因而乘之,則其民於君無恩,必然叛矣。其民既叛,則其君於民無依,必然逃矣。其君既逃,則其國無主可恃。故毅敢於深入者,乘其君逃民叛之時。若遲疑不決,坐失其時,但貪小利,取其邊城,使彼猶踞君位,倘一朝改悔前非,恤其下而撫其民,不獨燕小國不敢圖齊之大,恐失邊城之齊,又將圖燕矣,豈不自誤!如之何其可也?」
21 劇辛道:「元帥高論最為透徹,但愚更有所慮:自濟上至臨淄,約略計之有七十餘城。其君雖暴,其民雖叛,彼此時兵尚在,城尚守,恐孤軍深入,一時不能即破,則進退兩難,元帥亦不可不慮。」樂毅道:「劇君所教,足見老成。但兵家所貴者神速也,所以神速者,先聲也。若先聲所至,果能神速,則城之多寡又可勿論。況燕先王三十年之深仇在此一舉,安敢自失?今請與劇君約:劇君領兵主守,毅率精兵主攻。毅攻得一城,毅之功;劇君守定一城,劇君之功;毅不能攻,毅之罪;劇君不能守,劇君之罪。」
22 劇辛道:「元帥既忠勇如此,辛敢不受命!」二人定約,樂毅遂只率三萬奇兵,竟長驅深入,其餘大兵,俱付劇辛管領著守城。一路遙張聲勢,正是:行兵定要識分明,識若分明膽便生。看破君逃與民叛,敢誇兵過不留行。
23 行兵之道,果是先聲可以奪人之氣。今一路守城兵將,聽見樂毅斬了韓聶,又鞭打了駱文,不數日又見齊王連夜逃回,不數日又見十萬大兵只得三五千殘兵逃回,其餘盡被樂毅殺了,傳得十分害怕。又見樂毅但擒齊王報仇,不犯兵民的告示,紛紛打來,卻又有幾分放心。不幾日,又見樂毅兵到,誰敢迎敵?及降後,又見樂毅果然毫不傷民,但宣諭燕王威德,民心甚是悅服,故所過城邑,皆望風而降。
24 唯到了歷城,歷城守將叫做姜桂,乃是齊國的遠宗,雖然年老,為人甚是倔強,又有些才幹。聽得樂毅兵到,人人皆勸他迎降,他偏不服,道:「豈有受齊君之職守,今日城池尚在,兵又不少,食又不盡,力又不屈,為何便降於人?」因領著兵將,將四門緊守,暗伏弓弩,自卻頂盔貫甲,手持一支細細的梨花槍,肩上斜背著兩口雌雄劍,能揮出百步取人,百發百中。打聽得燕兵到了,卻自領著五百人馬,在北門外結成隊伍,以待燕師。
25 早有探子報知樂毅。樂毅久知姜桂是個好漢,若以兵勢劫他,他死也不服。因將大兵扎住在後,自卻只帶千餘精騎,先至歷城,與姜桂答話。因說道:「燕先王為齊王所戮,燕宗廟為齊王所毀,燕宗器為齊王所擄,此皆老將軍所知。今燕興兵,非無故來,實欲報齊仇,故所過之處,於民秋毫無犯,乞老將軍鑒察此情,憐而假道。」姜桂道:「我姜桂只知奉命守城,不知其他,道豈可假哉!」
26 樂毅還要與他講論,旁邊惱了一員小將,叫做甘壽,大聲道:「多少城池俱是望見迎接,何獨老賊一城!乃敢狂言,待末將誅此老賊,看他守得住守不住也!」不待元帥發令,就挺槍躍馬,直奔姜桂。姜桂微笑一笑,就用梨花槍接住廝戰,戰不到七八合,姜桂就拖著槍繞城東而走。甘壽不知是計,緊緊趕來。姜桂看見甘壽趕來,直待他馬趕到百步之內,即飛起一把雄劍,照甘壽當頭砍來。甘壽突然看見,方才慌了,忙將身往後一閃,急用槍撥時,那把劍早已將馬頭削去半個,將甘壽掀將下來。姜桂看見,就勒回馬,用槍來刺。喜得燕陣中眾將看見,便一齊飛馬來救,又虧得內中一將暗發一箭,幾乎射著姜桂,姜桂著了一驚,略緩了一步,故被眾燕將將甘壽救去。
27 姜桂看見燕兵人眾,便不回北城,竟轉入東城去了。那邊姜桂轉入城去不提。這邊樂毅就命兵將鳴鑼擊鼓,吶喊搖旗,就像個要踏平齊兵、攻入城去之勢。細看來,卻只有二三百小兵往來,大隊兵卻不輕易便動。這五百人的小隊,見主將已敗過東城,不知去向,又見燕兵聲勢嚴嚴赫赫,哪裡立得腳住?你驚我慌,撐不多時,早亂紛紛一哄都擁回城去。
28 齊兵既擁入城,樂毅轉下令退回,不許攻打。到了次日,姜桂見北城無恙,五百人馬俱保全入城,略無傷損,便依然又帶出城外,結成小隊,橫槍立馬,以把守攔阻,甘壽並眾將稟樂毅道:「姜桂本領只有限,恃著兩口飛劍耳,飛劍雖厲害,不過斬一二人。元帥何不排開陣勢,衝殺過去,彼數百人如何攔阻得住?」
29 樂毅道:「燕兵所過齊城,無不望風而降,獨姜桂敢以孤城抗拒,亦可稱齊之勁草,吾不忍誅之。況孤軍深入,一路兵民宜撫以仁義,不當震以威武。倘破齊而有之,則齊之兵民即燕之兵民也。諸君只消誘開姜桂,吾自有破城之計,不煩諸君慮也。」
30 甘壽道:「元帥深謀遠見,非末將等所可知。但只要誘開姜桂,願待末將去為妙。」因換了一匹駿馬,飛出陣前,舉槍直刺姜桂道:「昨日誤中了你這老賊之計,幾乎喪命,今日砍你的頭以報仇,看你的飛劍還能斬我麼?」姜桂看見,又微笑一笑道:「昨日僥幸逃了狗命,已為萬幸,怎今日又來尋死?」因舉槍相還。
31 二人戰到七八合,甘壽是慣戰之將,越戰越精神,姜桂如何敵得他過,因拖著槍依舊往城東跑去。甘壽這番是有心誘他開去,口雖呼天喝地大叫道:「老賊哪裡去,我來也!」馬卻慢慢放來,只不趕上,使姜桂回又回不來,飛劍又砍他不著。這邊樂毅看見甘壽誘開姜桂,便令軍中放起號炮,將兵馬排做長蛇之勢,竟衝向城來。那五百結隊之兵,誰敢攔阻?燕兵卻也不去理他,只當沒有。剛衝到城邊,只聽得城中喊聲動地,兩扇城門早已開放。原來昨日五百人亂逃入城時,樂元帥已暗藏一二百燕兵,扮做齊兵,混入城中,暗暗埋伏,今聽見號炮響,故一齊砍開城門,來接應大兵入去。
32 燕兵雖然入城,卻原是約定的,不敢侵擾一民,故民皆安堵如故。甘壽見兵已入城,方勒住馬不趕,大聲叫道:「姜桂老賊聽著:你今抗逆大兵,本當斬你,因樂元帥念你是齊國的忠臣,故饒你性命。今大兵已過,秋毫無犯,快去料理你的職事。」說罷,竟轉回馬追隨燕兵去了。
33 姜桂再折回北門一看,只見五百個結隊之兵端然無恙,及入城檢點,城中百姓還有不知燕兵過去的。姜桂因嘆息道:「我不意樂毅用兵直至如此,幾與王者之師無異。齊國君驕民叛,自然江山不保。我姜桂一生名節,豈至老而喪之?」因將職事付托與人,竟飄然埋名而去。後人有詩贊之道:老將丹心炯不磨,孤城危矣尚橫戈。可憐齊國多豪俊,幾個男兒得似他。
34 樂毅大兵過了歷城,兵威一發大震,仁恩一發遍傳,或是先來迎降,或是到時歸順,不三四月,已下了齊國四五十座城池。這日到了萊城。這萊城守將,叫做滿兔,為人好用機智,見齊城一路迎降,欲要力敵,卻又兵微將寡,料來敵他不過,欲要隨眾迎降,卻又自不甘心,因想道:「莫若明則隨眾迎降,暗則伏兵擊之。」又想道:「若未迎降而擊之,倘一旦失事,彼必恨而屠城,使百姓遭殃,非為良策,莫若迎降之後待他兵過,再遠遠伏兵擊之,縱然失事,沒個複回來屠城之理,就是責問,亦可推辭。」
35 算計定了,因隨眾也寫了投降的文書,先差人去迎接,然後點起二千人馬,去南城六十里外一座牛耳山下去埋伏,只候樂毅兵到,過去一半,聽號炮聲響,卻從中衝出。眾兵領命而去,自卻率眾百姓大開城門,設香花燈燭遠遠迎接。
36 不期樂毅雖然一路受降而來,而一路守城的將官為人賢、不肖,俱已細細訪在肚裏。這滿兔為人好用機智,早已訪知,今兵到城下,見他老老實實與眾一般迎降,心下已疑。及迎入城中,送上冊子,又見冊子上只有錢糧,並不開兵馬,因叫滿兔問道:「這萊城既已迎降,為何兵馬不開?」滿兔道:「這萊城兵將甚少,只有老弱千餘,不堪戰守,故未開上。」樂毅道:「此城既無兵將,你在此守些什麼?倒不如隨我去出征罷。」滿兔道:「得隨元帥出征固好,但愧毫無才能。」樂毅道:「人之才能也不在多,我聞你善於埋伏,只此一件便是矣。你既善於埋伏,則人之埋伏,你必知道。此去臨淄,我正慮山谷多,恐人埋伏,你可與我一路細細打聽。打聽得出,算你的功,定加重賞;打聽不出,誤了事,則罪在不赦。」因命眾將押去前營。
37 滿兔見樂毅道破其情,驚出一身冷汗,伏在地下,只是連連磕頭哀求道:「小將該死!小將因聞元帥一路俱忠誠待人,並不猜疑,故一時愚蠢,妄思作孽,實實伏兵二千於前去六十里牛耳山下,希圖為故主效一擊之私,不期元帥忠誠中又精明詳察如此,真古今之罕有也!齊國江山斷難保矣。小將事已敗露,一死何辭,請伏斧鉞。」樂毅聽了,大笑道:「兩國交兵之際,各用智術,原無大罪。聞你好用智術,但如此智術,用之何益?既肯直說認罪,還是烈漢,我不罪你。」因命放起,收回伏兵,仍守萊城。滿兔感謝而去,樂毅方依舊驅兵前進。只此一進,有分教,人無固志,地沒堅城。
38 不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39 第十回 齊劫燕燕乘便轉劫齊營 楚謀齊齊臨危翻求楚救
40 詞曰:但見古今亡國,何時君不臨民,無非名姓換周秦。喪身方笑偽,竊位便稱真。
41 揖讓唐虞已舊,征誅夏禹垂新,一番君又一番臣。不知千載下,畢竟屬何人?上調《西江月》
42 話說齊王逃歸臨淄,打聽得兵民離叛,望風歸燕,無計可施,日日在宮中納悶。要與人商議,幾個老成賢臣又都貶了,幾個敢言忠臣又都殺了。惟有一班奸人佞臣,將酒來寬解。
43 這日聽得報歷城都失了,姜桂都走了,益發慌張道:「我還記得當年樂毅來投我,一無所長,就是一向流落在趙、魏,也不聽見說他有才有略,就是燕王拜他為卿相,當國了三十年,也不見他做甚事業。雖有人常對寡人說他蓄心不善,寡人自倚富強,伐楚楚懼,伐宋宋亡,哪裡將他放在心上,怎今一旦忽然猖狂起來!因回想我平昔的富強與從來的威名,都到哪裡去了?連寡人也不自解。」
44 一個最親密的幸臣叫做夷維,因說道:「大王,這些話大王說來似乎不解,以小臣觀看來卻又明明白白,有甚難解?此非樂毅之能,皆是大王心慌之故。前日五國之兵在濟上,共來不過二十萬,就是偶然輸了兩陣,也是兵家的常事,只該多調人馬,添助兵力,縱不能戰,也還可守,大王怎該就先走了回來?只因大王先走了回來,齊兵無主,便自然解體,燕兵乘虛,便自然得志,故臣說,此皆大王心慌之故,非樂毅之能。」王道:「事已至此,悔無及矣!」
45 夷維道:「過去的不消說了,就是今日百姓望風歸燕,也非樂毅之能,還是大王心慌之故。」王道:「今日民歸於燕,怎還是我心慌?」夷維道:「樂毅初來伐齊,還有四國幫助。今打聽得四國皆已去了,樂毅一總不過十數萬人馬,況聞他長驅入齊,共只三萬甲兵。大王若不心慌,點起齊兵,只怕還有一二十萬,再選一大將,統領去迎戰,算來還是我眾彼寡。況且又是我為主,彼為客,況現樂毅又身入重地,即有七頭八膽,恐亦再難猖狂。大王何至慌張如此?況所降之地,皆是因看無救無援,暫圖免禍,若聽得大王再振兵威,自然又要歸齊。大王須有主意,不要心慌。」
46 王聽了,滿心歡喜道:「汝言甚是有理,寡人膽又壯矣!」因急急出朝,將齊國所存之兵盡數點了一十二萬,叫一個大將耿介領了,前去一路迎戰,又賜他一口寶劍,務要斬樂毅之首,斬了來,官上加官,斬不來,便令自裁。
47 耿介領了王命,雖然恐懼,卻不敢不遵,只得領兵一路迎將上來。迎便迎將上來,只因打聽得樂毅兵強將勇,人人膽怯,個個心慌,只思退兵,無一毫勇往直前之氣。直迎到青城,方才望見樂毅的兵來,彼此探知,排開陣勢,二將軍各立陣前答話。
48 耿介因向樂毅道:「吾聞兵驕者敗,欺敵者亡。汝既為將,也要識些時務,知些進退。燕乃小國,汝樂毅又乃燕國無名小將,昨幸借諸侯之力,偶爾戰勝,可謂僥幸,就該急急退去,誇耀於君,以取功名,怎不自揣,卻妄認以為己之才能,竟大膽孤軍深入直到此地,可謂驕矣!可謂欺敵矣!只怕身入重地,死亡就在眼前,還要拈弓弄槍,做些什麼?」
49 樂毅道:「燕報齊仇,本意只求誅此昏王,實無意圖齊社稷。不意齊王暴虐忒甚,天意已移,民心已叛,望燕師如時雨,投燕師如歸市,故兵不血刃,而四十五十城一時歸附,豈人力所能強為哉?蓋天意欲滅齊而興燕也。此事人人皆知,汝鼠輩何愚而不悟,尚黨惡助虐,以自取死!」耿介道:「齊之富強,天下所知,今雖失了數城,然臨淄、海岱尚數千里,戴甲兵將尚數十萬,倘一怒而張撻伐之威,即重驅易水,再捉燕王,亦宜易耳。何況汝一二萬之孤軍,又身入重地,豈不是羊投虎穴,鞭梢一指,即立成齏粉!今已奉齊王令旨,斬汝之首,快自下馬受縛,免我加兵。」
50 樂毅道:「少康一旅,複興夏基;武王十人,造成周室。兵豈在多?何況堂堂仁義之師,上應天心,下合民意,視誅伐齊之殘兵,直如摧枯拉朽。若論齊民向化,本不當再動干戈,奈何汝等凶頑,不知天命,輒敢攔阻去路,又不得不誅一二,以警其餘。」因問眾將:「誰與我擒此逆賊?」言未了,只見副先鋒鄧方,一騎馬,一桿刀,飛出陣前討戰。
51 耿介看見,忙揮眾將迎敵。此時,麾蓋下將官雖列有二三百員,然你看我,我看你,無一人敢挺身向前。耿介急了,只得呼名點了四將。這四將沒法,方縱馬臨陣,接著鄧方廝殺。兩陣上金鼓如雷。
52 鄧方奮勇,鬥不上十餘合,將刀一閃,早斬了一將落馬。耿介看見吃驚,恐怕三將膽怯,因又點了四將,同出戰與鄧方廝殺。燕陣上正先鋒樂乘看見,也躍馬揮刀殺入陣中,橫衝直突,就是兩隻猛虎。齊將雖多,哪裡搪抵得住。一刻時,又斬了兩將落馬。
53 耿介看見著忙,忙又點催眾將上前助戰。眾將雖不敢不上前助戰,然心是怯的,氣是餒的,只見忽前忽後,忽東忽西,車馬紛紛,隊伍散亂。樂毅看得分明,遂一聲號炮,排開陣勢,直衝過來。耿介初來,營寨尚不曾立穩,今又見陣上連斬了數將,心早慌亂,忽被樂毅大軍衝將過來,急吩咐用弓弩射時,炮石打時,眾將慌慌張張,有應有不應,哪裡把捉得定?樂乘、鄧方又乘勢趕殺,耿介不能禁止,遂敗將下來,直退走有二十餘里,打聽得燕兵亦已收兵不追,方才重新立起營寨。正是:戰餘落日黃,軍敗鼓聲死。壯士慘不驕,主旌揚不起。臥地馬悲嘶,連營軍折齒。虎帳冷清清,將軍將誰倚?
54 耿介悶居帳中,召一班謀士商議道:「燕兵十分猛勇,樂毅的陣勢又甚是厲害,才一戰,早損了數將,又敗退二十餘里,齊王聞知,豈不加罪?為今之計,卻將安出?」一謀士叫做趙遠的說道:「元帥勿憂,遠有一計,定可以轉敗為功。」
55 耿介問道:「趙參謀有何好計?」趙遠出位說道:「燕兵自燕至齊,不數月連下齊四五十城,並無一人迎戰,其視齊已若無人。今元帥初到,又被他乘勝追奔二十餘里,想其心滿氣驕,定不設備。以遠愚意,莫若乘其無備,點起精兵,於二更人靜悄悄襲他的寨柵。他的兵將縱猛勇,半夜里馬不及鞍,人不及甲,也要敗走。待他敗走,然後以大兵乘之,則四五十城可複矣。」
56 耿介聽了,大喜道:「趙參謀此計,妙合兵機,速宜行之。」只見又一謀士叫做賈論,也出位說道:「趙參謀此計雖好,以愚意揣度之,卻只好用於別將,恐不能加於樂毅。」耿介道:「怎見得加不得樂毅?」賈倫道:「我看樂毅用兵大有古制,只怕這些偷營劫寨之事,他不論勝敗,自是日夜提防,豈容人乘他之釁?就是他不設備,你看他車連馬絡,固結如環,恐亦劫不入去,元帥亦當熟思,不可輕動,墮入陷坑。況劫營乃機變之事,往往有我去劫他,早被他因而乘機劫我,元帥亦不可不防。」
57 耿介聽了,沉吟道:「若如此說來,畏首畏尾,則齊兵再無得勝之日了。」大家正躊躇,忽又一個謀士叫做狐直,亦出位說道:「趙參謀之計,自是出奇妙算,賈參謀之論,亦是慎重良圖。元帥欲行,又恐臨時失足,欲止,又恐坐失勝機,委決不下。以直愚算,可以兩全。」耿介忙問:「何以兩全?」狐直道:「此去劫營,不用本寨兵去接應,只須點三千精兵前去足矣。若果能乘其無備,攻破營寨,則三千精兵可當十萬之用,就使有備,急急奔回,亦不至於盡陷。若慮他乘機劫我,元帥可伏強弓硬弩,緊守大寨。他縱來劫,如何得入?萬萬不可因劫他人之寨,而先疏虞不保自寨,則兩全矣。」
58 耿介大喜,遂決意行之。因命大將史俊同參謀趙遠,點精兵三千,半夜去襲燕營,倘襲彼成功,放起號炮,我這裏方有接應。史俊與趙遠去後,耿介又下令兵將多伏弓弩炮石,緊防大寨,以防燕兵來劫,不許怠惰疏虞。正是:將軍妙算已無遺,穩欲搴他大將族。不道後先差一著,贏棋翻又作輸棋。
59 這邊史俊與趙遠悄悄領兵去劫燕營不提。卻說樂毅以陣勢橫衝而來,只追殺二十餘里,便下令住營,不許追趕。眾將疑惑,因進而問道:「齊兵有十餘萬前來逆戰,其氣正盛,今被連斬數人,氣已餒矣,正宜乘勝,窮日夜之力以追之,使他無駐足之地,何僅追得二十餘里,元帥即下令不許追,容其從容喘息,複立營寨?」
60 樂毅道:「此非諸君所知也。凡物不大傷,必不大壞,兵不大亂,必不大走。齊兵十餘萬今日始至,氣正銳,力正強,勢正盛。雖賴諸君猛勇,斬其數將,又被陣勢衝突,致其走敗,然其合營之氣尚未盡餒,合營之力尚未盡屈,合營之勢尚未盡衰,若過迫之,必生他變。即無他變,亦不能盡如傷弓漏網之逃,莫若且緩之,令其苟且保全。既未大敗,退避則不能;已經小創,進戰又不敢,慌張之際,謀無所施,唯有劫營以圖僥幸耳。待其來劫我寨,我寨備之,彼自受傷。我轉因其來劫,乘機而往劫之,彼縱有備,亦必受我之蹂躪矣。內外受傷,然後敗走,是真敗,亂,是大亂,乘勝追殺,誰敢再複住足回頭?可直至臨淄矣!」諸將聽了,方嘆服道:「元帥妙算神機,雖孫武複生,莫能過也。」樂毅因分點諸將,如何埋伏以待其來劫,如何乘機以往劫其老營。諸將一一受命而去。樂毅卻自坐在營中,命兵將准備下號炮,以號炮為令。
61 卻說史俊與趙遠領了三千人馬,候至半夜,馬去鈴,人卸甲,悄悄地奔到燕營,聽見營中雖隱隱尚有更鼓,卻靜悄悄不見有人把守。邊俊與趙遠以為得計,竟領著三千兵吶一聲喊,殺將入去,殺到營中,卻不見一人。正疑惑間,忽聽得號炮四起,始大叫道:「不好了,來差了,誤入人陷阱了!」因領著三千兵,忙忙退出,急退出營時,又聽得一聲炮響,四下金鼓齊鳴。史俊只恐伏兵四起,要攔住去路廝殺,嚇得魂飛魄散,卻喜得只有炮聲與金鼓聲,並不見有人馬截殺。史俊與趙遠喜出望外,乘著無人,領著三千人馬飛奔回營。
62 原來樂毅欲劫齊之大寨,知齊必然防備,難以殺入,因使兵將伏於道旁,只等齊劫營之兵逃過大半,便從旁衝去,將齊兵分作兩半。卻令甘壽截住後一半,不許放他回去。又令樂乘、鄧方,帶二千人馬,充作齊兵,轉跟定史俊,去劫齊營。史俊與趙遠在前面只顧逃走,哪裡知後面之事?此時耿介正坐在營中守護大寨,以聽捷音,忽聽得燕營中號炮連發,知事不諧,十分慌張,欲要發兵接應,又恐大寨有失,只吩咐將弓弩炮石緊緊守定。不多時,只見史俊與趙遠逃回,正誇說雖然去劫差了,卻喜得托元帥福庇,並不曾傷折一人。
63 說猶未了,只見鄧、樂兩口刀、兩匹馬,帶著二千人已直殺入中軍帳上來。耿介與眾將突然看見,膽都嚇破,魂都驚走,不知是從哪裡來的,一時手慌腳亂,誰敢抵敵,惟四散逃走。耿介坐在帳上,虧護衛人多,得能脫身,往後營逃了。其餘兵將撞著的死,遇著的亡,也不知殺死了多少?正殺不了,樂毅的大兵又到,分襲各營。各營見勢頭不好,料立腳不定,俱亂紛紛各自逃生。殺到天明,樂毅鳴金收兵。再細看齊營,但見拋盔棄甲遍滿沙場,破斧斷戟壅填道路,尸骸堆積滿山野,糧草狼藉如土泥,而十分萬兵將不見一人矣。正是:麟閣標名是丈夫,誰知有幸不無辜。試問憑吊沙場事,一將成功萬骨枯。
64 樂毅借齊劫營之便轉劫其營,只半夜擊走了十萬齊師,一時兵威赫赫炎炎,無不心驚膽碎。一路來到的都邑城池,俱不憚數百里遠遠迎降。卻喜樂毅兵到,倍加撫恤,毫髮不犯。齊民久受王的殘暴,今見樂毅撫恤,俱大喜,甘心歸附,故樂毅之兵,如入無人之境,不月餘,竟直抵臨淄。
65 齊王見耿介敗回,正沒法擺布。忽報樂毅大兵已到城下,王慌得手腳無措。急點兵迎戰,這個裝病,那個怕死,無一人肯挺身出戰,只得吩咐將城門緊閉,商議求救。秦、魏、趙、韓,俱已助燕,再無去求之理。惟有楚國,雖曾侵伐過,難以開口,然舊時原是相好,今事在危急之時,也顧不得許多,只得差人去求救。又想:「楚乃好利之國,空往求他,卻也無用。」因命使臣,許盡割淮西之地,以為賄賂,求他速速發兵,以救燃眉。使臣也只得星夜去了。卻恨遠水救不得近火,每日只在營中著急。
66 正急得沒法,忽夷維悄悄來報,說道:「大王,不好了!這禍事已到頭上來了。」王驚問道:「你怎得知?」夷維道:「方才出宮去打聽,見百姓紛紛議論,皆說『燕國起兵來,原只要拿大王去報仇,實無心侵犯百姓,我們百姓何苦堅守城門,與他做冤家?莫若到明日清晨開放城門,迎接燕兵進來。他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我們百姓但求個安靜,便是福也』。臣聽見此言甚是慌張,故報大王,須要早早設法。倘百姓無知,不識倫理,果然獻了城門,這禍事便不小。」
67 王聽見竟嚇癡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夷維又道:「大王不要驚慌,須早早算計。」王驚定了,方說道:「他要拿我去報仇,這個仇如何報得?我還記得,燕王噲是匡章逼他縊死的,子之是先王拿來砍為肉醢的,這個仇如何報得!若是哪個臣子要開門迎接,便好拿他來殺了,若是百姓,一國皆是百姓,如何殺得許多?為今之計,只好乘百姓不知,半夜裡逃走他國,暫住幾日,待楚國救兵到了,再重新歸國未為晚也。」夷維道:「小臣細算,也只得這一條好計,恰與大王相合,再不消疑惑了。」王因暗暗傳旨,報知素常親信的文武,准備車馬輜重,挨到半夜,竟帶領著悄悄地開西門走了。正是:人生最樂是君王,坐擁臣民享萬方。何苦荒淫與無道,致今逃走若亡羊。
68 王只因這一走,有分教:常作亡人,日趨死路。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69 第十一回 成功將已小受諸侯封 亡國君尚大爭天子禮
70 詞曰:治國上明大義,施民下霈恩膏,報仇雪恥位名高,方稱君子將,不愧古人豪。
71 七十餘城齊下,三更半夜先逃,江山社稷一時拋。細思誰作孽,臣諂與君驕。上調《西江月》
72 齊王怕百姓開城,半夜逃走,且按下不提。卻說百姓聽得說齊王已自逃走,更無顧忌,遂公然地香花燈燭,開放城門,迎接燕兵入城。樂毅看見,滿心歡喜,因按兵入城,不許妄傷一人,不許妄取一物。市朝安堵如故,全不知兵,民心大悅,樂毅乃書露布,一面差人飛馬往燕報捷,一面即差親信兵將守定宮門,不許放一人入去,惟著人盡將宮中齊王所積聚的財物重器以及玩好珠寶,並查出舊日燕國被齊擄來的珍寶,俱用大車裝好,命重兵護送,歸於燕國。
73 燕昭王先見了捷書,已喜之不勝,今又見齊國的許多寶物,並燕舊失的重器,一旦俱歸,以為三十年的大仇得報,大恥得雪,感激樂毅不盡。因命文武監國,自卻親至濟上,召見樂毅,再三稱謝,因說道:「燕國久已敗亡,今日得君昌大之,寡人思無以為報,惟茲名位。」即立拜樂毅為昌國君,使體制同於小國諸侯。
74 樂毅拜謝道:「此皆燕先王之靈與大王之誠,微臣不過效力,焉敢受此重位?」昭王道:「一戰勝齊,功已不小,矧孤軍直搗其巢,僅六個月而下齊七十餘城,使其君逃民散,社稷淪亡,家國不保,而盡報寡人從前之深仇,其功之偉,真桓文以來所未有也。些須名位,何足為報!」言畢,乃命厚出金帛、牛酒,大犒三軍;有功將士,照功升賞。兵將齊呼萬歲,歡聲如雷。
75 賞畢,樂毅因奏道:「得國易,守國難。齊君雖逃,尚有餘孽未盡;臨淄雖破,尚有餘城未下。先聲所至,但可吹其從風之弱下,至於苦節盤根,必須利器。今未降,是尚為齊黨,倘一降,即系燕民,然降其身易,悅其心難,威武可以降身,悅心則非仁義不可。望大王勿以今日破齊,即為今日治齊也。」昭王道:「謀深慮遠,愈見老成。寡人夙志已酬,但思靜守,不敢複生他想。齊國未下餘城,應緩、應急、應伐、應招,悉聽樂君尊裁,寡人決不牽制。」樂毅拜謝受命。正是:君言悅臣耳,臣語快君心。如此托肝膽,方成魚水深。昭王將三齊餘事盡托樂毅,方才師回不提。
76 卻說樂毅複到臨淄與劇辛商議,將已下的七十餘城,盡皆編為燕之郡縣。又下令道:「齊已屬燕,總必是一家,何必更設防守?」因將所戍之兵,盡皆罷去。又下令椎牛釃酒,犒其勞苦之士。又下令道:「小民窮苦,豈堪剝削,凡齊王所行之暴令一概除去,凡齊王苛求之賦斂一概蠲免。」又下令道:「齊之所以富強得稱霸國者,皆齊先王與先臣管夷吾之功。今齊雖以子孫昏暴而亡,而桓公與管夷吾之功自不可泯,宜立祠以祀。」又下令道:「齊之賢才遭王貶斥,多屈於下而為逸民,有知者宜不時薦舉,以居有位。」齊民見樂毅所行,皆合民心,無不歡悅。正是:漫言殘暴命將傾,莫道誅求活不成。縱使斯民皆白骨,一經仁義便重生。
77 樂毅既將已下的城邑安頓停當,然後分兵招掠未下的城邑。有人報晝邑尚未下,請發兵圍攻,樂毅道:「吾聞賢臣王燭乃晝邑人,前曾苦諫王,而昏暴,不能聽從,罷黜其官,家居邑中。今若圍攻,恐怕玉石俱焚,不可也。」因令發兵去晝邑三十里,遠遠圍之,不許入犯。
78 再令使者厚具金帛,往見王燭道:「燕昌國君樂毅,聞王太傅賢良忠信,輔弼之才,而齊王昏暴不知用,以致屈處於野。今薄具金帛,聘請以佐燕王,乞太傅慨受而即日就道。」王燭謝辭道:「承元帥美意,宜恭從大命,但臣老矣,不能複效馳驅,願使者善為我辭。」使者道:「昌國君臨行又有令道:『太傅若念求賢之意,惠然肯來,必不使高賢浮沉於下位,即奏知燕王,用太傅為相,封以萬乘之邑,以展太傅之才。倘太傅鄙薄燕君,不以昌國君為重,而推托不行,則當引兵屠晝邑,使一邑人民,俱為太傅死。』太傅若再不出,則是太傅但知養一身之高,而不惜一邑之死,恐非太傅賢者所忍出也。還宜三思,受聘為是。」
79 王燭聽了,乃仰天嘆息道:「吾聞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齊王雖昏愚殘暴,疏斥老成,不聽予之忠諫,然予久食其祿,齊臣也,即今被黜,退耕於此,亦齊民也,豈有世為齊臣、齊民,而一旦從燕之理?況齊國已破,齊君已不知存亡,若臣果有能有才,當出而求君複國。既不能求君複國,則不賢不才明矣,猶冒認賢才,受人之求,獨不愧乎?且求賢當以禮,今又劫之以兵,義乎?不義乎?與其不義而生,不若全義而亡。」遂入內,懸其頭於那梁上,奮身一墜,絕項而死。
80 家人報知使者,使者來救,亦已死矣。忙報樂毅,那樂毅聞知,不勝嘆息道:「是予之過也。」因命有司具禮厚葬,表其墓曰:「齊忠臣王燭之墓。」因撤晝邑而不攻,待其自下,以為忠臣之惠。後史官有詩贊道:前齊拱手授燕兵,義士誰為國重輕?七十二城皆北面,一時忠憤獨捐生。
81 樂毅既定晝邑,又有人報安平未下。樂毅因發兵來攻安平。安平百姓聞了此信,家家要走,人人想逃。怎奈齊國皆是陸路往來,載人載物必須用車。平時車的軸頭皆長出轂外以為美觀,最堅固的軸心也只用木。今忽然安平被燕兵來攻,大家都要逃走,你也是車,我也是車,城門又小,街巷又窄,一時擁擠起來,只恨車的軸頭長了,彼此相礙,耽擱工夫,又恨軸心木頭的不堅固,往往斷了、折了,要費收拾。故安平城破之時,百姓逃走不快,往往被燕兵捉獲,傷殘性命。
82 內中唯有一能人,叫做田單,就是齊王的宗人,為人頗有才幹,原以住在臨淄,屢屢以兵法說王,要求王用他,但王昏暴,用的都是一班讒佞之臣,哪裡得知田單是個未遇時的奇才,後看宗人面上,將他充了一個臨淄的市吏。田單知時不遇,只得權為。不期燕兵到了臨淄,齊王逃走了,城中人紛紛逃竄,田單無奈,也只得同眾宗人逃到安平。既到安平,看見安平不是久長之地,遂將家中所用之車的長軸頭盡皆截短,令其僅與車轂一般闊狹,又用厚厚的鐵葉子將車軸包裹起來,包裹得堅堅固固。人看見不知其故,都來笑他,以為狂妄。田單只不說破,又暗叫同宗也將車軸照他式樣收拾起來。及自到了燕兵來攻之時,闔城人逃難,皆受車軸長、不堅固之累,擁塞不前。獨田氏一宗,以車軸頭短,驅馳不礙,又虧軸心堅固,並不遭傾折,所以平平安安奔往即墨而去。安平人方盛傳田單鐵籠車軸之妙。正是:奇才有奇用,大志成大功。但恨塵埃裏,無人識英雄。
83 田單是後話,且按下不提。卻說齊王自半夜裡帶領著數百個文武官,開了西門逃走而去,走到天明,問是何地?左右報道:「前去衛國不遠。」
84 王道:「衛,小國,雖不足以辱寡人御駕,但既已相近,便暫住衛國,以待楚國的救兵到再作區處。」因使人報知衛君道:「齊大王偶有事過衛,行旅在途,餼廩不備,此衛大王之責也,特特報知。」衛君因問侍臣道:「此當何以待之?」侍臣道:「齊王為燕兵所伐,不能固守,逃遁至此,此窮困之時,宜卑辭屈禮以求我。今來尚出言狂妄,以臣等論來,只合隨常,不當優禮。」衛君道:「不可也。衛與齊為鄰國,鄰國有災,正宜加恤。若因其窮困,故意薄待,則是失禮在我。倘齊王異日複國,將何面目與他往來?」因命備車駕,親自出城以行郊迎之禮,又因齊王前曾稱過東帝,相見時竟稱臣朝見。
85 齊王平素驕傲慣了,今到此際尚不覺悟,竟恬然受之。相從的一班佞臣,又皆不知機變,但攛掇他驕矜,見衛君郊迎稱臣,皆以為禮之當然。衛君既迎王入城,欲處以別宮,恐其褻瀆,遂將臨朝的正殿請他住了,命有司盛陳供具,大備禮樂,親自上食,十分恭敬。
86 齊王也覺不安,欲要加禮於衛君,夷維一班私臣暗暗說道:「大王曾稱東帝,君也。衛,小國,禮宜稱臣。大王若於衛君小國而加禮,則前至魯、鄒諸國必要一例相待,從前東帝體制不一旦失了?若說今處患難,事當從權,明日楚救兵至,而得以歸國,再重爭天子之禮便遲了。」王聽了,以為有理,便一味驕矜,全不為禮。
87 衛君仁厚,倒也還忍住了。當不得衛國諸臣俱憤憤不平,欲要羞辱齊王一場。無奈衛君做了主,不敢妄為,惟暗暗地叫人將齊王隨行的輜重、器用,都乘夜劫去。齊臣報知王,王大怒道:「此衛國地方,怎容許盜賊擅劫寡人的輜重?甚為不恭,大為無禮?待衛君來朝見過,與他說知,就責令他嚴捕盜賊,追還輜重。」等到次日,竟不見衛君來朝見。
88 原來衛王欲厚待齊王,使他知感。不期齊王驕傲出於天性,那衛王愈執禮義謙恭,齊王愈顯得驕傲。衛王自覺難堪,也就轉了念頭,不出來朝見。
89 衛君既不出來朝見,再要衛臣供給餼廩如何能夠?齊王候至日中,竟不見陳供食具,心中又惱,腹中又飢,因與夷維商量道:「衛君不出,如之奈何?」夷維道:「衛君不出,沒有供應,還是小事,但恐衛君不出,衛臣定然有變。」王道:「你怎知衛臣有變?」夷維道:「大王不留心!衛國這班臣子,甚是可惡,昨見衛君朝見上食而大王安受,一個個皆嗔眉怒目,憤憤不平,便有個要甘心大王之意,只礙著衛君不敢下手。故昨夜劫去輜重,已見一斑,今衛君不出,供應全無,則其惡心已盡昭矣,不可不防。」王道:「不知衛君何故不出?」夷維道:「衛君仁厚,欲尊禮大王又被臣下阻撓,欲從臣下又恐得罪大王,故不出也。」王聽了吃驚道:「若果如此,則此系危地,不可居也。」夷維道:「若欲免禍,須乘夜逃去,稍遲,便恐落入圈套。」齊王信之,挨到半夜,遂悄悄同夷維諸人逃出,而文武從人,散居於外,有知有不知。到了天明,齊臣詢問衛臣而衛臣不知,衛臣詢問齊臣而齊臣亦不知,彼此亂了一日,只得各自散去。正是:驕君國已亡,其驕尚如故。只怕人變心,不知是自誤。
90 王自衛國匆匆逃出,文武從臣散失了許多,行李更覺蕭條,欲住無地,保得往前奔竄。忽一日,到了魯國,君臣大喜道:「魯國素稱知禮,自來相迎。」因使人報知。魯國守關之吏見是齊王忽到,不敢怠慢,忙報知魯君。
91 魯君因與魯臣商量道:「若論齊王,殘虐百姓,又驕傲無禮,妄稱東帝,今是失國逃走至此,本不當以禮接待,但念同是諸侯,又是鄰國,原存相恤之禮,今若拒而不納,未免過情。況魯素稱禮義之邦,豈可失禮於人?」魯臣皆贊道:「大王之言甚為有理。」魯王因遣一使者出關來迎,因說道:「寡君聞齊大王駕臨敝地,寡君有地主之誼,特遣下臣恭請入城,少申薄敬。」
92 齊王尚未及答,夷維早在旁問道:「齊大王駕至,魯大王遣臣來迎,可謂知禮。但禮必先定而後行,庶臨時不致錯亂而費爭講。不知魯大王請齊大王入城,將以何禮相待?」魯使對說道:「臣聞兩君相見,食必以太牢。齊大王大國君主,豈敢薄待。齊大王若肯辱臨,寡君必將設十太牢以充俎豆,不識吾子以為何如?」夷維道:「子言差矣!以十太牢相待,以諸侯而待諸侯則可,須知吾齊大王立為東帝,乃天子也。汝魯素稱知禮之國,豈不知天子巡狩於諸侯,諸侯則避宮不敢居,朝夕獻食於天子,必親自視食於堂下,恭請天子進食,必候天子食已,乃敢退而設朝。由此論之,則魯大王待吾齊大王,豈止十太牢之奉而已!子可歸複魯大王,必如此行,而後兩君相見方不至失禮而費爭講。」魯使見夷維之言狂妄,因佯應道:「敬從台命,容歸達寡君,再來迎請。」因退見魯君,細述齊君臣之妄。
93 魯君乃大怒曰:「齊王以驕矜失國,當此逃難之時尚驕矜不改,死且不知其所,焉能有複國之理?」因命關吏緊閉關門拒絕。齊王候久,不見魯使來請,因又遣使至關前來問信。關吏只在關上回複道:「寡君自揣,封爵諸侯,也只合與諸侯相接。初遣使來迎請齊大王者,只說齊大王封爵原是諸侯,不知近日又立為東帝。既立為東帝,則齊大王是天子矣。寡君諸侯,怎敢勞天子下臨,請往別國去罷。」齊王見魯君不留,君臣無語,面面相覷,然無計奈何,只得挨著勞苦往前去。正是:諸侯國已亡,反爭天子禮。漫言身尚在,其心已先死。
94 忽一日行到鄒國,困頓已甚,正欲借鄒國暫且歇息,不料鄒君又剛剛死了。王強要入去,新君因遣人來見王,拜辭道:「國家不幸,舊君死矣,新君又在喪際,無人款接,乞齊大王諒之。」王不好說是定要入去,因詭說道:「寡人既至此,又正值鄒君之喪,不可不吊。」鄒人道:「既齊大王要垂吊鄒君,是鄒君之榮也,敢不如命!」就要退去。夷維忙止住道:「齊大王下吊鄒君固是盛情,但吊禮須要知道。」鄒人道:「鄒,小國,未習大儀,吊禮實實不知,敢求教之。」夷維道:「凡天子下吊於諸侯,主人必反背其殯棺,立於西階北面而哭。天子乃登於阼階,面南而吊之。此天子吊諸侯之禮也。汝歸,速宜備設端正,以便齊大王入吊。」鄒人虛應而去,因與國人商量,竟也閉關辭謝道:「主君有命,鄒,小國,不敢煩天子下吊。」齊王欲發作,隨行不過數十人,又發作不出,只得忍氣吞聲。
95 不期所到之國,見齊王驕傲,盡皆辭絕。欲逃往楚國,一來畏其路遠,二來又懼楚乃大國,豈肯以天子禮待我?徘徊道路之中,甚是無聊。因使人四下打聽,忽打聽得齊國盡被燕兵奪去,唯莒州、即墨之城尚堅守未下。因與夷維商量道:「臨淄大郡猶恐其難保,已棄之而暫避別國,莒州與即墨小小孤城,恐無複往之理。」夷維相勸齊王道:「魯、衛諸國,亦已無禮如此,縱有他國,大王體尊,斷難依棲。莒州、即墨城池雖小,尚是齊土,莫若且就便先歸,到莒州暫圖安息,以待楚後救援,那時再複國報仇,未為晚也。」王以為有理,遂竟奔莒州。到了莒州,果然尚完完全全,未曾破失。守將見齊王到了,忙迎將入去,就以州衙當作宮殿,暫且住下,一面點人守城,以拒燕軍,一面又差人往楚求救。只因往楚求救,有分教:生懸殘暴之身,死濺驕矜之血。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96 第十二回 王孫賈左袒誅凶 田法章潛身複國
97 詩曰:驕君驕得一何癡,驕到身亡尚不知。多少舊人呈舊樣,新人重複出新奇。
98 又曰:驕臣驕得更無因,君已驕亡何況臣。何事驕臣偏不悟,必求驕得喪其身。
99 話說齊王既得了莒州以棲身,遂連連差人往楚求救。此時,楚國正是楚襄王在位,見齊王求救甚急,又許盡割淮西之地以為賄賂,便動了欲心,因向大將軍淖齒吩咐道:「前日燕兵伐齊之時,也曾遭劇辛來約我相助。寡人雖未發兵助他,卻已隱隱地許其破齊。今齊被燕殺敗,城池盡失,卻又急了,連連來求,恐我不肯空往,又許盡割西淮之地以謝寡人。寡人若真去救齊,又恐燕軍勢大,樂毅善於用兵,一時勝他不得,欲不往救,又恐齊王死了,齊地為燕獨得。故遣將軍前去,名雖救齊,實欲將軍相機而行,惟視利之所在,若救齊有利,即當救齊,若助燕有利,即當助燕也,萬萬不可執一,空了此行。」
100 淖齒受命,遂領了大兵二十萬,竟到莒州來見齊王。齊王見楚王發兵來救,喜之不勝,又見淖齒雄赳赳、氣昂昂,更加歡喜,就拜淖齒為相國,將齊國的兵權、民事,盡付其掌管,自家依舊揚揚得意,驕矜起來,時時向人說:「楚兵二十萬,甚是猛勇,眼見得齊國要複,一複了齊國,便不愁報仇了。」正是:身猶在窮困,先想報人仇。誰知天有眼,災禍早臨頭。
101 卻說淖齒雖盡掌了齊國的兵權,然細細算來,齊國只有莒州、即墨二城,其餘已盡為燕得,欲要以二城之力,恢複那七十餘城,甚是煩難,終日思想。忽想道:「為今之計,倒不如乘此機會,暗暗關通樂毅,待我設計殺了齊王,與他平分齊地,方是楚王之利。若再有機會,叫樂毅奏知燕王,立我為齊王,則殺齊王之利,又為我淖將軍之利。」
102 算計停當,遂暗暗差一個心腹將官,到臨淄來見樂毅,說道:「淖將軍傳話樂大將軍:淖將軍名雖奉楚王之命,統領大兵二十萬來救齊國,實則因燕王曾遣使至楚,相約伐齊,楚王雖不發兵相助,然已暗許為燕破齊。今淖將軍兵雖在齊國,不欲負燕前約,故遣小將通知樂大將軍,求樂大將軍轉達燕王,再立一約。倘破齊之後,肯平分齊地,立淖將軍為新齊王,則淖將軍當手刃舊齊王,以報燕先王之恥。倘樂大將軍欲盡有全齊,希圖自立,則淖將軍又不得不轉念救齊矣。特來請命,乞樂大將軍裁而示之。」
103 樂毅恐托來使回答不確,因亦暗暗遣兵複於淖齒道:「淖將軍,英雄也。齊王無道,而淖將軍能仗義誅之,則無道之齊,淖將軍之齊也。淖將軍之齊,淖將軍自取之,以立功名,此桓文之業,誰得而禁之?況燕先王之仇,又得借手於淖將軍,淖將軍即欲盡有之,亦感而不敢爭,乃所請為半,區處最公,當達之燕王,定當惟命。」
104 淖齒見樂毅聽從,滿心歡喜,遂日夜思量要弒齊王。卻礙莒州齊兵尚眾,不便下手,遂將二十萬大兵,盡陳於垓里,假說下操,叫人請王親去大閱,大閱過,便好出兵攻燕,複取臨淄。
105 王見請,大喜,以為複國只在早晚,遂帶夷維一班佞臣,欣欣然竟向楚營而來,到了營中,以為淖齒必然出來迎接,尚緩緩勒馬有待。不期一聲炮響,虎帳中早吶一聲喊,走出二三百個刀斧手來,傳將軍之令,叫將無道昏君拿下。
106 王聽得,吃這一驚不小,口還爭嚷道:「我是齊王天子,誰敢拿我?」早被眾刀斧手拖下馬來,橫捆豎縛地捆到帳前。一班佞臣,也都解進。淖齒竟高坐在帳上,指著王大罵道:「齊乃霸國,汝乃霸國之君,若不昏暴,高拱九重,誰敢侵犯?乃東征西伐,一味驕矜,重利虐民,百般無道,諸侯之師才臨濟水,只經一戰,早已棄甲而逃。樂毅之兵剛到臨淄,並未對壘,又複棄城而走,不數月已將全齊斷送。今偷生於一城,尚欲何為?本將軍奉楚王之命,本當重興齊國,今見天心已去,民怨已深,故不得已而為天下除殘去暴,另立新王,汝須莫怪於我。」
107 王聽了,垂首無言。只有夷維為他辯道:「齊王那驕暴之罪固不能辭,但恨平時無忠良告誡,所以至此。今蒙大將軍正訓一番,自應改悔。」淖齒道:「怎說無人告誡?齊之亡徵,上有天,下有地,中有人,已告過三遍矣。」夷維道:「何曾見告?」淖齒道:「昏暴之人,如何得知!前者,千乘、博昌地方,天曾落血水如雨者一連三日,豈不是天告?贏、博地方,地曾一裂深及於泉,豈不是地告?最可異者,忽有人當關而哭,急急去拿他,卻又不見。人雖不見,卻隱隱仍聞哭聲,豈不是人告?怎說無人告誡?今已至此,尚欲求生,如何能夠!」夷維看這光景不能相救,便跑上前,抱住齊王大哭道:「大王,天子也,而倉卒中失於防備,乃死於匹夫之手。天耶?命耶?世事不可問矣!」淖齒命亂刀先斬了夷維,然後將王倒懸於屋梁之上,三日之後氣才絕。正是:暴君暴死事尋常,不用悲來不用傷。不信私臣私到底,也如公憤肯從亡。
108 淖齒既弒了王,情知與齊結仇已深,恐怕遺下子孫後來報仇,遂著人四下搜求齊王的世子、宗人,欲盡殺之,以絕禍根。不期宗人、世子一聞王被弒之信,便都隱姓埋名逃去,無處可求,只得罷了。淖齒因前有約,遂寫表章一道送與樂毅,誇張其弒齊王之功,要樂毅奏知燕王,下詔平分齊地,立位為齊王。樂毅事雖延挨不行,卻滿口應承。淖齒喜之不勝,因在莒州就行王者之事,驕淫狂妄,比王更勝十分。莒州之民,大不能堪。
109 卻說王駕下有一臣子,複姓王孫,名賈,十二歲就喪了父親,虧母親撫養,教以禮義。王憐其孤弱,因叫他做一個侍從官,日日隨朝。及燕兵到臨淄,王半夜逃走,文武相從,王孫賈亦在其中。不期到了衛國,因衛君不朝見上食,王疑其有變,半夜又逃,不曾通知文武,故君臣失散,沒處找尋,只得潛走歸家。
110 其母見而驚問道:「汝從王而去,今汝忽歸,則王何在?」王孫賈對曰:「兒從王於衛,衛君臣將有變,王驚而半夜潛逃,未及通知文武,故文武不知,曉起尋覓,已不知王匆匆何去,故不得已而歸家稟知母親。」其母聽說,因大怒道:「汝朝出而晚歸,則吾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母子望之如此之切,則君之望臣何異於此?汝幼而孤,齊王憐而官汝。食王之祿,則為王臣。至今國破家亡而出走,汝為王臣,應從王死。奈何從王而出,王昏夜而逃,汝竟不知其處,汝尚何歸?」
111 王孫賈被母數說,羞得滿面通紅,因泣拜於地道:「兒知罪矣!今往求王,但恐不能事母,奈何?」其母道:「忠孝豈能兩全,汝好為之,勿以我為念。」因出而細訪蹤跡,始知王自衛逃走,曾至魯國,因而遂奔到魯。及至魯國,細細再訪,始知魯君拒之,不曾入關,又往鄒國去了,因而複奔至鄒。及到鄒再訪,乃知鄒人拒之,也不曾入。再細訪時,方知原往莒州去了。及奔到莒州,以為齊王斷沒人敢拒,定可從王,以報母命,不料又被淖齒弒死。因放聲慟哭,奮不顧身,將衣服解開,袒出左臂,大呼於市道:「淖齒雖楚臣,既為齊之相國,則齊臣也。既為齊臣,而敢亂其國、弒其君,不忠之甚!吾誓必殺之。有忠義之士,願從吾討賊者,
112 當照吾左袒。」
113 市中人見了,俱嗟愕驚嘆,彼此慫恿道:「此人小小年紀,尚有此忠義心腸,吾輩世為齊民,素稱好義,豈反不如他?況淖齒暴虐異常,日日害民,從而殺之,也可除去一害。」遂你也左袒,我也左袒,一霎時左袒要殺淖齒的就有四百餘人。
114 卻喜得楚兵雖多,部分屯在城外,一時間不知城中之事;又喜得淖齒自殺了王,以為惟吾獨尊,料無人敢去惹他,因放心樂意,在齊王宮中受用。這日,正在宮中酣飲,使美色婦人奏樂為歡。宮門前,雖也排列著許多兵士把守,又喜得許多兵士,也與將軍一般心腸,將軍在內酣飲,眾兵士也就在外酣飲,盔甲不著,刀槍閒倚,誰來把守?不料王孫賈一時發憤,聚了四百多人,突然擁到王宮,正恨沒有兵器,恰好守宮門兵士的刀槍,俱閒放在那裡。眾人看見不勝驚喜,便吶一聲喊,一齊搶去拿在手中,擁入宮來。
115 淖齒此時已吃到沉酣之際,又是輕裘緩帶,突然看見,先驚個半死,怎敢上前迎敵?及要往後躲時,王孫賈與眾人奔到面前,亂刀齊下,砍成數段。守門兵士急急趕攏來,見主將已被殺,誰肯向前,竟四散逃去。城中百姓聽得王孫賈誅了淖齒,無不歡喜,都一陣一陣蜂擁而來,助勢相從。王孫賈因率領著,將四面城門緊閉了,輪流看守,以防城外兵變。誰知城外的楚兵雖多,忽然聽見淖齒被殺,沒了主帥,便人各一心,不能鈐束,有一半依舊逃回楚了,猶有一半,竟往臨淄投燕。不旬日之間,二十萬楚兵,去個乾淨。後人有詩贊王孫賈道:仰遵母命去從王,左袒能誅淖齒亡。不獨王仇得報,又為新主立齊疆。
116 王孫賈既殺了淖齒,又見楚兵散了,莒州保全,百姓無恙,心甚歡喜,只恨國家無主,一時訪不出世子來,甚是著急,日日差人四處訪尋蹤跡不提。
117 卻說那王的世子,名喚田法章。自燕兵到臨淄,王逃走,他自知在臨淄立身不能夠,因扮做百姓,隨人逃走。不期附近州邑,盡已降燕,無處可逃,只聞得莒州尚為齊守,只得遠遠逃到莒州。到了莒州,不期又遭淖齒之變,再欲逃往他方,齊國卻又無地,沒奈何只得改變姓名,投靠到太史後家佣工,暫圖潛藏其身。
118 這太史後不留心細察,怎知他是個貴人?竟將他照著眾佣奴一例看待,飢寒困苦有所不免。正是:呼牛呼馬且隨人,何況身隨牛馬群。漫道袞衣垂帝象,脫來原是歷山民。
119 這太史後雖一時不曾識得田法章,卻喜得太史後有個女兒後氏,生得:美貌如花,而無凡花之媚態;肌瑩似玉,而發美玉之奇光。舉止端詳,笑輕盈之飛燕;聲音清楚,恥俏麗之流鶯。鬢髮如云,何必更施膏沐;遠山橫黛,不須巧畫蛾眉。眼凝秋水,不作流波之轉;體融春風,態具芳淑之姿。生不尋常,渾如帝女臨凡;望而貴重,定是後妃出世。
120 這後女不但人物生得窈窕端莊,壓倒尋常艷麗,最奇是一雙明眸,雅善識人,凡人到眼一看,便知他的貴賤窮通。更可敬者,多才足智,可以治國經邦,往往臨鏡自誇,有後妃之福,故許多貴宦來求親,她都不允。忽一日,偶然看見世子雜在眾佣奴之中灌園,心下暗暗吃了一驚道:「這佣奴,貴人也,如何困辱至此,必有緣故。」便時時叫侍婢周濟他些衣服,因而察訪他的家世來歷。世子只是粉飾,不肯說出。
121 侍婢因告後女道:「小奴細細盤問,這些公子王孫,他都不知道,看將來還是個窮人,不是個貴人,小姐莫要錯看了。」後女只是不服。過了幾日,又叫侍婢去盤問他。盤問了來,只回他是貧賤之人,不是貴人,後女愈覺不服道:「哪裡有這等一個貧賤之人?」因自走到後園,使侍婢暗暗叫他來,問道:「你系何人?可實實說出,不要瞞我,我還別有商量。」世子道:「小人蒙小姐時時賞賜衣服,感激不盡,有事怎敢相瞞!但小人實實系一窮民,故甘心佣作。」後女道:「你不要瞞我。我看你氣象不凡,隱隱有龍鳳之姿,非獨不是窮人,而是富貴之人,還不是尋常富貴之人。我實憐你,不是害你,你何苦忍而不說?」
122 世子低著頭想了半晌,方說道:「小姐一雙眼已似明鏡,一片心已如父母,一段至誠已如天地,我再不說是草木也,便死也顧不得。不瞞小姐說,我實在是齊王世子田法章也,國破家亡,流落至此,望小姐憐而勿言,使得苟全性命。」後女聽了方大喜,看著侍婢道:「如何?我說哪裡有這樣貧賤人!」因又對世子說道:「殿下不必多慮,目今殿下之富貴至矣。」世子道:「齊已亡矣,何敢複望富貴!」後女道:「齊之亡,亡於齊先王之暴虐,非田氏之數已終也,自有興期。殿下安心待之。」世子道:「齊國已成灰燼,小姐何以知其重興?」
123 後女道:「樂毅前於六月中下齊七十餘城,今留齊三年而竟不能破莒州、即墨二邑,此中大有天意存焉,是以知其重興。」世子道:「若賴社稷之靈,重見天日,當以後妃報卿之恩。」後女知其必王,遂與私焉。正是:不是私相從,非干悅己容。只因貧困里,俏眼識興龍。
124 世子得後女周旋,方免飢寒。又過些時,忽聽得王孫賈殺了淖齒,因齊國無主,四下訪求世子。世子聞知,不知禍福吉凶,驚慌無措,只想躲藏。後女因慫恿他道:「殿下不必躲藏,此正是殿下複國的時候,快快出去應承,不要失此機會,被別個宗人認去。」世子猶疑不決。後女再三催促,世子方自走出來,對太史後說道:「我乃齊王世子田法章,聽得外面有人訪我,不可隱匿,煩太史為我通知。」太史後聽了始大驚,自悔不知,不曾厚待,因報知王孫賈。
125 王孫賈大喜,因具車駕儀衛,率領齊國一班舊臣,都到太史後家迎請世子。世子出見眾舊臣,舊臣認得是真,無不歡喜踊躍,以為有主,因迎至宮中,共立為王,號為襄王。各大臣重加官爵,誠心撫民,領兵保守城池,又備重聘,立太史後女為後。聘至,而太史後細察之,始知女先有私,大恨道:「女無媒而嫁者,非吾女也!徒污吾門也。」自女之入宮,遂絕不與通。正是:後位非不尊,白璧豈容玷?所以守禮人,薄而不相見。
126 襄王即立,因見莒州孤單,恐難久立,因使人四下招致舊臣。原來齊國的臣子,原也不少,只因王驕傲,只信奸佞,不用忠良,故盡皆隱去,不願為官。後見王燭死節,就都嘆息道:「王太傅已告老在家,當國破家亡之時尚懷舊君,不肯失節。我等人立齊朝,食其重祿,享其高位,見其一旦敗亡便都逃走安居,不圖恢複,豈得為人!」就有個要圖恢複之心。後又聞知王孫賈袒臂一呼,竟殺了淖齒,驚散了二十萬楚兵,愈激發其勇往之氣。因悟道:「興亡成敗,只要有人,眾寡強弱,哪裡論得!」遂紛紛相約,要圖恢複,只因訪求不出世子,尚猶疑不決。今見襄王複立,又見遣人招致,遂都到莒州來相從,一時莒州便大有生氣。正是:興亡全在人,人勝即天命。所以只求賢,絕不圖僥幸。只因莒州又有氣象,有分教:衰盡忽興,否極泰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27 第十三回 樂元帥識天心容小邑 燕昭王念功績斬讒人
128 詩曰:從來成敗有天心,識得天心眼便深。不是此中存一線,二城安得到於今。
129 又曰:讒言雖說巧如簧,只合挑唆愚與狂。若使入於明主耳,直窺其肺察其腸。
130 話說齊地盡失,單靠得莒州、即墨二城尚為齊存一線。莒州新立了襄王,漸有起色。不期即墨的守將忽然又死了,一時三軍無主,合城的士夫惶懼,因聚而商量道:「即墨雖小小孤城,不足重輕,然在於今日,卻是齊之根本。守將既死,若不擇一個知兵之人,推戴為將,倘有緩急,將誰倚賴?」眾人以為有理,因而各舉所知。連舉了數人,皆不服眾。
131 忽一人說道:「我舉一人,大有將才。」眾問是誰?其人道:「不是別人,就是安平逃難來的宗人田單。」眾人一聽,都曉得他截短車軸、鐵籠軸心之事,齊應聲道:「此人果有將才,舉得正當,我輩幾乎忘了。」遂同了來拜請田單。
132 田單因見眾人合議而來,都出真誠,遂不推辭,因說道:「當此國破家亡之際,單有同宗之責,既諸君見推,焉敢辭?當任此以複齊疆。但為將,兵機秘密,難盡告人,或嚴或寬,或勇或怯,或奇或怪,各有變通,願諸君勿訝。」眾人聽了,俱大歡喜道:「即墨得人矣!」因將一應事權盡付田單,立為將軍。
133 田單既為將軍,便周視城垣,檢點兵馬,稽查錢糧,整理器械;見城垣倒塌,能身操板築,與士卒同其操作;見軍旅單寒,即宗族親故,亦皆編入行伍。豪強犯法,絕不假借,貧民困苦,百般撫恤。滿城人最怕他,又最愛他。田單又使人到莒州報知新主,相約犄角救援,以拒燕兵。正是:莒州立新君,即墨易新將。君將一時新,便知新氣象。田單在即墨堅守,且按下不提。
134 卻說樂毅在臨淄,初聞得王孫賈殺了淖齒,心下想道:「淖齒狂橫,固有取死之道,然擁兵二十萬,王孫賈左袒一呼,便將他殺了,齊尚為有人。」過了些時,又聞得莒州立了新主,心下又想道:「民心尚未忘齊。」又過了些時,聞得即墨易將,選舉得人,即、莒二州齊軍建立犄角,又想道:「齊尚未可圖。」因下令:將圍困即、莒二州的兵將撤回十里,不限時日,緩緩圖之。又下令:必待二城兵將窺探臨淄,方許對敵。百姓出城樵採,聽其往之,不許擒拿。民有飢餓者,可給米糧以為食也,有寒冷者,可給布帛以為衣裳,歸燕者,聽從其願。
135 自樂毅下了此令,許多燕兵皆不知其是甚緣故,因乘間請問道:「元帥僅六月而下齊七十餘城,可謂所向無敵,兵行神速。既入臨淄,齊王已遁,乃容莒州、即墨兩個小邑,為歇肩喘息之地,初還說二小邑做不出甚大事,莫若拖之,待其自下,以示燕仁,不必窮極兵力,傷於殘暴。今撫恤加恩亦已三年,而不下如故,且又立新主,又易新將,又完繕城池,修練甲兵,欲與燕相抗,此其意甚不善也。元帥宜乘其才起,急加重兵,方可破碎,奈何傳退十里,欲為久守之計?又且容其樵採,給以衣食?由是觀之,則是無時破齊也。諸將不解,乞元帥教之。」樂毅道:「為將之道,豈獨在於能戰?必須上觀天意,下察人心,必天意所廢,人心所棄,乃能成其戰功。若二者之間看不分明,而徒恃兵威,逆而圖之,則必不濟。齊王殘暴異常,天意廢之,人心棄之,故予長驅深入,一戰成功,不數月而下其七十餘城。今王既死,則殘暴之罪亦已消矣。至於齊之敗亡,實有天數。予仰觀天象,見垣星明朗,尚未見亡國之徵,故莒州、即墨屢屢去攻,並不能下。此雖若人事差池,實則天心有在,故予緩其攻者,未敢逆天意也。今齊新王又立,新將又易,正彼憤發激勵之時,若與爭鋒,彼志氣正盛,恐未即挫。莫若施其仁義,撫慰其民心,使彼踵臂之力無所用之,而終存疑異。此兵家爭上流法也。倘彼君臣無堅忍之心,一旦氣餒,外應內變,歸附於燕。即使始終竭力同心,亦只足保二城,料不能以兵威勝仁義,重有臨淄、海岱。吾故以退為進,以不戰為殺伐也。倘仁義入於民心,而天意為之挽回,彼時安享全齊,方無虞也。此時若急急以強弩之末犯其新鋒,吾未見其利也。諸君不可不察。」眾將聽了,方拜服道:「元帥深謀遠慮,豈甲胄之士所能窺萬一也!」自此之後,乃治兵不懈,而撫民必仁義為先,故而齊已下之民安心服燕,即莒州、即墨二州未下之民,時叨其惠,亦不深仇於燕。
136 田單一個心腹謀士見了深以為憂,乃暗暗來見田單道:「禦敵全仗兵將,破敵全靠一腔仇恨激發之氣。今齊亡於燕之地,使燕將暴虐,不恤齊民,便好激發齊民之氣,以報燕仇。今樂毅雖破齊國,而尤撫恤齊民,寒衣之,飢食之,不啻父母,民正相安而忘其為敵國,安能激發齊民複國之氣?況即墨小邑,兵力有限,恐終亦必亡而已。將軍不可不思。」
137 田單道:「此事吾思之久矣,籌之熟矣。大都國之興亡自有天意,事之成敗定生變端。王暴虐,天實亡之,故樂毅一戰便能勝齊,今留齊三年不能破莒州、即墨二城,豈二城兵力強於七十餘城哉?此蓋天意不欲亡齊也,故莒州又立新主。此所以單效即墨,不敢辭也。若慮樂毅施仁義要買民心,難於擊破,須知樂毅留齊三年矣,天道且將小變,何況人事乎?故予但盡心人事,以待天心,他非所知也。」
138 謀士聽了,因稱贊道:「將軍高見出於尋常萬萬。」方大喜而去。正是:漫道天心不可窺,個中明眼已先知。雖然燕國生機變,終是齊應不絕支。
139 過了些時,果然天不絕齊,燕國又生出事來。卻說燕國有一個大夫名叫做騎劫,生得身長體壯,頗有臂力,最好談兵劍、布陣、排兵。看見樂毅他一戰勝齊,封為昌國君,執掌兵權,十分榮耀,便往往垂涎,恨不得造些讒言,將樂毅退去,讓他做了,方才快意。爭奈燕昭王與樂毅一心一意,歡如魚水,縱有讒言,誰敢去說?因心生一計,細想道:「外廷臣子怕王加罪,故不敢進言。若內中太子,是骨肉至親,無嫌無疑,若肯在前挑撥一言半語,自不知不覺傾心聽信。」因又訪知太子樂資,為人甚是愚暗,不明道理,可以聳動,滿心歡喜,因時時卑詞厚禮,殷勤結交。
140 太子不知其奸,遂傾心相待,往來莫逆。騎劫見太子與他言聽計從,好如膠漆,便欲早晚獻讒。恰好太子又偶然說起樂毅伐齊之功,不獨報了燕王之仇恨,又開闢全齊地土,以擴燕基,實古所無也。騎劫因乘機說道:「樂毅受燕大王黃金台之寵,借四國諸侯之力,為燕先王報了深仇,功果奇矣。若說以全齊地土開擴燕基,這卻未必。」太子道:「樂毅已下齊七十餘城,所未下者不過莒州、即墨二城。況二城兵馬圍攻,旦夕必下,若全下了,則齊亡矣。這些土地,不擴燕基,卻將誰屬?」騎劫笑道:「樂毅若有心以齊地擴燕,則擴之久矣,何待今日?」
141 太子驚問道:「此何說也?」騎劫道:「殿下明見萬里,此小事有甚難知?樂毅能於齊王未死之前僅六月即下齊七十餘城,取之如拾芥。今齊王已死,宗社已傾,所未拔者只莒州、即墨二城。樂毅苟真心欲破之,不過旦暮事耳,何延挨至今三年,容其立新王、易新將,而反退兵不攻,此其心可知也:一者欲以恩結齊民,留以為異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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